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凹凸不平的湿滑路面。高速冲下斜坡,直角转弯后,又开始爬坡。换挡。人行道上人影稀疏。但没人像满这样穿得单薄。
寒风如刀割般冰冷。但他毫不在意。寒冷可以稍后再去感受。现在,只需一心向前。
"我——"
他咬紧牙关,用力踩下踏板。
"我喜欢若叶。"
是喜欢过吗?
不。
是喜欢。
"现在也喜欢。但是——"
如果若叶喜欢市川,自己就该希望若叶和市川在一起吗?
如果市川喜欢和美,那市川和和美就应该在一起吗?
"和美……"
而和美,喜欢着满。"最喜欢了",她这么说。
"我——"
直到此刻,满从未将和美当作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来看待。至于对和美是什么感觉?她并非那种"喜欢与否"的恋爱对象。
但是,在过去这一个多月里,她无疑是离自己最近的女孩之一。
恐怕,她比若叶要更理解满。
——"喂喂。我和你同班哦——你是桧山满同学吧?"
停电那天,满对此一无所知,但和美却知道满。
——"市川同学是剑道部的哦。"
连满不知道的事情,和美也常常知道。
——"难道说—,满同学,是有点担心我才过来的感觉吗?"
那天晚上,在预备校的屋顶上——和美,对于别人的善意格外敏感。
——"那……我、我和你生小孩?"
偶尔会搞出惊人的误会。
——"但是,完全不行。竞赛作品,根本不够格—。一次次落选,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彻底放弃,一边想着'下次是最后一次,下次是最后一次',一边至今还在拖拖拉拉地不断投稿。"
那时她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如果能放弃的话……该有多轻松啊。"
一定是因为和美一直在追逐梦想吧。
向着那个梦想——那个她或许也曾想过要放弃的梦想,和美正要展翅高飞。满当然从未想过要阻止她。
"但是," 即便如此。
"用这种方式说再见怎么可能做得到啊!话说我根本不会说!太一厢情愿了吧笨蛋!大笨蛋!"
是否喜欢她,连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就这样不去送别和美,从此天各一方。
哪怕此刻他依然喜欢着若叶。
哪怕想到市川会感到心痛。
他也必须看着和美的眼睛,对她说些什么。虽然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必须去。唯有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载着少年的山地车,在狭窄的道路上,一路向着机场飞驰。
"要赶上,一定要赶上,给我赶上啊。我并不祈求那种了不起的奇迹。"
若叶也说过。
——"如果相信的话,奇迹说不定会发生……但如果不相信,那么即使发生了,也只不过是……偶然。一次性的、令人悲伤的偶然。"
所以。
"如果停电是偶然,那么我们四个人能成为好朋友,靠的是我们四个人的力量。对吧,小波拿!如果那是奇迹的话——神明啊,如果您存在的话——"
满大声喊道。
"就给我们这乱七八糟的单相思,好好安排个结局啊!怎么可能就让和美带着一张哭脸去什么意大利啊!"
比赛会场一片喧闹。对手学校的剑道场。选手已经到齐,几乎都换好了衣服。市川折好手巾,用力缠在头上。情绪高涨。他喜欢这种感觉。
持续了二十五年的友谊赛。今年是第二十六届。至今的战绩是对方学校二十五胜,己方二十五败,胜负记录清清楚楚,平分秋色。
嬉皮笑脸的二年级生,已经断定赢不了。
表情紧绷的一年级生,则抱着必胜的决心——和市川一样的心情。最初只有两人露出这种表情,现在已增加到七人左右。
比赛即将开始。
对市川而言,这是面对过去的最后一战。
——这场胜负结束后就……不,现在要集中精神战斗。
这时,一个走进剑道场的女生映入他的眼帘。
"什……"
他吃了一惊。若叶怎么会在这里?
若叶围着蓝色的围巾,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虽然观众不多,但选手的家长和学校学生等还是坐在了观众席上。若叶注意到那边,便走了过去。
"…………"
她停下脚步。
和市川的视线对上了。
——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吗……真是个拿她没办法的家伙。
市川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若叶看到他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表情很决然。怎么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问题的。
市川向若叶微微点头示意。
裁判员来到道场中央,召集两校的选手。
"走了。"
市川说着,站起身来。
"哦!"
随着一声雄壮的呐喊,一年级生们也站了起来。
"……要赢。"
市川踏入了比赛场地。
满赶到了机场的外围道路。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他惜时如金,只是一味地猛蹬山地车。
身体快要散架了。全身的肌肉都像变成了金属一样沉重。
他看到小型飞机延伸出的登机梯正在被移开。
"可、可恶,别,别走啊!"
汗水浸透了全身。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参加个运动类社团。"环境问题研究会"什么的,还是先研究研究自己的健康问题吧。
满来到了元旦那天四人聊过天的铁丝网前。即使现在去入口处,也没法和她说话了。乘客应该已经——和美应该已经在机舱里了。
——没赶上。
绝望感袭来。已经登机了。
要在这里挥手吗?别傻了。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看得见。而且从这里看飞机的舷窗,小得跟芝麻粒一样吧。
"我……难道无论怎么做,都不行吗……"
元旦那天,大家在这里立下"誓言"。对满而言,那个"誓言"本该是"不再依赖药物"。像是报应一样,此刻他的胃正剧烈地疼痛着,仿佛在发出激烈的抗议悲鸣。
满几乎是从山地车上瘫软下来的。
汗水从全身喷涌而出。不仅仅是因为疲劳。更是因为剧烈的疼痛。
"即便如此,我也不吃药……话说,根本就没带来,想吃也没得吃……"
真不该立下那种"誓言"。没想到会这么痛苦。而且,和若叶的恋爱也没能修成正果。
难道那时候,才是最幸福的吗?心里只想着若叶,因为若叶说要考国立大学,就误以为那是为了自己。甚至高兴得想爬上这铁丝网呐喊——
"铁丝网……?"
他抬头看着铁丝网。并不算太高。
"还没完……"
满咬紧牙关。
"我已经决定不再依赖药物了!而且我也决定了要迷茫下去!所谓迷茫啊,喂,若叶,所谓迷茫就是——那就是我,绝不放弃啊!!"
他用双手紧紧抓住山地车的车身。
"老爸……对不住了!"
父亲的山地车价格不菲。
正因为昂贵,所以很轻。
满用尽全力,将山地车扔了出去。甚至没确认它是否落在了铁丝网对面的草坪上,他就已经攀住了铁丝网。幸好上面没有卷刺铁丝。他双臂用力,将身体向上引。霎时间,一阵仿佛要扭断胃袋的剧痛袭来。他几乎是摔落般掉进了机场管制区内。
"可恶……啊啊,只差一点了……"
他扶起山地车,踩下踏板。
再坚持一下,拜托了。
他加速驶入了沥青铺就的跑道。
几名在航站楼的工作人员似乎注意到了他,指着这个方向。
"老爸,这次我可要给你添大麻烦了—!"
因为只带了随身行李,脱下外套放进行李架后,剩下的就是到羽田机场约一小时的航程,只需静静坐着就好。
机内空空荡荡,交谈声也只是零星可闻。
安全出口指引、安全带说明等常规广播结束后,和美一直望着窗外出神。
银色的机翼。
曾经无比向往。
但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坐上这架飞机。简直像在逃跑一样。是啊,或许本意就是逃离。为了避开大家悲伤的表情。虽然,可能已经被察觉了。昨天预备校最后一天,满和市川的表情都很僵硬。似乎只有若叶还没有发觉。
——小若叶一定会哭的吧。和美漫无边际地想着。若叶开朗又活泼,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她为什么会和自己这样的女生说话还显得很开心,有时都觉得不可思议。市川也是,也许因为外表英俊,私下里很受女生欢迎。甚至还有女生在寒假补习期间,想通过和美来结识市川。当然,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
还有,满他——。
——明天,那幅画能送到吗?他会喜欢吗……不太可能吧。毕竟是幅有点阴暗的画。夜景。用黑色和深蓝表现夜晚,用白色表现光亮,点缀着红、黄、蓝、绿。画起来相当难。那些颜色,是和自己,是满,是若叶,是市川的颜色——。
和美觉得,满比市川帅多了。但这话跟谁说大概都不会被理解,所以她打算把这份心思藏起来。满有很多优点。他从不开会伤害人的玩笑。会装傻充愣来小心翼翼地关心别人。似乎连对父母也很体贴。也许是个没出息的家伙,但和美认为,那是满的温柔。而这正是他的好。
是这样的满,拯救了和美——。
——谢啦,满同学。……拜拜。
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机内广播响了起来。
『呃——……航班即将起飞,但因跑道上发现人影,我们正在确认安全。请各位稍等片刻——』
和美睁开眼,望向窗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蹬踏,蹬踏,拼命蹬踏。满加速冲向飞机。银色的机翼。银色的机身。如果这架飞机承载着梦想起飞,那和美的梦想也一定能实现。
但是,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必须告诉和美。
警卫向他跑来,大声喊着什么,但飞机引擎的轰鸣淹没了声音。
满抬头望向那扇窗,她在那里。
"和美!和美!"
她正看向这边。那是当然的,肯定会看。有个熟人,满,正靠近这架即将起飞的飞机。
"和——美——!"
满一边猛蹬自行车一边大喊。
该说什么?该喊什么?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啊,可恶,胃真的痛起来了。这回怕不是要住院了吧?
但是。
"停下来,停下来啊!飞机!这该死的飞机!就等一下,喂!"
满的愿望似乎真的传达到了——虽然大概不是这个原因。飞机本应立即开始滑行,但却没有动。
逆光中,机翼和机身都显得黝黑。那颜色,和那天在酒店屋顶看到的夜空一样。
在那片黑色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少女,正向下俯视着这里。
"和美!"
满从山地车上跳下来。车子"哐当"一声倒在原地。满自己也差点瘫倒,勉强站稳。
"和美——!"
他用尽全力呼喊。和美带着困惑,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可能传过去,但她确实点头回应了。
该说什么?和美知道满喜欢若叶。明明知道,却还是向满表白了心意。对这样的和美,该说什么好?
啊,不管了,总之先开口,我的嘴——!
"对不起!是我不好!光顾着想若叶的事,没考虑你的感受!市川的事也是!是我不对——所以,抱歉!" 他深深地低下头。
"你在信里也道歉了吧,要我说你道歉过头了!所以这下我俩扯平了!知道吗,平手了!" 他用拇指指向自己胸口,然后朝向和美。双手水平伸开。安全上垒!安全上垒!平手了。是平手。对吧,和美?
"老实说,我到底喜不喜欢你,以后会不会喜欢上你,我他妈的也不知道啊!但是,就算这样,你也一定要回日本来!到时候——"
"你!"
脚步声。警卫扑向满。他被拽倒,身体狠狠摔在地上。
"到时候——!"
即使被按在地上挣扎,满仍在呐喊。
"到时候,我们四个再一起玩!就算下雪,就算冷得要死,也要一边抱怨一边去新年参拜!到那时候,百奇肯定又出新产品了!那时候我就没办法啦,我给你买!我请你!怎么样,开心吧!?不过大概一半会被我和若叶吃掉!"
"喂,别乱动!危险!"
"请老实点!"
"和——美——!"
满朝着飞机舷窗大喊,朝着那个泪流满面、凝视着这边的和美。
"所以啊,所以说,别摆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哭什么哭!挺起胸脯去意大利!大家——都会等你的!"
他被架住双臂,拉了起来。
"和美!!"
啊,明白了。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被拖拽着远离飞机,少年依旧凝视着少女。
"我——喜欢你的画——"
飞机比预定时间晚点二十分钟起飞。
在警卫室挨了一顿训的满,被接到通知赶来的父亲结结实实揍了一拳。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真心实意地狠揍。
"我是说过你可以给人添麻烦。但没让你做危险的事。"
满向父亲道了歉,并保证会写检讨,以及未来半年参加志愿服务。幸好机场方面的代表是父亲的熟人。似乎还会产生延误赔偿金,父亲说他会想办法。不可思议的是,那时的父亲是笑着的。顺便,当满说"我想试试考国立大学以外的学校"时,父亲一脸受不了地敲了敲他的头。
胃痛,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
同日,在县内某高中举行的剑道友谊赛,据说是一场激战。
先锋、次锋,常胜校竟意外连败。实力占优的骄傲,被接二连三的奇袭击溃,连续被拿下一本。传统上的一本决胜制也带来了不利,就此吞下两败。
但常胜校因此被点燃了斗志。接下来的中坚、副将战,以无可撼动的表现连胜,完全没给对手学校机会。比分变成二比二。
胜败与否,全系于大将一战。
迎战去年曾出战全国体育大会的对方大将的,是去年在县个人赛决赛与他交锋的、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少年。少年眉眼间凝聚着如出鞘利刃般的决意。
双方实力被视为伯仲之间。长达二十五年的连败历史,或许能在第二十六年划上句点。场内弥漫着"或许能行"的期待。
市川戴上面罩,手持竹刀,站起身来。
"双方,上前——"
除了裁判,无人出声,鸦雀无声。只有少年的脚步声在回响。
对少年而言,赌上自身的一战,开始了。
大将战是罕见的鏖战,一直持续到十分钟的限制时间即将耗尽。
这个场馆里,无人知晓少年奋力拼搏的背后,以及那位如同为他祈祷般凝视着他的美丽少女的存在。
限制时间结束前一刻,场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然后,时间流逝。
比预想的要快——虽说如此,两年时间也已过去。
在那个高中生拦停飞机的事情早已无人提及的时候,一位女性——抵达了那个机场。
那是一个对于冬天来说异常晴朗的日子。
她身着在意大利买的大衣,表情比过去多了几分自信,目光带着些许成熟韵味环顾四周。她喃喃自语:"一点都没变呢。"
她的右手拿着一张照片。上面是并排站着的四个少男少女。她小心翼翼地握着照片,穿过狭窄的通道,走向候机大厅。
穿过昏暗的通道,眼前是因天窗而充满光亮的大厅。
有三个人注意到了她。
他们举起双手,高声呼唤着迎接她——。
一段崭新的恋爱话题,似乎正要开始。
〈 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