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聊聊恋爱话题吗

第一卷 第四章 雾原和美

作者: 三上康明 更新时间: 2026-04-08 07:53:51

奶油色的墙壁上,固定着绿色的布告板。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纸张,但其中一张特别大的纸前,正围着一群高中生。

纸上写着"寒假补习班分班名单"。

"太—好—啦—!进高级班了!太好啦!太好啦—!"

满紧握双拳,做出胜利的姿势。

"呜哇……居然要和这家伙同班……"

若叶一脸沮丧。

"其实我也升班了哦—。大家都是一个班呢?"

和美笑眯眯地说。

"…………"

市川无言地凝视着布告。

县内大部分高中今天都举行了结业式。从明天开始就是寒假,对预备校的学生来说,明天也是寒假补习的开始。

自从河边那件事过去了一周。在预备校碰到时,四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

"喂市川。不对,让我这么叫你吧。波拿!小波拿,别摆出一副'这下可比我聪明了'似的嘴脸。哎呀,真是的。"

"…………"

市川瞥了一眼——把手亲昵地搭在他肩上的满。

英语明显是满更胜一筹,但现代文是市川在预备校里排名第一,所以不知为何,满对他燃起了强烈的竞争意识。

然而,当满看到分班名单旁边的全国百强榜时——看到那个划了黄线、代表本校学生的名字时——他的眉头刻上了皱纹。

"呜哦!? 你全国模考排第十八位!? 咕啊—,居然上了百强榜,搞什么啊,你是不是人类啊?"

"……上面还有十七个人呢。"

"看吧,来了,瞄准榜首的发言。是不是不当第一就不甘心啊?小波拿意外地不服输呢—" 若叶从旁边插嘴。

"市川同学,本来就不是不服输吧?"

"是呀—。该怎么说呢—,是那种既然有才能,就忍不住要做到极致的感觉?"

"说什么呢,你们俩女生。凡事适可而止才是第一好吧。就像饭吃八分饱,不用看医生那种老话。"

"被一个靠着拼命学现代文想升班的人这么说,我可不想听。"

"哐当—! 小若叶,你这话也是在说我吗—?"

"啊,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是在说小和美呢。好啦好啦。"

"喂,怎么回事,这差别待遇!"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嘛!"

"什么这么回事啊!是歧视吗!就是歧视吧!"

"动不动就说歧视的你才更歧视人吧。不能因为脑子染上了奇怪的颜色,就什么能说不能说的话都往外倒啊。"

"哪、哪有染上什么奇怪的颜色!"

"明明是红色105号。"

"别用色号叫颜色!"

"是粉红色吧—?"

"也不是那种意思—!"

"…………" 市川依旧沉默地听着三人吵闹。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哟,有点事。" 他回过头,那里站着高中剑道部的前辈。

"……咦,市川同学?"

注意到市川被前辈带走、离开三人的,只有若叶。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有两人。市川和前辈。只有入口附近的荧光灯亮着,房间深处沉寂在黑暗中。

前辈——前任剑道部部长,半个屁股靠在桌子上。

"学习怎么样啊,现部长。"

"……还算能应付到不被父母抱怨的程度。"

"哈哈,说得好。要是你那成绩还挨骂,我这种的简直就不被当人看了。文武双全,不是挺好嘛。把剑道部交给你,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 前辈爽快地说着,但市川猜不透他的意图。他不是个会没事特意来找人聊天的人。

"……是关于今天的事。" 前辈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收到了二年级两个部员的退部申请。"

"…………"

"我不说是谁。我劝他们再考虑一下,但最重要的是,部长是你。"

"……理由,是我吗?"

"市川你也应该清楚,练习太严格了。"

"但是,不做到那种程度的话……"

"就赢不了友谊赛,是吧。这话我听了不下几百遍,不夸张,真是几百遍。我知道你的处境,其他家伙也明白。"

"……我并不是,只为了自己才那么说的。"

"啊,我懂。但是,周围人不这么想。"

部长从桌上下来,把手放在市川肩上。

"友谊赛是团体战。团体战要是大家不强就赢不了。但是,光靠大家强也赢不了。"

"……什么意思?"

"剑道是个人对个人的格斗技。那为什么还会有团体战这种东西呢?……你再好好想想。"

"…………"

然后,部长留下市川,独自离开了教室。

二年级有人要退部的事,他是第一次听说。

练习确实很严格。一轮练下来,会累到差不多一小时不想说话。但是,自己之后还要去预备校。克服疲劳、困倦这些东西,才能磨练出精神力量,不是吗?

更进一步说,这不就是变强吗?

"不够强的话,是赢不了的吧……"

市川喃喃自语。低语被沉睡在房间角落的黑暗吸收了。

"……只有我一个人变强,也赢不了吗,大哥……"

听到这句低语的,并不只有市川本人。

走廊上,打开的门边。

背靠着墙壁的少女——若叶,悄悄地离开了那里。

"咦,小波拿还没来?"

走进教室,一边把包放到座位上,满一边说道。满的身后,若叶与和美并排坐着。满旁边的座位空着。他私下认定那是市川的专座。

现代文课。虽然寒假补习班刚开课,但因为重新分班,满得以和若叶她们一起上课了。

"好像还没来呢—"

和美叼着百奇棒,"咔嚓咔嚓咔嚓"像小松鼠似的嚼着回答道。

"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耶。" 满伸手去拿和美手里的百奇袋。

"是呢—"

和美迅速把袋子挪开。

"这可是咱们四个第一次一起上的课啊。"

满再次伸手。

"可能是部活有事情吧—"

和美猛地向后一仰身子,躲开了。

"啊,他好像说过新年有友谊赛什么的……"

满探出身去够百奇。

"市、市川、同、同学,非、非常、认真、嘛—!"

和美双手背到身后,拼命想躲开。

"真是的,绷得太紧了吧,这家伙!——呜哦!?"

"呜哦哦!?"

满脚下一滑,跌进了和美的座位。课本散落一地,和美"呀—呀—"地叫着想把满推开。周围的学生们都投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的视线。

"……是啊,是绷得太紧了呢。"

坐在和美旁边的若叶低语道。"

不用拼命也可以的……但是,也有不得不拼命的时候。对吧?"

"?"

在座位上滚作一团的满与和美,面面相觑。

课开始前最后一刻,市川才来。满举手示意,但市川在靠近门口的座位坐下了。课间休息时他也不在教室,下课铃一响就第一个离开了预备校。

"嗯—"

在其他学生都离开的教室里,只剩下了满、若叶与和美三人。

小若叶刚刚把分班那天听到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俩。

"他是在意那个二年级要退部的事吗?"

满"咔嚓咔嚓"地嚼着百奇说。

"按小若叶说的,不是还没退嘛—。还有,别随便拿我的吃啊……"

"我觉得,是责任感太强了。市川同学。"

若叶也"咔嚓咔嚓"地嚼着百奇回答。

"啊—!小若叶也是!? 我的奢华 celebrity mousse 百奇啊—!"

"世上根本没那种百奇。快给江崎格力高公司道歉。"

"沮丧。"

和美捏着空掉的袋子,垂头丧气。

"大概能明白小若叶你想说什么……不过,责任感强吗?那家伙,倒不如说有点唯我独尊吧。"

"那是你个人的感想。而且还是戴着有色眼镜看的。"

"不,我觉得说得挺准。因为啊,说不定那家伙在意的,与其说是有人要退部,不如说是友谊赛赢不了的事吧?"

"不可能吧。不然的话,市川同学为什么要为了我跟我说他哥哥的事呢?"

小若叶的说法让满有了反应。

"为了我,什么意思啊。是为了我们才对吧。"

"们?开玩笑吧。市川同学是对我温柔。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你这家伙—"

"等等等等,停—!别马上就吵起来啊!" 和美插到两人中间。

"……说起来,和美啊,是不是你先去跟市川搭话的?"

"噗诶?"

"……这么说来。是小和美说动市川同学的吗?说我好像有点神经质了之类的。"

"呃—这个……"

总不能说是用香烟的事威胁了他吧?

"大、大概是喜欢小若叶吧!? 所以才会帮忙的!"

"啥—!?"

满一脸惊愕。这下糟了。难道和美也有同样的感觉——?

"开、开玩笑也别这么说啊!"

若叶虽然表情认真,却也有点脸红地生气了。

"呃,那……是喜欢满君,之类的?"

和美改口道。

"……我?"

"嗯、嗯……"

"…………"

"……我,之前稍微想过,市川同学要是女装的话,应该会很合适吧……"

"…………"

"………………"

全场沉默。

"嘛、嘛啊,那个先放一边!"

"撇得真干净啊你。一看到火要烧到自己身上就逃。"

"先放一边!"

"说了两遍—"

"马上就圣诞节了吧。那家伙要摆着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过节吗?然后就这样一直到除夕、元旦,咱们年底的活动可是一个接一个哦。"

"咱们,什么啊。从刚才我就很在意这个说法。"

"小若叶,和我一起也不愿意吗?"

"唔嗯,小和美没关系哦。没关系—。是这个男的……"

"……反正你也没安排吧。"

满小声嘀咕,但目睹了若叶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

"咿、哎呀,讨厌啦,开玩笑的,神野若叶小姐,若叶小姐您,肯定是那个啦,被哪个欧洲大使馆的圣诞派对邀请了,而且还是个双重预约,正忙得不可开交,这我是一清二楚的……"

"地面。"

"……诶?"

"别嚣张地坐在椅子上。"

"……是、是。"

满从椅子上下来,在教室地上正坐。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这就是"公主"的实力吗?话说我干嘛这么老实听话啊。但是。

"虽然痛苦……不知为何,却因怀念而胸口发紧。"

他本想模仿一下市川,但若叶的眼神已变为绝对零度。胃部一阵刺痛。

"嗯—,圣诞节啊—"

另一边,华丽地无视了两人互动的和美,"啪"地拍了一下手。

市川的态度依旧强硬。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但现在,无论跟他说什么,连回应都没有。简直像是在说"别来烦我"。

寒假补习的最后一天还有分班考试。这次考不好,满可能会掉班。现在他能挤进最高班也是勉勉强强。好不容易四个人同班。寒假补习,前后加起来不过十六天。本想开心度过的。

圣诞节也要在预备校过,一点节日气氛都没有。但和美却说:

"我们来交换礼物吧!"

虽然若叶不太情愿,也还是同意了。

可市川却沉默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把自己逼入绝境。

圣诞夜。课程结束后,市川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快步离开了预备校。

对此早有预料的满立刻追了上去,在校舍外拦住了他。

"喂,等等,市川!嘿,波拿!"

满一把抓住市川的手臂。

"……干嘛。"

冰冷的眼神回瞪过来。满瞬间有些退缩。

"你……一个人在这瞎琢磨什么?"

外面天色已暗,雪静静地下着。虽然穿着羽绒服,但还是冷。

"…………"

市川沉默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要走。满冲着那背影喊道:

"是谁说过'人是可以改变的,可以变强的'来着?喂,市川!"

"…………"

"市川,你这家伙!"

"……烦恼是我的自由。"

他停下脚步。

"……斩断烦恼,也是我的自由。但是……在找到答案之前,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侧过身看着满。这是几天来,满第一次听到市川正经说话。

也许是因为雪。周围静得不可思议。

"……这个。"

满递过一个包裹。用红色包装纸包好的礼物,系着金色的丝带。

市川只是看着,没有接。

"若叶,还有和美送的。圣诞礼物。"

"……我不用。"

"圣诞节啊,我小时候可相信圣诞老人能实现愿望了。呵,现在想想真好笑。我一个大男人追着你,想帮你转交女生送的礼物。"

"…………"

满用手按了按裤子口袋。感受到里面药片的触感。

没关系,现在还不痛。倒不如说,在硬撑的是市川才对。对我而言,这药是字面意义上的特效药;对市川来说,有个依靠不也挺好吗?

"我早就不信什么奇迹了。没那么天真了。但是……我希望伙伴能开心。虽说只是'停电伙伴'……你肯定觉得这说法很蠢吧。"

"…………"

市川。说点什么啊。说话,说话,说话!

"我这人,虽然做事不过脑子,却意外地容易受挫。还被小若叶一针见血地指出来,气得我够呛。哈哈。但是——你和我不一样,对吧?"

"…………"

"我觉得你很自以为是。虽然若叶和美好像不这么认为。但是,自以为是也没什么不好。你甚至想把别人的责任也扛到自己肩上。这确实是自以为是。但如果你不够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

"烦恼一下又怎么了……哪有法律规定正在烦恼的人就不能开心了?至少在这种日子里,就算许个根本不可能的愿望,开开心心的有什么不好?"

"…………"

市川没有回答。

不行吗——

市川沉默地转过身,迈步离开。他走了。距离在拉远。难道我们不是伙伴吗?就算交往不深,但我们也曾试着去理解对方啊。

满握紧了包装好的礼物。包装袋被捏得窸窣作响。

"奇迹是存在的哦—"

这时,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打开的窗户。三楼的高度。可以看到和美,和若叶的身影。

"我虽然也……不怎么信,但觉得有也挺好的。"

若叶也说道。

"如果相信的话,奇迹说不定就会发生……但如果不相信,那即便发生了,也只不过是……偶然。一次性的、令人悲伤的偶然。"

"……只是偶然罢了。"

市川回答道。

语气是毫无犹豫的断定。他继续要走。

"那就偶然好了!"

满跑了过去,追上那背影,再次抓住了市川的手臂。

"就当作是偶然,这礼物进了你的包里。行吗?好了,我冷死了,要回去了!"

"…………"

满强行把礼物塞给市川,"磅"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管你多不近人情,我反正不讨厌你这种家伙。"

满用只有差点向前摔倒的市川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市川稳住身子,凝视着被硬塞过来的礼物。

然后,他有些刺眼似的,抬头望向三楼的窗户。

和美在挥手。

若叶也在挥手。

满则看也没看这边,一边挥着手,一边走回预备校的校舍。

"…………"

市川背对着三人,独自走进了黑暗的夜路中。

第二天早上。剑道场。窗外,雪将操场染成一片纯白。

不仅仅是呼出的气息,连汗湿的身体也蒸腾着热气。

充满气势的呼喝声。竹刀相交的清脆响声在空气中回荡。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失去平衡的凌乱脚步声后,是重重挥出的打击声。

"——不行了,真的到极限了。"

一个后辈瘫坐在地,喘息着说道。

"……下一个。"

市川紧握着竹刀回过头,靠墙站成一排的一年级生都瘫软着没有回应。

"下一个!"

"……学、学长,连续两个小时不停,真的到极限了……至少让我们休、休息一下……"

"…………"

握住竹刀的手,更加用力了。

——你再好好想想。

前任部长这样说过。现在剑道场里的二年级生,包括市川在内只有四人。原本有六人。结果,走了两个。退部了。

"一年级!站起来……应该还能继续吧?"

他本想这么说。平时他肯定会这么说。但是,

"……今天到此为止吧。"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一年级生们一脸茫然地看着市川。

市川摘下面罩,说道:

"今天是圣诞节……没必要进行这么严苛的训练。"

也许是因为"圣诞节"这个词竟会从市川口中说出,部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动。

"……怎么,要是还能打,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不、不用了!辛苦了!"

"辛苦了!"

"了!"

部员们慌忙地冲向更衣室。很快,道场里只剩下市川一人。

"……就这种状态,怎么可能赢。"

友谊赛的对手是强校。无论圣诞节还是盂兰盆节,他们肯定都在拼命练习。剑道可没那么简单,凭现在这种状态是不可能赢的。

"…………"

市川凝视着竹刀。他无法强迫部员们进行只为取胜的特训。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从剑道本身找到乐趣。这样更好。他明白这个道理。

"……根本赢不了。"

在那河滩边,他对若叶她们说过一定要赢。结果却是这副样子——。

"市川学长。"

可能是换好衣服了,听到后辈的声音,市川回过头。"嗯,要回去的话路上小……"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后辈还穿着护具。

"——能请您再指导我们一会儿吗?"

是两个后辈。只有两个。但他们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条艰苦的道路。两人无言地点点头。

"有觉悟就好。"

市川粗声粗气地说着,重新戴上了面罩。这其中一半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两个人吗。团体战需要五人。而且这两人在一年级里也算不上厉害。但即便如此——。

"我会严格训练你们的。今天的我心情不错。"

"诶诶诶诶!? 这不是反了吗!?"

后辈们虽然发出惊讶的惨叫,脸上却带着笑意。

交换的礼物里面,是自动铅笔、橡皮、圆珠笔、笔记本之类的东西。这是满提议的,说互相都不用太费心准备,选些平常的东西就好。很有预备校学生的风格,不是吗?毕竟,能当预备校学生的时光,也只有现在了。

四种不同的颜色,四人各拿一种。黄色是满,红色是和美,蓝色是若叶,绿色是市川。满在若叶房间里常看到蓝色的文具,所以猜她喜欢蓝色。果然,当时谈起礼物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看到若叶那纯粹惊讶的表情,满心里非常满足。

傍晚,市川沉默地出现在教室。表情一如既往地难以捉摸。但是,他在满旁边的座位坐下了。"…………" 三人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拿出课本和笔记。

"…………"

全部拿出来后,市川依旧面朝前方的黑板,开口说道:

"……我会珍惜的。谢谢。"

桌上是绿色的自动铅笔、橡皮和笔记本。

"……什、什么嘛。"

三人互相看着,窃笑起来。市川的脸颊微微泛红。

"好,那我有个提议。"

满一说,若叶就叹了口气:

"你又要说什么不靠谱的话了吧?"

"还没说就全盘否定啊。这可是个好主意。听着——马上就过年了是吧。我们寒假补习上到除夕,但元旦那天休息吧?"

"所以呢?"

和美显出兴趣。

"元旦啊,元旦!反正你们也就是看看红白歌会,听着除夕钟声,想着'啊,后天的作业还没做。不过明天再说吧',然后窝在被炉里过年,带着点微妙的尴尬对家人说'新年快乐',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事了吧?"

"你把你去年的经历说得这么具体我们也很难办啊。"

"啊,若叶家是和她姐姐两人住,可能不太一样吧。"

"不是这个意思。你是红色105号脑子烧坏了吗?"

"就算是彩色脑细胞也至少给我换成灰色的啊!"

"我家呀,讲究要好好做'初梦',所以大家都会早睡哦。"

"雾原家什么规矩啊!话说和美,那个'初梦'一般指的是元旦晚上到二号早上,或者二号晚上到三号早上做的梦哦。"

"诶诶诶诶!?"

"是、是这样的吗!?"

若叶也惊讶了。

"若叶你也不知道啊?喂,市川,这算是常识吧?"

"……刚才那话,是真的?"

"你也不知——啊呸,不对!别打岔!都怪你们接话我才扯远了,完全跑题了!"

"真是的,满你很会自说自话呢。"

若叶轻飘飘地来了句冷吐槽,仿佛在说"你没朋友吧"。

"——总之!是元旦,元旦啊!"

"你要是敢说聊恋爱话题我就扯你脸蛋哦。"

"才不会说!别老打断我!真凶啊。我是说,既然是元旦,"

满重整旗鼓,

"我们去新年参拜吧!"

本以为至少会遭到若叶的反对,没想到大家都很顺利地同意了。

之后上课时,满的嘴角也一直带着笑意。新年参拜。虽然不可能穿和服,但新年第一天见到的女生就是若叶,这感觉真不错。非常不错。棒极了。

斜后方的若叶。满装作看市川的样子稍稍侧身,眼角的余光就能瞥见若叶。她用自动铅笔的顶端轻轻敲了两下脸颊,然后专注地看着黑板。那侧脸也很美。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满的心怦怦直跳。

新年参拜。真是个好主意。为了约定见面时间,就能顺势问联系方式。或者说他已经问到了。为数不多的女生联系方式。当然是第一次问到外校女生的。啊,不过和美是同时问到的。

那位"同时问到"的和美,正在满身后用自动铅笔工整地写着笔记,发出唰唰的声音。她为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笔记却异常工整漂亮。

没有人注意到,和美的表情偶尔会蒙上阴影——以及她不时悄悄观察市川神情的样子。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教材和笔记本上填满文字,直到前不久还觉得无关紧要的模拟考成绩,开始让"大学"这两个字变得真实起来。怀着夹杂着些许希望和巨大不安的复杂心情,"将来"这个词也开始出现在大家嘴边。

寒假补习这种被学习填满的日子,在除夕这天,终于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新年快乐。"

若叶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小声说道。

"哦—,新年快乐!"

满用最灿烂的笑容回应若叶。心里想着:真可爱啊,若叶。

"那么,各位,请过个好年!"

和美也啪嗒啪嗒地挥着手,走出了预备校。

"……先走了。"

考虑到他以前连招呼都不打,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市川用尽可能不带丝毫亲切感的语气说完,便离开了。

"今年也要结束了啊。"

自动门打开,冷风吹了进来。预备校门前,来接孩子的家长车子排成了长队。和美坐上了父亲的车,若叶似乎是搭朋友的车。满家的车还没到。

忽然,他听到了耳熟的声音。市川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辆稍大的七座车。驾驶座上的人——

"咦,阿杨哥?"

是那个法兰红酒店的前台、痴迷满姐姐的阿杨。他也注意到了满,抬手示意后便把车开走了。

"……为什么?难道说那家伙……"

满想起阿杨说过的话:

——最近我家'小子'吵得很呐。

小子。少爷。酒店经理的儿子。

酒店名叫法兰红。像个外国名字。而市川是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

"难道那家伙是……法兰红的……不、不会吧,难道,啊哈,哈哈哈……"

"怎么,你不知道吗?"

旁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满吓了一跳。

"山魈老师!?"

满吓得往后一仰。

"市川的父母是经营酒店的。我看你们关系不错,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还有,谁是山魈?"

"原来是法兰红老板的儿子啊。难怪总是一副教养很好的少爷相。"

"那是你的主观看法。"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啊。那家伙从来不说这些。"

"是吗?市川以前,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且不论你的资质好坏,他能交到朋友,我倒是真心为他高兴。"

"哎呀—,这个嘛,虽然聊过不少……话说我的资质怎么了?当然是好啊。"

"在教室里殴打学长的学生能叫好吗?"

"那事就别提了。对不起,山魈老师。"

"谁是山魈。……好了,快回去吧。你爸来了吧。"

在山魈老师的催促下,满走向父亲开来的车。

"比你想象中的,"

山魈老师对着满的背影说,

"市川他还要更感谢你。"

满回过头,看见山魈老师正举着一只手,走回职员室。

这是这一年,在预备校的最后一天。

满当然不会知道,新年过后,事态将会发展到他完全无法预测和想象的地步。

一月一日。天气晴朗得让人无法相信昨天还下着雪。

简直像假的一样。

是的,作为一年的开始,这清爽未免太过刻意,仿佛能感觉到某种人为安排的洁净感。

站前,环岛,左手边,摩斯汉堡门前,十字路口——这就是约定的集合地点。计划去的是当地人会去的一间较大的神社。

希望若叶第一个到。希望若叶第一个到。希望若叶第一个到。愿今年第一个见到的女生是若叶。愿今年第一个能让我摆着傻乎乎的脸说"新年好"的对象是若叶——。

话说,这正准备去求神拜佛呢,自己却一路念念叨叨许着愿走到集合地点的满,看到了——

"啊,来了。"

"哦—早啊—"

若叶和和美已经在那里了。

两个人?同时到?这有点难判定了。

"你一个人在嘟囔什么呀。"

若叶的穿着和平常有点不一样。白色袖子的黑色牛仔外套,奶油色的围巾搭在身后,墨绿色的裙子在膝盖以上。脚上是从来没见过的棕色靴子。显得成熟了些。是借了姐姐的衣服吧。

"……若叶。"

"干、干嘛呀,盯着人家看……"

"……新年快乐。"

"诶?啊,新、新年快乐。"

还有,这身衣服可爱到爆了。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被冷眼相待,所以还是闭嘴吧。嗯。

"呐呐满君,不对我说新年快乐吗?"

和美吵吵嚷嚷地说。和美还是平时的打扮。红围巾,达夫尔外套。好吧,命名为"和美风格"。

"哦,和美。新年好。"

"太短了!一点感情都没有!"

"话说'新年快乐'这句话到底要投入什么感情啊?"

"要投入万分感慨!和美大人,今年一年也请多关……"

"啊咧,市川还没来吗?"

"哐当—! 无视我!"

正在吵闹时,市川默默地出现了。

"谨贺新年。"

他深深地低下头,满他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低头。啊啊,一如既往。是市川风格。

就这样四人集合,向神社出发。通往神社的路被人潮淹没。路边摊也很多。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摆出来的。热狗、棉花糖、炸鸡、炒面、刮刮乐、章鱼烧。明明肚子并不饿,但一看到就莫名地想尝一尝,真是不可思议。

"别走散了啊—"

"谁会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咿呀呀—,看不见,前面—"

"…………"

神社在一座小山坡上。通往院内的台阶很长,一想到要是从最上面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摔下来,就让人觉得害怕。满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看后面。

果然,有人走散了。

若叶被人潮挤得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市川就在她右手边。已经看不到满和和美了。

"诶?啊,嗯……好像看到姐姐了……大概是错觉吧。"

市川也顺着若叶的视线望去,但台阶中途自不必说,台阶下面也只有吃炒面的情侣、抽奖的小孩、摆弄相机的男人等等。人这么多,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而且市川本来就不认识若叶的姐姐,就算找也认不出来。

"神野的姐姐是什么感觉的人?"

"诶?呃—……该怎么形容呢。"

"……如果和你相似的话,应该很显眼吧。"

"显眼!? 我哪有那么显眼啊!?"

"想必是位相当的美人吧。肯定会很显眼。" ——

这句直球发言让若叶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正因为是从不说奉承话的男人口中说出,听到这样的话反而让她害羞起来。

"停下来会妨碍别人。走吧。"

"啊,嗯。"

"小心别走散了。"

"嗯……那个,"

"嗯?"

市川回过头,若叶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角。

"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

两人就这样,一起走上了台阶。

"呜哇啊啊……大家在哪里啊—"

这是彻底被人流吞没的和美。"咚"地撞到了前面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哦,再多道点歉。"

和美猛地抬头,发现是满。

"呜哇啊啊,满君—!"

她紧紧抱住。

"干、干嘛,怎么回事。喂喂快松开快松开。"

满像对付扑上来的小狗一样把她扯开。

"哎呀—,完全迷路了呢—"

"我觉得你是在别的事情上迷路了吧。嘛,另外两个人跟和美不一样,一个人也能坚强地活下去,在顶上会合应该没问题吧。"

"呐—满君。"

"干嘛?"

开始上楼梯的满回过头。

"嘿嘿—"

和美笑眯眯地。

"…………"

满盯着和美,

"大年初一的,你脑子没问题吧?"

"过分!"

"好了,走吧。别走散了,好好跟着。" 满伸出手,和美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恶作剧般地咧嘴一笑,用力握住了。

"好痛—!"

"因为快要走散了嘛—"

"我真心觉得宁愿你走散也好过忍受这疼痛。"

"别小看美术部的握力啊—"

"你的画笔是有几公斤重啊!"

两人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爬着台阶。

进入院内后更加拥挤,连净手都要排长队。

但四人终于在那里会合了。

拜殿的屋顶上积着雪。通道只能排成一列前进。满打头,若叶跟在后面。若叶和和美牵着手,市川像护卫一样站在和美身后。

"好—,排好了。"

四人并排在香资箱前。

"预备—"

一齐投入硬币。垂下的铃绳正好四根。摇响铃铛,拍手合十。

闭上眼睛——紧接着,满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旁边的若叶。

若叶静悄悄地在祈祷着什么。是什么呢?家宅平安、生意兴隆?说不定意外地什么都没想。或者是学习的事?也许是篮球部的事。

满闭上了眼。

——我希望和若叶……不,不对。

那感觉像是不能向神明祈求的事情。

——因为停电相遇这种缘分虽然奇怪……但作为偶然来说也太巧了。神明大人,谢谢。我挺喜欢现在的关系的。如果可能的话……

希望这关系,能持续得久一些——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祈求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吧,神明大人?

"——好,我许完愿了—"

"嗯……"

若叶的表情比平时似乎带着些许阴郁。

"好—了"

一如既往的和美。

"…………"

看不出表情的市川。

之后,四人买了护身符,抽了神签。市川抽到"凶"被满嘲笑,结果满自己也抽到"凶";和美一个人抽到"大吉"挺起胸膛,满想过去揉乱她的头发,却被抽到难以评价的"小吉"的若叶瞪了一眼。

"那个呢—"

把神签系到绳子上后,和美说道。

"大家,还有一点时间吧?有个地方想和大家一起去。"

走着去实在不能说近。所以,坐了巴士。巴士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完全变成了闲聊时间。满说着傻话,若叶生气,和美打着圆场,市川偶尔漏出一两句感想。那感想很有趣,惹得若叶发笑,和美明明搞错了状况还要补充,满就会吐糟。

二十分钟实在太短暂了。快乐的时光,越是开心就越是觉得短暂。甚至会忍不住奢望,要是这二十分钟能变成两个小时该多好。

巴士到站了。

下车的地方是哪里——立刻就明白了。

环岛小小的,停着两辆出租车。不见人影。除了满他们,没有其他乘客下车。

建筑物是单层结构,入口周围的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看来,今天也仍在运营。

机场。

跑道上停着一架小型飞机。

"这边—"

和美啪嗒啪嗒地挥着双手。她没有走进机场大楼,而是沿着外围的道路走。铁丝网延续着。场地内是枯黄的草坪、维护良好的跑道。正好有一架飞机,沐浴着阳光,机身闪闪发亮,开始缓缓移动。

人行道突然变宽,那里成了一个可以目送飞机起飞的区域。

"……来干什么?"

若叶一脸疑惑地问道。

"诶嘿嘿—。我就是想和大家一起来这里。"

"来这里?"

和美凝视着跑道,双手抓住铁丝网。

"我啊,超级喜欢这里的。这个被大家说是碍事、没必要的小机场。明明一天也没几班飞机,却要花掉好多税金。"

这是事实。满的父亲也抱怨过机场的维护费用庞大。

"不管多么被人觉得碍事,多么被人讨厌……我还是喜欢这里。喜欢看飞机。喜欢它们展开银色的翅膀,飞向天空的样子。"

跑道上的飞机,此刻正要飞向天空。

它进入直线跑道,开始慢慢加速。一天也没几班飞机的机场。那架飞机里有多少乘客呢?说不定只有寥寥数人。四个高中生凝视着它。

随着速度增加,噪音也越来越大。轰鸣声。仿佛要模糊离地升空的那个瞬间。连乘客自己也未必清楚。飞机何时蹬离大地、振翅飞向天空的瞬间,总是难以捉摸。事物改变的瞬间,一定也是类似的吧。

轰鸣声吞没了所有其他声响,向四周散播着风。风也吹到了满他们所在的地方。飞机从四人正面通过,飞向天空。声音震耳欲聋。

拖着"嗡——"的余韵,机身越来越小。当它终于消失不见时,声音也断绝了,寂静降临四周。

方才的轰鸣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万籁俱寂。

"不光是飞机哦。"

和美唰地转过身来说道。

"我们大家,都拥有翅膀的。对吧?"

她的视线,定格在市川身上。

"市川同学的剑虽然只有一把,但我能看到你背后有两片翅膀。所以……一定没问题的。就算被大家粗暴对待,就像那架飞机承载着某人起飞一样,你也一定能为某个人展翅高飞的。"

"…………"

市川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和美的话意味着什么,满并不明白。为什么和美要对市川说这些特别的话,以及市川究竟因何事而苦恼,他也不得而知。

但和美似乎知道些什么。所以市川才会——如此惊讶,然后像是要细细品味和美的话一般,闭上了眼睛。

"……光靠大家强,是赢不了的。"

市川喃喃道。

"团体战不是简单重复五次一对一。还要为了某人……为了托付身后的人,为了将身后托付给我的人而战……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

若叶问道。但市川没有再往下说。若叶向满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满也同样不明白。

只有和美一个人,笑眯眯的。

"各位—!" 她又突然提高音量,吓得若叶和满齐齐看向她。

"我有一件事要宣布—!哇—哇—" 和美自顾自地拍起手来。

喂喂,突然怎么了。脑子烧坏了吗——满正想着,却见市川沉默地跟着拍起手来。没办法,满和若叶也只好鼓掌。啪嗒啪嗒。

"嗯哼!"

和美假装清咳一声,挺起胸膛。

"我——现在,在画画哦。" 她脸上带着无比自豪的表情。

"是用至今从未有过的、坦诚的心情在画。虽然要上预备校,每天没什么时间。不过呢,差不多就快完成了。"

"哦……哦哦。"

振作起来了啊,和美——

那个初雪之夜,在预备校屋顶茫然若失的和美。满带她去法兰红酒店屋顶看到的景色,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有什么东西在和美心中改变了。就像开关从OFF拨到了ON。和美再次拿起了画笔。这对满来说,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小和美,画的是什么?好想看。能给我看看吗?"

"其实,我早就决定第一个要给谁看了。"

"什么意思?"

"那个人……非常可靠,又强大。"

她害羞似的瞬间垂眼,

"……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

"————"

满和若叶交换眼神,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虽说眼睛能传神……喂,若叶小姐。什、什么嘛。这莫非是那个?哪个啊搞不懂啦。是那个啊告白啊!诶诶诶!? 那不明摆着嘛还能有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因为用坦诚的心情画的画,第一个要给谁看是确定了的嘛!是、是这样没错!那不就是告白嘛!是向谁告白啊!

——是谁,那还用说。满心想。他没有直视,只用眼角偷偷捕捉那道身影。

强大可靠的男人……除了市川没别人。大胆。太大胆了,和美!

"——呵、呵呵,呵呵呵!你这家伙,是为了说这个才叫我们来的吧!"

"咿诶!?"

满胡乱揉着和美的头发。

"喂、喂,满,快住手!"

"哈哈哈,太厉害了。真牛啊。我就没想到这种办法!"

"呜啊啊啊—"

"好啦,满,喂,笨蛋!"

满被若叶拉开,和美则忙着整理头发。

"…………"

而当事人市川,只是一脸茫然。喂,你说点什么啊,小波拿?满正想找他麻烦——

——不对……市川不是喜欢若叶的吗?满回过神来。

——那若叶她——

"那、那,我也。"

在满思考的当儿,若叶开口了。

"我也决定了。刚刚决定的。其实——其实我本来该上女子大学的。但是,我不去了!"

"诶诶!?" 不止是满,连和美和市川都惊讶地看着若叶。

"逃避……是不行的呢。不能因为讨厌男生,就一辈子逃避下去。所以——所以我也要报考国立大学。"

"真、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微微泛红的脸颊。闪闪发光的眼睛。若叶是认真的。

"————"

满简直想鼓掌。不,可能的话甚至想爬上铁丝网呐喊。

——意思是,也许能和若叶上同一所大学了!不,不不不,等等、等等等等,不对,这该不会是……若叶是为了我才改变志愿大学的吧……?

如果真是那样。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糟了。真心动。全身发热。害羞得脸上发烫。太大胆了。若叶。太大胆了。最近的女生都这样吗?都这么大胆吗?话说为什么啊。胃有点隐隐作痛。但又有点爽。是压力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考不上国立可怎么办。

"……既然如此,我也。"

市川轻声开口。

三人看向市川。看着这个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少年。这个感情几乎不形于色、难以接近的少年。这个实际上内心无比温柔的少年。

"我重新发誓……一定要在友谊赛中获胜。不单靠力量,在心意上也不会输。"

那声音比以往更充满决心。

"至今……我一直在找输掉时的借口。所以才会拼命练习。想着如果做到那份上还输,那就没办法了……"

"哪有这种……"

若叶想插话,市川摇了摇头。

"不止我一个人。……要和同伴一起战斗。那样的话,就算输了我也无话可说。"

"不对——!"

满忍不住喊道。

"要赢啊,你不是要赢吗!输了的话——等输了再想!现在只管想着赢就行了。不然的话——"

和美喜欢上的你,不该是这种样子吧!这种话,毕竟本人在场,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呵,说得对。"

市川听了,嘴角微微扬起。

"笑了……"

和美愣住了。

只有市川一脸不明所以。但剩下的三人反应激烈:

"你笑了,你真的笑了!"

"第一次看到你笑!"

"哇—,笑了呢—"

"……不,这怎么了?"

"你这家伙从来都不笑,大家都很担心好不好!真是的—"

"是、是吗?"

"呐!友谊赛我们大家一起去加油吧!" 若叶拍手道。

"哦,这主意不错嘛!什么时候比赛啊?"

市川环视三人:

"……是一月,八号。"

"几点?"

"三点。"

"好,说定了!"

八号,是寒假最后一天,也是个周日。寒假补习班有最终模拟考。但模拟考上午应该就能结束。那样的话来得及——

"……那么,你呢?"

若叶的目光转向满。

"诶?"

"我们大家……都说了类似誓言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呃——我?"

若叶、市川、和美都点着头。眼神充满期待。这压力好大。门槛高得离谱。简直像被要求"说个绝不冷场的段子"那种高度。

"我——"

满慌忙思考。抱着胳膊。歪着头。眉头紧锁。

我,到底想做什么?

向若叶告白?

违背父亲的打算,放弃考国立?

去工作?哈哈。

"…………"

想做什么呢……

至今为止,他从未主动"想做什么"。只是竭尽全力在既定的轨道上稳步前行。凡事都不温不火,不惹眼,不失败。这样的我,能做什么呢?

胃部一阵刺痛。是至今未有过的、沉重的痛感。他摸索着裤子口袋,触到药片,安心了些。

我就是这样。想要勉强自己。却做不到。被压力打败。胃痛。依赖药物。

"……在迷茫呢。"

若叶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会被她瞧不起吗?

满战战兢兢地看向若叶——她正微笑着。

那微笑,仿佛漫长冬季过去后,降临这座城市的春日阳光。

若叶,给她取这名字的神野家父母,品味真是绝了。

"这样,不也挺好。迷茫着。这就是现在的满。不用勉强自己逞强。也不用虚张声势。在满找到真正的自我之前,尽管尽情地去迷茫就好了。"

"————"

话语渗入心田。温暖的话语。犯规啊。平时净说些绝对零度的冷言冷语,偏偏这种时候。太犯规了。因为若叶的话,胃痛缓和了。而且,不禁鼻子一酸。

"……没错,你只要像平常一样,别硬撑就好。"

罕见的连市川也这么说。

"嗯嗯,我觉得这样很符合满同学哦—"

和美也说道。

可恶,够了,啊啊,说得对。真没出息。话说你们俩怎么一唱一和的啊市川与和美。干脆你俩结婚算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

满自暴自弃地喊道。

"我,桧山满,要尽情地烦恼!将来的事,父母的事,喜欢的女孩子的事——总之要烦恼个够!"

还有——要变得不再依赖药物。

这一定,是满应该立下的最大的目标。

"嗯嗯——诶?满有喜欢的人之类的吗?"

若叶像第一次听说似的问道。

啊啊,真是的,可恶!就是你啊你!快察觉啊!我喜欢的就是你啊!其实你察觉到了吧要是这是演技的话你都能当女演员了完全是一副没察觉的脸啊!胃好痛真的!

"这下大家都到齐了呢—。那么……差不多身体也冷了,我们回去吧?"

和美说。

"作业也有一大堆呢。话说,那根本不可能一天做完嘛。"

"糟,我一点还没动呢。"

"…………"

"别装酷啊市川,你小子呢?"

"……只剩英语做完,作业就完成了。"

"呜哦……"

"哇—,真厉害啊。这种地方真是认真仔细。"

"相比之下你这男人真是……"

"呜啊—!行了,我要迷茫!因为我在迷茫嘛—!"

那是一月一日,元旦的事。

对满来说,是难忘的一天。

无论是听别人立下誓言,还是自己立下誓言,都是第一次……

第二天,满的父亲坐在被炉里专注地看着电视。

母亲和妹妹去购物了。去站前的百货公司买福袋。

"……嗯,是满啊。哦,今天就开始寒假补习了啊。只放元旦一天假,真是够辛苦的。我开车送你去预备校吧。"

父亲慢悠悠地从被炉里出来,从衣橱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满的话,没能说出口。

—— 爸,我想考虑一下国立以外的大学。

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胃部一阵刺痛。但是,如果借助药物的力量,那就没意义了。

"怎么了?"

"……诶?"

"从昨天开始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那个……"

说出来会怎样?会生气吗?还是会露出伤心的表情?总觉得会是后者啊。

"……越来越像了啊。"

父亲喃喃地说了一句,走向玄关。

"嗯?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结果,还是没能说出口。那个誓言。总有一天,也必须告诉父亲——自己在迷茫这件事。正在犹豫,是不是还有国立大学以外的选择。因为他觉得,把这件事说出来,才是履行"誓言"的第一步。如果要"尽情地烦恼",如果要以此作为满的"誓言",那就必须告诉最希望他考上国立大学的父亲。

然而,父亲本人却像完全没有察觉满的心思似的,看着邮箱嘟囔着:

"那个送快递的好像又把日期搞错了……居然是不在联络单。"

若叶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边把手伸进外套袖子一边说:

"姐姐对不起!"

"没关系,洗碗这种活我来干就好。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呢—"

姐姐朝着厨房方向微微点头说道。若叶抓起包,冲向玄关,姐姐对着她的背影说:

"喂,若叶,你昨天——"

"嗯,什么—?"

若叶回过头。

"……唔嗯,没什么。路上小心。"

"诶?嗯,我去预备校了!" 若叶蹬上运动鞋,走出了玄关。

市川坐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静静地望着窗外。通往预备校的路。县道两旁排列着情人酒店之类的招牌。

开车的阿杨哥从刚才起就一直哼着歌,

"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总觉得你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没有。"

市川说着,把视线从阿杨哥身上移开。总觉得被戳中了痛处。

"你跟小满关系不错嘛—"

"你怎么会知道……"

"嘿嘿,终于愿意跟我聊天了?哎呀—哈哈哈,最近又是女孩子又是小子的,朋友变多了啊。"

"……你认识桧山满?"

"嘛,算是吧。你看,我们酒店顶楼偶尔——啊!"

阿杨哥慌忙捂住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关于这点,请你详细告诉我吧。"

市川的眼睛,闪了一下。

桌子上满是刻刀划痕和颜料污渍,显得有点脏。调色板放在那儿。两支画笔滚落着。油画颜料。洗笔用的水桶也微微泛着墨色。

房间中央放着画架。上面摆着一幅双手能抱起来的画布。

高中的美术教室。空无一人。这是当然的,一月二号会来学校美术教室画画的,大概只有和美了。她向学校说明了情况,获得了特别使用的许可。

"……嗯。还差一点。"

和美凝视着画布,点了点头。围裙上到处沾着颜料。脚下铺着报纸,溅满了颜料点。

"啊,差不多该走了。"

注意到教室的钟,和美慌忙站起来。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完成了。

等到那时——。

"太慢了。"

刚走出校舍,就看见父亲站在校门前。笑容温和。是个温柔的爸爸。

"还想去预备校吗?"

"当然啦。"

"是嘛。"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爸爸。"

"嗯。"

"爸爸你之前跟我说了那些话,我……非常非常感谢你。"

父亲不知如何回答,瞥了和美一眼。女儿脸上带着笑容。

"所以,我不想在最后最后才后悔。"

"……知道了。"

父亲点点头,重新握好方向盘。

"那就去好好用功吧。"

"诶嘿嘿。好—的!"

女儿揉着惺忪睡眼,笑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元旦那天发生的事,比起去年年底,四个人的对话明显增多了。满被同校的男生们追问"你怎么和神野若叶搞好关系的!?",被认真敲头,被认真地使出十字固,他带着几分羞耻、几分自豪,以及实实在在的痛苦,坐到了预备校的老位置上。

他们聊作业。然后上课。课后讨论没听懂的地方。因为小测验成绩太差,满被市川说教了。意外的是,市川说教起来还挺能说。但市川英语完全不行,所以由满来教他。满为了报复说教之仇,教的内容全是瞎扯,结果被若叶犀利吐槽。和美一直笑眯眯的,被满说"你该不会在睡觉吧?"才第一次鼓起了脸。

第二天,再第二天,满都很乐意来预备校。和美常买零食。她像松鼠一样啃着新口味的"Jagarlico"薯条,满就从旁边顺手牵羊,这时连若叶也会站在满这边尝味道。市川默不作声地看着,但眼神不时瞥向满的手。满怀着喂食未知动物的心情,战战兢兢地把"Jagarlico"递给市川,市川轻咳一声,拿了一个放进嘴里。难道他从来没吃过"Jagarlico"?活了十七年没吃过"Jagarlico"?抛开这样的疑问,市川只说了一句:"……好吃。" 就因为这一句话,刚才还眼泪汪汪的和美也说着"真拿你没办法~",心情转好了。

如果问是不是有什么改变了,满大概会回答"什么也没变"。

满喜欢若叶这点没变,若叶肯定也对满有好感。市川可能喜欢若叶,和美可能喜欢那样的市川。关系很复杂。但是,满自己不打算破坏这种关系。

因为在新年参拜时向神明许愿了。

愿这样的关系能长久持续下去——。

所以,他以为,什么也没变。

但是——变化确实在一点点地发生。

一月五日过去,一月六日到来。明天的七号预备校休息,八号是寒假补习的模拟考。也是市川说过的,友谊赛的日子。

也就是说,六号,寒假补习的最后一天。到了这天,连老师也明显露出了疲态,负责最后这堂英语课的山魈老师声音也失去了干劲。

"——好—嘞,那就到这里。寒假补习到此结束。大家辛苦了—"

随着这句话,学生们窸窸窣窣地站起来。带着"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模拟考啊—"、"明天干嘛—"之类的声音,充满了解放感和些许倦怠。

满他们四人来到预备校的入口。四人都沉默着。下次模考后还会重新分班,而且和寒假补习不同,常规课程是按科目分班的。

"像这样四个人一直在一起,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满说道,若叶点了点头。

"呐呐,我今天带了相机哦。"

和美手里拿着一台银色的便携相机。

"哦,拍个纪念照吧。"

"不错啊。小和美干得漂亮。"

"嘿嘿—,对吧—?"

"…………"

"市川同学也一起拍吧。好吗?"

"…………"

市川沉默地点了点头。

"话说,这是数码相机吧?这年头还用胶卷?"

"呣呼呼—。胶卷啊,可是很棒的东西哦?不到冲洗出来都不知道拍成什么样对吧?所以才会诞生意想不到的照片。那简直就像与未知的邂逅……"

"山魈老师—!帮我们拍照!"

"哐当—! 无视我!"

"谁是天狗啊。" 随着这句口头禅,山魈老师出现了。

楼梯上站着四人。满和市川在前,低一级台阶;和美和若叶在后,高一级台阶。身高差这样刚好。

"要拍了哦,准备好了吗?" 随着山魈老师的信号,快门按下。咔嚓。

"干得好,山魈。"

"所以说谁是……真是的,喏,这是谁的?"

"是我的—!" 山魈老师看到和美的脸时,表情一瞬间似乎僵硬了——在满看来是这样。带着点寂寞——是错觉吗?

"小和美,照片之后给我哦。"

"嗯,我会发给大家的—。诶嘿,不知道拍成什么样了?"

"那还用说,肯定是超要好的团体照的感觉呗。"

"是啊。一定……是吧。"

和美笑眯眯地把相机收进包里。

"那个呢—"

她用唱歌般的语调说着,咚咚咚地走下楼梯。

"我觉得,能和大家在同一个班,真是太好了。"

她第一个走下楼梯,回过头来。

脸上是笑容。

是的,是笑容。

但是——为什么呢?看起来却有些悲伤。

猛地,满的胃痛了一下。

"…………"

市川的表情也变得僵硬。也许他和满一样,感觉到了什么。

"嘛,虽然也有各种不满……但我觉得,也不算坏啦。"

继和美之后走下楼梯,若叶回过头来。仿佛在说"怎么样,男生们?"。

好想驱散这不好的预感。

所以满故意用逞强的语气说:

"啊—,这不是当然的嘛!毕竟我们可是——"

"是停电伙伴嘛……"

市川抢在满前面说了出来。

"喂喂,那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语言不存在所有权。"

"啊哈哈,满你也有被市川同学怼的一天呢。"

"你说什么—"

满看向若叶——随即察觉到不对劲。很奇怪。平时这种时候,和美总会慢半拍地插一句吐槽的。

"……啊,我爸爸来了。"

和美望着自动门外面说道。预报说半夜会开始下大雪。和美的父亲拿着一把大伞,正站在外面。

"那,我先走啦。"

还没等满说什么,和美就——

"大家——"

她转过身背对着大家。

"拜拜。"

那小小的身影穿过自动门,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中。

一月七日。晴天。不知为何睡得浅,满早早醒来。他有些在意昨天和美的样子。怎么回事。总觉得有点奇怪。很奇怪吧。

"…………"

他想过要不要打电话,最后还是发了邮件问候。但没有收到回复。

透过窗帘,看到窗外天色已亮。他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但也不能一直躺着。过了八点,满还是起来了。

母亲和妹妹还在睡,但父亲已经起床了。父亲订了两份报纸,从头到尾仔细阅读是他早晨雷打不动的习惯。今天是周六,应该不用上班,但他似乎不打算打破这个惯例。满洗完脸,把睡衣换成运动服时,父亲开口说:

"……满,外面是不是有人?"

"诶?"

"外面。脚步声,好像停下来了。"

因为时间还早,外面很安静。只有麻雀的叫声。天这么冷,麻雀也照样叫。满觉得这仿佛是在暗示他该去扫雪了,总之先出去看看。天气晴朗。阳光照在雪上,很刺眼。

"你这家伙——"

父亲说对了。那里,确实有人。

"……起得真早啊。"

"轮不到你说我……"

穿着立领学生制服、背着剑道竹刀和护具的市川站在那里。

"有点事。"

没等满回答,市川就迈步走了。

满慌忙跟上,虽然带了手机,但此刻他更后悔没在卫衣外面再穿件羽绒服。好冷。

"今天练习吗?明天就友谊赛了,真拼啊,不愧是体育系的。"

"…………"

"嘛—,投入点是好事。能做的事就全做了。然后去把对手击溃吧。嗯?"

"…………"

沉默。无论满说什么都没回应。

喂喂喂。你不是有事要说吗?现在的我看起来超傻的啊。

"……你。"

正当满这么想时,市川开口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爱多管闲事吗?"

好不容易开口就说这个?什么啊。大清早的想跟我闲聊?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偶尔有人说。不过被这么说的时候,感觉嘛—"

"心情不好?"

"那倒不是。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搞砸?"

"被人说多管闲事,就说明对方察觉到了我的好意吧。那种感觉有点讨厌。好像我在硬要对方领情似的。"

"……你真怪。"

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说你更怪吧——满本想这么说,但忍住了。因为他感觉市川似乎想说什么。

"……你把雾原和美带来我们酒店,也是因为这个?"

"呃,阿杨哥说漏嘴了?"

"无所谓吧。你也知道我是法兰红的儿子了,不是吗?"

"不,倒也不是想保密……"

"你喜欢她吗?"

"啊?"

"和美。"

满停下脚步,看着市川。阳光照在市川头发上,闪闪发亮。他表情认真。是真心在问。

"桧山,你说过你有喜欢的女孩子。"

"嘛,是说过……不过话说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我——"

喜欢的是若叶啊。

但这么说的话,就和市川喜欢的人冲突了。

胃部一阵刺痛。

该说吗,还是不该说……

犹豫,再犹豫之后,满做出了决定。

"……没什么。不是和美,我喜欢的不是她。"

"是嘛。"

市川继续向前走。满落后三步跟着。

"关于友谊赛,"

市川说道。

"其实,是今天。"

家门前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砰"地关上后备箱。后座车门开着,门前站着一位少女。穿着外套,围着红围巾。

和美向从家里出来的父亲问道:

"妈妈呢?"

"还在生气。昨天哭,今天怒,真是个忙人。"

"这样啊……"

"她会理解的。到了那边再联系吧。"

在父亲的催促下,和美坐进了出租车。

"司机先生,拜托了——去机场。"

后座的门,关上了。

"今天友谊赛……搞什么啊,那是。你撒谎了?"

"对。"

"为什么啊!"

不是若叶提议的吗?大家一起去加油。虽然四个人相识不久,但关系已经这么好了。为什么还要撒谎——

市川回过头。眼中带着与刚才不同的决心,渗透着觉悟。

"……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你。但觉得,还是说了比较好。所以在你家门前等着。等十分钟,如果在这期间你注意到我,就说。"

"你今天话真多啊。为什么只告诉我?若叶和和美呢?"

"因为四个人的关系,是你开启的。"

"开启?……嗯嗯,是那天的事吧。是停电啊。"

"停电伙伴",满这么说过。和美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而市川现在也在用这个词。

"停电是偶然。但相信了这偶然的你……虽然我讨厌这种说法,但或许是你将它变成了奇迹。"

"奇、奇迹,你这家伙……太夸张了。我只是想聊聊恋爱话题什么的。"

市川毫不犹豫,流畅地说道:

"已经不只是聊聊了。我,恋爱了。"

他明确宣告:

"我喜欢雾原和美。"

毫无误解余地的话语。喜欢雾原和美。市川?

满很惊讶。不——等等,市川不是喜欢若叶的吗?可是现在,市川明确说了喜欢和美。

"她说我有翅膀。所以我想试着飞翔。载着同伴一起……不知道能否顺利。但,我要挑战。"

"那——那就!联系和美啊,告诉她今天是比赛!"

"那不行。不能告诉她。"

"为什么?"

"今天,我要参加友谊赛。也要借此斩断对哥哥的执念。我觉得那样之后,才能考虑未来的事。包括她的事。"

市川是要和过去战斗。然后无论胜负,都想以真实的自己去面对和美——是这个意思吗?

"……看来你决心已定啊。"

"啊啊……。谢谢你,满。能和你成为朋友,真好。"

市川伸出了右手。

这坦率到让人不好意思的话语——触动了满的心。

"对和美不能展示软弱的一面……难道就能让我看你的过去吗?"

"男人就是这样吧。在女人面前总要拼命逞强。"

确实如此。

"噗哈,哈哈哈。那倒也是!"

因为说得太对了,满忍不住笑了出来。

"——要赢啊。" 满握住了市川的右手。

"当然。" 两人握了手。

手指很细——但该说不愧是剑道部主将吗,是只让人感到可靠的手。

若叶用毛巾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碗洗好了哦。"她说完,从关着门的姐姐房间里传来一声"嗯。"的回应。

姐姐接下来要去上班。大概在换衣服化妆吧。

"那个,嗯,姐姐……关于明年考大学的事。"

若叶站在姐姐房门前说道。

"姐姐给我选的三所女子大学——我当然会考的,但除此之外,我还想报考国立大学。"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这是第一次告诉姐姐。

"女子大学也有好的地方。但是,国立大学也不错。我不想太限制自己的选择——"

"……是吧。"

若叶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下了话头。

"……新年参拜,是四个人一起去的吧。"

声音很近。能感觉到姐姐就站在门的那一边。但是——她到底在想什么?

"嗯……果然姐姐那时候也听到了啊。"

"是男人啊。"

姐姐的声音突然变了。

"诶?"

"是哪个男人?感觉是被诱惑了吗?我以为若叶你很懂事的,为什么会被骗呢?"

"被、被骗——才不是那样!"

"我不允许哦。"

姐姐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学费是我出的哦。除了女子大学,别的大学我不允许。生活费也不会给你。爸爸寄来的钱,也不会分给若叶你了。"

"……姐姐……?"

"若叶,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伸手可及的地方。绝对。绝对不允许你上什么国立大学。"

"————"

若叶脸上的血色褪去。姐姐是认真的。是真心这么说的。

不允许。不给钱。那样的话,就没法上学。

——至于到这种地步吗?

她就这么憎恨男人吗?

——即便如此,我,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呐。

唯一的姐姐。唯一的妹妹。一直相依为命地生活着。即便如此,姐姐还是不能理解我吗?

"姐、姐姐,那个呢。"

"我不允许。"

"这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我不允许。"

"所以说——"

"我不允许。"

眼前的门。若叶感到她和姐姐之间,出现了一堵比这门更厚、隔阂更深的墙壁。

她在发抖。手在抖。怎么办,怎么办,就算这么想,也说不出来话。姐姐从一开始就把若叶的话完全屏蔽了。感觉说什么都传达不到。

一月一日立下的"誓言",眼看就要轻易崩塌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呐——。

若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生的脸,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彻底冷透了。把市川送到JR车站后,满匆匆赶回家。钻进被炉里吧。喝杯热茶吧。啊,不过那样的话老爸也在被炉里。这算是个说话的好机会吗?但很难。真的能说出口吗?唔……

塞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

"……喂,满?"

是若叶——这是第一次。若叶居然会打电话来。

但若叶的声音很消沉。消沉到无以复加。是从未听过的,若叶这样的声音。

"我现在,在壁橱里。"

壁橱。对若叶而言唯一的避难所。她在那里,也就是说——

"……发生什么事了?"

"我跟姐姐说了。"

"说了?是说也要考女子大学以外的学校吗?"

"…………"

"然后呢,她怎么说?" 满一边问,心里却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说……不允许。"

果然。

"我本来想,努力试试看的……但是,好像连努力都不被允许。"

若叶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

"说我努力什么的,根本是白费力气……"

不对,不对啊若叶,别那么想。

"你不是说过吗,不努力也没关系。"

"…………"

"那句话救了我。让我觉得可以更加努力了。虽然听起来有点怪。该说是变得积极向上了吧。"

"……这样啊。"

"是啊。"

"……满,你有喜欢的人吧?"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满措手不及。

"啊,嗯。"

"能被满喜欢上的女孩子,一定会很幸福吧……因为满一定会给她很多鼓励……"

"我说啊——"

满差点脱口而出"我喜欢的人就是——"。

理性试图阻止他,觉得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但是,现在不说,什么时候才能说?可这算不算乘人之危?但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还能有机会说吗?但是,这太卑鄙了。卑鄙什么啊。

胃部一阵阵地刺痛,像是在抗议。快点选一个。要说就说,不说就放弃。放弃不是更容易吗——像往常一样。

"……该怎么说呢。"

不顾内心挣扎的满,若叶继续说道。

"如果是市川的话,一定会笑话这样磨磨蹭蹭烦恼的我吧。"

市川。刚才,已经前往友谊赛会场的市川。

"才不会笑。那家伙怎么会笑。"

"是吗……"

"当然是。不信你去问他本人。"

这时,一直阴郁的若叶语气突然变了。

"不、不行啦,那样!"

"有什么不行的。能对我说却不能对他说的事——"

"就是不能说啊!你明明也懂的吧,满!"

"懂什么?"

"就是不能说啊,因为——对喜欢的人说那种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机场的候机大厅里聚集了二十人左右。考虑到送行的人,实际登机的可能只有十人左右吧。说是亏损航线也无可奈何。

和美仰头看着出发信息显示屏。黑色的板子上用白字写着"前往羽田"。出发时间看起来不会变更。

如果雪下得大,航班会取消。她是不是在期待着这个呢——?

"…………"

和美摇了摇头。

"喜、喜、喜欢的人?"

"别让我说第二遍笨蛋!就是因为不能直接问市川同学,才来问你的……"

是这样吗?

若叶——若叶喜欢市川?

不是我吗?真的?不是我吗?

"咚"的一下,一阵剧烈的疼痛穿透了满的腹部。

"为、为——为什么问我这种事啊!"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

"别生气嘛!?"

"啊……抱歉,我不是生气……" 疼痛太过剧烈,满当场蹲了下去。

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可恶,现在不是最重要的对话吗?

满摸索着运动裤的口袋。啊,偏偏这种时候药没了。该死。一切都不顺利。

"你说过你有姐妹……感觉像是母系家庭,所以让人安心,该怎么说……"

"安心……?"

是吗——满第一次明白了。

若叶需要的,不是作为男性的满,而是作为一个能理解女性处境的存在——。

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胃痛的性质变了。像是生了锈,却又痛得让人厌烦。

这算什么啊。到底算什么。这样的结局真的可以吗?

"市川同学对我说'要斩断'。所以……我才想努力看看。然后不知怎么……该怎么说……虽然也是为了自己,但一想到市川同学也在努力……就觉得,一开始倒也不是喜欢……之类的,但是市川同学也有很多软弱的地方……感觉那点,和我很像……"

"够了……别说了。" 拜托别再说下去了。

再听下去,太痛苦了。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不该把你卷进来的,还这么磨蹭,但是,只能问你……"

"你直接去问市川本人啊。"

"诶?"

"今天就去找他本人说。"

"但是——" 、

不这样的话,那家伙就要向和美表白心意了。在那之前——

别像我一样,在传达心意之前就输了。

嘴里发苦。就像嚼了胃药一样。

但是,满无论如何都必须说。

说出这件事,自己就彻底输了。

但是,即便如此。

"友谊赛,是今天哦。"

因为若叶很重要。市川,也同样重要。

这件事,是市川只告诉了满的。

但是,若叶也应该知道。若叶一定是了解了市川的过去,才喜欢上市川的。那样的话,她想亲眼见证过去的市川,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那家伙,打算一个人战斗。所以你去吧。"

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身体因疼痛而发抖。额头渗出冷汗。满相信这只是胃痛。这全都怪我的胃不好。是因为胃痛才这么难受。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理由。

"……为什么市川同学要撒谎说友谊赛是明天?"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快去。"

"可、可是,会打扰他的话……"

"叫你去啊!"

满站了起来。

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

"别在那里磨磨蹭蹭的了!若叶!你确实毒舌,讨厌男人,超级冷淡,感觉差劲起来的时候是个非常让人火大的女人!"

"你、你居然对我说这种——"

"但是!但是你有非常多可爱的地方!毒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得已的手段!明明讨厌男人却对男人兴趣浓厚得要死不是吗!? 而且,而且,而且你的笑容……是最棒的。真的很可爱。真的真的,你完全可以自信点。有男人看到那个笑容还不沦陷的话,那家伙肯定是对女人没兴趣。"

"…………"

"你——"

这样的你,我曾经是那么喜欢。

"你不去的话,怎么办啊……"

"……满,难道,满喜欢的……"

"好了快去—!我要挂电话了!"

"等一下,满——"

满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仰头望天。蓝天。薄云流过。一望无际的蓝天。

什么啊。

到底算什么啊。

为什么我哭了啊。

啊,是吗,因为我失恋了吗……?

好痛。心痛。痛到几乎无法站立。

"……咦?"

一辆车从满的身边驶过。是辆送货的小卡车。

"满?哭什么呢?"

驾驶座上的人向他搭话。

真想多少有点时间来消化一下失恋的打击啊。 满把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转向那边。

是张认识的脸。啊,是了,是姐姐的粉丝之一——

"有你的包裹送来了,不过比指定日期早了一天送到,又被你老爸骂了。"

"……包裹?"

"哇,脸色真差。擦擦脸吧。"

"包裹,是什么啊……"

"嗯——"

司机在座位上窸窸窣窣地翻着送货单。

"啊,对了对了——是画。一幅画。油画。"

10

事情实在太多,也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连一个人偷偷哭的时间都不给我吗……!"

满向家里跑去。冲进玄关,正好遇见父亲从二楼下来。

"啊,满,有你的包裹,我放你房间——"

满侧身掠过父亲,两步并作一步冲上二楼。冲进房间。是自己熟悉的房间。但那里放着一个不常见的物体。

一个倚在床边的、巨大的纸包。尺寸比模造纸小些,比A3纸略大。厚度约有三厘米。收件人姓名旁边,贴着一个信封。

预定送达日期是一月八日。也就是说,本该是明天送达的这幅画,因为某个差错,今天被送来了。

胃部一阵一阵地抽痛。

"是偶然吗……?"

满拿起信封。有种不祥的预感在骚动。他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淡粉色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秀气的字迹。

是雾原和美的信。

『桧山满同学:

对不起,第一次给你写信就是这样的内容。但是,有些话我实在无法当面说出来。

首先,向你报告。满同学,还记得你在酒店屋顶对我说过的话吗?关于美女学姐和优衣库的那段话。那时候,我觉得你说的话有些偏离实际的理想主义。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也许那时的我还没有从容到能从心底相信那些话。但是,是我错了。

那个呢,我爸爸是做学术交流的文化事业之类……有点搞不太清楚的工作。他帮我把我的画介绍给了很多人。然后,出现了欣赏我画作的人。

很厉害吧?可能也不算多厉害?但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经历,所以真的很开心。那个人是意大利一所艺术学校的校长。他知道我只有十七岁后,就建议我去意大利的学校学习。』

"……意大利。意大利!?"

满忍不住对着信纸叫出声。

"难道你——"

『我决定,去意大利看看。就像满同学说的,地方变了,人的喜好或许也会改变。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挑战一下。而且,我都对市川同学说了那样的话,自己也得展开翅膀才行。

对不起,一直瞒着大家。这封信我特意拜托在八号送到。因为我在七号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如果我说要离开日本,大家一定会露出寂寞的表情。看到那样的表情,我肯定会动摇去意大利的决心。满同学弄乱我的头发,小若叶维护我,市川同学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全部全都是无可替代的回忆。想要让那段时光哪怕多延长一秒,是我的任性。真的非常抱歉。还有,只能用这种方式告别,也对不起。

不知道会在那边待几年,但我想至少是三年。所以,我想在日本留下点什么。

满同学。

那个呢,也许会让你为难,但我把这幅画送给你。如果你能收下,我会很开心的。

一月一号说的话,不是谎话。真的想让你看到。想让我最喜欢的满同学,第一个看到。时间虽然短暂,但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雾原和美』

信纸的边角有些皱褶。像是被泪水打湿过一样。

"——这、这算什么啊"

满的目光落在那个大包裹上。画。说是和美画的画。

他拆开包装。撕开塑料包裹膜,露出了画布。

是油画。满眼黑色。不,是深蓝色。中央有一个白点——是光。还有小小的黄色、红色、绿色、蓝色。星星点点地散布着。

"夜景……"

是那天,在法兰红酒店屋顶看到的夜景。是和美居住的城镇。满居住的城镇。若叶居住的城镇。市川居住的城镇。

"和美,我既不强大,也不可靠吧……"

满凝视着画,垂下了头。在机场,和美说过:要把画第一个给强大又可靠的人看——所以满当时以为是市川。

"这算什么啊……"

和美喜欢满。

和美应该知道满喜欢若叶才对。

是因为这个吗?

所以和美才退让了——特意让信在八号才送到。为了不让满为难。

"——我真是……差劲透了……"

满只考虑着自己。因此,也没能察觉市川的心意。没能察觉若叶的心意。还有,和美的心意。

和刚才为了若叶而流的眼泪不同,新的泪水涌了出来。可恶。可恶!可恶!就没有什么办法吗?我该怎么办才好。

"————"

这封本该在一月八日送达的信。

"————"

今天是一月七日。

"——是投递失误"

这仅仅是偶然吗?

还是——。

满用力用卫衣袖子擦掉眼泪。胃在痛。视线角落,是满的书桌。抽屉里塞满了成堆的胃药。

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满停了下来。

"你们这些家伙……"

胃痛得厉害,额头渗出了冷汗。

"一个两个的,都在那里耍什么帅啊!"

满没有去拿药,而是冲出了房间。他飞奔下楼梯,脑中疾速思考。一月七日。出发。一月六日。昨天。昨天和美不是还来了预备校吗?

"爸!"

正在被炉里看报纸的父亲惊讶地抬起头。

"机场——今天飞羽田的航班是几点的!?"

"嗯……今天只有一班。时间不固定……"

"一班!?几点!?"

"九点半。差不多……还有三十分钟吧。"

满和父亲同时看向房间里的挂钟。时间将近九点。

从家到机场不算太远,但也不能说近。坐巴士?不,巴士要等,也不一定那么巧刚好有车。

直接去的话,就算路不好,也该抄小路。那骑自行车——不行,满的女式轻便车,路不好马上会摔倒。

那就跑?怎么可能坚持全力跑三十分钟。

那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胃痛像毒素一样开始蔓延全身。好痛。太痛了。无法冷静思考。

"满。"

父亲站到了他面前。

"……越来越像了啊。"

"像、像什么?"

"像你姐姐了。"

姐姐。那个私奔离家的姐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

父亲抓起满的右手,把一件硬物塞进他手里。

"我并没有和你姐姐断绝关系。这一点你给我记清楚。"

满看向右手。是自行车钥匙。是那辆山地车的钥匙。锃亮的山地车。父亲的宝贝。

"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当公务员才当的。但是,既然当了,我就想尽全力做个公仆。因为自己的路,只有靠自己才能开拓。"

"爸,这个……"

"你最近好像有话要说,我知道。一点半点的麻烦,给周围人添就添了,没关系。你把父母当什么了。父母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爸……"

"去吧。很急吧?"

"————"

满点了点头。鼻子一酸。真奇怪。今天的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变得这么爱哭。

胃痛,减轻了很多。

"我走了!"

满蹬上刚脱掉不久的运动鞋,冲出了家门。

天空晴朗得几乎令人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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