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每天都有除雪车在镇上奔走,而"扫雪"这项劳动任务也落到了满的头上。扛着铁锹,满心想,真正的冬天到了。待在屋里的妹妹,一脸得意洋洋。她其实也到了该帮忙扫雪的年纪了。仗着母亲溺爱,躲过了这差事。真是的。从姐姐到妹妹,咱家这些女性,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辛苦啦。"
准备先去镇公所的父亲,跟满打了声招呼。
"学习要加油啊。"
"……哦。"
父亲刚要往车库走,突然停下脚步。
"满。你最近——"
"嗯?"
"不……没事。我走了。"
满停下握着铁锹的手,目送父亲的小面包车离去。
那天晚上来接他的,也是父亲。他只是敷衍地撒了个谎,说"在朋友家学习",父亲也没多问就来接他了。也没有深入追究。是"学习"这个词的力量吗?又或者,仅仅是父亲对此不感兴趣而已。
自从那晚之后,满的想法变了。他多了一个"不拼命也行"的选择。附近并没有什么"不拼命也能考上的、还不错的大学"。有的只是国立大学,或是一所名牌私立大学,再就是几所招不满学生的私立大学。如果想上还不错的大学——
"东京……"
父亲肯定会失望吧。母亲也是。但是,就算选择了这条路,也不会改变什么。不会被断绝关系,就算被轰出门,也能活下去。申请奖学金,打工赚钱,在东京上大学——嘛,虽然这说到底其实算是"更拼命"了。
他摸索着口袋。指尖触到了药片。
"……还不痛呢。"
托若叶的福,似乎对胃痛的免疫力稍微强了一点。"不拼命"这个选项。真正意义上的不拼命。这很难。但是,有这么一个选项存在,也不错。
若叶的态度,从那晚之后也变了。碰到时,即使视线游移,她也会轻轻点头示意。一个小小的信号。虽然她周围依然围着很多女生,没法说上话。但即使这样,满也觉得开心。或者说,超级高兴。一种共享感。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十二月。第二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之后就是学校的寒假。然后是寒假补习班。居然会期待去预备校。寒假补习班会重新分班。真让人期待。或者说,要是这样还不能和若叶分到同一个班,那我也太没用了吧——他给自己打着气。
满到达预备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三十分钟。颇有预习一番的干劲。这种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惹得同校的男生们开始投来怀疑的目光。
哪怕只是看到若叶的身影也好。要是再有哪个家伙敢说什么"毒舌王女"这种蠢话,就揍扁他。
"…………"
走在走廊上的满,不自觉地露出了傻笑。在教室门口,市川波拿巴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干、干嘛?"
"…………"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
"哦、哦。"
"…………" 说到这里,市川唰地转过身,走进教室去了。
"喂!别卖关子啊!难打交道!不对,等等,他这难道是在等我的吐槽吗!?那要求也太高了吧!啊,可是他已经进教室了!"
"…………"
"又出来了!?" 刚进教室的市川又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指了指教室里面。
是市川和若叶所在的班级吧。可恶,真羡慕市川。寒假补习我一定要进这个班——
"到、到底干嘛啊?" 市川不停地用手指戳着教室里面。是让他往里看的意思吗?
满从门口朝教室里望去——看到了若叶。
岂止是看到。
她在教室中央,黑板前面。
若叶正和一个男生面对面站着。那是和满同校的男生——一位学长。三年级。好像听说他已经确定了被名牌私立大学推荐入学。因为成绩优秀,又是篮球部部长什么的,这两点受到好评,拿到了推荐名额。推荐一定下来,他就开始留长发,耳朵上还若无其事地戴了耳钉。衬衫邋遢地穿着,胸口的扣子也解开了。
"这、这、这是在干什么啊……" 若叶的表情,非常苦涩。甚至带着愤懑。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篮球部部长身后站着几个同样是三年级的学生。若叶身后空无一人,但稍远的地方有几个像是她朋友的女生。
部长开口了。
"嘛,我也没说什么复杂的事。我大学已经定了,比较自由。学习上也可以指导你,更重要的是,你要是来了我们大学,我各方面都能照顾你,不是吗?"
"所以,您的意思是?"
若叶的眉毛动都没动,语气是绝对的零度。
"切,真迟钝啊你。简单说吧,就是让你跟我交往。我跟你们篮球部也练习过好几次了。你们部长我也认识——"
"我拒绝。"
"我也跟那家伙说一声——啊?"
部长露出呆住的表情,仿佛在问"你刚才说什么?"。
"有必要说第二遍吗?"
"……你是认真的?"
一直嬉皮笑脸的部长表情冻住了。他身后的男生开始"库库"地偷笑起来。
部长连耳朵都涨红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听着,我认识你们部长哦。"
"我想我比他更熟。"
"……喂—,我大学已经定了——"
"我目标是女子大学。学长的班级,是普通的升学班对吧?如果是瞄准推荐入学,我觉得您教不了我什么吧。"
部长彻底哑口无言。败得惨不忍睹。作为旁观者的满,简直想鼓掌。虽然毒舌冲着自己来时想死,但看到这种轻浮讨厌的男生被狠狠打击,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毒舌王女'。"
部长喃喃地说。若叶的眉毛第一次抽动了一下。
"说你呢……别太得意了。要我说,是不是这么回事?你不是对男人没兴趣,而是觉得女生之间搞那种色色的事情更爽吧?哇,真恶心。话说,要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拒绝我?恶心,真恶心。死百合女,滚远点。"
若叶的耳朵唰地一下通红。她眼中燃起火光,怒视着眼前的部长。咬紧牙关。嘴唇在颤抖。
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此刻更是陷入死寂。空气中肯定掺杂着一半的好奇目光:真的吗?若叶真的不对男生兴奋吗?
"你说话啊!是不是不对女生就没感觉,不爽啊!"
"……唔。" 若叶发出微弱的声音。
"啊?听不见!"
没有人帮若叶。男生们好奇的视线。畏缩的朋友。沉浸在优越感中的部长。
若叶再次开口——却停住了。
因为一个男生站在了她面前。
"真够受的……这下可能又抽到下下签了。"
等满意识到时,他的脚已经自己动了。插到了部长和若叶之间。
"……搞什么啊,桧山。"
部长瞪着他。这是发火了。
"哎呀——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啦。我的人设不是嬉皮笑脸那种吗?在学校里嘛—,虽然其实也当着学生会的书记什么的,但也不起眼,话说书记这种职位说白了就是记记会议记录,啥实际工作也没有……"
"不说人话是吧。滚开。"
满无视部长,瞥了若叶一眼。她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安。
都说了没事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虽然胃是有一点点痛啦。
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还没。
"瞧,就是说我不是那种人设啦。懂了吗?"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以我才不想干这种事啊。说白了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认真——"
"你他妈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滚开——"
该用"咕咚"来形容吗?或许更干脆些。但确实是某种有分量的物体撞击的声音。
满的右拳,陷进了部长的脸颊里。
女生们发出了小声的惊叫。
"我啊,可是从来没真的生气过!"
满对着眼前蜷缩下去的部长提高嗓门。
"伤害别人很有趣吗!?对女孩子说那么过分的话,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别跟我算计得失,就你,我今天是揍定了!"
"可你不是已经揍了吗!?"
部长身后的男生骚动起来。
一对一本就够悬了,要是变成三对一可就糟了——虽然这么想,但满此刻也不能后退。
"你小子,真找揍啊。"
"吵死了,这种时候还摆学长架子真恶心。"
"你说什么——"
对方逼近——就在前一秒,一个男生站到了满的身边。
"……在剑道比赛上,常遇到你们二位呢。"
"你、你这家伙,是市川。"
部长身后的两个男生,是剑道部的。他们似乎认识市川。
"……你要帮我?"
"…………"
市川一言不发,只是直视前方。对面的男生明显畏缩了。
"桧山,你小子,居然干这种事……"
被打得单膝跪地的部长恶狠狠地瞪着满。用只有满能听到的小声音说:
"你明白吗?你老爸是公务员吧?"
"……所以呢?"
"我老爸也是。我会去投诉。让他丢饭碗,你等着瞧。"
胃部一阵刺痛。
"……哈?不冲我来,要搞我老爸?"
"喂!你们在干什么!"
山魈老师冲进了教室。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部长站起身,从山魈老师身边走过。回头时,对着满咧嘴笑了笑。
"——妈的。到最后还是个恶棍嘴脸。"
"你没资格说别人恶棍!说,打架的原因是什么?"
山魈老师朝满走过来。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满模仿刚才部长的口气回答,结果被一把揪住后颈。
"待会儿能请你来一趟职员室吗,桧山君?"
"………………是、是的。"
这种时候的笑容,最可怕了。
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错的是那些家伙。
是吧,若叶——。
如果若叶能无奈地笑笑,觉得"真是个没办法的家伙",那我就——
然而,若叶却用受惊的眼神看着满,
"……差劲。"
说完,就一下子扭过了脸去。
2
"真奇怪呢—"
雾原和美听说满在教室和三年级学生起冲突的事,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
"我本来觉得满君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呢—"
"…………"
"该怎么说呢,是更爱做梦的那种类型吗?明明对世道愤愤不平,却又没法彻底放弃理想的感觉—"
"…………"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
这是在预备校的走廊上,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今天没安排课程的最里面那间教室门前。和美正嘟着嘴,对着从刚才就靠在墙上一言不发、抱着胳膊的市川。
"……跟我没关系吧。"
"噗,装什么酷嘛,我不—喜欢这样哦。"
"…………"
市川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受不了——用手指按着眉间。
"满君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打人太野蛮了。而且小若叶今天好像也没来预备校…是不是闹别扭了?"
"…………"
"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满君今天在教室里也是这副—表情坐着呢。"
和美把双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往两边拉。眼睛眯着,眼皮微微上翻。
"…………"
和美看着市川。
"……表情真可怕。"
"什—么!? 人家在担心他诶—!你还取笑我!"
市川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和美。
"……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他们的事?"
"他们,是指满君和小若叶吗?" 市川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这个嘛—,我希望我们四个人能好好相处呀。"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停电伙伴啊!"
和美挺起胸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市川的脸——微微地,缓和了一些。
"……有人说过一样的话。"
"诶—?"
"桧山也说过一样的话。和你一样。"
"真的—?唔呼呼。好开心啊,满同志也是同道中人呢—"
"…………"
市川瞥了一眼高兴的和美,从墙边离开。
"啊,等等,等等—,市川君。你去哪儿?话还没——"
"……不关我事。"
"诶,什么意思?"
"……我只要有剑道就够了。不需要什么伙伴……是无关的事。" 说完便离开了和美。
"噗—"
和美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狠狠瞪着他的背影。
"那,为什么市川君你要帮满君呢……"
教室中央的座位,满坐在老位置上。抱着胳膊。直视前方。
同校的男生在满前面的座位坐下,
"喂,满,满—。今天的作业做了吗?话说这英文什么意思啊,完全看不懂……呜哇!你表情好可怕!就是这样,这样!像用双手抓着太阳穴往两边拉一样的脸!"
"……吵死了。"
"啊?"
"吵死了————!!"
满"砰"地站了起来。
"是那个吗,我是不是搞砸了什么!? 话说作为在现代社会巧妙周旋、聪明生存的高中生来说,这绝对是超级失败的一类,这我懂!我懂啊!但是没办法啊!那种情况下怎么能退缩!嘘!嘘!"
"喂、喂……满,满?是满吧?你体内该不会有小灰人在操控你吧?"
"不知道!如果那是失败的话,那最好的解决办法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但是不行!现在就算知道了过去也无法重来!失败就是因为无法挽回才叫失败啊!"
"……满、满君?"
"吵死了闭嘴吵死了!我现在正烦恼得要命!英文?我哪懂啊!谁知道啊!我别说英文了,连单词、连字母表都看不懂,连课本都没翻开过!话说我连课本都没带来!书包里还是昨天那些东西!"
"……桧山。"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叫姓也不行!我就是屎!我是屎!你也是屎!"
"……你说谁是屎?"
满僵住了。
"……你说谁是屎?"
山魈老师抱着胳膊,像仁王一样矗立在那里。
幸运与否不知道,训话时间不算太长——跟昨天比的话。才一个小时。昨天可是三个小时,相比之下短多了。
"失礼了……"
满从职员室出来。浑身散发着像是弄丢了中一百万彩票的愁绪。
——若叶……。即使被山魈老师训斥,满脑子里也全是若叶。那时,若叶的反应。今天她也没来预备校。那个学长的话确实对她打击很大吧。但是,仅仅是这样吗?
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胃药。胃一阵阵地抽搐,从昨天起就一直没停过。
——不对。恐怕是因为我的行动……是因为打人吧。
——但是没办法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动!确实,那种事……绝对不像平时的我。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满走出职员室,走向通往入口的楼梯。把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手心,塞进嘴里。
嘎嘣,咬碎了药片。臼齿收紧。苦味扩散开来。
"喜欢"这种心情,竟然如此地改变了自己。这已经不再是"喜欢着她的男人很帅"那种层面的事了。是喜欢得不得了,无法自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若叶。她现在在吃饭吗?女校的课程和我们学校一样吗?那个手机链很可爱但不是若叶的品味吧。送她毛绒玩具的话她会放在床边吗——。
——是感到……害怕吗?
害怕自己正在改变。这是从未想过的。是若叶告诉了他"不拼命也可以"这个选项。让满的胃痛都减轻了些。
可是,自己却在改变。无法停止改变。而且,正因为喜欢若叶,胃痛反而变本加厉,像翻手掌一样变得尖锐而痛苦。
——我会变成什么样啊……话说,就连现在想着这些事的当下……。他还是会在意若叶现在在做什么。她生气了吗?是害怕了吗?到底怎么了,若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打人不对吗?但那个时候我能做的只有那样了——。
"满君。"
声音从预备校门口传来。满吓了一跳,抬起头。
"被狠狠训了一顿?"
围着围巾的和美,笑眯眯地说。
"啊,啊啊……怎么了?你一副像在路边捡到一万日元的样子。"
"才没有呢!? 捡、捡到的话我也会交公的!还会被警察叔叔表扬'和美真是好孩子'呢!"
"我刚有一瞬间怀疑你是不是想私吞——"
"会交公的!会交公的啦!"
"是嘛……"
这个时间点和美没有理由还留在学校。正因如此,满大概明白了和美的意图。
和那天,满去预备校屋顶找和美时的心境类似。是想报恩吗?
是药效上来了,还是因为和美在的缘故呢?胃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雪,真大啊……"
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校舍入口有屋檐。路灯照亮街道。夹杂着黄色的灯光中,白雪狂乱地飞舞着。
"满君,是让家里人来接吗?"
"是啊……和美呢?"
"嗯—,我会叫他们来。"
"这样啊。"
"嗯。"
对话中断了。预备校里几乎已经没学生了。可能还有几个人,能听到在职员室和老师谈笑的声音。
"那个—,满君你啊,"
两人并排站在自动门前。外面的黑暗和两人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什么?"
"是喜欢小若叶吧?"
"————"
宾果。超宾果。再准确不过的话。
"唉嘿。答—对啦~"
"唉嘿什么,捏你鼻子哦。"
"疼!? 疼疼疼疼!已经捏了,捏了啦!"
满一松手,和美就用双手捂住鼻子。泪眼汪汪地瞪着他,算是最大程度的反抗了。
"……我希望你们俩能和好。"
"和好?"
"因为你们关系不好嘛。"
只是单方面被讨厌了而已。但话说回来,当时满能采取的行动也没有别的——又回到刚才的思考循环了。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那种事……怎么都无所谓啦……"
"不好哦—"
"话说跟你也没关系吧。"
"小若叶 ,好像要换预备校了哦?"
"什么!?"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如果若叶因为我而变成那样,该退预备校的是我才对——。
"骗—你的—"
"……哈?"
"啊哈哈。满君你真的慌了呢。可—爱。啊哈哈哈。啊哈……啊哈—!?"
满用双手按住和美的太阳穴,往两边拉。
"住手啊……只有这个表情求放过啦……"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关西话了?"
"呼—。好险好险。差一点我的脸就要变成凶器了。"
这比喻真厉害,但满似乎有点能体会到。
"够了……我回去了。那个……让你担心了,抱歉。"
满向和美稍稍低了下头。
"…………"
和美凝视着满。
"……停电伙伴。"
"诶?"
"我们是停电伙伴啊。不会在这里抛下你不管的。"
她挺起胸膛。虽然要是说她胸小大概会生气吧。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满在心里悄悄向和美道谢。
毕竟他还没天真到会去奢望更多。
3
黑暗。寒冷。发霉的气味。
"若——叶——?"
外面传来姐姐的声音。她没有回应。
"咦——,今天是去预备校了吧……"
壁橱里面,她没有出去的打算。
不久,姐姐弄出的声响停止了。好像是去上班了。但气息还残留着。
——若叶。小—若叶。——我跟你说哦,今天的意大利面酱料特别好吃哦?——啊哈哈,若叶真是冒失鬼。没我就不行呢。——若叶,要小心。男人信不得。——若叶,男人是野蛮的。一有什么事就会伤害人。——若叶。——若叶。——若叶。
"打人了……"
满,把那个部长给打了。看到那一幕时,她没有丝毫高兴。只是——感到害怕。就像有把菜刀突然抵到眼前的感觉。赤裸裸的恶意。赤裸裸的暴力。人就是这样打人的吗。
她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里。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大冲击呢?"
姐姐说过,男人就是那种东西。她本就没对男人抱过期待。那些背地里说她毒舌的男人。和女生在一起玩要轻松得多。
——但是,那个时候,我在这里。 就在现在若叶坐的位置,往左大约七十公分的地方,满当时就坐在那里。
——我竟然希望他能理解。为什么? 她从未想过要得到男生的理解。男生这种生物,总是擅自传播关于若叶的流言,擅自得出结论,以为靠近她就是说"我从以前就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尽是这些。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不是很毒舌吗?那为什么还会喜欢上?连真实的我都不了解,凭什么能那么简单地说出口。
——那家伙,有点不一样……。所以才会在意。本以为只是个嬉皮笑脸的家伙,他却想去帮和美。和美那孩子,别看那样,其实挺难搞的……连女生在她消沉的时候都帮不上忙。那家伙……那家伙,却行动了。而且,他改变了和美。
和美跟她讲了满的事。
——满同学,超——厉害的!
——哪里厉害了?是脑子里面都染成粉红色了吗?还是科学证明了是被红色105号之类的着色剂染过了?
——不是啦—!他骑自行车载着我上了县道—,去了那条有很多情人旅馆的地方—。
——和美!你难道被做了什么吗!?
——不、不是的,不是啦!
——难道……是两厢情愿?
——都—说—不—是—了!
虽然费了些时间,但她还是听说了满带和美去法兰红酒店屋顶的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镇上最高的建筑。那对和美的内心产生了影响。非常好的影响。
——那家伙考虑到那种地步……不,不对。那家伙是根本没想那么多。所以才能行动。要是像我们这样思前想后,立刻就会明白对和美最好就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那家伙不想。所以,所以——他才打了人。
那声音,还留在耳边。人打人的声音。某人想要摧毁某人的声音。还有,满和若叶之间的联系断裂的声音。如果当时就那么放任不管,会变成怎样呢?但是,市川阻止了。什么也没说,静静地。
身体在发抖。
——预备校……不想去了。
周日是篮球部的练习赛。又是模考的前一天。
下雪了。一辆轿车驶过站前。周六的午后。站前的环岛冷冷清清,只有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司机蜷缩在驾驶座上。
载着和美的车正开往预备校。
"……听说前阵子竞赛的事了。真可惜啊。"
头发已半白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的,是和美的父亲。声音总是那么柔和,从不过多干涉。与事事都要插嘴的母亲形成鲜明对比。是个因为在家不被允许,所以会到阳台抽烟的父亲。
"嗯。但也没办法呀。"
后座上,和美望着窗外。雪。雪。雪。一直在下雪。春天迟迟不来。
"还打算……继续画吗?"
"什么意思?"
"不……"
父亲含糊其辞。母亲平时总说画画当作爱好就好。
"是妈妈说了什么吧?"
"……只是不想看到你消沉的样子。我和你妈都是。"
"我才没消沉呢。"
"是嘛。"
"真的没消沉啦。……唔,之前是有点,但我复活啦。不是逞强哦?我才没消沉呢!"
那时,从酒店屋顶俯瞰城镇时——她思考了。作为和美,是前所未有地认真思考。继续这样画下去。不画了。被评价。希望被评价。所有这些事。
"好了好了,知道了。"
"真是的。为什么不相信独生女的话呢—"
和美"呼"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表情瞬间僵住了。
"不是不相信你——"
"……停车。让我下去。"
"喂,和美?"
"爸爸停车!快点!"
车停了。和美一边麻利地从后座跳下车,一边说:"谢谢送我!剩下的路我走过去就行!"
"等、等等和美!还有一件事——回家后,有话跟你说。"
"诶?"
"不是……什么坏事。好了,快去吧。是看到谁了吧?男朋友?"
"才、才不是呢。那我走啦!"
和美撑起她心爱的红伞,快步走上人行道。
——爸爸有话要说?会是什么呢?完全想象不到。嘛,算了。
她往回走了一点。走进拱廊下,然后拐弯——在小路前方,她看到了。从后车窗,她看到了。
在小巷中途,一家小小的烟店前。有一个穿着立领学生制服的男生身影。
"——市川君!"
他正要离开店门口。撑着黑色的蝙蝠伞,回过头——一脸惊讶。
"怎么了?"
和美追上市川,"哈——"地喘着气。白色的呵气大口地从嘴里冒出来。
"刚才,你在烟店那边对吧?"
"…………"
市川没有回答,移开了视线。
"不行的!高中生怎么能买烟!"
"未成年人买不到烟。我也没有Taspo卡(日本烟草身份认证卡)。"
"诶?啊,对哦。买不到呢……啊咧?"
"…………"
市川转过身,背对和美走了起来。
"等、等一下嘛—"
狭窄的小路上,和美跟在市川身后走着。好不容易找到市川,这也是某种缘分——倒也不是。今天是模考提前考。和美猜想市川可能会在,所以自己也申请了提前考。在这里碰到纯属巧合。
——市川君?啊—,我听说了,好像在剑道部有点不合群呢。她从女生朋友那里听过。
——听说他干劲过头了,周围的男生都有点敬而远之。因为他们部又不是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的强校嘛。
为什么能那么有干劲呢?为什么能那么热衷呢?然后,又为什么——对满和若叶的关系那么漠不关心呢?
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市川形象,和和美心中的市川形象大体一致。不一致的,是当时他帮助满的行动。这点让她很在意。
但是,他去烟店干什么呢?
"呐—,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呀。烟店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市川君嘛。"
"……是啊。"
"市川君怎么可能抽烟嘛。"
"……是啊。"
"呐—,烟是什么味道的呀?"
"……设这种陷阱也没用,我不会上当的。"
"唔—,真不愧是剑道部的。"
虽然这和是不是剑道部的完全没关系。
"但是我觉得市川君刚才就是在买烟哦。"
"你看错了。"
市川回过头。和美用右手的食指拉着右眼下方,做了个鬼脸。
"呼呼呼。别看我这样,视力可是2.0哦。"
"…………"
市川开始往前走,像是要逃走。
"真遗憾啊—。市川君作为剑道少年的未来,难道要在这里断送了吗?"
"…………"
"哈,但,但是!只要我不说出去,市川君的未来就安稳了!但是,但是我可不会轻易……"
"……你想要什么?"
市川停下脚步,再次回头。
"诶—?我看起来有那么贪心吗?"
"…………" 市川深深叹了口气。
"……是那两个人的事吧?"
和美满脸笑容地点点头。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停电伙伴啊。"
市川凝视着和美。和美微微眯起眼,好像有点晃眼似的。像猫一样的眼睛。但是,那双眸子很清澈。
"……你,是在画画的吧。"
"嗯,在画哦。"
"……下次真想看看。"
市川开始往前走。
"……我会帮忙的,让他们和好。"
"诶——"
"不愿意吗?"
"不、不是的!"
和美慌忙追上市川的背影。两人穿过小巷,来到大路上。那是一条笔直通往预备校的路。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威胁果然有效呢。"
"……你真是个怪人。"
市川看着走到身旁并肩同行的和美。
"……你说过,是停电伙伴。"
"嗯。"
"真的就只是这样?"
被市川锐利的目光盯着,和美瞬间畏缩了一下。
"就、就这样啊。什么嘛,还能有什么别的。"
"……那就好。"
从那之后直到到达预备校,市川再没开口。
在提前考试的考场,如和美所料,若叶出现了。一脸闷闷不乐。教室里只有和美与市川。和美上前跟若叶搭话。若叶先是略显惊讶,然后慵懒地摇了摇头。但和美没有放弃。纠缠不休,最终——。
"说定了哦,明天上午!"
她成功和若叶约好了。
4
星期天早上,满难得地被父亲叫醒了。说是家里来了客人,满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换好了衣服。灰色的毛衣,牛仔裤。平时的打扮。他心想,等上了大学,打工赚了钱,再穿些贵点的衣服吧。抱着这个念头,现在这副不起眼的样子,他也认了。
父亲在走廊上。他手里拿着户外用品和装备的目录。父亲非常喜欢户外活动。车库里放着山地自行车,满能感觉到,父亲疼爱那辆车就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实际上比疼爱自己这个亲儿子还过分。
"满,昨天,受了一位在河川工程部门关照的——"
父亲说了是某个部门的人来了。听到名字,满察觉到了。和那个篮球部部长同名。
那家伙,居然真的找他老爸告状了。真差劲。太差劲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向父母哭诉,那种事上幼儿园就该结束了吧——满心里虽然鄙视,但胃深处却像燃烧般灼痛起来。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满试探着问,父亲"呼"地叹了口气。
"打架了?"
"……算是吧。"
"理由呢?"
"各种原因。"
为了女孩子这种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那个,工作……会被开除吗?"
满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担心的事。
结果,父亲眉间刻着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要是开除了,你打算怎么办?"
"啊,不,要是开除了,那个……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这可是关系到全家的问题。"
全家。是啊,是全家的问题。话说,真的假的?有那么严重吗?
胃痛到了极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怎么可能开除。那个人虽然不是我的直属下属,但职位比我低。"
"诶?真、真的吗?太好了……"
刚才他甚至有一瞬间以为,那个部长说的那种事真的会发生。胃痛渐渐平息下去。
"好什么好,笨蛋。这种事要提前跟我说清楚。害我丢脸丢大了,人家来说'承蒙您儿子关照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应付了过去,搞得像欠了人家情似的……"
"所以,客人还在吗?"
"喂,喂,满!"
满快步走下楼梯。太好了。看来父亲也算混得不错。不过,那个学长,要是向父母哭诉就只得到这个结果,那也真是没救了。
他不禁"库库"地笑了起来,在一楼的妹妹一脸诧异地看着这边。
"看什么看,笨蛋。"
"才没看呢。"
"不准说那种脏话。"
"才不脏呢。"
可恶。真是越来越像姐姐了。满皱着眉头,打开了玄关的门。
话说回来——客人是谁?啊,是那个人吧。在快递公司工作、总是搞错配送时间的男人。和酒店的阿杨哥一样,是满姐姐的粉丝,偶尔会来露个面,确认姐姐回来没有。即使根本没有快递。就算有,也会送错时间。
姐姐的影响力至今还在。作为这样一个姐姐的弟弟,满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是,当满打开玄关的门时,
"早上好—!"
是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和美——不只她,还有市川。市川背着剑道袋。而且在他们俩后面。
若叶也站在那里。
像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手里拿着运动包。
她不看满。但那是若叶。在预备校,那之后见过几次。但是,她再也没有看过满一眼。而那个若叶,现在就站在眼前。
——话说,为什么来我家?
满穿着达夫尔外套防寒。和三人汇合了。好像要去什么地方。
今天天气晴朗。堆在路边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很刺眼。虽然是晴天,但气温很低,呼出的气是白的。
和美与若叶一起走在后面。和美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若叶含糊地应答。和美又说些无聊的话。若叶再次含糊应答。满的旁边是那个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家伙。满不跟他说话,他就一言不发。不,就算跟他说话,他也极少回应。唯一算得上对话的,只有:
"喂,去哪儿啊?"
"……跟着来就知道了。"
就这样。这算不算对话还挺微妙的,除此之外他的反应都淡得像白开水。还不如在一桶水里滴一滴酱油来得有味道。这算什么啊。是什么惩罚游戏吗?话说,好尴尬。太尴尬了。
走着走着,满渐渐明白要去哪儿了。是河滩。前方能看到堤坝。越过那里应该就能看到河了。看情形,好像是市川在带路,可为什么是这家伙?疑问一个接一个。
走上通往堤坝的石阶。堤坝边上种着樱花树。现在当然是冬季,一片凋零。
"哇——一片雪白!"
跟在满他们后面上来的和美发出感叹。
河滩长满了芒草,现在被雪完全覆盖,当然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河面反而显得黑黝黝的,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
四人沿着堤坝上像是汽车驶过的痕迹往前走。对面能看到JR的铁轨。红色的高架桥横跨河上。很安静。周日上午。前后望去,堤坝上不见人影。只有汽车碾过积雪留下的黑色车辙,一直延伸下去。
"喂……要走到哪儿啊?"
"…………"
市川沉默着,扬了扬下巴。似乎指着高架桥。
"那儿有什么?"
"别问啦,跟着来就是啦,来来来。"
嘭嘭,被和美拍了拍后背。什么啊,还"来来来"。
"…………"
若叶沉默着。不和满视线交汇。被她这样对待,满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明白,若叶似乎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堤坝从高架桥下穿过,只有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雪。市川默不作声地走下没有积雪处的石阶。像是要下到河滩。那里芒草丛生,吹进来的雪薄薄地积了一层。
市川踩着几厘米厚的雪,向前走去。穿过高架桥下的风很冷。满觉得,那就像吹过自己和若叶之间的、穿堂而过的冷风。
"就是这里。"
市川在芒草生长的边缘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哪儿啊?"
满站到他旁边。芒草。雪。看不见河,但能听到潺潺水声。声音被高架桥的混凝土反射回来,听起来也带着寒意。
"喂,市川——"
"嘘。"
市川竖起食指,贴在嘴上。——声音?满侧耳倾听,听到了。缓慢地。但确实在靠近。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坚硬的东西撞击混凝土的声音。震动。越来越近。
到了正上方。大概是常见的四节编组电车。很吵。轻松盖过了说话声。
"哇啊啊啊啊啊—!"
和美双手拢在嘴边大叫。声音只能听到一点点。
轰鸣声远去了。周围又被寂静包围——只留下"嗡"的耳鸣。
"刚才那到底是……"
脱口而出的声音,听起来像别人似的。
"喂,你这家伙!"
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不知何时——市川手里拿着一支烟。
市川把玩着手中的烟。目瞪口呆的不止满,连和美,甚至若叶都睁大了眼睛。
"你……抽烟?"
满周围也有偷偷摸摸抽烟的高中生。但满也没傻到要去告发他们来获得优越感。反正那群人抽烟多半只是为了装帅,而且那种家伙通常都不怎么样。
正因如此——市川抽烟的事实才让人意外。他不是练剑道的吗?运动员抽烟?
市川凝视着烟盒。红色的包装。封条还没拆。
"……事先声明,我没有吸烟的嗜好。"
市川说道,既不像辩解,也不以为意。
"这个牌子,我哥哥以前抽的。"
随着话语,市川轻轻吐了口气。那气息是白色的,像烟一样。
"我哥哥也练剑道。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我们学校每年新年过后,都会和一所学校进行友谊赛。"
友谊赛的对手学校。满也知道那所学校的名字。是剑道强校,在国家级比赛拿过冠军的强校。
"哥哥一心想着要打败他们,拼命练习。虽然这友谊赛已经持续了二十五年……但我们一次也没赢过。"
"……某种意义上很厉害,但是……"
"我想赢。"
市川斩钉截铁地说。至今为止,市川从未这样健谈过,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过自己的意愿。即使满和他相识不长。
"这也是我哥哥的……夙愿。想赢那所学校。说要赢……"
"……你哥哥,难道……"
"去世了。" 市川平淡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原因不明的心脏病发作,很突然。医生只说……只能说运气不好。"
市川仰望着高架桥。那里是红色的钢筋和灰色的混凝土。裂缝中渗着污渍。
"当时他正好在电车上。好像是在通过这座高架桥的途中,病发作了。然后就那么突然……正好是十二月。虽然忌日已经过了。"
"我不知道……" 若叶用沙哑的声音说。
"万宝路。这个,我哥哥偶尔会抽。在他心里难受的时候。"
市川眯起眼睛,看着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的红色烟盒。
"哥哥是想逃避什么吗?难道剑道不足以支撑他的内心吗?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只有这个牌子的烟味,好像和别的烟不同。偶尔在街角闻到味道,会苦得受不了。明明没抽,很奇怪吧?但是……明明很苦……不知道为什么,却会因为怀念而胸口发紧。"
风,卷走了市川白色的呵气,逃走了。
"你……是为了死去的哥哥才练剑道的吗?"
"不是。"
"但赢得友谊赛,是哥哥的夙愿吧?"
"嗯。必须为哥哥赢。所以我才会认真投入剑道。"
"可是就算赢了——"
"是为了赢这件事。"
市川打断满的话。
"赢这件事本身……有什么意义吗?就算赢了,哥哥也不会复活。但是……有些路,是绝不能后退一步的。"
市川交替看着若叶和满。
"你们在烦恼什么,我不懂。但有一点可以说。无论是烦恼,还是斩断烦恼,都是自己的决断。我会像这样拿着烟,想着哥哥的事。犹豫不决地烦恼着。但这也就到新年为止了。因为能参加新年友谊赛的只有二年级以下,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在那场比赛中,我一定——"
握着万宝路的手,用了力。包裹烟盒的塑料膜,"啪"地一声缩紧了。
"一定要……赢。为此我会努力。什么样的努力都在所不惜。"
决心。
是能强烈震撼听者心灵的话语。
市川已经决定了。可以烦恼。烦恼不是坏事。但是——那仅限于友谊赛结束之前。
——真强啊。
满老实想道。甚至有点羡慕这家伙的觉悟。
市川的话不知为何,带着温暖。他知道满和若叶处得不好——而且大概和美也掺了一脚——是想鼓励他们。
市川说起了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哥哥的事。这并非愉快的往事。但他不惜说出这些,也想鼓励满他们。
——难道说。
另一方面,满在想。市川为什么要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一种可能性。但对满来说,是个有点沉重的可能性。
——市川,难道你也喜欢若叶……?
不然的话,他不会这样暴露自己的弱点吧——。
"……就算烦恼,也可以吗?"
若叶用颤抖的声音低语。市川只是点了点头。
"……满。"
若叶没有看向这边,依旧低着头。
但是,若叶叫了满的名字。
就像那时在壁橱里,两人独处时一样。
"那个,嗯……我,之前很怕满。"
若叶的声音冰冷地渗入满的心中。——很怕。是啊。我明白。我明白,但那个时候我……
"但是,我也知道满是为了我才行动的,我知道——可是,还是害怕……"
话语刺穿了满。
那时,在壁橱里,向他敞开心扉的若叶。
满明明不想伤害若叶的。
若叶至今一定受过很多次伤吧。所以才会躲进壁橱。自己本该知道这点的。尽管如此。尽管如此,自己采取的行动——却只是伤害了若叶。难道当时只能那么做吗?真的吗?是不是根本没经过思考,只是凭本能行动了?
我——。
"若叶,对不起……"
如果周围没人的话,他可能已经哭了。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对不起,若叶。对不起。他想说自己是个笨蛋。但是,声音再也发不出来了。胸口像被紧紧勒住,发不出声音。
"喂。"
若叶对着低头咬牙的满开口道。
"满。"
"……?"
满抬起头,发现若叶正面向自己。
然后,她移开视线,又再次看向满——
"那、那个……事到如今,我才终于这么觉得,所以想说……"
"诶……?"
"就是,那个……谢谢你。"
若叶连耳朵都变得通红,垂下了头。
"我、我也……我虽然对你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那并不是谎话,那个……该怎么说呢,也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只要有人听我说,能理解我,那样就足够了……但仅仅那样是不行的。不只是那样,我也必须得改变才行——"
"……改变就好。"
市川像是在安慰若叶似的说道。
"……人是可以变强的。我相信这一点。"
"是嘛……"
市川有力地点头,然后看向满。
"……是啊。"
满也点了点头。能够变强。真的吗?我相信是真的。我愿意相信是真的。能够改变。一定是这样的。我想成为一个不会伤害若叶的男人,一个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依赖胃药的男人——
他如此祈愿。
"好——嘞!"
这时,和美发出明快的声音,
"至此,案件解决!对吧~"
她双手叉腰,"啊哈哈"地高声笑道。
"——你就是幕后黑手吧。"
满把手放在和美的头上,把她长长的黑发揉得一团乱。
"呜、呜哇!? 呜哇哇—!?"
这个混蛋,摆什么水户黄门的架子啊,居然在偷偷窃喜事情顺利解决了?那时候我只不过是带你看了酒店顶楼的景色而已——你、你居然……搞出这么贴心的事情来,可恶,差点害老子哭出来啊!
满追着和美跑开,
"……啊哈。"
若叶看着一边逃跑一边试图保护头发的和美,以及追逐着她的满,
"啊哈哈哈!啊哈哈!"
若叶发出了笑声。她笑得捂着肚子,看起来开心极了。
对,就是这个笑容。——我啊,原来只是想看到这个笑容而已。
满意识到了这一点。很简单的一件事。但也是件很难的事。至少,他从未如此真心地喜欢过谁。
愿这笑容能永远持续下去——。
"既然如此,就让我再把你头发揉乱一点吧。"
"咿呀!?"
两人大呼小叫的声音, 和欢笑声回荡着——还有一个少年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直到不久后下一班电车从高架桥上驶过,温暖的笑声依然回响在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