物语系列 Monster Season(物语系列十四)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013-016

作者: 西尾维新 更新时间: 2026-04-08 12:22:24

013

关于新冠疫情,我至今絮絮叨叨抱怨了那么多,但是实际上,我自己没有出现症状,周边也没有人染疫。这样的我体认到事情严重性的时间点,与其说是我辛苦考上的大学改成线上授课的那时候,不如说是各种快乐的事情与愉快的事情全部延期、缩小规模或是中止的那时候。

不得不承认世间的变化。

即使是宣称「我不交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的我,像是这种会造成密集群聚,借用斧乃木的说法就是过于密集而被禁止的有趣娱乐,也不知道帮助过我多少次……基于这层意义,自律期间可以就这么改称为待机期间。

也可以说是空转时间。

虽然完全不能形容为期待已久,但是和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的这场面会没有继续被顺延,反倒比我想像得更加顺利实现。找影缝的话应该可以早点谈妥,我在这方面的猜测完全正确。

究竟是早点谈妥还是早点迎接死期就暂且不提。

总之,影缝与斧乃木虽然异口同声反复忠告与提醒,却绝对不是想妨碍忍的面会要求,所以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只不过,我原本以为会再被吊一下胃口,所以感到意外。

反过来说,就连吊我们胃口的时间,殊杀尊主或许也不剩了。而且,若问是否没以远距通话或线上会议的方式,而是以真正的面对面获得丰硕的成果,这部分也挺微妙的,令我苦恼。

餐饮店的压克力板,或是在电视上常看见的隔板……虽然和这些相比是更薄的阻隔物,但是绝非透明的一道帘幕,庄严肃穆地垂挂在我们和王位之间。搜寻记忆就发现,以前在「镜面世界」晋见「国色天香姬」的时候,也是以相同的方式做出隔间。

套用日式说法就是「御帘」吧。

看起来像是高贵人物被规定不该轻易露脸而准备的隔间,也像是传染病对策的挂帘。不过在这个场合,最主要的应该单纯是当成围绕病房的隔帘吧。

如同要尽量保护个人隐私。

「咳咳……你愿意过来一趟……本大爷又酷又硬派地感到开心喔。萝拉……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萝拉,本大爷帮你取了名字……叫什么名字来着……?」

如果没有与先听影缝说明疾病的症状,从薄布另一边传来的这个沙哑声音,我应该会以为是老人的声音吧。不,实际上殊杀尊主的年龄大到不能再大,但是至少我在去年见到的她,是和忍差不多的幼女。

反倒是比忍还小的六岁幼童。

这个指针显示她现在变得多么虚弱……然而从隔帘透光看见的轮廓,和这种小女孩的印象大相迳庭,就像是枯木。

就像是朽木。

躺在王位,连上半身都没撑起来。

撑不起来。

「没错……没错没错,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这个名字。」

「……正是如此。」

忍以沙哑的声音点头回应。

这个名字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但她没有刻意订正……在这之前,忍似乎也有受到打击。

原因是殊杀尊主的病况。

不只是外表、声音与轮廓,也是因为这名盟友对于忍,甚至对于她身为真祖亲自取的名字都回应得含糊不清。

记忆变得混浊。连意识都混浊。

即使避免示弱而虚张声势,依然无法完全隐藏的这份虚弱,似乎令忍差点哑口无言。

然而,反倒是忍这边在虚张声势。

假装没察觉盟友的身体出问题。

「吾没想到居然会再度在这座『尸体城』和汝面对面。那时候彼此都还年轻得难以置信。」

她这么说。

「是啊……当时,犯下许多,年轻时的错误喔。」

殊杀尊主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

不知道有将忍的话语听进去多少,或许只是对于只字片语起反应附和,殊杀尊主的应对令我难以判断。

「居然以这种形式回城……咳咳,真好笑。也就是说,本大爷将会生于『尸体城』,死于『尸体城』。」

「汝在世界各地都死过吧?」

「是这样……吗……?」

忍稍微不客气地吐槽,殊杀尊主却含糊回答。

光是这两三句的对话就已经令我痛心,胸口一阵紧缩。

虽然应该和新型冠状病毒的症状完全不同,但我觉得正在亲眼目睹感染症的恐怖。虽然隔着帘幕也充分传达过来。

即使中间隔着东西,像是在「镜面世界」或天堂面对「国色天香姬」时,我也发抖到不行……虽然早就觉得不能打扰两名吸血鬼相见,但目前也实在不是可以介入的气氛。不是因为贴心或是疏离感,我就只是默默站着不动。

「姑且问一下,迪斯。」

忍说。

大概是已经回复平静,和她连结的我也没感觉到内心的动摇。我认为是虚张声势,但她或许是打从心底毫不动摇。

既然活了六百年至今,也代表送走六百年至今。

说不定在日本冒出直觉的阶段,忍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或许不是直觉而是预感。

「需要帮助吗?」

「不需要。」

毫不思索的这句回答也好虚弱,令人痛心。

充满无力感。

「老实说,你早点回去就是帮了大忙。就算有什么万一,本大爷也不想害你感染。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的眷属。」

看来并不是没察觉一起在场的我,殊杀尊主提到我了。她似乎理解自己处于何种状态。

有接受知情同意的程序。

「本大爷至今经历过各种死法,但是经过这个感染症,应该已经凑齐所有死因了。没留下任何后悔,也没吃剩任何食物。罪该万死的本大爷……死过一万次之后满足了。正如本大爷又酷又硬派的别名。」

「……这样啊。」

「怎么啦……你在怀疑吗?」

「不,没有合理怀疑之余地。说起来,吾与汝都太长寿了。真要说的话,甚至彼此都在六百年前死掉比较好。」

「咳咳……一点都没错。就算这么说,也不必连你也死。至少现在是如此。千里迢迢从远东的岛国前来见面,本大爷内心只有感谢,不过这么一来真的无悔了。就让本大爷先一步快乐解脱吧。」

殊杀尊主以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快乐的声音这么说。忍回应「和吾不同,汝应该不会丢人现眼垂死挣扎吧」耸了耸肩。

「汝不同于没能死透之吾。吾决定丢脸活下去,就像这样乐得轻松了……然而这种生活方式不太能推荐给汝。」

「哎……做得到的话也行喔。所以本大爷也很感谢你的眷属。谢谢将萝拉奴隶化。」

虽然我继续沉默,啊,这是在向我道谢吗?

是我吗?

忍在人类时代的名字「萝拉」就我听来不太熟悉,我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而且就算听到这句感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我对忍做的事情,反倒是惹盟友生气也不奇怪的蛮横行径。

「我才要说,谢谢您让我遇见忍……」

慌张的我居然说出这种话。

这样简直像是来结婚的拜会……不,总之殊杀尊主是忍的盟友,就像是监护人那样,所以这个认知大致没错。

这原本应该是在去年四月实施的仪式,但同时也果然是必须在这种疫情期间才可能产生的授权场面。

如果没被无力化,我不可能和殊杀尊主———和千真万确的怪异在这种和平气氛下交流。

无论如何,我的内心也只有感谢。

正因为殊杀尊主将「国色天香姬」化为吸血鬼,我才能在大约六百年后的春假遇见她。

「想到可能会害得姬丝秀忒重蹈特洛琵卡雷斯克的覆辙……我就算死也不会死透。看来不必担这个心了。」

特洛琵卡雷斯克……管家。

曾经是这座「尸体城」管理员的吸血鬼。

「吾不会成为特洛琵卡雷斯克那样喔。无法成为那样。因为虽说是奴隶,但特洛琵卡雷斯克明明不是王,却是王道之吸血鬼。」

「一点都没错。对本大爷来说是过于优秀的奴隶,咳咳。终于可以去向那家伙道歉了。让他等了好久。」

……就我所知,怪异没有「那个世界」的概念,会下地狱的只有人类,会上天堂的也只有人类……应该是这样才对,不过或许也因为国家、文化或是语言圈而有所差异吧。

在这里提到这种事是极度不长眼。

据说被忍杀掉的吸血鬼……不是忍以「怪异杀手」的身份,而是以「国色天香姬」的身份杀掉的怪异。

如果是王道的吸血鬼,即使一直活到这一天,也会完全受到这场瘟疫的危害吗?

不,王道的吸血鬼根本不可能活六百年以上……即使肉体顽强,也承受不了精神的磨耗。承受得了的只有忍与殊杀尊主这样的异端吸血鬼。

难怪是盟友。

异端的其中一方即将沉眠。

死亡的永眠。

「所以?姬丝啊,影缝有叫你问本大爷什么问题吗?要是没问清楚……你就无法完成职责,即使想结束面会也结束不了吧?」

「若是可以,吾想要就这么聊一百年左右。」

「放弃吧。」

「居然叫吾放弃,笑死吾也。既然像这样聊到话,要打破和吸血鬼猎人之约定亦无妨。不过姑且给她一点面子吧。」

忍摆出傲慢的态度。抱歉在她耍帅时这么说,但我个人也希望她这么做。可以理解她见到盟友之后胆子变大,不过要是在这时候违反和影缝的约定,我们就没有回程的交通工具了。希望她想到这一点。

直到回家之前都算是郊游喔。

「以本大爷的立场……很想给你这个好友一个饯别,应该说让你立功当成遗产,但是说来可惜,本大爷不是在保密,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候感染,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感染。」

毫无头绪。

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说的这段话,感觉不像是谎言,应该说,重点在于我觉得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已经没有说谎的能力。

残机是零了。

「虽然对影缝也这么说过……但是说来可惜,本大爷没什么信用。若要说本大爷内心有什么遗憾,顶多就是一直被那个专家讨厌至死的这件事吧……」

这不是谎言,是玩笑话吧?

是拼老命在说笑吧?

说起来,影缝将所有不死之身的怪异视为邪恶,我觉得应该不会只针对殊杀尊主讨厌……但她肯定是认为殊杀尊主有所隐瞒,才会找我们协助。

即使不是蓄意,也以某种形式隐瞒的真相……

「就算不知道何时感染,若问在何时确实没有感染,汝应该知道吧?」

虽然嘴里在骂,但大概是姑且想把事情办好,所以忍这么问。在什么时候确实没有感染吗?考虑到潜伏期以及无症状的期间,这也很难断言吧。

「去年去日本找你的那个阶段,基本上应该没问题。当然称不上健康良好就是了……坦白说,本大爷在那个时间点已经觉得『好像快要死掉了』。不过这个预感基本上预设是饿死,这种感染症在预料之外。」

所以她预感自己将死,因而前来见忍的这个猜测命中了。虽然她没承认到这种程度,总之也无须多说吧。

「被影缝强制遣返之后怎么样了?这种问题汝应该听腻了,但吾不得不这么问。」

「在猎人监视底下的流浪生活……虽然这么说,却也没那么常出门。不过本大爷的这条动线,好像就这么成为瘟疫的感染地图,所以本大爷是第一个感染者的可能性很高。」

第一个感染者。正因如此,才会像这样特别被隔离吧。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的反吸血鬼病毒……身为这个「几乎」的部分例外,应该也是她成为研究对象的理由。

目前是如此。

即使即将不再是例外。

不过,像是第一个或是第二个,总之无论是第一百个或第一万个也一样,这并不是在竞争什么,所以这种数字没什么意义。何况被强制遣返之后,殊杀尊主既然受到专家的监视,感染路径肯定有被完全掌握。

比起记忆不清的当事者,专家肯定知道得更详细。即使如此,依然是原因不明的疾病。

这一点很奇妙。

「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就好吗?」

虽然不知道隔着薄布是否有在看,但我举手向殊杀尊主发问。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关于这个感染症,不如说是关于吸血鬼的生态……吸血鬼之间的社群,主要来说是什么模样?眷属或奴隶之类的我懂,不过像你们这样成为朋友的例子很多吗?」

「完全没有。」

大概是顾虑到不要造成盟友的负担,忍回答了不知情的我。

「因为个别之地盘意识很强。毕竟可以做『制作眷属』这种类似单性生殖之行为,建立族群或社会没有意义。所以不是『社会性之怪物』。像是吾等之来往,亦是因为迪斯在吾还是人类之时期建立友好关系。」

原来如此。

确实,成为吸血鬼的时候分道扬镳,忍与殊杀尊主在那之后多达六百年没见面,是在忍严格来说不再是吸血鬼之后才重逢。

不,我想知道的是,假设殊杀尊主是超级传播者,那她是以何种方式,将传染病传播给欧洲各地的其他吸血鬼?

各国规定的社交距离应该也各不相同,不过即使是比飞沫传染范围更广的空气传染,还是必须距离够近,才会传播给其他吸血鬼吧……?

密集的密———秘密的密。

「本大爷……人面不算广。何况居然还有那么多吸血鬼存活,本大爷还挺意外的。」

她说的话和忍好像。真的是物以类聚的两人。

那么,她说自己人面不算广也是真的吧。不过既然这样,就更留下了「感染范围如何扩大」这个疑问。

哎,不过无论是避免三密或是避免聚餐,瘟疫在传染的时候就是会传染……这里说的是新冠病毒,不过说到没能做出百分百的完美对策,无论是任何瘟疫肯定都一样。

以微米为单位的球体,我们哪可能完全躲得掉。

又不是躲避球。

「勉强存活至今的吸血鬼这个种族要是被本大爷害得灭绝,本大爷终究会心痛。好想以死谢罪。」

「汝是精神如此可嘉之家伙吗?」

「刚才说不想害你感染是真的。本大爷自己都觉得变圆融了。尖牙变圆了。如果是现在的你或许不会感染,但是好好保重吧。」

原本应该被说「保重」的是卧病在床的殊杀尊主,她却这么说。

「也是因为本大爷不想继续暴露自己干巴巴的模样。可以的话,希望你记住又酷又硬派的帅气本大爷。」

「汝鲜少展现帅气之模样给吾看喔。汝在吾眼中之模样,总是一副将死之模样。」

说完之后,忍连一步都没有继续接近王座,迅速转过身去。之所以不说道别的话语,大概是忍野这个姓氏的作风吧。

还是说,忍打算再回到这间谒见大厅吗?

014

虽然不是因为这里是预料会饿死的老饕吸血鬼住的城堡,不过「尸体城」的晚餐室(?)有一股气氛,应该说是慑人的魄力。我也曾经基于一些原因在废墟住过两周左右,不过从废墟换成废城之后,还是不能表现得不当一回事。

不只如此,在像是可以玩冰壶的巨大桌子上排列的晚餐菜色也不容忽视。

「这是为了在家里度过舒适时光而订购的美食喔。」

斧乃木说。

面不改色地说。

虽然被吩咐去休息,不过在我与忍尽量花很多时间面会殊杀尊主的时候,她似乎再度以跳跃的方式去了圣塞巴斯提安一趟。这是豪华的外送餐点,是女童的Uber Eats。

或许比较接近无人机外送服务。

不同于谒见大厅,这里没有设置压克力板或隔间,不过这么大的餐桌可以充分保持距离,所以即使是一边交谈一边用餐,应该也不必担心感染吧。

虽说感染症的风险无关贫富差距,会平等袭击众人,但是在这种地方果然会出现差别。

我的居家防疫和老仓的居家防疫就不可能一样。

总之仔细想想,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吃任何东西了(ONK航空公司不只廉航甚至还免费,所以没有什么飞机餐)。为了避免饿死,这时候就不客气地享用吧。

由于将吸血鬼性质强化到一定程度,所以没有饥饿感,但是因为突然有种疲累的感觉,所以享受海外美食的这种奢侈行为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所以,没能从殊杀尊主那里得到重要的情报。抱歉没帮上忙。」

我以不懂分际的态度彻底表现出不懂分际的用餐礼仪,并且向影缝报告。忍和盟友面会之后变得不发一语,所以由我代为陈述。

职责就是这样分配的。

「不,这在预料之内。反倒是即使如此也算是说了很多喔。朋友前来探视,殊杀尊主的心情果然好了点吧。」

影缝这么说完,然后说「阿良良木小弟,你已经满二十岁了,所以要喝葡萄酒之类的吗?」邀我喝酒。和未成年时期就有来往的大人对饮别有一番风情,但我婉拒了。

现在喝酒可能会醉得很难受。

第一次喝酒是这种形式的话不是好事。

「那样也算是心情好吗……实在是看不出来……」

这是相对来说的状况,或许代表殊杀尊主现在就是这么虚弱吧。

「不提这个,我想听两位发自内心的感想。阿良良木小弟、前刃下心,隔着布帘的殊杀尊主给你们什么样的印象?」

印象……也就是直觉吗?

我们依赖直觉来到欧洲,所以外行人与其以胡乱做逻辑分析,或许靠着直觉比较能说得一针见血。

「如果您没有预先告知是以脱水症状为主,她的憔悴程度会令我以为是衰老造成的。」

这个形容是否正确,即使正确又是否适当,我对此难以判断,但我刻意不挑选言辞说出看法。

虽然并不是在诊疗……

「我也有爷爷奶奶,刚才就像是在和这一辈的人说话。不过比起我的爷爷奶奶,殊杀尊主的年纪当然大得多。」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我好久没见到爷爷奶奶了。我这个不肖的孙子真是没出息。总之各位猜得没错,我不是很可爱的孙子,所以从新冠疫情之前就不知不觉和他们疏远,不过可爱的妹妹们至今也有秘密保持联络的样子。秘密的「密」是可以被容许的「密」,不属于「三密」。

「没错。虽然比预料之中还要有精神,然而与其说是虚弱,给吾之印象更像是衰老。本应唾弃自杀之迪斯居然那么露骨说出寻死之意念,吾哑口无言。」

或许正因为是盟友,所以忍沉重地说得肆无忌惮,而且毫无顾虑到令我想吐槽你没资格这么说。你这个来到日本寻求葬身之地的吸血鬼……不过「想自杀」和「想死」又不太一样吧。

「一心寻死吗?染井吉野樱的根源是同一棵树,所以在世界各地都会同时开花,吸血鬼的自杀愿望也类似这种遗传吧。」

这是影缝的见解。

听她这么说就想到,虽然事到如今觉得难为情,但是我被忍吸血而化为吸血鬼的那个春假,我记得曾经在直江津高中的体育仓库自愿一死。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第一名眷属———死尸累生死郎也无须多说。

自杀基因……

「这在吸血鬼的死因占了九成。不过,说自己觉得难为情是错的吧,阿良良木小弟。自己寻死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

哎呀,影缝这么说真不像她的个性。看起来明明是会断言「选择自尽的这个判断是懦弱」的角色。

「不不不,我当然也不会强迫别人自杀,不过日本也曾经有一个时代把切腹当成荣誉吧?」

羽川翼正是在那间体育仓库断言自杀是罪过,阻止了我寻死的意念……原来如此,也有这种观点啊。

顺着这个话题说这种话,感觉以道德层面来说不太好,而且也和我、忍以及殊杀尊主的寻死意念完全不同,不过听到自杀者在疫情的不稳定情势之中逐渐增加的新闻报导,就会觉得「想死」的这个意念本身不应该被责备,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吧。

不必因而降低自我评价。

这是理所当然的情感。

不是软弱也不是不成熟,更不是恶行。

如同身边没有感染者,我身边也没出现过自杀者,所以这段发言无论如何都会成为肤浅的理解。然而假设自杀是一种罪过,也必须明白这不是一种恶行,否则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没错,不是恶。但也不是善。」

也不是正义。

影缝像是再三强调般这么说。

连这样的人也会冒出「想死」的念头吗?哎,毕竟影缝也曾经是大学生。

应该也曾经是高中生吧,肯定如此。

「换句话说,殊杀尊主觉得对抗病魔的生活太累了,想要安乐死吗?忍姐,她说过这种感觉的话吗?」

对于斧乃木这个问题,忍姐首先说的是「少装熟了,谁是忍姐?」(或许斧乃木想以自己的方式缓和场中的沉重气氛,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做得很好。)

「即使没说到安乐死之程度,看起来亦像是想要自然死。」

然后忍这么回答。

话语隐约透露的这种心境是我无法解读的,只有盟友才做得到。

「虽然不是安宁治疗之缓和疗法,但她似乎拒绝更进一步的续命治疗。原本就是习惯死亡的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应该很懊恼自己无法和其他吸血鬼一样死去吧。」

「幸存者内疚?」

「不限于这场瘟疫。周围的同族接连死亡,只有自己长久活下去,这种事本来就会侵蚀身心吧。其中也包括眷属特洛琵卡雷斯克之死。回想起来,那家伙之死亦近似于自杀。」

忍像是在说她自己。

应该是在说她自己吧。

放不下死尸累生死郎之死的她自己。

「但她死了也会很困扰啊。站在人类的角度任性来说,如果不能从症状最严重却唯一没死的真祖身上制作出反吸血鬼病毒的特效药,吸血鬼真的会灭绝。」

「这么一来果然会产生商机吗?」

忍酸溜溜地这么说。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迁怒。

「就像是要保护有害的动物那样。反正增加太多的话就会除掉。」

影缝巧妙闪躲了。

从这段回应来看,对于影缝个人来说,这应该不是她想做的工作吧。要说果不其然的话真的是果不其然。

「这是在保护生态系———保护尸体系吗?总之,即使是人类已经克服的感染症天花,原始病毒据说也严密保管在某个研究所。」

是这样啊。

总之这应该是当成关键时刻的样本,不过「放手之后可能会找不回来的废弃物都想保留起来」的这种心态,任何人都可以理解。

要是吸血鬼灭亡造成怪异界(?)的平衡瓦解,诞生出对于人类来说成为威胁的妖魔鬼怪,以专家的角度来看就是本末倒置。

「坦白说,让吸血鬼这种可以控制的怪异稍微嚣张横行才刚刚好,对吧?」

「汝说谁是可以控制之怪异?」

忍如此反驳,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看来她自觉自己目前安于完全受到控制的现状。

怪异之王也不复在了。

宣称要保护生态系,擅自增加或减少生物数量,维持平衡或是纳入控制,这应该也是人类的傲慢吧……然而某方面来说不是高阶道德观的问题,而是如果没这么做,人类就会灭亡的切身问题。

就像是明明宣称不应该干预自然界,却不能放任新型冠状病毒不管。即使病毒不是生物。

平衡……中立。

「不是生物。摸不到也看不见。病毒简直是怪异对吧?」

「实际上,和吸血鬼传说扯上边的黑死病,也曾经被认为是妖怪吧?」

「不过黑死病不是病毒。」

是吗?

这方面的定义还真难懂。

「无论如何,对于汝等来说,如果迪斯死亡还是会为难吧。」

「因为她不只是这场瘟疫的象征,更是时代的活证人。单纯想问个清楚的历史也多得不得了。像这样在这里采取住院处置,也是一种保护证人的计划。虽说是证人,但她不是人类就是了。」

是黑死病、霍乱以及天花的活证人。

也是战争以及天灾地变的活证人。

若要这么说的话,忍也是这种活证人,不过以忍的状况,她原本是公主,现在是幼女,所以是不知世事的六百岁。

即使被认为缺乏作证能力也在所难免。

「哼。若要说发言无法当成参考,迪斯还不是一样……话说回来,影缝,不必使用PCR检测或是其他方式,调查吾等是否已经染疫吗?」

忍不耐烦般托腮推动话题。虽然这个动作没教养,却也有前公主的威严,是很适合位于城内的十三岁。

「说起来,吾与吾之主被叫来此处并非要担任调查官,而是天鹅绒吧?」

「你说的应该是白老鼠吧。天鹅绒是围绕王位悬挂的布帘喔。」

注:日文「天鹅绒」与「白老鼠」音近。

影缝说。这么一来忍的威严也全没了。

「我不否定喔。应该说完全肯定。我正想让你们暂时住在这座城堡,详细观察你们会不会感染,会不会发病,从感染到发病的时间是多久……但我不强制就是了。」

在这种状况,强制也没有意义吧。

这是不得不听话照做的锁城状态。而且走出去的话可能不是被吸血鬼铁拳,而是被阴阳师铁拳打成鼻青脸肿。

虽然目前没有自觉症状,但是我们两个在面会殊杀尊主之前,在抵达雅赛萝拉王国(暂称)遗址之前恐怕就感染了。考虑到这个反吸血鬼病毒也可能在突变之后感染其他怪异,我可不能像是蜻蜓点水般就这么回到满是妖怪的心爱故乡。

「先不提斧乃木,影缝,考虑到汝像这样常驻在这座『尸体城』,吾可以认定这个反吸血鬼病毒再怎么突变,依然绝对不会感染人类吗?」

「说『绝对』就太夸张了。不过如同吸血鬼不会感染新型冠状病毒,我可以担保这种程度的安全性……应该吧?」

「真是随便。这件事明明攸关汝之生死吧?」

「这是工作所以我会做,如此而已。」

出差到国外的专家,说出像是身经百战的军人———或是身经百战的医疗从业人员会说的话。

虽然绝非本意,但她在这方面是专家吧。

因为疫情而丢掉工作,以及在疫情期间依然必须继续工作,两者的苦难程度没有两样。

不过,忍的真正用意似乎不是询问影缝的决心。

「换言之,吾之主若在此时回复为人类,至少可以完全摆脱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之感染症威胁吧?」

她继续发问。

「忍,这是……」

「只是在讨论可能性罢了。贴心与不去思考是两回事吧?假设吾之主发病,在转眼之间奄奄一息时是否也有这种手段可行,吾想寻找看看。」

影缝应该有在寻找吧。和殊杀尊主或是其他吸血鬼的治疗完全不同,虽然是只限于使用在我这个例外身上的治疗方法,却像是为不死之身罹患的不治之症开出一条活路。

「………………」

影缝沉默了好一阵子。

看来是值得检讨的治疗方案。

不过,忍想出的这个方案,和我所知至今的所有方案一样,这个「可能性的假设」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漏洞。甚至堪称只以漏洞组成。

「在这种状况,你会死掉吧?我回复为人类的时候,你的末路只有两条……不是完全死亡,就是回复为完整的吸血鬼。」

前者在地狱般的春假试过,后者则是卧烟试过。只不过即使是后者,要是在这场瘟疫里尝试,也只会成为致死率百分之百的牺牲品。

在流程图上分歧的路线立刻就会合并,忍无法避免一死。

「所以说,这个想法是用在既然会死之状况喔。比起两人一起死,至少也有一人活下来比较好吧?」

「也有一种想法是比起一个人死,两个人一起死比较好喔。如果你的生命明天到了尾声,那我活到明天就足够。」

「真怀念之台词啊。」

说不定忍也是这么想的。与其一人不如两人。

与其让盟友一个人死,不如以同样的方式一起死。正因为下意识这么希望,才会冒出这种想法吧。

自杀基因。寻死意念。

「你们这两个家伙很极端对吧?」

斧乃木说。

丝毫不去解读这股瞬间紧绷的气氛,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说。

还是说,正因为解读了这股气氛,她才以毫无情感的语气这么说?

「吵死了,不准用『家伙』称呼。」

「那么,忍姐。」

「也不准用『忍姐』,尊敬一点。」

「以尸体人偶的我来说,你们『死了也无妨』的这个想法太过分了。『想死』顶多只是大自然生物的生理现象,不过『死了也无妨』是放弃生命吧?不只是不值得称赞,而且这种心态可以称为『恶』。」

至少并不诚实。

听她这么说,我就难以反驳。接受死亡的风险和『死了也无妨』完全相反。

『想要解脱』和『怎样都无妨』也不一样。

「也有一股风潮是把疫情当成机会,但是拿来当成放弃麻烦事的契机就不太好吧?」

说得真严厉。

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她想说的意思,想趁着这个机会精简自身背负的不良债权也绝对不只是一种消极心态。但是说真的,活腻的长寿物种在瘟疫没找出活路而是找出葬身之处也不太对。

要是吸血鬼以此为借口开除我,那我也很困扰……以幸存者内疚来说,如果忍因为造访这座「尸体城」导致寻死的意念复燃,那么这个事态应该以最高警戒的心态来处理。

这种共鸣很危险。

若要形容为造访故乡的思乡病,这种病也太严重了。我也得小心才行。正如刚才的指摘,我也是很容易认为「现在死掉也无妨」的家伙。

「可以和羽川约会的话死掉也无妨。可以和八九寺结婚的话死掉也无妨。可以和老仓和好的话死掉也无妨。这一类的话语我轻易就会说出口。」

「从这些条件来看,应该不用担心汝这位大爷寻死了。」

意思是我会被老仓杀掉吗?

「如果斧乃木小妹愿意再度回到我家借住,我死掉也无妨。」

「不准随口吐露你对我的心意。这比刚才的病还要严重喔。」

在斧乃木这么说的时候,我回到正题。

「扯到生死确实很极端就是了……以我身边的例子来说,我曾经设定目标要在大学交到很多朋友,却因为疫情改成远距授课回到老家生活而泡汤。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感到庆幸,中止这个『百人朋友计划』对吧?」

「真是悲哀的计划。顺便问一下,您现在达成几人了?」

影缝随口对我的大学生活表示兴趣……或许因为同伴大多是大学中辍生吧。

把我和忍野或是贝木相提并论也不太好。

「一人。」

「和疫情无关,这个计划最好重新拟定吧?真的会变成忍野或贝木那样喔。您这一年来在做什么啊?给我留级吧。」

「虽然在大学里只有一人,不过成为大学生之后,我交到很多高中生朋友。可以和体育社团的运动员们成为好朋友简直像在作梦,不过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现在全都是我的朋友。」

「对方绝对不这么认为吧?」

「除此之外,曾经被掳走的小学生也和我感情很好……」

「我看不见您的成长。」

说得好毒。

而且是准确的评价。

先不提我的悲哀计划,不过基于这层意义,没能和好的儿时玩伴老仓育,为了避免她放话不再念大学,看来我必须好好注视———不是中止,是注视。

不同于得天独厚的我,以那家伙的状况还背负了学费问题……不是以「和女友念同一所大学」这种瞧不起人的动机,是为了重整人生而决定念大学的老仓,要是在这时候失去干劲就太可惜了。

必须巧妙挑衅……更正,声援她才行。

「变得能够承认自己得天独厚,算是鬼哥哥的成长吧。虽然没能交到朋友,但是多亏在大学接触各式各样的人而成长了?既然这样,鬼哥哥基于不纯动机升学还是有意义的。」

「是啊。如果老仓可以顺利毕业,那我死掉也无妨。」

「儿时玩伴也会很困扰吧?新冠病毒也会很困扰的。」

「造成新冠病毒的困扰」这种说法也很新颖。

实际上,如果冠状病毒没有生命却有意志,不知道会怎么说。

「总之,让我回复为人类回避风险的这个方案,忍,你可以完全不考虑。与其思考这种事,不如把时间拿来思考盟友的治疗方法。」

「但是被她本人拒绝了。她说不需要帮助。」

如同现在被汝这位大爷拒绝一样。忍这么说。

她居然记得这句挖苦。

「吾之诚意实在难以传达。」

「是因为你不珍惜自己吧?殊杀尊主也早就知道,尽管只是以客套话求救,你也一定会勉强自己乱来,所以她才会冷淡拒绝吧?」

「吵死了。不准对吾说教。」

「换句话说,你的助力会造成困扰。」

「咦?不是说教,单纯是在说吾之坏话……?」

说起来,如果我在这时候回复为人类,会轮到感染新冠病毒的风险增加……即使致死率确实降低,却也会因为这样而难以回到日本。既然攸关性命就非得这么做,不过身为偷渡客,必须设定更长的隔离期间才行……

课题涉及的方面太广了。

感觉将来可能会忙得挥汗如雨。

「过度在意也没用,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喔,鬼哥哥。需要的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大家同心协力,所以不可以过于自以为是喔。就像是起风的时候桶子会大卖,起风的时候病毒就会蔓延,你只要有这种程度的概念就好。」

「…………」

斧乃木不擅长打圆场吗?

不过老实说,我在某方面也被斧乃木的这段话拯救。如同再怎么实施对策也无法避免感染的风险,再怎么小心也无法完全避免感染别人的风险。

刚才连续跳跃过境那么多次的斧乃木,或许也正在被突变的反吸血鬼病毒感染。

毫无意义而且定期品尝受挫的感觉,可不是一件好事。太过火的话只是一种自残行为。

「只不过,我不打算连吸血鬼的生死观念都出言干涉。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和盟友一起寻死,我不会阻止的。」

「别再说了,斧乃木小妹。」我转身面向影缝。「实际上,把我们当成研究样本观察的期间大概会多久?」我这么问。「当初迅速回国的那个方案已经化为乌有……就算我再怎么得天独厚,离家太久还是不太妙。」

「迅速回国的方案居然曾经采用,不愧是前刃下心的眷属。」

影缝就像是抓准这个机会,对我使用这个怀念的称呼。

不过在吸血鬼化的程度增强的现在,这也可以说是妥当的称呼方式。

「大学的线上授课,应该也很难在这座废城连线,所以即使只给一个大致的时间也是帮了大忙。」

「虽然完全没头绪,但我也不是希望您因而主动退学。卧烟学姐说杀了您也没关系,却禁止我妨碍您的学业。」

咦?杀了我也没关系……?卧烟对你说的?真的是卧烟对你说的?

她到底多么气我啊?

总之,在禁止妨碍学业的时间点,就巧妙地让前面那句话失效了……不过我有点毛骨悚然。

以这种方式管束我还真是高明。

「你们两个人的客座身份,暂定大概是一个月吧。日本的紧急事态宣言好像大致以这个基准来施行,所以应该刚刚好。」

到底是什么事情刚刚好……

还有,不只是日本,紧急事态宣言或是封城管制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延长,这个事实也不可以忘记。

斧乃木特地从圣塞巴斯提安送来的豪华西班牙料理,我也像是在吃合成颜料般没能好好品尝……这种惯用的比喻,在不得不怀疑味觉可能异常的这个时代,确实难免令人感到心痛。

015

就这样,虽然没有期待得那么短,却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长的一个月期间,我必须在废城里度过。某方面来说算是隔离的这段期间,从欧洲各地订购的美食可以吃到饱,想到这里或许会觉得没那么不便。虽然这么说,在别说Wi-Fi,连电话线路都不该奢求的这间饭店「尸体城」,想和亲人联络也无从着手。

所以,为了传送新的电子邮件给前火炎姐妹解释我长时间不在家的原因,我再度抱住女童的腰。不惜这么做也想接收手机讯号,我真是一个现代小孩。

无法离开俗世。

也无法离开女童的腰。

我们跳到罗马尼亚国境附近,就是影缝接到我那通飞蛾扑火之视讯通话的地方。顺带一提,忍在餐后回到我的影子了。看来维持十三岁的肉体很耗费体力。身体强化果然没那么便利。要是因为这样而降低免疫力也很好笑,所以我决定让她休息别勉强自己。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也和妹妹们享受视讯通话的乐趣也不错,但若她们不像我那么迟钝,我很可能会因为背景而穿帮(大妹就算了,小妹实在骗不过),所以我决定只寄电子邮件,预先写好内文伺机直接寄出。

「不过,影缝小姐凑巧待在这里的时候,我同样凑巧拨打的电话成功接通,如果解释成机缘巧合,这机率果然太低了吧。斧乃木小妹,这该不会是卧烟小姐安排的吧?」

「即使是无所不知的卧烟小姐,也无法控制鬼哥哥打电话的时间点喔。我姐姐的行动也一样不受控制。」

确实如此。

正因为影缝是连卧烟都难以应付的人才,我才会找她帮忙。这个行为也产生作用,导致事情朝另一个方向进展。

尽管如此,「低机率×低机率=高机率」的这种公式,在数学上不成立。和「负负得正」是两回事。

「趁着忍姐姐休息的现在说吧,这或许是吸血鬼之间的一种心电感应。姐姐为了定期联络而离开城堡时,察觉这件事的殊杀尊主,像是寄电子邮件那样以心电感应向盟友发出求助讯号,前刃下心当成灵感接收。这说不定就是真相。」

「……求助?不,吸血鬼之间的心电感应,我也隐约可以理解……不过刚才见面的时候,她明确表示不需要帮助啊?」

「如果意识混浊昏睡,可能会不小心以梦话说出真心话吧?没事,我只是为了消磨多余的时间才说这个毫无根据的推论,所以不必在意。不必当真。」

我们的交情远到需要用对话消磨多余的时间吗……斧乃木离开阿良良木家明明还不到一年,她和我的距离也拉得太远了。

不过,即使听起来半信半疑,却也不无可能。是可以当成一个指标的假设。话是这么说,不过以忍的立场,若问她要以殊杀尊主下意识的真心话还是装腔作势的赌气话为优先,她应该很难做决定吧。

因为忍也是长年装腔作势活到现在的吸血鬼。要是无视于这一点,就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了。

「又酷又硬派的本大爷」吗……

「那就回去吧,鬼哥哥。已经收到妹妹们的回信了吧?」

「嗯。只回了『收到』这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人成为高中生之后,独立心就很强烈……虽然在这个状况是令人安心的要素,却也无法否定我这个哥哥感受到一丝寂寞。

要不要报告我正在某个亡国处于隔离期间,让她们理我一下呢?

不过那两个家伙有可能赶过来。

「啊啊,对了,斧乃木小妹,方便的话在回到『尸体城』之前,可以让我绕路去一个地方吗?」

「可以喔。绕路这种事,对我来说完全是业余的嗜好。因为我叫余接。」

注:「业余嗜好」的日文汉字是「余技」。

「谢谢。余很满足喔。」

「要去哪里?罗浮宫?大英博物馆?庞贝火山?新天鹅堡?」

好想观光啊。

你应该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吧?

「我想绕路去一趟雅赛萝拉王国(暂称)遗迹。有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

「有件东西挂在心上?真宵姐姐的内裤吗?」

「要是连『挂在心上』这种字眼都会把话题带往这么无关的方向,我今后什么都没办法说吧?」

「去那种真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要做什么?如果想要品尝孤独感,就算在我的身边也能享受吧?」

「无论斧乃木小妹你怎么说,我都会把你当成朋友。」

「好开心耶,我会喷泪喔。」

斧乃木以更胜于以往的平淡语气这么说,举手摆出万岁姿势。看来即使感到疑问,ONK航空公司还是愿意载我一程。

是乘客满意度很高的机种。

「例外较多之规则———」

由于是短程飞行,所以只负责抱住她的我,身体负担也是最低限度。就像是以前的外景节目,也就是「跳!」「着地!」的影片剪接那样,周围的景色转眼之间变成压倒性的杀风景。和白天着地时的座标一样吗?还是不一样?地表荒凉到完全无法辨别。

「晚上来到这里就更觉得是地狱了……」

「这应该是看着地面时的感想吧。抬头看看天空吧。这么清澈的星空只在纽西兰看得见喔。」

听她这么说才发现。

难怪明明是夜晚,我却不太觉得阴暗……没有任何东西遮蔽繁星与地表。雅赛萝拉王国(暂称)的夜空闪闪发亮,甚至令我惊讶宇宙原来有这么多星星。

「国色天香姬」的诅咒终究也没能达到宇宙。星星多到即使填补地表的地狱还有剩。

「真希望也让黑仪看看……」

「哎呀哎呀,明明我就在旁边,却不以为意地提到女友吗?」

斧乃木吃醋了。

难道是因为我刚才那句话而娇羞吗?

星空应该没办法好好拍成照片吧……就算这么说,总不可能带黑仪来到这座亡国。

只能当成回忆带回去。

不过前提当然是能够活着回去。

也必须准备好这次在疫情期间出国的理由。

「所以,要做什么?要是太晚回去,我会被姐姐毒打一顿。」

「居然会毒打一顿……没有啦,既然这样,你也可以先回去一趟喔。只要晚点过来接我就好。」

「这我做不到。因为我的工作就是监视鬼哥哥不让你自杀。」

原来这个女童肩负这么重要的工作吗……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也无法将这件事当成笑话。如果人手足够,殊杀尊主与忍也应该好好派人监视才对。

「自杀基因……死因的九成。话是这么说,但是那两个吸血鬼活超久吧?明明其他吸血鬼会在更早的阶段选择自尽。」

记得大约两百年左右?

也有死尸累生死郎这样,成为吸血鬼没几年就自尽的例子。要是没有羽川,我这种人根本撑不到两周。

「或许是大呼小叫说要死给大家看,却比任何人都长寿的类型。」

「你这种说法暗藏恶意……」

实际上就是如此,这是事实。

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决死、必死、万死之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以及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因为装腔作势而自己选择死亡方式……比起自我了断,更想要被杀……

「那么不好意思,你就陪我一下吧。我想暂时在这个灭亡的王国———在忍毁灭的这个王国思考看看。刚才只是当成最后一个过境地点经过,但我无论如何总觉得在意某件事……」

「嗯。也就是说鬼哥哥在让我膝盖休息的那段时间,差点察觉某件事吗?」

「并不是具体来说察觉到什么……不过在那个『国色天香姬』毁灭自己国家的时候,我觉得或许和这次的感染症有某些共通点。」

「换句话说,真相是前刃下心再度扮演幕后黑手吗?那家伙老是在毁灭世界耶。」

「不不不。」

别急着下结论喔,斧乃木。

忍会成为灭亡的妖怪。

「说正经的,反吸血鬼病毒这部分暂且不提,以殊杀尊主之前的弱化与衰退来说,看起来和前刃下心有连带关系。虽然原本就营养失调,但是前刃下心在日本被某个高中生收为奴隶之后,远方盟友也受到影响的可能性不是零。」

这么一来,与其说是忍害的,不如说是我害的。不,但这确实不无可能。

如同被配对的我与忍会相互影响,即使没有眷属关系,既然殊杀尊主与忍曾经是吸与被吸的关系,那么在某方面互通也不奇怪。

心电感应,以及同理心。

殊杀尊主自己逐年挨饿衰弱是事实,即使如此,两年前的春假或许也成为关键原因……至少是远因吧?所以一年后,殊杀尊主来到日本见忍。如果将前因后果整理成这样,一切都连结起来了。

像是羁绊般连结。

「那么,虽然只是假设,不过忍如果回复为怪异之王,殊杀尊主也会连带取回健康吗?」

「不好说。一年前就算了,以她被反吸血鬼病毒侵蚀的现状来看,这种续命治疗或许连一时的安慰都称不上。只算是『如果零风险就不妨一试』的方案。」

别说零风险……反倒是可能增加感染风险的下策。甚至不算是赌博。不只如此,要是让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复活,真的会孕育出毁灭世界的新风险。

「不过,没错……我认为『连带关系』的想法很重要。即使没被配对……」

不是感染也不是传染,是连带。

我一边思考一边开口。

不是在无人岛,而是在无人王国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并且开口。

「再大胆假设一下,『国色天香姬』的诅咒,会不会和这次的传染病有直接关系?」

「这就是你绕路到这里想确认的事吗?」

斧乃木双手抱胸。

意思是我的假设值得考虑吧。

「就算你这么说,但是『国色天香姬』的诅咒,我没知道得那么详细……」

「是这样吗?」

我一直以为众所皆知。

不过也对,告诉我那件事的人,是虚构的「镜面世界」里的斧乃木,忍成为吸血鬼之前的身世没那么有名。

毕竟是六百年前的童话。

不会因为是童话所以女童知道。没有这种道理。

说不定,既然是不死怪异的专家,那么怪异之王不是不死怪异时的往事,就不会被那么重视。只要有基础知识就足够。

何况这是久远到连忍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楚的往事。不只是都市传说的程度,是众说纷纭的往事。

单纯也有记忆出错的问题吧……

是一旦重视就会出现矛盾的典故。

「因为过于美丽,所以只要当面见到『国色天香姬』,任何人都会不好意思活下去而选择自杀……这是我听说的诅咒内容。」

「这样就毁灭了一个国家吗?更胜于吸血鬼耶。」

「被巫婆下的诅咒……记得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各方面都说得很笼统。但至少忍当时虽说是贵族却是人类,这肯定不是她自己的特殊技能。

「公主大人与巫婆啊。原来如此,这是童话没错。可惜应该不会进入可喜可贺的结局。」

不会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Unhappy ever after。

公主大人化为吸血鬼,永远过着不幸的生活至今。

「与其说是不快乐的结局,不如说是反快乐的结局吧。我不讨厌喔。不过鬼哥哥,如果只听刚才那段说明,当时被下的诅咒和这次瘟疫的共通点似乎只有『灭亡』。」

「嗯。不过只要这样就够吧?巫婆的诅咒经过六百年的时光,再度在这片土地苏醒的可能性,各位专家已经检讨过了吗?」

「……这就难说了。」

斧乃木放开抱胸的双手。

难道是不再值得考虑了吗?

「虽然差点反射性地回答『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不过这单纯是我想要不分青红皂白否定鬼哥哥这个意见的个人想法,所以先默默思考一下吧。」

「既然要默默思考,这种想法也别说出口好吗?」

「为什么巫婆的诅咒经过六百年的时光苏醒?所谓的诅咒,基本上都是持续发挥效果吧?鬼哥哥,虽然你应该不知道,但我有个叫做千石抚子的朋友……」

「我知道喔。」

被她诅咒过喔。

那是比春假死更多次的寒假喔。

不过,她的挖苦非常恰当。虽然可以解释为冒烟的余烬因为某些契机复燃,我却总是感觉怪怪的。

据说那个魔女也因为自己向「国色天香姬」下的诅咒而丧命。像我这样拥有现代观念的人对此难以理解,大概是对自己向「国色天香姬」下咒的罪孽感到悔恨吧。

话是这么说,但诅咒没有因为巫婆死亡而解除。

诅咒之所以解除,是因为「国色天香姬」不再是「国色天香姬」。换句话说,是因为殊杀尊主称为「萝拉」的她,即位成为了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

美丽的公主大人自愿成为怪物,所以解除了诅咒。

「好啦好啦。不过就算这样,忍也是美丽的怪物。我在早春第一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也是全身冻结喔。」

「不准晒恩爱!诅咒你喔。」

注:日文「晒恩爱」与「诅咒」音近。

尸体人偶要诅咒我?

以这种像是在玩文字游戏的调调?

「斧乃木小妹你当然也美丽喔。我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咦?

记得她当时残杀了我妹?

「要不要把你留在这片荒芜的大地呢?」

「不是因为诅咒也不是因为传染病,我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喔。不准小看我差劲的野外求生能力。我连火都生不起来。」

「明明那么苟且偷生……这也是血统吗?」

斧乃木说。

确实,无论怎么说,阿良良木历也活了好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掉,而且真的抱着「死掉也无妨」的舍身心态,结果还是像这样继续活着。

这样难免变得缺乏危机意识。就像是为了呼吁居家防疫而外出,或是为了倡导戴口罩的重要性而取下口罩般没有说服力。

在我的内心某处,该不会以为反正这次也不会死吧?不过这种想法,和认定只有自己不会感染而走进人群的行为相比,是五十步笑百步。

是某种特权意识。

实际上,明明可能已经感染了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的病毒,我却位于疫情的中央地带,觉得这一切隐约像是纯属虚构。

纯属虚构———童话。

「真希望你效法千石抚子。」

「嗯?我要效法千石的哪里?」

「说得也是。毕竟当时鬼哥哥到最后也克服了抚公的诅咒。何况将怪异之王奴隶化的时间点就已经不得了了。啊,这并不是在称赞。」

「我知道的。这是严厉的批判。忍的奴隶化或许加速了殊杀尊主的弱体化,想到这里我反而开始消沉。自己的判断居然影响到这种地方,我完全没想到这种事……」

等一下?

虽然这个说法本身是假说,不过忍的奴隶化,如果像这样广范围扩散并且被搅拌……不就可以在这里提出另一种假说吗?

换句话说是这样。

统治这块土地的贵族女孩「国色天香姬」被魔女下咒之后,因为过于美丽而毁灭了一个国家———将全体国民逼得自杀。

她感到悲伤,为了扑灭根本的原因,为了扼杀自己的美,她自愿成为了吸血鬼……到这里都没问题。到这个部分都不是假说,是童话,同时是历史事实。

不过,吸血鬼化的五百七十多年后。

诅咒无效化的五百七十多年后。

远东岛国的某个高中生,是不是没下太大的决心就解除了她的吸血鬼化?

「……哎呀?咦?」

这样会变得如何?

因为吸血鬼化而失去效力的诅咒,在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不再是吸血鬼之后,再度取回原本的凶恶性?

诅咒复燃。

如果以此当成原因……说服力充分到难以想像。

「难道是……我害的?」

「不不不,鬼哥哥各方面都没有错喔。完全不用在意没关系的。放心放心,没事没事。」

「安慰得这么随便……咦,实际上是怎么样?巫婆的诅咒是像这样机械性地赋予或解除吗?像是开关的按钮那样……但我隐约以为更偏重于情感层面……」

不感性吗?

反倒很恶心吗?

「我姑且算是日本的妖怪,是式神,所以对于西洋魔法没什么造诣……不过这个理论到目前为止说得通。包含鬼哥哥与忍姐姐没感染反吸血鬼病毒发病的现状在内。」

斧乃木的语气始终没有情感。

没能相通。

至少她这个反应,并不是推理小说在真相大白之后的解决篇。始终把态度维持在检讨阶段。

「换句话说,既然原因是『国色天香姬』的诅咒,那么这个诅咒没反弹到她本人身上(在这个场合可以用「人」来形容吧)也是理所当然。同样的,身为眷属的鬼哥哥,就算预先具备免疫能力也不奇怪。」

明明不是吸血鬼却有眷属,说起来满奇怪的。不过我与忍的连结可以说是两人一体或者是异体同心,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比忍与殊杀尊主的连结还要密切。

不过,实在不能为这个状况感到高兴。

「接下来也是我个人的想法,或许别说出口比较好,但我真的认为不是鬼哥哥的错。因为回顾从前就会发现,让前刃下心不再是吸血鬼的这个点子不是鬼哥哥想的,是忍野哥哥想的点子。所以真要说的话是那个夏威夷衫大叔的错。」

「我也有很多话想对那个夏威夷衫大叔说,但是不能把责任扔给不在这里的人去扛……」

「当时在现场没反对的羽川翼也有错。你想想,大家不是说旁观霸凌的家伙也等于有参加霸凌吗?即使霸凌者不是以选举选出来的。」

「与其怪到羽川头上,我宁愿扛起所有责任。」

不过,贸然扛起责任过度逞强也不太妙,我明白这个道理。要是彻底做到不感染以及不造成感染,就会觉得感染以及造成感染的行为像是犯罪,这种悖论我已经学到不想再学了。

所以要适度处理。

「我也丝毫不认为是忍野的错,不过我付了五百万圆请他提出的方案害我遭遇这种状况,也确实终究是没有天理……虽然不是贝木,但我觉得被诈骗了。」

「没有真的付钱吧?但忍野哥哥或许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所以也没有真的从鬼哥哥那里收五百万圆吧。」

「这么一来不就是确信犯吗?」

我以确信犯的心态误用确信犯这个词,然后思考。说起来,在忍野想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不会被除掉并且活下来的方法,并且让我付诸实行的时间点,他的做法在专家眼中就是一种异端了。

很难认定有过临床实验。

他是第一个让我受到薰陶的专家,所以我以为大家都是那样,不过比起卧烟与影缝,说不定甚至比起贝木,他都是出乎意料更加异端的家伙。

「忍野哥哥应该也不想被鬼哥哥称为异端吧。因为鬼哥哥是以『啊,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啊』的稀薄存在感广为人知。」

「你说谁是以『啊,原来你一直在那里啊』广为人知?」

我枕头上的泪痕消不掉了。

「总之,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果然仅止于假说的范围喔。不过起码会回报给姐姐就是了……毕竟在『国色天香姬』和这次的反吸血鬼病毒之间,还是找不到除此之外的共通点。『国色天香姬』的美丽基本上只会在面对面的时候发动,相对的,反吸血鬼病毒以传播方式来看应该是空气传染。相较于以美丽让周围自杀的公主大人,瘟疫会让吸血鬼干枯。」

听她这么说就发现,确实是不同点比较显眼。

如果只被共通点吸引注意力,就会看不清全貌……就像是因为都要戴口罩防范,所以把新冠病毒当成花粉症。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前刃下心长期化为吸血鬼,导致她体内潜伏的诅咒突变。说不定是历经六百年的反复突变,这个诅咒变成只对吸血鬼有效。」

「不要打岔啦。你是要让我安心,还是要害我不安?到底是哪边?」

「是要先让你安心,再害你不安。」

「个性真恶劣……」

在自己所知的范围试着理解事物或危机。包括我在内,这是人类的天性。

举例来说,当我得知排列在「尸体城」的大量棺材里,存放着没有消灭,因为脱水症状而变得像是拧干抹布的干枯吸血鬼尸体,我就会联想到神原的「木乃伊左手臂」。

明明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如果因而认为神原在某方面涉入这个事件,那也太仓促下定论了,就算那条左手臂来自卧烟的姐姐,这也是两回事。

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羽川这句口头禅的要点就在这里,千万不可以忘记。真是的,最重要的是,说到像是拧干抹布般干枯的尸体,是否可以联想到别的木乃伊……

「…………」

可以。

我联想到别的木乃伊了。

吸血鬼的木乃伊。

「……斧乃木小妹,回去『尸体城』吧。立刻出发。」

「嗯?不用继续待在雅赛萝拉王国(暂称)吗?」

「是啊,我已经观光得很愉快了。而且算我求你,我还想拜托一件事。那些多不可数的棺材,可以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016

因为印象最为深刻,所以我立刻联想到神原的左手,但我应该联想的不是这个。没能体验毕业典礼以及入学典礼的那个学妹,在我内心占了多大的分量,我居然是以这种形式得知。

要联想的是那个神原的学妹们。

一年前,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来到日本,在我的家乡引发新的吸血鬼事件。

吸血鬼传说。

这也可以说是我和卧烟断绝往来的悲哀事件,但是注意这方面的话又会让思绪走偏,所以暂时忘记这段过程……含泪暂时忘记这段过程吧,当时我的母校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篮球社社员们,接连以「木乃伊化」的状态被发现。

体内的所有血液被抽干。

血管里流动的是空气。虽然化为一旦碰触似乎就会粉碎的干燥木乃伊,却没有真的死亡,简直像是不死之身的怪异。

吸血鬼化失败———没错,卧烟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说没能成为眷属的人会步上这条末路。

以不会泄漏剧情的范围,更正,以不会侵害个人隐私的范围来说明的话,她们在最后成功回复为人类。就像是抹上顶级的保湿乳液,肌肤回复润泽。

说来恼人,我不敢说这是令我欣喜至极的结果。

然而如果不是这种结果,殊杀尊主接受的处置应该不会只是强制遣返吧……女子篮球社这场无人死亡的骚动,后来也继续留下影响,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这时候的注目焦点是「木乃伊化」。

一边是因为殊杀尊主的「失败」或「闯祸」而形成的木乃伊……另一边则是以殊杀尊主为中心散播反吸血鬼病毒,吸血鬼们染疫之后的干枯遗骸。

殊杀尊主自己在那个时候,也是以「干眠」的形式化为木乃伊。

干燥的抹布———拧干的抹布。

这样如何?果然只是无视于两者之间的许多差异,只挑出显眼的共通点吗?单纯是以自己知道的知识仓促串联起来,沉浸在推理的心情当中吗?

是在侦探家家酒自诩为刑警吗?

我不知道。

不过,和无形的巫婆诅咒或是看不见的瘟疫不同,这方面可以亲眼确认。

百思不如一见。

毕竟我看过许多女高中生的木乃伊。

而且「尸体城」堆放了许多没有消灭的吸血鬼木乃伊「真品」。这样像是在盗墓,心情当然会变差,不过这是我自己的心情问题,也不是只要不做就会让心情变好。「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做不到」这个借口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学影缝说话,那我也是为了工作而待在欧洲。

……不,有点耍帅过头了。别说什么工作,我明明连打工都没做过,连一圆都没赚过吧……现在回想起来,黑仪是自己想办法赚钱付给忍野当成工作费,这份高傲的自尊值得尊敬。

靠家里寄钱的独力生活,称得上是独力生活吗?

无须强调,自责的念头也在运作……过于在意也可能造成误判,这么一来,将一切认定是自己过错的这个行为也会演变成自我意识过剩。就算这样,一年前的疏失导致瘟疫在濒危物种的吸血鬼之间扩散的可能性,我还是无法承受。

斧乃木的安抚话语,无法完全安抚我的这份心情。

神原与日伞在那之后也费尽心力,以为好不容易解决完毕的女篮社骚动,可说是一种叛变的那个事件,居然会波及到这个亡国,我不愿去思考这种事。

不只是「江户的仇在长崎报」的程度。

这里可是欧洲啊。

就算长崎有一条荷兰坡……

「既然是这么回事就OK。换句话说,一年前看过的女高中生木乃伊,你想和『尸体城』安置的木乃伊做个比较对吧?这种小事用不着请姐姐判断,由我定夺就可以许可喔。」

说到这里,斧乃木再度举手摆出万岁姿势。为什么只在这时候听起来像是轻易答应?你有哪种权限?啊啊,对喔,斧乃木自己就是尸体,所以不认为盗墓或挖坟是可怕的行为……

这反倒正是她的专业领域。

明明因为是木乃伊,所以害我觉得像是要盗挖金字塔……对象是吸血鬼(的尸体),也令我觉得会遭受别的诅咒。

虽然真的不算是打铁要趁热,但总之借由斧乃木的「例外较多之规则」,我们回到了「尸体王国」的「尸体城」。晚上看这座城的外观别有一番风情,不过现在没有余力为这幅风雅的光景感动。

我鞭策晕机的身体行经吊桥,移动到尸体城的停尸间,面对杂乱堆高排列的棺材山。这边也一样,在晚上看就更加慑人。

因为是吸血鬼的棺材,所以我陷入错觉,以为不需要由我打开,所有棺盖就会从内侧开启并且一起袭击我……虽说我的身体现在经过强化,也不足以承受纯正吸血鬼的私刑,所以我内心忍不住打颤。

「尸体城」当然没有供电,所以在夜晚而且星光照不到的室内,不只是伸手不见五指还是真正的黑暗,不过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勉强保有看清周围的视力……忍是十三岁的话,大致就是这种程度。而且那家伙听声音似乎正在就寝。

叫醒她比较好吗?

不,记得那家伙没看过女高中生的木乃伊……既然没办法交相比对做事实查核,那么现在还不是让她留下主观印象的局面。

这是所谓的双盲试验。

「如你所见,棺盖有打上银钉,所以万一患者起死回生,也没办法自己爬出来。」

斧乃木这么说。然而既然是银钉,那我也没办法撬开棺盖。虽然肌力也随着吸血鬼化而提升,不过怪异在这种铁则面前是无力的。

这里就依赖斧乃木的蛮力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如果在这里判定女高中生木乃伊和吸血鬼遗骸的根源相同,会变成什么状况?当时我去北极接姐姐,所以也还没看过女高中生木乃伊,换句话说,姐姐也没看过……经过这次的判定,以这个反吸血鬼病毒造成瘟疫的主犯,可以认定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吗?」

「不,我想应该不会轻易演变成这种状况……以可疑程度来说,大概比『忍是幕后黑手』的这个假说还低吧。」

因为殊杀尊主自己就有染疫。

「国色天香姬」的美丽对于她自己来说毫无意义,同样的,如果主犯是殊杀尊主,无论哪里的谁染疫,肯定唯独她自己不会染疫。

「在致死率几乎百分之百的状况下依然活着,这一点确实令人在意,但她的生命也明显即将走到尽头吧?不能说活着,应该说奄奄一息。只不过是被影缝小姐他们半强迫地续命……」

「我明白了。不过在咒术的世界也有诅咒反噬的概念喔。我想鬼哥哥应该不知道……」

「是千石抚子的事吧?」

我顺势说出全名,却也因而感觉内心沉重……就某方面来说,这是影响我至今的诅咒,是蛇的咒缚。感觉一辈子都挣脱不了。

总之不提这个。

「我并没有预设结论。假设吸血鬼们的模样和我一年前看见的木乃伊一样,或许也不会成为防止感染症的助力,也可能因而导出更悲惨又绝望的结论。即使如此,既然已经察觉,那就不能不确认一下吧?」

「说得也是。这方面我没异议。」

像是在其他方面有异议的斧乃木,很干脆地将手放在附近的棺材。看来因为她是尸体,所以不会害怕尸体到不必要的程度,同样的,态度上也没有不必要的敬畏。

如果是我,感觉光是下定决心碰触棺材就要天亮了……打上钉子的棺盖,斧乃木就像是把贴在冰箱上的贴纸撕下来般一把拆下。

然后内容物外露了。果不其然……

「嗯……咦?」

「『咦?』?鬼哥哥,『咦?』是什么意思?」

「『咦,该怎么说』的意思……」

我困惑了。

我曾经近距离直接看见女高中生的木乃伊,甚至也触摸手腕确认过脉搏,所以如果有差异的话可以区别。虽然我刚才说了这种话……不过吸血鬼木乃伊真的就在眼前的时候,我困惑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看起来截然不同。

不是因为无法区别,反倒是因为无须区别。

女高中生的木乃伊,当然也完全是木乃伊,不过像这样看就令我认为,当时那副模样还算是保留原形……对喔,干枯的女高中生心脏有在跳动,血管里有空气在流动;所以换句话说,以体积来看是膨胀状态。

相较之下,棺材里的木乃伊似乎连血管都收缩,整体给人收缩的印象。虽然不知道是否允许使用这种说法,不过尸体感更为强烈。

尸体感太强,甚至看起来反而不像尸体。

就像是在博物馆展示。

挖坟很可怕,我的这个见解没有改变,不过状态达到这种程度,反倒能以冷静的视线审视。和审视女高中生木乃伊的那时候明显不同。

并不是排列在一起做比较,所以很难逐一说明这里有哪些细节不一样,或是这里和这里不一样,但是第一印象就相差太多,甚至觉得没必要说明。

相差到这种程度,我甚至反过来以为是不是自己受骗上当。只以这具棺材做判断是不是不太好?

「啊,对了。斧乃木小妹,这具吸血鬼木乃伊的……基本资料你知道吗?」

「司凯蓝布尔·特利普鲁艾尔普斯·翻唐斯。没有别名。年龄大约是一百二十岁吧。」

「性别呢?」

「男性……啊啊,原来如此。」

此时,斧乃木移动到刚才撬开的这具棺材前面。

「既然要和女高中生的木乃伊做比较,就要拿女吸血鬼的木乃伊做比较,否则双盲试验的条件就不一样了。而且外表年龄必须是女高中生世代……那么,为你介绍丹可比缇三世吧。」

丹可比缇三世?

注:语源的「丹可(danke)」与「比缇(Bitte)」都是德文。

是德国的吸血鬼吗……看起来胡乱堆积的棺材群,难道是依照地区、性别或是症状,细部分类之后再排列的吗?

终于成为博物馆了。

「全名不明,通称为『陈谢、感谢之吸血鬼』。是两颗星的吸血鬼。」

「别名都是以这种感觉在取的吗?」

「是外表年龄十五岁到十七岁左右的女生吸血鬼喔。虽说是女生,不过对于鬼哥哥来说,十五岁应该是偏高脱离好球带了。」

「这颗没控好的球,对于二十岁的我来说是一颗触身球喔。是投向头部的危险球。」

「实际年龄是五十四岁左右。原本被期待是新世代的吸血鬼,却受不了对抗病魔的生活。看起来是染疫之后立刻恶化为重症。」

斧乃木像是说明验尸结果般平淡地这么说,同时使劲拆下那具棺材的材盖。即使是人类的木乃伊,应该也可以从骨架区分性别。

所以,如果要和女高中生的木乃伊做比较,至少应该要找女性的吸血鬼。这方面正如斧乃木的指摘,但我不是埃及史学的研究家。

大学也是专攻单一科目的数学系。

老实说,我连丹可比缇三世的木乃伊与司凯蓝布尔的木乃伊都无法区别……不过这也意味着丹可比缇三世和女高中生们看起来不一样。

我这个想法不正确吗?

是一如往常的误解吗?

好险好险,要是向影缝申请确认这个假说,我就会意外地丢脸丢到家了。不惜挖坟却得出这个结论,我好想挖个洞钻进去。不过说来理所当然,即使统称为木乃伊也是各不相同。

「没错。我也是尸体人偶,所以要说是丧尸确实是丧尸,要说是木乃伊也确实是木乃伊,而且世间也有『尸蜡』这种神奇的东西。顺便问一下,和神原骏河『猿猴左手』的木乃伊相比的话怎么样?」

「唔~~……那个说起来算是猿猴吧……」

即使同样是灵长类也有骨骼上的差异,肯定不需要注意性别上的差异……而且我没看过全身的模样。去年暑假,神原好像和阿扇展开一场收集木乃伊部位的大冒险……但是不值得再出一趟远门打视讯电话确认。

「要不要姑且再确认几具?反正有这个机会,还是把鬼哥哥这个胡扯假说的可能性完全消除比较好吧。」

「听你这样形容的时间点,我就已经觉得毫无可能性了……总之就做到万无一失吧。说不定也会冒出别的灵感。」

将离谱的可能性全部去除,最后剩下的事物再怎么令人觉得离谱也是真相。为了道破这个真理,首先必须去除所有离谱的可能性……删去法与反证法是意外耗费心力的侦探技术。也可以说效率很差。不过只要凭着毅力就能有成果,这是好事。

虽然不是抽样检查,但我从堆积的棺材各处随机挑选,将斧乃木定义为铁撬般的物体拆下棺盖,确认里面的东西。为求谨慎说明一下,连「棺材是空的」或是「木乃伊爬起来」这种惊悚桥段都没有。

所有吸血鬼确实都死了。基于传染病,因为脱水症状而病死。

即使木乃伊化到这种程度,也清楚看得出某些尸体曾经受尽折磨。

「鬼哥哥,终究心灰意冷了?」

「是啊……虽然不是在说丧气话,不过应该够了吧?我承认吧,我刚才的想法完全错误。」

「收到。棺材转蛋就此结束。」

「你的发言太冒失了。」

虽然没办法拆棺盖,不过如果是把棺盖放回去的工作,我也可以帮忙。

我和斧乃木分头行动,一边将所有棺材复原,一边思考这下子该怎么办。不对,我不是侦探,是白老鼠,所以说起来不用思考也没关系……白老鼠和仓鼠一样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因为我不是专家。

不是感染症的专家,也不是怪异的专家。

勉强要说的话是虐待儿童的专家。

「这么说来……我不知道不死怪异的专家现在这个时候是否也在讨论事情,不过这么大量的木乃伊,最后要怎么处理?也不能一直安置在这里吧……吸血鬼就算埋葬也没关系吗?」

「嗯,说得也是。虽然像这样暂时集中在一个地方当成紧急避难的处置,但如果要举办葬礼,各个国家、地区或是家庭都有不同的样式,所以不能统一举办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吸血鬼不是用来供养,而是要除掉的妖魔鬼怪,所以就算有棺材也不会有坟墓吧……?

丧尸给人「从坟墓苏醒」的印象,不过那个场面与其说是供养,更像是诞生才对。

堆放在这里的棺材,影缝他们到最后打算怎么处理?要怎么做才算是为吸血鬼送葬?

火葬?水葬?树葬?鸟葬?

不过最近也有所谓的太空葬……

就算星星很美丽,再怎么说也……

我思考过如果自己死在海外会变得如何,不过实际死亡的吸血鬼他们……

「这就真的是各有不同的样式吧。只不过,地盘意识强烈的吸血鬼没有社交群体,与其说各有不同,应该说是各做各的吧。眷属不是各自都有风俗习惯之类的吗?你没听忍姐姐说过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个底了……虽然不知道那样能否形容为供养,不过我想到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第一个眷属———死尸累生死郎消灭时的光景。

记得忍当时是……

吃了他。

「……所以真要说的话,比较近似于鸟葬吧。在现代复活的死尸累生死郎变得无法保持自我,即将从这个世界完全消灭之前,忍将他吸收到自己的内部———收进肚子里,收进心里。这是能量吸取,是吸血行为,但我认为那个行为形容为『供养』是最好的。」

「这么说来,确实发生过这件事。要说惨确实很惨,不过以文化来说,并不是不能形容为供养喔。尤其是这种晒到阳光就会消灭,不可靠又虚幻的怪异,忍姐姐收进自己内部让他继续活下去,真要说的话是一种同情吧。」

同情……应该是吧。

至少不是无情。

不过,当时吃掉死尸累生死郎的行为,连带造成后续事件的发展,这一点也千万不能忘记。什么事物会互为因果无从得知,不过忍吃掉第一个眷属,对于我这个接受配对的(前)第二个眷属也造成不少影响。

「……那么,要是殊杀尊主就这么死掉,忍会吃掉那家伙的尸体吗?」

「应该会吧?因为即使严格来说不是眷属关系,忍姐也说过对方是盟友。应该没有吃了死尸累生死郎却不吃殊杀尊主的理由。如果这是眷属内部的做法,那么这应该原本就是从殊杀尊主那里继承的送葬方式吧。」

是这么回事吗?

那么,万一忍有什么三长两短,殊杀尊主就会吃掉忍借以供养她……如果偏食又有厌食症的吸血鬼唯一吃得下的是忍,那就更不用说了。我对此稍微,不,是非常难以接受。

满脑子只想抗拒,但也确实难以阻止。

都已经跟着来到这里,说这种话也不太对,但我觉得不应该干涉那两人的关系。

不过,现在染疫的殊杀尊主,连忍都没办法吃了吗……我内心更加复杂。

「没问题的。用不着担心,如果鬼哥哥即将死掉,忍姐姐肯定也会一样吃掉你。」

「居然把『我即将死掉』说得像是确定事项……」

这样问题可大了吧?

话说,在平行世界真的发生过这种事,结果导致世界毁灭。我必须再三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这件事。

想到吃下的东西会直接转换为能量,我觉得有借口可以阻止忍吃掉殊杀尊主的尸体。

「但我不认为干枯成那样的殊杀尊主还留有能量就是了。反倒是忍姐姐似乎会因为吃掉盟友的尸体,确实感染反吸血鬼病毒。」

那么这就是阻止忍的第二个借口。

虽然说成尸体不太好,不过瘟疫会从肉类或鱼类等食物散播,是极为普遍的一种感染途径。

「鬼哥哥你呢?要是忍姐姐死了,你会吃掉忍姐姐吗?」

「不不不,虽然我觉得她是可爱到好想吃掉的幼女,但也果然是因为她活着才让我这么想吧?」

「鬼哥哥会因为这段失言死掉喔。」

「呵,失去言语变得无言的果然是我吗?还是你?」

「彼此彼此吧。」

甚至无法为彼此打造坟墓。

斧乃木像这样总结的时候,棺材也都修理完毕了。总之,虽然擅自说了那么多,不过到头来,吸血鬼各自都会有各自的葬送方式吧。

这方面是个性,是喜好。

以现实层面来说,世界上的专家联盟,或许会将这些难得真实存在的吸血鬼遗骸当成研究样本一直解剖……不过既然我不干涉吸血鬼的「葬礼」,那也不应该干涉专家的「专业」吧。

真是的。

我也已经成为大人了。

「起码把这些堆积如山的棺材重新排列得更整齐一点,当成我供养他们的方式吧。这我以神原的房间锻炼过喔。」

「别这样。因为姐姐是以自己的方式完成现在堆积如山的样貌。」

感觉这是不会收拾的人在说的话。

把大舞厅当成太平间的这幅光景,昔日「尸体城」的管家看见的话应该会昏倒吧?我如此心想。那个,记得叫做特洛琵卡雷斯克?特洛琵卡雷斯克·霍姆艾维夫·多谷司托灵格斯?

在这座城内,被「国色天香姬」杀掉的吸血鬼。

……也就是说,他当时也是被殊杀尊主吃掉之后供养吗?

「…………」

也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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