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在新市区的居民们,逃到了自警团平时作为仓库兼紧急集合处的丘陵。
若想抵达该处,就只能从东南北三条坡道往上爬。西边的坡道如今已荒废,甚至长出了茂密的植物,不适合军队行动。不过,那也是个易守难攻的地点……但也代表容易遭到包围。
就在我和史依终于爬上南坡之际,丘陵随即被淡淡的光芒包覆。我朝着周遭看去。
只见该处长着几株树木,树枝和树叶似乎有部分枯萎了。
「是以大树之子作为媒介的战术结界啊。居然能架设起来……若没有多名植物魔法的高手在场,可是连启动都办不到的啊。」
「还不是因为有前任族长他们在!亚连,你这小子……居然这么乱来……」
史依瞪着我,揪住了我的胸口──接着他脸色一青,慌张地发出惨叫:
「你、你居然带着这么严重的伤势战斗!?会、会用治愈魔法的家伙!!快、快点过来!!还有拿椅子过来!!啊啊……血……血……」
「……史依,你太大声了喔?冷静一点,你是自警团的分团长──」
「闭嘴!」
刚才救了我的英姿已不复见,年长的师弟正表现得惊惶失措。
他将兽耳压得扁扁的,还撕破自己的道服,拼命地按着我的伤口。鲜血依然持续渗出。在放下心来后,我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一名左臂上套着自警团的臂章、身穿轻型盔甲的山羊族少女连忙跑了过来。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少女近卫骑士也抵达了。她们两人怎么看都还不到二十岁。
我认识的鼠族男性自警团员则是搬了张椅子过来,他看着我,流下滂沱的泪水。
「……亚连,你来了啊!这下子女人和孩子们说不定就能得救了!」
周遭的自警团员们也跟着哭了出来。不过,老人们的视线依旧冰冷。
少女们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我的伤势,纷纷皱起脸庞。
「好严重……」「居然受了这么多伤……」
中级治愈魔法的柔和光芒随即包覆了我的身子。我趁机向史依问道:
「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
「史依!冷静点。你们为什么没去大树那里避难?」
「!喔、喔!」
原本一脸茫然的史依终于回神,向我说明道:
「……我们一开始确实是朝着大树前进。但就在途中,大树那边突然透过魔法通讯捎来『东侧联络桥已经崩塌,快前往丘陵!』的讯息……」
「是谁下达的指示?」
「……不知道。」
「嗯?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正打算起身,少女们便斥责道:「「别动!」」……真是群严厉的孩子。
我凝视着史依的双眼,只见他垂下脸庞。
「……我不知道。族长们都在大树里,通讯的暗号也只有族长能使用。前任族长他们也听到了,所以我们都信以为真……若是罗洛老爹、托马大哥或是西玛大姐,应该就能识破吧……但我这种人……」
「史依。」
我伸出发疼的手,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双肩发颤、满是惭愧的师弟胸口。
──以前,师父在锻炼体术时,好像也对哭哭啼啼的史依说过:『男人是会强忍泪水的生物。』真怀念啊。
「请别哭哭啼啼的,你还是一样爱哭呢。」
「少、少啰唆!」
青年用袖子擦去眼泪。
随着治疗进行,我开始有余力环顾周遭。
前来避难的居民大半是狐族,其他则是住在新市区的鼬、山羊和牛族。鼠族的人很少,没看到人族的身影。已经结束治疗的红发副近卫队长,开口说明状况:
「亚连,居民的总人数约三百人,自警团员的人数则是一百人左右。」
「…………一百人?」
死守大树的豹族罗洛先生所率领的自警团本队,大约只有不到三百人。而自警团的整体人数为五百人,换句话说,不在这里的人们,都为了守护居民而……
我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让内心冷静下来,再次向他提问:
「史依,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吧?我们被孤立了,而且敌方之中还有圣灵骑士团。」
「……嗯,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所以我才提议要杀出重围,可是……」
「嗯?发射三连发红色信号弹的不就是你吗?」
从大树那边看过来,信号弹的意思是『此地有陷阱,别过来,丢下他们』,也就是要与我们诀别。
史依忿忿地说道:
「一开始发射信号弹的是前任族长他们!我可是你的师弟啊!谁会放弃你啊!……不过刚才发射信号弹的确实是我。」
我与理查面面相觑……看来事情很棘手。
治愈魔法的光芒收束。就在我打算起身时──
「亚连大人,还没结束!」「亚连先生,我们还要确认您的伤势!」
「不,已经够了。」「「不可以!!」」
我败给她们的气势,举起双手投降。少女们以认真的表情开始检查我的身体。
周围的人们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话说回来……我没看到黑发美女──史依的妻子。她人呢?
「史依,红叶小姐呢?她没和你在一起吗?」
「…………我强烈要求她前往大树,然后就和她分开了。你没见到她吗?」
「被收容的人数多达数千,而且我马上就过来这里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不安。这种时候,我的不祥预感总是很准。
少女们立正站好,向我报告:
「已经大致包扎完毕了。」「不过……照理来说,这样的伤势应该要立刻离开战场。」
「谢谢你们,已经够了。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我、我叫瓦蕾莉。今年春天刚从骑士学校毕业,被分发到近卫骑士团。」
「!我、我叫雫。我经常从史依哥那边听说亚连先生的活跃──」
「雫,你给我闭嘴!……她只是住在附近的丫头,虽然才十六岁,但身手相当不错。」
我点了点头,同意史依的见解。雫随即害臊地垂下脸庞。
理查在这时插嘴道:
「瓦蕾莉也是十六岁喔。以近卫骑士来说,她可是最年轻的喔。」
「这可真是厉害呢。」
我坦率地称赞道,骑士少女的脸庞随即红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史依!快点报告!」
冰冷的质问声传了过来。
我转头看去,只见狐族的前任族长和山羊族的前任族长就站在不远处。
他们一脸苦涩地盯着我看。史依回答道:
「喔,是老爷子们啊。我正打算过去找你们呢。」
「你为什么未经许可,就擅自调动了半数的自警团成员!」「别擅自行动!」
「…………啥?」
师弟眯细了双眼,尾巴倒竖。自警团员们也对前任族长们投以极为冰冷的视线。
史依以一副要吵架的口吻问道:
「……老爷子们啊,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明明前来救援,你们却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亚连和近卫骑士们掉入陷阱吗?」
「……哼……援救人族算什么!」「我们已经用信号弹向族长们传达了我们的想法──」
「啊──……能容我说句话吗?」
理查露出微笑打断了对话。前任族长们登时僵住了脸。
「怎、怎么了?」「我、我们可没话要和你说!」
「是我想和你们聊聊呢。请容我报上名号,我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理查·铃斯特。」
「「!!」」
两名老者大为动摇。就社会地位来说,理查是被尊称为『殿下』的身份,而兽人族的族长则等同于拥有男爵爵位,两者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
红发副团长搂着老人们的肩膀说道:
「好啦,我们走吧。史依,你来带路。亚连,你先去休息吧。」
「好喔。」
两人领着前任族长,朝着建筑物走去。
……好啦,趁着这段空档,我向周遭的人们请求道:
「不好意思,我正在找人。请问有看到狐族的小女孩吗?她妹妹的名字是『伊涅』。」
*
我坐在椅子上,拿笔在地图上画线。
……果然,要撤退本身并非不可能。不过──
我将小鸟传讯给大树的水獭族前任族长迪格爷爷和副族长达格爷爷。
只要那两人没有点头说「就这么办」……就只是画在纸上的大饼罢了。
在离开大树之前,我曾和迪格爷爷聊过──
「亚连大人。」
胡子脸的老练骑士贝特兰,带着两名年轻骑士走了过来。
是莱安和凯蕾莉安。他们看起来相当紧张。
「贝特兰,怎么了?」
「这两位似乎有话想说。」
这时,两名年轻骑士突然跪了下来。
「「方才扯了您的后腿,实在是万分抱歉!!」」
我不禁感到为难,向贝特兰投以视线:『……请想想办法吧。』
老练骑士露出苦笑,随即离开现场下达指示。「确认装备,然后去休息!马上又要回到待起来比死还难受的战场上了!!你们应该已经亲身体会到总指挥官阁下的恐怖之处了吧?」这话还真过分。
我训斥起依然跪着的两人。
「请抬起头吧。你们有好好反省了吗?」
「…………是的。我太急着立功了。」「…………我做了轻率的行动。」
「那么──这样就好。」
「……咦?」「……怎么会……」
莱安和凯蕾莉安抬起脸庞,露出愕然的神情。我耸了耸肩说道:
「就我的经验来看,斥责已经自我反省过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意义。这次只是刚好轮到我和史依出手帮忙罢了。不过──」
我对着右手无名指戴着对戒的两人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既然这么重视彼此,那还是多聊聊比较好喔。」
「「唔!?」」
莱安和凯蕾莉安僵在原地,满脸通红。
在一旁偷听的近卫骑士们纷纷出声抱怨:
「亚连大人!您发现得太快了!!」「受欢迎的莱安去死吧!!」「可是,亚连大人不也是那一边的人吗?」「那位大人总是和公主殿下或大小姐们……」「的确……瓦蕾莉也差点被攻陷了……」「你、你们在说什么啦!?」
看来近卫骑士团是个很欢乐的工作场所。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请不要轻易赌上性命喔──让我们挣扎到最后一刻吧。」
「「是!!」」
「亚连先生!找到了!」
刚才为我治疗的雫跑了过来。她摇着尾巴,看起来十分稚气。
在她身后,有一名狐族小女孩和少女手牵着手。小麦色头发的小女孩年约四五岁,灰色头发的少女顶多只有十岁吧。两人的长相并不相似。
小女孩直盯着我的脸,睁大了眼睛。
「啊,是昨天表演魔法的大哥哥!」
「没错。太好了,你没事吧?」
我温柔地摸了摸来到我身旁的小女孩的头。她手臂和脚上都有轻微的伤,看得我一阵心痛。
我蹲下身,跪在地上询问她的名字。
「伊涅拜托我来接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伊涅拜托的?我叫千穗!」
「真是个好名字──你呢?」
「我……因为这孩子走丢了……」
「这样啊。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我向少女深深低下头。
少女睁大了美丽的黑色眼眸,身体颤抖起来。
「?怎么了吗??」
「您──……我知道您。」
「我??」
由于千穗对我伸出了手,我便抱住了她。
少女对我投来笔直的视线。这孩子的左右眼颜色不一样,左边是黑色,右边则是灰色。
「以兽人的身份以次席考进王立学校,并在一年之内以次席毕业,接着进入大学就读。在这段期间,您和『剑姬』──丽狄雅·铃斯特公爵千金一同立下了不计其数的功绩。」
「你懂的词汇真是艰涩呢。」
「……因为我一直很憧憬您。」
「……咦?」
我愣住了。想不到除了蒂娜、爱莉和史黛拉之外,还有其他孩子会对我讲这种话。
「是的!我也很憧憬您!!我好尊敬──呜咕!」「请安静一点好吗──?」
雫按住了鼬族女性团员小姐的嘴巴。
我摸着千穗的头,试着询问道:
「憧憬的不是『剑姬』,而是我吗?」
「是的,是您。我……我是个孤儿,所以一直到不久之前,我都认为自己什么都当不成。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孤儿院的院长总是将亚连先生努力不懈的事迹说给我听,所以我也萌生了『只要我肯努力,是不是也能成为魔法士呢?』的想法。」
成熟的表情上带着强烈的意志。我只能露出微笑。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不过,我很开心,谢谢你。请让我向你回个礼吧。可以张开你的手吗?千穗也看着喔?」
「好、好的──哇啊啊啊啊!」「好漂亮喔──」
我用水魔法清洗少女被泥土和鲜血弄脏的手,接着在她的掌心上方造出小小的、小小的──全属性的魔法球。我让这些魔法球高速旋转,汇聚成一颗稍大的球体──构筑出小型的天体。
我向少女说道:
「如果你想成为魔法士,就请每天练习最简单的魔法吧。如此一来,你总有一天也能办到这样的事。」
「每天、吗?」
「一天应该不够吧。花上一周的话,就能稍稍提升一点实力。请试着将这样的训练持续一个月、三个月、半年……甚至是一年以上吧。如此一来,你就能成为未来的魔法士了。」
「──……好的、好的!呃……那个……如果、如果我真能考上王立学校的话……」
「亚连大人!」
贝特兰喊了我一声。看来休息时间结束了。我将千穗放下,托付给少女。
「看来是工作的时间了。这孩子就麻烦你照顾了。」
「……好的!」「大哥哥?」
「放心,没事的。」
我轻轻拍了拍少女和小女孩的头顶,随即迈步离去。
我与身经百战的骑士并肩而行,静静地问道:
「……你觉得我这是伪善吗?」
「不。」
贝特兰立刻回答。他摸着胡子为我打气道:
「那些孩子们今后会将您的话语和回忆化为支柱,继续向前迈步吧。而拥有这种经验的人类,总是能重新振作──我是这么相信的。」
「……谢谢你。我们走吧。要去理查他们的所在之处对吧?」
我在道谢的同时,蓦地想起大学时代的学弟曾说过的话语。
『我还是个小鬼头的时候,曾被老爸带去圣灵骑士团的领地作客……我在那里用自己的钱,解放了两名黑发的奴隶少女。我后来被老爸揍了一顿,说是这样只是「伪善」,还问我会怎么处置其他的奴隶。不过……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在一时冲动下,解开了那两人的枷锁。不过,我后来就没再见过那两人了。』
吉尔,现在的我很能明白你的心情喔。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因为想做,所以去做。
在阿朵拉──我的儿时玩伴死去的时候,我没能为她做任何事,也没办法去后悔。
我向身经百战的骑士请求道:
「贝特兰,可以听我一个残忍的请求吗?」
*
位于丘陵深处的自警团仓库里传来了激烈的怒吼声。
「你们这些混帐!!!!!居然敢侮辱亚连、侮辱我的师兄!!!!!」
史依正怒火中烧。我朝包含贝特兰在内的几名近卫骑士和自警团员使了个眼色后,便独自走进仓库之中。
「史依,你的声音太大了,连外头都听得见喔。」
「!亚连……」
待在仓库里的,是六名男子。他们围绕着摆放地图的桌子,坐在椅子上。
分别是狐狸、鼬、山羊、牛的前任族长。鼠族的前任族长不在场。除此之外,还有交抱双臂、一语不发的理查,以及怒不可抑的史依。前任族长们接连对我发出怒吼:
「臭小子!是谁允许你踏进这里的!」「我等正在召开重要的会议!」「人族──而且还是个没有官位的家伙,别来搅局!」「滚出去!」
「…………看来,不先死个一次,你们是不会明白的啊啊?」
史依将魔力灌入四肢,对前任族长们释放杀气。我只能露出苦笑。
不仅在王都受人轻蔑,就连在故乡也遭到排挤……一直沉默不语的理查开了口:
「我说,亚连。」
「怎么了?」
「这些人真的是『兽人』吗?大树那边的族长们也是这种态度呢。」
「什么!?」「就算您是铃斯特家的公子殿下……」「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我等可是兽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红发副团长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困惑的神情,以冷淡的语气问道:
「……你们并不是我过去在睡前故事听闻过的『绝不屈服于他人、重视名誉、一定会守护家人和孩子』的兽人。你们知道光是今天一天,亚连就拯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吗?那些人说不定就是你们的妻子、孩子或是孙子。你们却连想像都办不到??兽人族的族长们难道都是些蠢货吗???」
「「「「!!!!!」」」」
理查的痛骂让前任族长们为之僵住,就连史依也轻声说了句:「……好可怕。」
「我们铃斯特家在过去的魔王战争之中,曾与北方的霍华德家,以及大英雄『流星』率领的兽人旅团一同在战场上驰骋。因此──我们家也传承了『流星』和兽人们是如何英勇奋战的故事。我们自认比其他家族更了解兽人的生态。然而──你们却打算排挤在兽人族环境下长大,还拼了命想守护大家的亚连?」
红发副团长缓缓起身,重重地捶了桌面一拳。
──他的眼里闪烁着愤怒的火焰。
「我不晓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是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加深对人族不信任的事件吧。然而……亚连和那起事件无关吧?你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蔑视浴血奋战的亚连,这到底是什么心态?」
「「「「………………」」」」
前任族长们脸色铁青,纷纷撇开视线。
这些人其实也很清楚。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能发泄不满的出气筒』罢了。
理查按住剑柄,发出了狮吼:
「亚连是我──理查·铃斯特的朋友,同时也是恩人!!!!!侮辱他就等同于侮辱我!我已经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在这里将你们就地正法了!」
「──……理查,适可而止吧。谢谢你。」
我训斥了他一句,同时也表达谢意。我向前任族长们问道:
「我从史依那边听说,『诀别』信号弹是您们下令发射的。这是为何?」
「……是为了兽人族的名誉。我们被错误的资讯误导,导致撤退地点出了差错,这让我们悔恨不已。」「带着女人和小孩撤退到大树底下,是极为困难的事。我们认为无法指望救援。」「……既然如此,至少不能让祖先蒙羞……」「大树之子的结界固若金汤,我们觉得有胜算。」
前任族长们终于愿意坦白了。我冷冷地宣告道:
「遗憾的是……这世上不存在『绝对』或『无敌』的存在。结界肯定会在今天之内被攻破。大树之子们已经疲惫不堪了。」
我从怀里掏出枯叶放在桌上。魔力已经完全枯竭了。
前任族长们的表情僵住了。
「我等……我等绝不能在此地──在这片大树之地玷污了名誉!与其在撤退战中凄惨地死去,不如壮烈成仁──」
「兽人族的名誉确实很重要。然而──」
我打断了狐族前任族长的演说。然后──我用话语狠狠地痛殴了这些老人。
「我完全无法赞同为了名誉而摘去幼童们的未来。用『名誉』两个字杀害拥有未来的幼童是可耻的行为。就算过了几十年、几百年,这依然是永世流传的奇耻大辱……若是忘了这份耻辱,那就不是我所认识的兽人族了。」
「「「「………………」」」」
前任族长们完全陷入了沉默。看来是时候了。我开始说明我所构思的撤退方案。
──说明结束后,前任族长们露出了至今最为狼狈的反应。
「这、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办不到啊。」「就算办得到,大树之子也……」「必须要有水獭族和掌管水运的一族协助才行。」
「事已至此,已经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了。而是非做不可。我刚才已经获得前任水獭族族长迪格爷爷和前任副族长达格爷爷的同意了。他们说其他一族也会帮忙收集撑篙船和船只。」
「「「………………」」」
鼬、山羊和牛族的前任族长面面相觑,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狐族的前任族长拍着桌子、踹飞椅子,出言反驳道:
「这种计划,到底要由谁来殿后!?那不是必死无疑吗!!!」
啊啊,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啊。我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简短地回答:
「当然──就由我来负责。」
在说服完前任族长们后,我从南方的丘陵眺望着敌军。无数的军旗迎风飘扬,而东侧和北侧也看得到大量的敌方人影。
最该提防的圣灵骑士团位于东侧。他们目前还没有展开行动的迹象,只是散发着诡异的沉默。
就算思考敌我战力的差距也没用。若是正面交锋……我方肯定会全军覆没。就算强如近卫骑士,也敌不过数量的暴力。
我虽然在前任族长们面前夸下了海口,但其实这次是临阵磨枪的上阵。
我若是失败,就会有许多女性、老人──以及孩子们丧命。沉重的压力让心脏缩成了一团。我深吸一口气,触碰大树之子的树干。
……内心逐渐变得坚定,也冷静了下来。不要紧,我办得到。
「哎呀~真是不错的风景呢。壮观、壮观。」
我转头看去,皱起眉头。
只见红发副团长,以及贝特兰和第二小队的成员们站在不远处。
「……理查,我不是拜托你去最前线了吗?而且连部队的成员都来了。」
「毕竟西侧没有敌人的踪影,而且史依小弟也在啊。就现实层面来说,要殿后的就只有魔力几乎见底的你,光靠你一个人是不够的。哎呀~不只是近卫骑士,就连自警团都全员响应,真是折腾死我了…………我说,亚连啊。」
理查以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讲述着自己留在死地的理由后,蓦地换了个语气。他搔了搔鼻头,以有些难以启齿的神情开口说道:
「虽然在这种场合不太适合……但你要不要来铃斯特家啊?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成为丽狄雅的夫婿。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也可以自立门户。我想,大家都会衷心欢迎你成为我们的一员。」
「!?理查,你在说什么──」
理查将右手搭上了我的肩膀,露出了严肃的眼神。
「你是个必须往上爬的男人。现在还没关系,你还能当大小姐们的家庭教师,不过……」
他蓦地放松表情,左手轻轻动了动,示意我『看看周遭』。我照着他的指示看去。
莱安、凯蕾莉安和其他年轻的近卫骑士们、素来没见过面的自警团员们,以及孩子们都看着我。理查闭起了一只眼睛。
「亚连,你是人们的『希望』啊。自警团和我们家的年轻骑士们──最重要的是,就连孩子们都仰慕着你,对你抱有十足的信心……你是能成为人们之光的存在啊。」
「不,这……」
理查出乎意料的评价,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勉强露出笑容回应:
「……我并不是那种料啊。光是照顾丽狄雅和蒂娜她们,就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了。」
小鸟飞了过来,我向理查报告道:
「时间似乎到了。」
「你要记住,理查·铃斯特欠你一份恩情。你拯救了他的妹妹,这可是莫大的恩情。只要能偿还这份恩情,我理查大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喔,不过,我希望你别做出挑战母亲大人、祖母大人或是安娜的行为啊。」
「这我也是敬谢不敏呢。」
两人相视而笑──我以长杖的杖尾敲了一下地面。
光芒迸散,我和大树之子们连结了魔力。
理查大声号令:
「要开始喽!近卫骑士团,准备好了吗!!」
『是!!!!!!!!』
「我要上了!!!!!」
我介入结界,与之结合,让庞大的魔力产生指向性,汇聚起来,再从上空朝四方释放!
我忍耐着剧烈的痛楚,操作着光芒,尽可能地透过小鸟的弹着观测能力瞄准敌方部队,持续进行射击。接着,我扫倒了西方坡道上的树木和废墟,开出一条道路。
闪光乍现,巨响随之而来。强风刮起,林木急速枯萎。史依对着上空释放信号弹。
──蓝色、蓝色、蓝色。
这是『我们开始作战』的信号。从大树那边肯定也看得很清楚吧。
我将手放在枯萎的大树之子树干上,向它道歉……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一个瞬间,随即大喊:
「史依!」
「你们都听好啦!!赌上我们兽人族自警团的荣耀,一个人都别给我牺牲了!!」
「遵命!!!!!!!」
自警团员们齐声回应。他们将居民们护在中央,以史依为先锋组成楔形阵,以最快的速度冲下西侧的坡道。
理查拔出佩剑,看向陷入混乱但仍重整态势准备进攻的敌军。
「好啦,我们上吧。等这场仗打完,我可要喝上等的葡萄酒庆祝一番!」
「我这就以亚连商行行长的身份,去为您物色顶级的葡萄酒。」
我举起长杖,理查也拔剑出鞘。近卫骑士们也进入战斗状态。经过一连串的战斗,我们已经濒临极限。
但是──就算如此!
看着眼前沿着南侧坡道快速逼近的敌方部队,我和理查无所畏惧地放话。
「为了顶级的葡萄酒,就让我们好好努力吧!」
「今天不晓得能赚到第几件战功了!」
*
「慢慢来!别慌张!先救小孩,再来女人,最后是老人。」
『好!!!!』
殿后的我们追上先一步突围的部队后,发现他们已经开始引导居民前往大树避难。
这里是东都新市街外围,以魔法构筑于地下水路前的临时码头。
眼下有许多大型、中型的撑篙船满载居民,划向地下水路。
只有兽人族熟悉大树的地下水路,只要逃进去,敌军应该就不会追击了。
一名白发老水獭正在对各兽人船员下达指示,此时他抬头看向站在路上的我们。
「亚连!」
「达格爷爷,辛苦了……连您都来了啊?」
眼前是前任水獭族副族长达格爷爷,他呵呵大笑。
「哈哈哈!那不是废话吗!……迪格和其他前任族长们,正在和那些愚蠢的现任族长们争论。虽然搬出『古老誓约』的交涉已经破局了,但他们现在又在吵要不要张开大树的结界。」
所谓的『古老誓约』,是魔王战争结束后,兽人族和奥格伦、西方的卢布斐勒两公爵家所缔结的特别约定……但奥格伦家似乎已经撕毁了这份誓约。
「……大概要花多久时间,才能让所有人避难完毕?」
「我会尽可能加快脚步。不过……」
达格爷爷伸手一指。只见码头前方、阶梯和道路上,都还有人在等待。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您了。」
「好!包在我身上!!」
达格爷爷回以可靠的答复,随即转身离去。
瓦蕾莉和雫立刻跑了过来。
「亚连大人!快点治疗!!」「请把椅子拿过来!快点!!」
「不,我得去构筑阵地──」「「不可以!」」
她们立刻否决了我的提议。我被按在从附近民宅搬来的木椅上,接受治疗。
──说得保守一点,我已经遍体鳞伤了。
魔力已经见底了。虽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身上还是多了许多伤口。在一场又一场的激战后,魔法控制的质量也变差了。魔法生物也只剩下最低限度的数量,没办法再进行详细侦察了。
瓦蕾莉和雫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向我倾诉道:
「……我以负责治疗的骑士身份提出谏言,请您别再战斗了!」
「亚连先生,够了,已经够了!接下来就由我们努力,所以……!」
「谢谢你们。不过,就再让我努力一下吧,因为就快结束了。」
「「…………」」
泪眼汪汪的少女们安静了下来,治疗之光变得更加强烈。我真的很不会应付女孩子呢。
我在排队等待搭船的队伍中,看到了狐族的少女和小女孩。太好了,看来她们平安无事。
我和小女孩对上视线。
她露出灿烂的表情,拼命跑过来抱住我。
「大哥哥!」
「哎呀。嗨,千穗,你好吗?」
「嗯!…………大哥哥,你受伤了吗?会痛吗?」
她突然眼眶泛泪。我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微笑说:
「没事的,大姐姐她们正在帮我治疗。」
「……真的?」
「真的。来,快上船吧。」
我将小女孩放到地上,她低下头来。少女也靠了过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千穗小声问我:
「大哥哥不上船吗……?」
「我最后再上船。没事的,你不用操心。呃……」
我将视线转向少女,她报上名字。
「我是洛塔。」
「洛塔,千穗就拜托你了。她的妈妈和妹妹在大树那里,请你帮她找过去。只要跟自警团的人说『这是亚连拜托的』,他们就会明白了。」
「是!…………好的。」
少女流下眼泪。正在施展治愈魔法的瓦蕾莉和雫也呜咽着。
我站起身,单膝跪地将手放在洛塔头上。
「别哭,我很期待你进入王立学校就读。我们以后在王都再会吧。」
「…………好的。以后、以后在王都再见!」
「好了,快去吧。千穗,下次见面时,我会再让你见识有趣的魔法喔?」
「……嗯。」
洛塔牵着千穗的小手回到队伍里。附近的鼬族夫妇将拳头放在胸前用力点头,表示『交给我们』。
治愈魔法的光芒消失,我向两人道谢。
「谢谢你们。那么──两位也请上撑篙船吧。」
「!我拒绝!!」「我要留到最后!!」
「不行。理查,还有其他十几岁的骑士吗?」
他立即做出了回答。
「只有她而已──瓦蕾莉·洛克哈特,你先一步撤回大树。这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所下达的正式命令。」
「!?副团长!」
「史依,你那边最年轻的是?」
自警团分团长立刻回答:
「是雫。别婆婆妈妈的!快点走!!」
「史依哥!」
我稍稍蹲下身子,与少女们对上视线。接着,我对两名才女说道:
「就算撤退,等待着你们的也依然是残酷的战场。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一定会随后跟上。」
「「…………」」
两人虽然眼眶泛泪,但还是静静地点头回应,乖乖地排入队伍之中。真是好孩子。
我随即走向理查等人。红发副团长和师弟同时夸张地耸了耸肩。
「唉……亚连……」「这小子从以前就是这副德性,无药可救。」
「……你们两位……」
「不,你误会了。我也很清楚,我不会对丽狄雅她们说的。大概、应该、恐怕不会说。」
「我也不会对卡莲小姑娘说的。不过,我的嘴巴偶尔会不听使唤就是了。」
「那我……就写封匿名信,将你们夜游的履历寄给莎夏小姐和红叶小姐吧。」
「哈哈哈。亚连,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不过,史依小弟就很难说了喔?」
「呜啊!?副团长,你居然在这时候背叛我!?」
近卫骑士和自警团员们纷纷笑了出来。真是一群优秀的指挥官。
──最后一只小鸟儿在飞舞后消失。敌人来了。
「理查、史依。」
「了解。近卫骑士团!!!!!」
『我等乃护国之剑!我等乃护国之盾!!我等乃守护弱小之骑士!』
众人齐声唱和。他们同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史依向自警团员们打气道:
「听好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死守这里!!」
『是!!!!!!』
自警团员们也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就定位。
理查和史依也前往前线,而贝特兰则是前来向我报告:
「──亚连大人,我已经传话完毕了。大家都很开心。」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会在炼狱向你赔罪的。」
「无须如此。我等皆为骑士。」
我听见大军行进的声响。我领着老练骑士向前迈步。
还得──还得继续死守下去才行。
得死守住这里,直到最后一艘撑篙船通过为止。
出现在街道上的部队,其军旗让我感到意外。
我半是傻眼地说道:
「……奥格伦公爵家的本队居然会在这里现身啊。况且,那面军旗……应该是敌方总帅大人亲自上阵了?理查,你做了什么好事?」
「亚连,那不是我的问题,应该是出在你身上吧?」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奥格伦家的公子殿下怀恨在心的事啊。会想在暗处捅我一刀的,就只有教授、罗德卿和大学的学弟妹们……奇怪?好像还满多的?」
「……一般来说,若是与教授和校长为敌,应该没办法这么老神在在吧?况且,我听说你的学弟妹们也都是些怪胎。」
我耸了耸肩,望向前方的战斗队伍。
站在最前方的,是身穿深紫色军装、披着斗蓬、身材魁梧的男子。他有着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浏海的其中一侧为淡紫色。他手上握着漆黑的斧枪,腰间则系着施有华丽装饰的骑士剑。
──他是叛军的总帅,葛朗德·奥格伦。
他额上浮现青筋,大声吼道:
「尽耍小聪明的铃斯特家公子和你这半兽!居然使用诡异的魔法,简直不知羞耻!!」
「诡异的?」「魔法?」
我和理查面面相觑。待在近处的史依则是认真地动了火气:「……半兽?谁啊??是亚连吗??…………喔──」
也许是被他的态度挑起了怒火,葛朗德以斧枪的枪尾敲击地面。
蕴含在里头的魔力极为惊人,想必是魔王战争前后的产物吧。
「关于你们刚才对我军发起的攻击!!我愚蠢的弟弟葛瑞高里已经察觉到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理查虽然一脸愤慨,但随即展露出伶俐的思维,驳斥起对方的说词:
「这是毫无节制地攻击非战斗人员的叛徒该说的话吗?连对军用长距离魔法都没设想过,就别上战场了。你和平痴呆得太厉害了,葛朗德·奥格伦……身为四大公爵家,却将外国军队叫进自国的白痴,说什么都救不了啊。」
「什么!?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看来,刚才牺牲了大树之子所进行的射击,似乎拿下了不错的战果。
就小鸟的观测,死者为零,伤者则是占了多数。
葛朗德拔出漆黑的斧枪,摆出了架势。他脸上的青筋数量骤增,看起来相当愤怒。
「……你们几个就由我──葛朗德·奥格伦公爵亲自斩杀,你们不用出手!!!」
葛朗德对着后方的骑士们这么怒吼。我们则是为之一愣。
「奥格伦……」「公爵?」
我和理查再次面面相觑──然后露出苦笑。葛朗德的怒火愈烧愈旺,挥出了斧枪。
「…………够了。去死吧!!!!!」
雷属性上级魔法『雷帝乱舞』发动,无数雷电朝着我们逼近。
然而──我介入魔法式,使其消失。这种毫无修饰的魔法式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真是轻松。
葛朗德惊愕得停下动作。
「什么!?」
「既然同为『公子殿下』,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王国的『公爵』,必须具备足以护国的武力──换句话说,你这种程度的武力根本不够看!」
「咕!你这家伙!!」
理查拉近距离挥出长剑,葛朗德勉强以斧枪接下。接着是史依的追击。
「你说谁是『半兽』啊!!!!!!」
「嘎啊啊!!!!!」
史依以全力使出回旋踢,命中了对手的上半身。葛朗德不禁向后退去。
绕到他身后的我,让雷刃在长杖上成形,使出了十字斩。虽然撕裂了斗蓬,但葛朗德本人则是躲开了。他虽然稳住了身形,但脸色相当苍白。我抵着下腭思考起来。
「……唔嗯。」
他能施放上级魔法。
然而,魔法式的暗号却是相当平凡的种类,他想必没自行调整过魔法式吧。
他不仅让理查轻松地欺近身边,还大意地挨了史依的一击,甚至没察觉雷刃近身。
「理查,他是不是弱得有点夸张啊?」
「是啊,他很弱。以公爵家的人来说,他根本是个劣等。史依小弟,你的看法呢?」
「和刚才那个魔法士老爷爷相比,根本是天差地别。」
「什么!?你、你们这些家伙啊啊啊啊啊!!!!!!」
葛朗德为之愕然,他涨红着脸,激动地大吼。
我伸手指向漆黑的斧枪。
「那是奥格伦公爵家代代相传的魔斧枪『深紫』对吧……看来它似乎没将你当成主人呢?」
「那只是你强抢过来的东西吧。」「什么啊,原来是个冒牌公爵啊。」
「~~~~~!!!!!!」
葛朗德的身子因屈辱而剧烈颤抖。后方的骑士们似乎也一头雾水。
──浑身破绽。
我们毫不留情地冲了上去。自称公爵的男子睁大双眼,连忙拔出腰间长剑试图迎击。但为时已晚。
「就在这里!」「请你退场吧!!」「亚连才不是什么半兽呢!」
我们三人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展开攻击。葛朗德完全无法招架。赢了。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
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我的长杖、理查的长剑和史依的踢击,都被守护着葛朗德的单刃长枪轻而易举地挡了下来。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
「咕!」「啧!」「呜喔!」
我们同时被弹飞出去。
然后──那名男子在战场上现身了。
*
「葛朗德大人,您是全军的总帅,还请别理会这些虾兵蟹将,就此退至后方吧。此处就由我海格接应。」
「唔…………我知道了。一定要拿下他们!这是奥格伦公爵的命令!你们别愣着,快发动攻势!!!!」
「……遵命。」
将我们的同时攻击轻松弹开的白发白须老骑士──奥格伦引以为傲的『双翼』之一,大骑士海格·赫登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劝谏葛朗德。
听到这番话,敌方总帅握紧了手中依然沉默的『深紫』,以憎恨的视线投向我们,随即留下这句话向后撤退。
我原本打算追击。若能在这里打倒那个男人,应该多少能对战局造成影响吧。而我也得阻止开始行动的敌军。
──然而,我办不到。我无法离开这里,只能将目光放在老骑士身上。
这个人远比愚昧的公子……还要强上许多。
海格·赫登眯细了双眼。
「年轻的魔法士阁下,以及铃斯特家的公子殿下。你们跨越了无数激战,终于抵达了此地吗?了不起,真是了不起。然而──到此为止了!既然我已到场,就做好觉悟吧!!!!!」
「「「唔!」」」
老骑士的全身上下喷出了魔力,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缠绕在他身上的风魔法卷起了沙尘。
这就是王国境内屈指可数的『大骑士』吗?
我触碰长杖的红蓝缎带,接下了老骑士的视线。
「所以?在打败我们之后,你就能用那把长枪砍杀无力的老人、女人和小孩吗?」
「若他们试图抵抗,那也只能杀无赦了。毕竟事态已经演变至此。既然如此,我──……我仅是克尽身为奥格伦臣子的义务!」
老骑士以呕血般的口吻恶狠狠地说道……『奥格伦臣子』是吗?
我听说老公爵吉德·奥格伦是个爱民如己的领主,也听说他经常微服出巡,造访兽人区。以心腹之臣的身份着称的海格·赫登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然而,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这件事了。
我向理查、史依使了个眼色。
其他的近卫骑士和自警团员们已经和敌方部队展开交战。
我们只能阻止这名老骑士了。我架好长杖。
「那么,就只能打倒你了呢!」
我从赫登的斜后方迅速射出『光神弹』。理查也斜斜地劈下长剑,从前方射出十余发『炎神枪』。
在魔法发动的同时,我们冲了出去。得缩短长枪的攻击距离才行。
老骑士单手握枪,横扫出一记横扫。
「唔唔唔唔!」
炎枪被轻而易举地打散了。我的光弹则是连被他看上一眼都没有,在厚重的风之屏障前消灭。这连牵制的效果都没能发挥。
既然如此,就干涉魔法式,破坏屏障──这是……未知的暗号式!?
老骑士发出了怒吼:
「没用的!我已收到萨乌尔的报告。只要持续改变魔法式,你就无法顺利干涉!」
理查使出了四连斩。老骑士以理应难以在极近距离使出的长枪完美地接下了这一击。
在这段期间,史依也在灌注魔力后以四肢胡乱出招,但全都被魔法屏障挡了下来。两人不禁发出哀嚎:
「我都要失去自信了!」「这屏障也太厚了吧!?」
我让火焰包覆长杖,使出丽狄雅直传的高速刺击。
然而,老骑士在应付理查和史依的同时,甚至没将视线挪过来,便以空着的左手抓住了我的长杖。
「什么!」「这是铃斯特流剑术的应用招式吗?毫不留情地瞄准盔甲缝隙攻击的战术是不错,但──」
「咕!」「啊嘎!!」「呜!」
老骑士全身上下迸出的风刃将我们轰飞出去。理查和我在勉强防御下受了轻伤,而史依……则是受了重伤!
我为儿时玩伴施加了紧急治疗魔法,同时露出苦笑。
「哈哈……大骑士居然如此厉害。理查,你还有没有什么杀手锏?」
「遗憾的是,我已经没有了。」
理查的笑容也显得僵硬。
──海格·赫登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就挡下了我们三人的攻击。
他单手握着长枪,凝视着我们。要是他展开追击的话,那史依早就没命了。
师弟踩着蹒跚的步伐站起身子。
「史依。」
「我不会退的。这我很清楚……我再怎么看,都比不上你们。可是、可是啊,亚连?我也是有骨气的!」
即使浑身是血,史依的战意也丝毫未减。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师弟。
寻常的攻击魔法对赫登起不了作用,魔法介入也被他封住了。而他近身战的身手也极为高超。
我的魔力即将耗尽,史依遍体鳞伤,理查也消耗了不少体力。
结论,只能选择今天不知用过几次的硬上了。
我对理查使了个眼色。红发副团长闭上了一只眼睛,以双手持剑,将剑刃倒持向后。这是丽狄雅经常摆出的架势。
「铃斯特家剑技的精髓在于一击必杀。能与举世闻名的大骑士阁下一战,似乎也不坏。」
「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史依也跨出一只脚,将所有魔力汇聚于右手。
那是师父擅长的──集中于一点的正拳啊。
我拍去尘埃起身,向悠然而立的老骑士致谢:
「感谢您特地等我们──不过,我是不会放水的!」
「当然。我就从正面击溃你们的努力吧!!!」
他气势如虹,俨然是护国的大骑士……如此杰出的人物,为何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
我吸了一口气──让风与雷魔法环绕双脚,发动闪驱。我在一瞬间拉近了距离。
我让炎、风与雷缠绕在长杖上加速,使出向丽狄雅学来的最速八连刺。
「喔,真了不起!──不过!!」
赫登同样使出了八连刺。每一击都被他轻松地挡了下来。不过,这也在我的计算之中。
我静静地发动魔法。勉强挡下大骑士刺出的长枪后,老骑士咆哮道:
「没用的!我从萨乌尔那儿听说过这种窜改式了!!这对我──不成!?」
「这可难说呢!」
赫登身上的风魔法式产生了变化,急速冻结的老骑士身体被强风缠绕,限制了行动。既然无法封住魔法,那就强制改变风属性吧。
这种等级的拘束很快就会被他挣脱──但已经够了。
「史依!!!!!!」「好!!!!!!」
我砍开大骑士的长枪,喊出儿时玩伴的名字。
师弟立刻做出回应。他踏稳脚步,以全力击出一记正拳。
「吃我这拳吧啊啊啊啊啊!!!!!」
然而,老骑士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放弃魔法屏障,只靠身体强化魔法震碎身上的冰块,以左手接下了史依使出浑身解数的一拳。他的护手迸出裂痕,流出鲜血。
「唔喔喔喔喔喔!!!!!!」
「「!」」
赫登让魔力活性化,冲击将我们轰飞出去。
──而理查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理查·铃斯特,参上!!!!!!!!!!」
下一任铃斯特公爵殿下化为一道红光,向前疾奔。
大骑士首次改以双手持枪。
长剑闪耀,与长枪激烈冲突。甚至能看到迸出的炎之羽和徐徐的旋风。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双方势均力敌。
只要我趁机支援──就在这时。
大骑士的后方忽然冒出了葛瑞高里·奥格伦和两名手持长杖的灰袍人。他们手上还拿着符咒。是传送魔法!?
「「「!」」」「葛瑞高里大人!?」
面对被攻其不备的我们和老骑士,灰袍男子横扫手中的长杖。
葛瑞高里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下达命令:
「雷夫,别伤到亚连阁下。」「遵命。」
下一瞬间,无数的黑色尖锁自前方的空间窜出。暗属性上级魔法的四连发动!?
尖锁瞄准的是──理查。他打算连同赫登一起解决掉吗!!
由于未知的暗号式和魔力不足的关系,来不及进行魔法介入。
大骑士们迅速退到了后方。理查完全处于被偷袭的状态,但他还是发动了多层的『炎神波』,强行扭曲了其中一发的轨道。我也汲取魔力,在尖锁的正下方显现出复数的『冰神冰柱』,勉强弹开了另一发。还剩下两发。
再用一次冰柱──我的身体没了力气,身子不禁前倾。
「咳呼……」
「亚连!?」
我听着史依的惨叫,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吐血了。
持续受到重压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悲鸣,我自然而然地单膝跪地。偏偏在这种时候……
理查虽然跪地,但还是挥剑挡下一发、两发的攻击。
──而灰袍人身后身穿的娇小女子则是再次发动了两发尖锁。上级魔法的高速发动!
红发副团长没有放弃,以剑迎击。这副身姿,正可谓不屈不挠。
他挡下了一发──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查!!!!!」
他终究还是中招了。白色盔甲碎裂,鲜血飞溅。
理查的侧腹被锁链划开,他虽然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但还是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挥出一剑。他绞尽剩余的魔力,张开了五重业火屏障,阻断了敌方的追击。
──我看到葛瑞高里露出了恶心的笑容,赫登则是因屈辱而扭曲着脸庞。
理查将剑倒插在地,整个人倒了下来。我以长杖作为支撑,来到了他的身旁。
近卫骑士们也冲了过来,确认他的伤势。他们脸色铁青,接连发动治愈魔法。
……伤势太重了。况且刚才的炎壁已经耗尽了魔力。
理查勉强挤出了笑容。
「……我太大意了。居然会在这里遭到偷袭,看来我真的是太天真了。」
「请别说话。接下来就──」
「亚连,我还能打……还能打。你应该也和我差不多吧?」
理查的双眼贯穿了我。我的想法被他看穿了吗?我耸耸肩,点了点头。
「这是当然。你以为都到了这一步,我还会临阵脱逃吗?」
「谢谢你。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浑身是血的公子殿下露出微笑,闭上了眼睛。我站起身子,看向前方。
虽然火焰五重屏障应该能争取一点时间,但终究会被攻破。
我做好──觉悟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是个不孝的儿子。卡莲,希望你别生我的气。
对不起,蒂娜、爱莉、丽妮。真希望能看到你们的未来。
史黛拉、菲莉西亚,大家就拜托你们了……请别为我哭泣。
还有──……对不起,丽狄雅……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我呼出一口气,擦去嘴角的鲜血。我向不敢放松警戒的贝特兰使了个眼色,而这位老练骑士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真是教人难受。
我呼唤着在码头监督撤退行动的老水獭。绝大部分的撑篙船都已经驶离了此地。
停泊在码头的撑篙船,如今载着耗尽魔力、无法战斗的近卫骑士们。
「达格爷爷。」
「几乎都撤光了!现在就只剩你们和那些老骨头了!!快点!!!!」
「谢谢您。不过──」
年幼的我,在大树的图书馆里与这位讲话难听但心地善良的老水獭相遇。我回想起那搭乘着撑篙船、在阳光洒落的水路上听他讲述童话故事的怀念时光。
──这个人也愿意爱我。我露出微笑。
「我不需要撑篙船载运我和近卫骑士团。必须有人留下来阻止敌军才行。」
『!?!!!』「亚连!!!」
搭乘撑篙船的人们和在码头等待上船的前任族长与老人们无不为之愕然。经历激战、被血染红了衣服的史依大喊着,达格爷爷也对我怒吼道:
「你这混帐!!!!!这……这种蠢话谁会答应!!!!!你……好死不死,偏偏要我──要我对这样的你见死不救!!!!!」
「是的,请对我见死不救。这是最佳方案。若不这么做,大家都会死的。这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任性,还请您成全──达格爷爷。」
「!亚、亚连!」
「感谢您迄今的照顾。请动作快,没时间了。」
我深深地低头致意,再次转头看向前方。五重屏障之中,已经有其中一道被攻破了。
好啦。
接受治疗的理查依然坐着。他的脸孔因为出血而变得铁青,正闭着双眼猛喘着气。我若无其事地来到老练骑士的身旁,小声地低喃:
「贝特兰。」
「已经准备完毕了。」
他立刻做出了回应。
周遭的老鸟近卫骑士们也纷纷对我点头。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果然,凭我还无法像『流星』那样拯救所有人呢。
我一边感慨,一边走近理查。
红发副团长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差不多……该做……准备了吧?」
「似乎是这样呢,理查。」
「怎么了?啊,打头阵的……名额,我可不会让出去喔。我可是──我可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理查·铃斯特。不能让敌人看到我在战场上……丢人的……模样。『一旦迷惘,就该选择更为残酷的那条路』──我一直觉得,这条家训……真让人头痛啊。嗯?仔细一看,你也是遍体鳞伤啊?」
即使身负重伤,年长的友人还是开了口玩笑。
……我说什么都得让这个人活下来。我同意了他的说法。
「也是呢。那么──」
「?亚连?」
见我讲到一半便止住话语,理查狐疑地提问。
我摸向染血的铠甲,轻触刺在上头的剑柄。
「──你必须做出『死守大树』这个更加残酷的选择。」
「唔!亚、亚连!!?」
我用风魔法将理查吹向下方的撑篙船。
近卫骑士们急忙接住他。
贝特兰大声下令道:
「除了之前通知过的资深骑士以外,各队都给我准备撤退!动作快!没时间了!」
『是!!!!!』『!?!!』
资深近卫骑士们同时拍打胸甲,放声大笑并开始调整队形。
反观没听到命令的近卫骑士们和自警团员们则是目瞪口呆,随后他们脸上一同浮现愤怒的神情,纷纷朝我和贝特兰逼近。
「亚连!!!!!!!!别开玩笑了!!!!!!!!我还能……我还能战斗!!!!!!!!」
在撑篙船里被近卫骑士们压制住的理查,面红耳赤地发出震怒的吼声。我则是轻轻挥了挥手。
「你身上的伤势无法继续战斗,现在是撤退的时候了。各位也一样,要是你们死在这里,理查会很伤脑筋吧?史依!这是我以师兄的身份对你下达的命令,撤退吧!」
『唔!』「亚连!你这样……也太无情了吧……!!」
「──这就是身为师兄的责任,虽然我并没有帮到你多少忙。」
「才没有!才没有这回事!!我、我、我可是、一直看着你的背影!!」
第二、第三道炎之屏障同时消失,已经没有时间了。
贝特兰大声喝斥,我也跟着大喊:
「快点!别浪费时间!!」「史依!」
『……是!』「可恶!可恶!!可恶……快点!撤退了!!」
年轻的近卫骑士们、史依和自警团员们咬紧牙关,纷纷跳上码头,搭上撑篙船。我则是将视线向下投去。
我看着在撑篙船里依然持续挣扎的红发副团长。我们的视线相交。
理查,你说过我有恩于你对吧?
不过……我也一样喔?
你称呼没有姓氏、甚至不晓得是人类还是兽人的我为『朋友』。
你可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正因如此──
「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你是这个国家的栋梁──理查·铃斯特公子殿下,请你一定要成为优秀的公爵殿下。」
「亚连?你……你在说什么?」
理查停下动作,一脸愕然。
我说出了最后的心愿──那是只对亡友说过的一个梦想。
杰鲁,我的梦想似乎没办法靠我亲手实现了。所以──
「然后,有朝一日……请你改变这个国家吧。请让这个国家变成不会因为是兽人、不会因为是移民、不会因为是无名氏、不会因为是孤儿而遭到轻蔑哭泣的国家吧……拜托你了。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还请代我向丽狄雅和丽妮道歉,卡莲就拜托你照顾了。这把剑,就先借我一用了。」
「亚连!!!!!!!!你们!放开!!!!!快点放开!!!!!该救的不是我!!!!!不是我啊!!!!!快放开啊啊啊啊啊啊!!!!!!!!」
理查虽然激烈地挣扎,但近卫骑士们还是哭着再次压制住了他。
撑篙船逐渐远去,消失在地下水路之中。我向达格爷爷和史依做了最后的告别。
「达格爷爷,我父母就拜托您了。史依,请别哭。你要好好照顾红叶小姐喔。」「……知道了,知道了!一切……一切就交给我吧!」「笨蛋、混帐!笨蛋、混帐!」
老水獭点了点头。史依则是在撑篙船里嚎啕大哭。
我背对码头,举起了长杖。
剩余的炎之屏障迟早会遭到攻破。
我向已经做好最终战斗准备的近卫骑士们深深低头致意。
「贝特兰,各位,非常抱歉,将你们卷了进来。」
身经百战的骑士敲了敲自己的胸甲。
「这算什么!我等都只是不成气候的骑士。能在生涯最后的战场上与您这样的英杰并肩作战,对我等来说是无上的荣耀!多亏了您,我等才能拯救妇孺。谢谢您──敬礼!」
资深近卫骑士们对我做出了标准的敬礼。
我也回应了他们。这时,贝特兰喊了两人的名字。
「喔,还有两个人。莱安、凯蕾莉安。」
「「是!」」
莱安和凯蕾莉安在我面前单膝跪地。我一头雾水地反问道:
「贝特兰,请让这两人也撤退吧。他们还年轻,不该在这里丧命。」
「亚连大人,您不正是我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位吗?他们坚持要留下来。还请您在最后给予他们一番教诲吧,总指挥官阁下。」
我接受了贝特兰的胡来要求,转身看向一脸视死如归的两名骑士,开口问道:
「──莱安、凯蕾莉安,你们会怕吗?」
「「!没、没有!」」
「很好,你们不及格。」
我将理查的剑倒插在地,让他们看我的左手──正在发抖。
「「唔!」」
「大家都很害怕喔。我也是,贝特兰也是。我虽然不打算放弃,但这座战场是死地。一旦接下殿后的职责……恐怕就会死吧。我的身旁没有『剑姬』,而奇迹可不会这么容易发生。」
「那么!」「我们也──!」
「遗憾的是,这次的顺序得依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况且,这次的位子已经满了。还请两位在感到恐惧时展露笑容,并化为拥有强大意志、能守护人们和重要之人的优秀骑士吧。我相信两位一定能办到的。」
「「…………好的、好的!」」
炎之屏障逐渐消失,只剩下最后一层了。贝特兰等资深近卫骑士们开始列队。
这时,我忽然看到了长杖上的缎带。啊,对了,得把这个还回去才行。
我从杖上取下缎带──触碰缎带,将魔法式灌注其中。还请守护那两个孩子。
我将红色缎带和蓝色缎带,分别递给了正在擦拭泪水的两名骑士。
「亚连大人?」「这是?」
「我有件残酷的事要拜托两位。请将这条缎带还给丽狄雅·铃斯特公爵千金和蒂娜·霍华德公爵千金。然后──」
我向骑士们托付了要带给爱哭鬼老友和努力过头的可爱学生的话语。
「──就是这么回事。拜托你们了。」
两人哭着连连点头。
「遵命!……遵命!!本人莱安·波尔──」「本人凯蕾莉安·奎诺斯,我一定……一定会!」
──炎之屏障消失了。热风刮起。我拔出理查的剑。
「好了,请出发吧!达格爷爷!!」
「好!……好!!」
我没回头,喊了操纵最后一艘撑篙船的老水獭之名,随即走向战场。
两名骑士冲下阶梯──而好几个人则是发出了走上阶梯的脚步声。
我转头看去,登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
只见理当搭乘最后一艘撑篙船逃生的前任族长们和老人们,此时正站在我的面前。所有人都握着老旧的长枪、长剑或是手杖。
老人们流着泪,将我包围了起来。
「蠢货!……你这大蠢货!!你和骑士大人们拯救了我们的孩子和妻子,我们至少、至少……得当个肉盾,才算是扯平了不是吗?」
「要死的话,就该从年纪大的开始算起……一直以来,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老夫等人……曾多次聆听当年血河丧命的『流星』的悔恨之情。然而……我们却重蹈覆辙……让新的『流星』──而且还是在大树的面前赌命一搏!」
「我等明白,凭借我等这点程度的血肉,还不足以弥补迄今所犯下的过错。不过……不过!误入歧途的我等终究还是兽人族。让『孩子』牺牲,让年老的我等苟且偷生……绝非我等所愿。唯有此事、唯有此事是绝不能为的……」
狐族的前任族长流着泪,握住了我的手。
「我等终于、终于……在最后的最后明白何者才是最重要的……祖先们想必会骂我等愚蠢吧。亚连!你、你是我等的『孩子』──是『家人』啊!!」
「!!!」
泪水自然而然地滑过脸颊。
我并不相信神。就算相信,神也不会拯救我。
不过──……丽狄雅,这个世界说不定真的有『奇迹』呢。
我用袖子擦去泪水,握好长杖和剑,打直背脊。
「谢谢您们。那么──就请各位陪我一战吧!」
『好!!!!!』
火焰──彻底消失了。
在前方的战斗队列最后方,站着怒不可抑的葛朗德·奥格伦。
表情险恶的大骑士海格·赫登,以及站在他身旁的老萨尼伯爵。
对理查发动攻击的,是两名来历不明的灰色长袍人和圣灵骑士团。而在他们的后方,奥格伦公爵家的三男──葛瑞高里·奥格伦露出了像是在演戏般的沉痛表情。
──这时,一名魔法士从敌方的战斗队伍之中走了出来。
他有着稍长的淡金色头发,浏海有一部分被带了点淡紫色,身材高挑,相貌端正。
他手里握着斧枪,腰间系着短剑,脸上挂着泫然欲泣的神情。
他是我在大学时代结识的学弟,同时也是奥格伦公爵家的四男──吉尔·奥格伦。
战斗队伍的后方传来了凄厉的呐喊。吉尔的贴身护卫兼男装女仆木叶小姐被圣灵骑士压制在地,她甩着一头黑发,试图阻止我的学弟。
「吉尔大人!!!!!!不可以!!!!!这绝对……这绝对不行!!!!!请您舍弃我和姐姐的性命吧!!!!」
「…………姐姐?」
我将视线投向呐喊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名黑发女子被圣灵骑士压制在地,脖子上戴着锁链状的项圈,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红叶小姐被抓到了!?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之所以觉得红叶小姐和木叶小姐似曾相识,原来是因为这么一回事。
而吉尔过去曾在圣灵骑士团领地做过善事,将一对黑发姐妹从奴隶的枷锁中解放出来……这世界真是充满了曲折离奇的因缘啊。
我朝着在稍远处停下脚步、一脸悲痛的学弟打招呼:
「嗨,吉尔。你居然连探望都没来,变得相当无情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若只有你一个人,你应该、你应该能轻易脱身才对!!!!你、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吉尔没理会我的话语,只是哭着喊道,同时用力握紧斧枪。
我转着长杖,架起被血濡湿的长剑。
「别哭成这样啦,吉尔。你是对的。对于自己曾救过一次的性命,若不因个人理由而舍弃,那便是错误的。所以……别哭了,吉尔·奥格伦。抬头挺胸,相信自己的决定,擦去眼泪,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并报上名号吧。」
我打直背脊,以神清气爽的心情报上名号:
「我是狼族亚连!父母为我取了兽人族的大英雄『流星』之名,也是『剑姬』丽狄雅·铃斯特的搭档,更是蒂娜·霍华德、史黛拉·霍华德、爱莉·沃卡、丽妮·铃斯特的家庭教师。为了一心一意为我取下这个名字的双亲和心爱的妹妹,以及比任何人都更为高洁、更为强大、更为美丽的『剑姬』,以及我温柔的友人,还请容我暂时借用──我将赌上我的一切,绝不让你们通过此地!」
「杀光他们!!!!!!」
葛朗德发出怒吼,下令进攻。
贝特兰、近卫骑士们和兽人老兵们开始构筑魔法。
在一片喧嚣之中,吉尔缓缓地抬起脸庞,以右手握好斧枪,左手则是一鼓作气地拔出了腰间短剑。
光芒四溢,形成了无数闪耀的八角形『盾牌』。
那是吸收了杰勒德所用的大魔法『光盾』的短剑吗!
「至少……至少……至少!你得由我──吉尔·奥格伦亲手击败!『剑姬的头脑』啊,你就好好见识奥格伦家武与魔法的结晶吧!」
「……来吧!」
我让炎刃在长杖的前端汇聚,向前疾奔。贝特兰和老兵们也果敢地展开了最后的突击。
──长杖和吉尔·奥格伦的斧枪激烈冲突。
*
「──……之后的状况由于超出了通讯宝珠的范围,加上无法维持魔法生物,是以详情不明。我方没有对逃亡者展开追击,副团长理查也撤回了大树。在那之后,我和凯蕾莉安借用了『天鹰商行』撤退时所骑乘的狮鹫,为了回报状况而离开了东都。」
在莱安说完这段漫长的话语后,大会议室里充斥着沉重的静默。
部分成员发出了剧烈的抽泣声。我也抱住了身旁的玛雅,将脸埋进女仆服之中。
「兄长……兄长……玛雅、兄长他、兄长他…………」
「丽妮大小姐……」
眼泪、眼泪止不住。前女仆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部。
母亲大人仰头望天。
「……傻孩子。真是的、真是个……傻孩子。兽人族的命运、近卫骑士团、理查的性命,你居然打算一肩扛起这一切……我没脸去见爱琳了……」
「莱安大人,留在现场的成员之中,是否有人返回大树了呢?」
安娜静静地低头询问着青年骑士。
莱安缓缓地摇了摇头。
「留在现场的成员之中,无人返回大树。由于敌方加强了魔法通讯的妨碍,加上对魔法生物的警戒也变得森严,是以我等无法获取更多资讯……」
「……请告诉我他留下的讯息……」
姐姐大人极为、极为平静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我抱着玛雅,抬起脸庞看向姐姐大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脸色也变得雪白。
莱安他──勉强挤出了话语:
「『抱歉,丽狄雅,我似乎没办法帮你庆生了。不过,我很快就会回去的。等我回去之后,就在我家好好庆祝一番吧。庆祝丽狄雅·铃斯特公爵千金再次成为姐姐。』」
「……………………」
「兄长他!!!!!!兄长他……是、骗子……!」
姐姐大人露出了失去一切情感的茫然神情。
我的内心掀起狂风暴雨,再次将脸埋入了玛雅的女仆服。
────姐姐大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安娜要求道:
「安娜……拿短剑来。」
「……丽狄雅大小姐,不可以。亚连大人是绝对不会对大小姐说谎的。」
「啊、嗯,我没事。我没打算立刻寻死。」
姐姐大人以淡然的语气这么说着,其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抬起脸庞──
只见美丽的红色长发,在我的面前被一刀斩断。
「丽狄雅!」「姐姐大人!?」「丽狄雅大小姐!!」『!!!!』
母亲大人、我、安娜发出了惨叫,大会议室里也是一片哗然。
红发飘扬,落至地面──姐姐大人缓缓地抬起脸庞,看向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我已经……已经等得够久了。既然两位不愿以铃斯特家的身份行动,那我就要为所欲为了。您们不介意吧?」
「……丽狄雅,我姑且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那还用说。」
炎之羽在房里飘散四下。我从那道火焰感受到的,是超越愤怒之上的愤怒。
──……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会前往王都烧毁一切,然后前往东都斩尽一切。」
「……在那之后呢?」
听到母亲大人的问题,姐姐大人露出了看似悲伤的微笑。
「那家伙若是还活着,我会生气。我会真的生气。他要是死了的话…………我的性命也就到此为止了。在失去『星星』后,我就无法在黑暗的世界里继续前行…………我办不到。」
「「丽狄雅!」」「姐姐大人!」「「「「丽狄雅大小姐!」」」」『!』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安娜、玛雅、萝蜜和莉莉都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呐喊,室内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请恕在下僭越。」
莱安勉强挤出了话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亚连大人还托我转达另一句话。他说,若非丽狄雅大人亲口提及『自己的性命』,就不得说出这句话。」
沉默。姐姐大人轻声、微弱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说吧。」
青年骑士垂首,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他下定决心开了口:
「『你若是想追随我而去,我就会变得讨厌你。所以,希望你别做出会让我讨厌的举动。拜托你了,丽狄雅』……就是这句话。」
姐姐大人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青年骑士递出的染血红缎带──绑在姐姐大人托付给兄长的长杖上头的缎带。姐姐大人将缎带按在胸口,愣愣地呆立在地。
她睁大双眼,泪水滑过脸颊,身子剧烈颤抖,掩面痛哭。
「…………傻瓜、傻瓜傻瓜,大傻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总是!总是要这么做!!不是自己,而是要我…………为什么总是要为我这种人!!!!!!」
「姐姐大人!」「丽狄雅大小姐!!」
我和玛雅抱住了颓坐在地的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的哭声回荡在室内,空气为之冻结。所有人都紧闭双眼。
──走廊上,希妲正在和几名男子争执。
「请、请您住手!」「我等乃是侯国的使者,此乃无礼之举!」「没错!已经过了会谈的时限!」……好吵啊。现在明明不是起争执的时候。
在没人敲门的状况下,大会议室的门被推了开来。
踏入室内的有两名男子──是亚特拉斯和孛捷尔两侯国的使者。他们看到姐姐大人的模样,不禁眨了眨眼。虽然被室内所有人投以冰冷的视线,但他们仍轻咳了一声。
「咳咳,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各位。」「与会的都是重要人物,正好适合我们。」
两侯国的使者将视线投向父亲大人。
「铃斯特公爵,约定的期限已过,我等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还请给予答复。若能依序归还艾多纳和札那,我等便会将国境线上的军队撤回。」
「──……安娜、萝蜜。」
母亲大人打断了使者们的对话,叫来了女仆长和副女仆长。
「「是,夫人!」」
「准备得如何?」
「万无一失!」「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出动!」
「这样啊…………老公。」
「──我知道,丽莎。嗯,我当然知道了。各位都同意吧?」
父亲大人向周遭的人们问道。
接着,各家族的当家们接连起身,拍着胸膛喊道:
「我等绝无异议!」「所谓星星之火,不能小觑!」「请交给我等吧!」
「兄长,大家都同意了。我等岂能让孩子们背负一切!」
琉卡叔父大人也点了点头。父亲大人对母亲大人使了个眼色。
母亲大人甩动红发,悠然地起身,气势十足地下达命令:
「那就敲响『钟』吧!各位,出动吧!!这次绝不允许有人迟到!」
『遵命!!!!!!!!!!!!』
所有人立刻冲出了大会议室。莱安也被双眼红肿的波尔伯爵搂着肩膀离开。
留在会议室的只剩下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赛门·赛克斯伯爵,以及抱着我和玛雅哭泣的姐姐大人。莉莉看起来相当担心,安娜和萝蜜也不见踪影。
过了不久──传来了响亮的钟声。
钟声接连响起,逐渐传遍了南都。那是大钟塔的……
两侯国的使者们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愣在原地,父亲大人则向他们宣告:
「关于两位的提议,我在此回复。我的回答是──否。我方坚决不同意。」
「什么!?蠢、蠢货!」「铃斯特家难道想与联邦开战吗!!」
回神过来的使者们登时慌了起来。而父亲大人首次展露了冰冷的嗓音:
「……笑话。两位,你们是不是把这次的事件想得太简单了?」
父亲大人站起身子,散发出惊人的压迫感。魔力让窗户发出了「喀答喀答」的声响。
──没错。在场的可是当代的铃斯特公爵,是王国南方的守护者。
「我等乃是铃斯特家。在过去的魔王战争之中,我等与北方的霍华德家、以及由大英雄『流星』所率领的兽人旅团一同作战,将魔王军逼至首度多拉克伦,让魔王心惊胆寒!区区的联邦岂有让我等闻风丧胆之理,更遑论那些叛徒!公爵家乃是王国的基石,是为了守护王室、王国──以及最重要的人民、守护弱者、守护孩子们而存在的!!无论敌军再强大……我等都只需举剑挥焰,将之歼灭即可!!!!!」
「「唔!?!!」」
父亲大人的狮子吼,让两名侯国的使者脸色铁青,看起来随时都要昏厥的样子。
接着,父亲大人以极为平静──真的是极为平静的口吻,道出了极为激动的话语:
「……在这次的事件之中,我的长子和对我有大恩之人,都在东都遭到了波及。而他们两人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身为父母的我等,岂能不回应孩子们求助的呼喊!就让我告诉两位愚昧的使者阁下,铃斯特家的一条家训吧。」
他握拳重重捶在桌上,将桌子敲成了碎片。
两位使者的脸色已经超越了铁青,变成了土灰色。
「『若是敢对家人──特别是孩子出手,就绝不饶恕』!」
「「唔!?!!!!」」
两位使者窝囊地瘫坐在地,牙齿因恐惧而打颤。父亲大人放松了表情。
「我就告诉你们刚才的钟声代表什么意思吧。正如你们先前所言,我们家平时并没有维持太多常备兵力。不过──一旦钟声响起,就代表不会停歇。那是向王国南方的各家族下达总动员令的钟声。我们能在两天之内向你们的国家出兵。」
「请、请等一下!」「和、和我等开战,对您们来说一点利益都──」
使者们口齿不清地试图辩驳,但被父亲大人以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接着,他以威武的气势宣布道:
「别小看铃斯特家!你们的那些小聪明根本无关紧要!!若胆敢妨碍,我就会将十一侯国和水都全数化为火海,再回过头来斩杀那些叛徒!莉莉,把那些蠢货扔出去!」
「好的~」
「「!?」」
年长女仆抓住使者们,从窗户扔向中庭。我听见了惨叫声。
「呼~完成工作了~」
莉莉回到了姐姐大人的身旁。这孩子的开朗个性,让我稍稍感到宽慰。
安娜无声地出现在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面前。
「老爷、夫人,大老爷已经抵达了。此外,老夫人也已经有所行动。」
「这样啊……那么,就让岳父大人坐镇司令部吧。」「安娜,还有其他的事吗?」
祖父大人要来这里!而且连祖母大人也出动了!
安娜竖起两根手指。
「还有两件事。其一是亚连大人所拥有的所有权限,要临时移交给某位大人。此外,还请允许小的将赛克斯伯爵千金派遣至那位大人身边。」
父亲大人皱起了眉头。
这时,母亲大人起身,走到了姐姐大人身旁。
她抱住了姐姐大人,温柔地轻抚她的背部,对姐姐大人说:「不要紧……不要紧的。我们一定会救出亚连的。不会有事的。」
「将亚连的所有权限和莎夏?……我允许转移权限。至于莎夏她──赛门,应该没问题吧?」
正在确认文件的赛门抬起脸,爽快地答应了。
「我没有异议。请尽情发挥小女的才能吧。」
「……安娜啊,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两人不是要派去岳父大人底下做事吗?」
对于父亲大人一针见血的提问,女仆长露出了嗤之以鼻的反应。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为邪恶。
「当然是为了战争。而且还会用上金币等物资作为辅助。为了让我们能尽快前往王都和东都──我等必须让侯国联邦尽早发出惨叫。萝蜜,女仆队本队的指挥权就交给你了,玛莎负责辅佐,至于我和一部分的成员则是──」
安娜打了个响指,将王国的全区域图投影出来。她居然会用和兄长一样的技术!
──首先是王都,接着是东都闪烁起来。
当然,这两座都市想必都挤满了叛军的主力部队,想潜入其中想必极为困难。
然而──铃斯特公爵家的女仆长露出了微笑。
……安娜的愤怒,是我迄今从未见过的。
我抱住了身旁的莉莉,而她也用力地回抱了我。
我们家的女仆长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这么宣言道:
「就凭借着老本行,让小的率全军打头阵,侦察敌情吧──不才安娜,此番必定会查明理查小少爷和亚连大人的安危。还请各位稍作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