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外的世界一片纯白。一旦开始下起来,才不管是周末还是工作日,雪只管下个不停。下啊,下啊,下啊。这座城市的雪,根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偶尔,它也会像闹脾气似的停一下,但居民们早已习以为常。这雪家伙,正窥伺着我们的动静呢。专挑大家松懈的时候,猛地来上一场大的。下啊,下啊,下啊。
"呜诶……"
满叹了口气。难得的星期六,却要去预备校。真不想去。光是"去预备校"这个行为本身,在物理层面上就麻烦得要命。虽说雪下得厉害,但道路已经除过雪,骑自行车还是能走的。还没到能开口让妈妈开车送的程度。至少还得再坚持骑两个星期自行车才行。
"我走了。"
满套上灰色的夹克,拿起预备校用的运动包。围上围巾,戴好手套,出征准备完毕。
"满。"
刚穿上运动鞋,就被叫住了。父亲手里拿着张纸走了过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的模考成绩……" 看来他手里拿的是前几天的模考成绩单。满的胃开始提出抗议了。冷静。和老爹的战斗还没开始呢。
"为什么英语的排名栏是空的?"
"啊——,那个……"
满盘算着该怎么解释。但是,情况很可能变成:
我:"因为停电听力测试延期了。所以英语用了不同的题。"
老爹:"那算什么。排名和偏差值才是最重要的吧!我要去抗议!"
预备校(山魈老师):"非常抱歉。而且,您儿子在考试中擅自走动……"
这几乎是注定会上演的剧本。
"……谁、谁知道呢。"
还是装傻最保险。这可不是战斗开始的问题,简直是一回合就被KO啊。胃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刺痛了。
"‘谁知道’像话吗?你没去问吗?这太奇怪了。"
"我会去预备校问问的。"
"真是的……你只有英语成绩还不错,得加把劲才行。就你这样能考上国立大学吗?听着,就算上了顶尖的私立也没用。非得是国立不可。光是‘国立大学毕业’这个名头,就是镀了层金箔。"
镀金——说起来和美也用过这个词。真不喜欢这种说法。
"咱家就你一个男孩。只要你考上个好大学,后面的事我总能想办法。你也见过吧,县厅里那位大人物。我去拜托他的话……"
"去预备校要迟到了,我走了。"
冲出玄关,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
天气得再冷些,雪才能变成干爽的粉雪。等把自行车停在预备校的停车棚时,满的身体已经彻底冻透了。啪啪地拍打衣服,沾在上面的雪屑还是牢牢粘着。
一走进预备校,温暖的空气便包裹了满。全身心都仿佛松弛下来的舒适感。走进教室,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男生和女生各自形成了小团体。放下包,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或者说些代替招呼的话:"模考成绩怎么样?""不行不行。""我这次超好的—""真羡慕啊。"
满刚拿出笔记本,一个少女站到了他的座位前。
"你好。"
神野若叶手叉着腰,瞪着他。
满周围的男生们瞬间冻结了。神野若叶。别名"毒舌王女"。在这所预备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名人。无论是褒义还是贬义。这样的神野若叶,找满有什么事?
"你、你好。"
虽然不记得做过什么坏事,但被若叶这么瞪着,不知为何总有点心虚。
"我听说了哦。你把小和美带去酒店了?"
"————"
炸弹发言。
瞬间,这颗炸弹把周围的男生点炸了。
"喂满,你小子难道得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是说上大学前不交女朋友吗!"
脑袋被拍,肩膀被晃。
"误会!是误会!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满挥着手否认。结果,
"哦…也是啊。"
"确实不像满会干的事。"
"不可能不可能。"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从满身边散开了。
"——喂你们误解解得也太快了吧!再多把我当英雄围着我闹一会儿啊!"
"哈啊,你是个笨蛋,周围也全是笨蛋呢。"
若叶举起双手,摇着头说。这动作真让人火大。
"再说了,你到底来干嘛的?那种事,肯定是假的——"
"本人亲口说的,不会有错啦。"
"…………"
和美这家伙,居然偏偏告诉了最麻烦的那个……
正当满在心里嘀咕着上百句诅咒和美的话时,若叶开口道:
"嗯?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没什么。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想干嘛?是来提意见的?"
"干嘛动不动就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明明是你先来找茬的吧。满心想,但觉得嘴上肯定说不过她,决定保持沉默。
"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嗯……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满瞥了若叶一眼。
这是个始终态度冷淡的女人。一张嘴就对男人投去冰柱般言语的女人。是个有着"毒舌王女"这种外号的女人。
而这个若叶。
"你嘛,倒也不是没有优点。和小美挺开心的哦。"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
虽然也带着点无奈的感觉。
但她确实是笑着说的。
"————"
看到了。
确确实实,满的眼睛看到了。
若叶的周围,仿佛瞬间绽开了花朵。
糟了。可爱。真的糟了。话说,这家伙原来会笑啊。还以为她是冷血动物呢。
"就这事。拜拜。"
"呜、哦、哦啊、那、那再见。"
满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动摇。
——糟了。刚才那算犯规吧?糟了。真的糟了。
若叶唰地转过身,
"啊,对了。"
"是!" 满不自觉地立正回答。
"……别得意忘形。要是敢对小和美抱有什么下流的妄想,我就杀了你。"
"……是、细。"
留下一瞥比冰还冷的眼神,若叶离开了。
2
到了高二的冬天,预备校几乎每周都有模拟考试。"难关大学模考"、"全国统一模考"、"●×大学预设模考"等等。这家预备校大概把举办模考当成了自己的天职吧。
满又申请了下一次模考的提前应考。心里怀着一丝淡淡的期待:说不定若叶也会在。自从见过那次笑容之后,若叶的事就让他格外在意。
在预备校里,若叶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她总是被女生们包围着,如同女王般君临——啊,是公主才对。"毒舌王女"。所以,根本无法靠近。
"……结果就你一个啊?"
走进提前应考的教室,里面只有一个人。
"…………"
市川波拿巴,即使满进了教室,他也连瞥都不瞥一眼,视线依旧落在课本上。
满在市川前面的座位坐下,侧过半身回头搭话。
"喂,神野若叶经常来提前考吗?"
"…………"
"神野……不对,若叶。好,就叫若叶了。若叶总被女生围着啊—"
"…………"
"你跟若叶说过话吗?话说你在预备校有朋友吗?"
"…………"
"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市川的叹息。
"没啥。"
市川一脸正经地说。
"噗。"
满忍不住喷笑出来。
"噗哈哈哈!什么啊那是!这年头谁还会说'没啥'啊!嘎哈哈哈哈!现在幼儿园小孩都能想出更好的回答!"
"…………"
市川的脸微微泛红。然后默不作声地又看起了课本。
"嘻—,嘻—……啊—,笑死了笑死了。你这家伙,还挺有意思的嘛。"
"……?"
市川疑惑地看着满。
"常有人这么说吧?"
市川摇了摇头。
"十分足够了。你这种家伙,不被捉弄就发挥不出有趣的本事啊。"
满自顾自地点头,自我完结了。但市川似乎另有想法,垂下眼睛像在思考什么。
三门考试中的第一门刚结束,若叶就来了。穿着外套,挎着包,一副刚刚才到预备校的打扮。
——哦哦哦哦,果然也是提前考!我太准了!满在桌下忍不住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咯。"
然而,若叶一看到满,顿时停下脚步。确认对方存在后才发出"咯"的声音还皱起眉头,这举动可真伤人啊。
"……你也是提前考?"
若叶在离满相当远的地方放下包,说道。
是啊。 满带着受伤的心强挤出笑容。我就这么招人讨厌吗?
"你什么部的?"
"诶?什么部?啊,社团活动?"
"通常提前考的人不都是因为要参加社团活动嘛。"
满的高中确实有参加社团的义务。他所在的社团名叫"环境问题研究会"。去年的活动内容用不到十个字就能概括。说白了,就是"没活动"。
"我嘛,算是家里有事……吧。那你呢,参加社团了?"
"别那么轻浮地直接叫我若叶行吗?"
被识破了。
"篮球部。偶尔会在比赛场馆的体育馆看到市川同学。"
市川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正埋头读下一门考试的课本。课本有那么有趣吗?虽然看他那一本正经的脸,要是他一边看课本一边"噗噗噗"地笑,那才更吓人。
"市川同学很厉害的。是剑道部的主将,听说在县大会也进了前几名呢。"
"嘿。" 从若叶嘴里听到对别的男生的赞美之词,满觉得很不爽。更何况对象还是市川波拿巴。
这之后,满就忍不住老想着市川的事,模考什么的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模考结束后,满向同校的朋友打听。市川是个什么样的人?话说他什么来头?不是法国的皇帝吧?
"……满,你小子终于因为不受女生欢迎,开始转向男生了?"
第一个朋友说了这样的蠢话。
"吾生对男子之兴趣,犹如对路边枯草之兴趣。"
第二个朋友是个如假包换的蠢货。
"那个呢—,市川同学剑道非常厉害哦。虽然他那所高中本身好像不是强校。啊咧—?满同学为什么问这个?" 第三个人,雾原和美,总算比较正常。
"不愧是会收集他人个人信息、深夜独自对着档案傻笑的和美小姐,就是不一样。"
"嗯—。你这是在取笑我。不告诉你了。"
"开玩笑开玩笑,对不起,神大人和美大人,请告诉我吧。"
"呼呼呼,真拿你没办法呢—"
"现实中会说'呼呼呼'的……"
"——再见。"
"开玩笑的!等等!小和美,超可爱!超级可爱!"
"嘿嘿—,被你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太好了,是个容易应付的家伙。
"……刚才,你没在想什么坏事吧?"
"绝无此事。"
"嗯—,市川同学他呢……这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太确定……好像有点苦行僧似的。对自己非常严格。大概对别人也会这样要求吧。"
"啊—,是有这种人呢。那种麻烦的家伙。"
"唔—,我觉得挺好的呀?不那样的话,就没法带领整个社团前进了吧—"
"啊—,在体育系社团里那样也行得通吗……"
这么说来,若叶难道喜欢强势的男人?
——喂若叶,跟我来!绕预备校跑一百圈!
——是!满同学!
唔—,要是变成那样可不得了啊!
"小和美,你在干什么?跟这家伙待在一起智商会下降的哦。"
"啊,小若叶。"
"绕预备校跑一百圈!" 因为若叶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这句话脱口而出。
"…………"
"………………"
完蛋—,好厉害啊,人类这种生物原来能露出如此鄙视的眼神看别人啊—。
满又学到了一件事。
3
被若叶彻底误会了。她大概觉得,满的脑子里是不是寄生着什么奇怪的霉菌,正把他的脑子发酵得一团糟。不,要是那么简单还算轻的。她肯定想象了更过分的情景——。
"NO——!"
满猛地站了起来。
"这样不行啊—!可恶,明明一开始只是有点在意,为什么我会想这么多啊?唔哦哦哦哦!"
"……满,你发什么梦话呢?"
回过神来,才发现身在预备校的教室。课已经结束,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只剩下因为补考小测验而被留下的满,和他的一个朋友。
教学楼里一片寂静。
"喂,考完了就回去吧。"
"嗯……回,回去,等会儿就回……"
"你骑自行车来的吧?外面超冷的。"
"嗯……等会儿……"
朋友看着瘫在座位上的满,叹了口气。然后竟把满丢下,自己走出教室了。真是不够朋友。
"……是神野,若叶啊。"
从看到那个笑容,看到她对和美露出开心笑容的瞬间开始,脑子里就一直在想若叶的事。明明想了也没用,却停不下来。
"……讨厌男人,是吧。话说,这莫名烦躁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慢吞吞地站起来。看了看数字手表,已经十一点了。相当晚了。得快点回去才行。风再大起来,自行车就不好骑了。
"可恶……要是性格再好点就完美了啊……话说那家伙,绝对知道自己在外人看来超可爱的吧。啊—真是性格恶劣的女人。"
"谁性格恶劣啊?"
"啊?就是你啊若叶——若叶!?"
站在一楼入口处的少女,正是神野若叶。
"所以能别直接叫我名字吗?" 看,她这副刻薄的样子——不知为何渐渐习惯了,反而开始觉得有点可爱,真是麻烦。她穿着灰色的达夫尔外套,戴着看起来挺暖和的无指手套。
"那……你在这干嘛?"
"不关你事。"
"嘛,倒确实不关我事……"
不知怎的,有点不敢直视她的脸。但又想继续说下去。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且若叶也会拒绝。
"……还不回去吗?"
"不关……你的事。"
虽然还是冷冰冰的话,但总觉得有点在意。感觉和刚才的说法不太一样。
"怎么了?"
"……没什么。"
"感觉你好像有什么麻烦事。"
"才没什么,麻烦……"
视线游移不定。是在困扰。若叶确实在为什么事困扰着——满突然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嘛。但说无妨。对我满大人说说看。"
"没什么,那个,不是什么大事……"
她低下头。扎成马尾辫的发梢,垂在脖颈上。
"……把世界史的课本,忘在教室了。必须预习才行……"
"哈啊?"
满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为这点事怎么可能愁成那样——但看若叶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诶……去拿不就好了。"
"所、所以说,不、不关你的事啦!"
若叶慌忙反驳,耳朵都红透了。
"有什么好犹豫的?教室里还有别人在吗?"
"要是有别人在我就自己——所、所以说,不、不关你事啦!"
"那我帮你拿来好了。"
"……诶?"
"在五楼吧。是五零六教室吗?世界史的课本?嘛,要是有人在我就帮你拿回来。"
满边说边转过身,准备跑起来——
"不、不行!会被幽灵诅咒死的!"
若叶大叫道。
"你还真是够可以的。若叶你这家伙,明明平时那么要强,结果却超级怕鬼故事之类的对吧?是不是?"
"…………"
"跟女生们在一起时倒是能叽叽喳喳地聊鬼故事凑热闹,其实听得怕得要死又不好意思说,硬撑的结果就是这样吧?"
"…………"
两人正走上通往五楼的楼梯。满心想,你不用跟来也行啊,但若叶坚持说,与其让满一个人去,她绝对要跟着。似乎是自尊心不允许。什么自尊心?满完全搞不懂。
——女人真难懂。
不,或许是若叶比较特别。
"然后,那个鬼故事,是说有个以前在这预备校的学生,复读了两年也没考上志愿大学,想不开就自杀了那个?"
"你、你知道!?"
"话说,这种故事不是到处都有吗?"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荧光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照亮脚下。
没想到,能和若叶独处。很开心。没来由地情绪高涨。
"一到考试临近的夜晚,五楼的某个教室就能听到啜泣声……是吧?"
"别、别说了……"
满回过头,看见若叶捂着耳朵,低着头往上走。因为没看前面,"咚"地一下,头撞到了满的肚子。
"你、你别突然停下来啊……!"
满心里闪过一丝是不是说得太过分的后悔。
"你啊……要是真这么怕,不用跟来也没关系哦。真的。感觉都要折寿了。"
一瞬间,若叶的表情明朗了一下。但立刻又使劲摇头。
"人、人家才不想欠你这种人情呢。"
跟着一起来就不算人情了吗?
"而且,现在让我一个人回去更不敢……"
若叶战战兢兢地回头望了一眼。楼梯沉入暗绿色之中。
满也觉得,没人的教学楼确实挺吓人的。明明不可能有什么,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说起来中学时也有过类似的怪谈。刚建好新校舍,大家在里面上课。有一天,有人说——我老爸在承建这栋楼的公司上班,听说施工时出过事故——事故?——有个在高处作业的男人脚滑摔死了——然后呢?——听说现在晚上屋顶还能看到人影——。
后来有一天,连听过这故事的事都忘了的时候,有个学妹说在屋顶看到了人影。那是晚上六点左右。天已经黑了,但正是运动社团要回家的时候,学生很多。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老师决定上去看看——
"……怎么了?"
"哟!" 被突然搭话,满叫出了声。
"别、别吓我啊!"
"你才在说傻话呢!是你自己突然发呆——"
"啊,啊啊,嘛是稍微想了点事。不过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了。"
"哈啊?"
"不——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是的,屋顶上什么也没有。虽然什么也没有——反而让流言传得更广了。
——听说新月之夜很危险——晚上一个人进教学楼会被带到屋顶去——一个人去屋顶会被推下去——。
"早知道当初还不如真有个尸体什么的……"
"尸、尸体!?"
"啊,抱歉,是我在自言自语。"
"你从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啊!"
"呜哦,吵死了。喂——快到了,走吧。"
两人又开始上楼梯。若叶沉默了。受她影响,满也沉默下来。一旦沉默,总觉得气氛有点怪。
害怕……?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害怕啊。
但不知为何,胃开始痛了。满把手插进裤子口袋,确认塑料药片的触感。没关系。药在这里。
"啪"的一声,安全灯的荧光灯管发出了声响。空调也关了。一片寂静。
"五楼了。"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满说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正前方的走廊沉入黑暗。开灯吧,记得这附近有开关——。
"……诶?"
若叶抓住了满的手臂。
"————"
若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走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稍微能看见一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正对面的教室。只有正对面的教室。
若叶的手在颤抖,连满也感觉到了。
只有正对面的教室,门开着。路灯的光从玻璃窗渗进来。
咔嗒咔嗒咔嗒,硬质的声音。——啊,是若叶的牙齿在打颤吗……满思绪飘忽地想着。
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尖锐的声音……有规律的,短促的,仿佛黏在耳底。
像是,啜泣声。
如果只有那个,或许会以为是错觉。但是。
一阵阵,随着心跳,胃部发出刺痛。
敞开的门。门的那边,被框出来的四方形黑暗窗口。
有个黑色的东西悬挂着。
不仔细看或许发现不了。但凝神看去就能看清。那东西在摇晃。
"——咿"
先达到临界点的,是若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推开满,转身以惊人的速度冲下楼梯。
"喂、喂,若、若、笨笨蛋!"
满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话说别丢下我啊!?"
满也开始追着若叶跑下楼梯。一步两阶。变成一步三阶。最后五阶左右直接跳了下去。着地时脚都麻了。即便如此也完全追不上若叶。靠,真快啊,不愧是篮球部的。不,现在想这个干嘛。
刚才那是什么,幽灵吗?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但我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喂你小子别装作没看见啊,我不知道啊,是安慰剂效应吧,别刚学个词就乱用啊,不对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最后冲到一楼入口时,满想跳下去——果然七阶还是太高了。着地失败,狠狠摔了个四脚朝天。
"满!?"
啊,好痛。肩膀撞到了。混乱中干出这种事,真是的。若叶正用看着可怜虫似的眼神看着这边。这视线真让人难受。但是好痛。还得再花点时间才能站起来。不过,对了,若叶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满"。这算什么啊。痛死了。但 somehow 有点开心。可恶,若叶真可爱。连担心的表情都这么可爱。
"你们在搞什么——!"
正当满痛得龇牙咧嘴、嘴角抽搐时,山魈老师的怒喝声从头顶砸了下来。满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瞬间弹起,和若叶一起冲出了教学楼。
4
两人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四周已完全暗下来,风也开始刮起。雪下得很大。今年第一辆除雪车大概明天就要出动了。
"……你是骑自行车来的吧?"
并排走着,但中间隔着的距离显得很不自然。若叶打着一把蓝色的伞。
"这种天气怎么骑。"
满打着一把灰色的伞。风起时,雪粒便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
"……你身体,没事吧?"
"诶?"
"刚、刚才摔了一跤,所、所以……那个……"
若叶低着头,难以启齿似的说道。你就不能坦率地关心一下别人吗?满心想。若叶这性格真吃亏。不过我自己也老是抽到下下签就是了。
"没事啦。就是滚了一下。我做了受身动作的。" 其实还挺痛的。不过胃痛倒是缓解了不少。
"你又不是柔道部的,是回家社的吧。"
"失礼了。是环境问题研究会。"
"研究什么呀?"
"当然是环境啊。"
"什么环境——"
说到一半,若叶闭上了嘴。对满来说,再深入追问环境问题研究会的事也挺为难的,毕竟他连会长是谁都不知道。
"……课本,没能拿回来呢。抱歉。"
"为什么要你道歉啊。"
"不,毕竟我夸口说去拿的。"
"那是没办法的事吧……真的,没想到真的会有……"
"根本没什么幽灵。"
"刚才不是有吗!"
满回想起刚才的情景。
"我仔细想了想……那是穿堂风啦。看起来像挂着的那个是窗帘。风吹进来,窗帘在晃。"
"…………"
若叶一脸认真。似乎在斟酌满的话。
"……好吧。那就当是那样吧。"
"‘那就’是什么意思啊。那就是事实好吧。"
"那么,你还能再去那间教室吗?"
"办不到。"
满低下头认输。道理上能理解,但那个气氛实在受不了。就算让他再去,他也相当不愿意。
"……噗。"
看着满这副样子,若叶笑出了声。有那么好笑吗?她捂着嘴"库库"地忍着笑。
——喂喂……这可不妙啊。 那张脸。那个笑容。天真无邪,毫无阴霾。也许是因为平时总是针锋相对,她笑起来才有种惊人的破坏力。光是看到,连摔倒的疼痛都忘了。
——话说我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不,不会吧不可能。只是脸,只是脸蛋好看。这家伙,真的,光论脸确实是超一流啊。嗯。 满强行说服自己。冷静点,我。
"啊,我坐巴士的。" 不知不觉已走到车站附近。若叶说着,指了指公交站。
"啊,啊啊。"
心跳加速却平复不下来。这是怎么了。心脏出毛病了吗。
"……嗯,什么事?"
"不,那个——" 难以说出口。
"什么呀,有话就直说。"
"我啊。" 虽然难以启齿,但不得不说。
"我觉得……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吧。"
若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原来人真的会瞬间脸色发白啊——满清楚地看到了。
"没关系,你可以回去了。"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自己回去,总觉得……不太好……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
两人走在开始飘起大风雪的夜路上。若叶的家,按公交站来算还有五站远。走路大概三十分钟。但在这种夜路上,恐怕得花上一个小时。
路灯稀稀落落,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回去。
"你啊——,别人对你好点,你就那么不乐意吗?"
"女孩子可以,男生不行。"
"这什么道理。"
"不关你事。"
来了。"不关事"。又是这个词。每次听到都像刺在心里一样,但被这么冷淡对待,满也快习惯了。习惯之后——他开始想,若叶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是有什么理由?明明刚才还笑了。还对我露出了笑容。可是为什么,突然又这样。
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除了极少偶尔驶过的汽车,道路很安静。路过已经关门的大型家居中心,经过废弃的停车场旧址,还有收割后的稻田——这一切都被雪覆盖,在路灯投下的光晕中浮现出灰色。
风吹过,雪片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干燥声响。
"……好冷啊。" 鞋子踩在薄薄积起的雪上。
"……嗯。" 若叶细微地回应道。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诶?"
"就是你,讨厌男人的原因之类的……"
这问题可以问吗?连满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想问。
"……你,是不是有姐姐或者妹妹?"
若叶用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反问回来。
"有啊。话说,两边都有。虽然年龄差得挺多的。"
"啊,原来如此……"
若叶自顾自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什么啊?
"刚才你说让家里人来接……我家,父母都不在。"
"父母……你是说,没家长?"
"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在纽约工作。"
"真的假的?那你是一个人住?"
"不是,和姐姐一起。"
"啊,这样。所以你才问我有没有姐妹啊。"
"…………" 若叶又沉默了。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啊—搞不懂——正当满这么想着,
"……快到了,我家。"
"是嘛。"
"所以……"
"所以"之后,若叶似乎难以启齿。
"啊,是让我回去是吧。嗯,那再见。"
"诶"
"不对吗?"
"那个,那个……是,是这样没错。但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是我自己跟来的。"
"你、你怎么回去?你家不在这边吧?你骑自行车去预备校,说明住得挺远的吧?"
"啊,嗯——是啊,嘛,我会叫我爸妈开车来接我。"
"这、这样啊。"
"这地方该怎么说明呢……"
满环顾四周,想找找有什么地标,一阵狂风吹来。
"呜哦。"
"呀!" 若叶的伞被风吹得差点脱手,人也一个踉跄——满抓住若叶的手才稳住。
"没事——"
"放开我!" 若叶猛地推开满,向后退去。
"啊,抱歉……"
抱歉?我做错什么了吗?
"……对不起。"
若叶双手紧紧抓住伞,低声嘟囔道。那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我、我……那个……对男生,不太习惯……手被碰到的话……"
"这样啊……"
满点了点头。稍微理解了一点。这样啊——若叶不是针对我,而是对所有的男性都设下了心防吗?说说话还好,一旦有身体接触就会反应过度。
——什么啊,这种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
满凝视着被拒绝的自己的手。
他并没有觉得被拒绝很不爽,或者觉得她冷酷无情之类的,完全没那种想法。满只是觉得,绝对不能再做伤害若叶的事。虽然他并未给这种感情赋予一个特别的名字。
"若叶,快回家吧。我会随便打个电话叫家里人来接的。"
"…………"
若叶看着满。那眼神像是在请求原谅,又像是松了口气。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除了默默离开还能怎样呢。
"……对不起,我,那个……"
"没事啦。那就这样——"
满故作开朗地说着,正要转身,
"——等、等一下!"
若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在、在你家人来之前,要、要不要……来我家待会儿……"
5
若叶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层公寓楼里的一间。楼房建成已有数年,米黄色的外墙,风格沉稳的西式建筑。二楼中间那户就是若叶家。
门牌上写着若叶的名字、一个像是她姐姐的女性名字,还有父亲的名字。
屋内是地板和榻榻米的两居室。若叶的房间是榻榻米那间。
"……毛巾,给。"
"啊,谢谢。"
"等接你的人来了就快点回去哦。"
若叶几乎是硬塞过来一条蓝色的手巾,然后就消失在里屋。满站在玄关,闻了闻毛巾的味道。有种柔软的香气,让人心跳加速。
到底该不该进去,这样好不好,该怎么办才好。话说回来,若叶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从刚才开始就被若叶牵着鼻子走。但是,她让我进家门了。已经进来了。
公寓生活。房间是榻榻米——若叶住在榻榻米房间里,这点和她的形象不太搭。"毒舌王女"。明明是王女,却是榻榻米。
"你傻站在那儿干嘛?"
"啊,没有……话说,你姐姐呢?"
"姐姐通常回来很晚的。"
她轻描淡写地投下了一颗炸弹。
——回来很晚,就是说,喂,孤男寡女,这样你……
满倒也没天真到会这么想。刚才若叶的抗拒……那件事还留在心里。
"她在餐厅工作。知道吗?就是前面第三站那里的——"
若叶说出了餐厅的名字。满听说过。学校的女生们上周还在讨论那里,说超时尚什么的。
"——她算是副店长吧,明天要准备食材,所以会很晚。一般都要到凌晨两点左右。弄不好甚至到天亮。"
"真辛苦啊。"
"既然是喜欢做的事,也没什么不好吧?"
"……等她回来,看到我在这儿,若叶的姐姐会怎么想啊?"
若叶瞥了满一眼。
"大概会杀了你吧。"
"哈!?"
"姐姐非常疼我的。实际上以前有过学长向我表白,被姐姐知道后,第二周那人就肿着脸来道歉了。"
"…………你又开玩笑。"
"要是开玩笑就好了呢……"
若叶嘟囔着留下这句话,走进了厨房。开始烧水。看来是打算至少泡个茶。满走进屋内,在圆桌旁坐下。听到了可怕的事情。顿时涌起一股想立刻回家的心情。
——冷静。冷静点。大概没事的。如果她两点才回来,那还有两个多小时。对了,这种时候得找点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满环顾室内。房子不算很大,但有一台尺寸足够的薄型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满了化妆品,像是把电视围起来一样。房间角落有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架。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
不对。几乎全是内衣。分散注意力作战失败。
虽然慌忙移开视线,但已经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了。
——喂喂喂喂,那都是什么颜色啊!粉红色之类的都算普通的了。橙色?荧光绿?迷彩花纹?那是若叶姐姐的吧?若叶不会穿那种东西吧?那、那是当然的啦,要是穿那种东西,隔着校服衬衫都能看出来……不对,若叶穿着校服毛衣呢。也就是说到了夏天就能透出来看见了吗?呜哦哦夏天快来吧!
"你在那儿较什么劲呢?"
"夏、夏天……"
"夏天?"
"哈!"
满抬起头,看见若叶端着马克杯和茶壶,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边。
"没、没没、没什么。真的啥也没有。"
"哼—嗯?"
若叶在满对面坐下,把茶壶里的红茶倒入马克杯。她坐得离桌子有点远,保持着距离感,让人有点寂寞。但也没办法。
"……我可没有一点想招待你的意思,不过既然来了,给你杯茶还是可以的。"
"嗯。"
满决定不跟她每一句毒舌较劲。
若叶递过来一个蓝色的马克杯。冒着热气。一喝,嘴唇被烫到了。
"接你的人大概多久到?"
"二十分钟左右吧。下雪天应该不会开太快。"
双手包着马克杯,热量慢慢传来。但握紧了还挺烫的。满觉得这就像若叶一样。虽然浑身是刺,却很吸引人。
"知道地方在哪儿吗?"
"啊,这后面不是有条河吗,小小的水渠。那个,是我老爸负责的工程项目。"
"你爸爸负责工程……什么意思?"
"哦,对,你不知道啊。也是当然。"
满向若叶解释。父亲在镇公所工作。并且负责公共事业企划之类,相当有权限。
"哼—嗯。这么说,你目标是国立大学?"
"为什么这么问?"
"父母是公务员的家庭,孩子不也往往想当公务员吗?那样的话就会选国立大学吧。"
"啊—,嘛,可能是吧……嘛,若叶你说得对。上国立大学,当公务员。大概,不,基本上就是我确定了的未来。"
"哼—嗯……"
若叶若有所思地说着,眯起了眼睛。
"……不觉得无聊吗?那样。"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而且正因出乎意料——满被刺痛了。
"你什么意思啊?"
感情不小心漏了出来。
"沿着父母铺好的轨道跑呢。只要考上大学工作就轻松了,以后的生活也安稳。竞争也不大,如果是这地方的公务员的话。"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打算偷懒啊。国立大学又不是随便就能考上的。"
"也是呢。为了追求安稳的人生而拼命努力。那样也不错嘛。"
"……别每句话都带刺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我在生气?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胃部一阵刺痛。
自己那基本确定了的未来。
目前并没有打算推翻它,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所以是确定的。对此我也满意,周围人也这么期望。这样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不对?
忽然,想起来了。
——感觉真畅快啊—。我啊,来这儿的时候。偶尔会想来。遇到讨厌事的时候。有句话说"那个谁和烟都喜欢高处",说不定是真的呢。哈哈。
在法兰红酒店屋顶对和美说过的话。
感觉很畅快。那个屋顶。为什么?因为视野好。视野一好——满居住的小镇,父亲的小镇,就显得很渺小?所以觉得畅快?
在不知不觉中,积压了那么多郁结吗?然后,装作认命的样子,却因此积攒压力,弄得胃痛只好依赖药物。真难看——。
"反正我无所谓你将来怎样啦。"
若叶像要撇清关系似的说着,把马克杯凑到嘴边。她低垂着眼,"呼"地吹了口气。热气摇曳着。
就在刚才还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可爱,现在却只觉得可憎。
"我啊,我也是,"
满半站起身,
"我也想回应老爸的期望,我也知道这么做确实可能很按部就班。但人生哪有什么轨道啊!就算是看起来像轨道,走在上面的也是本人吧!可是,考大学也好,公务员考试也好,每次都有一道道难关,而且还逃不掉。说实话,很辛苦的。但是没办法啊!我也不是……喜欢才这样的!"
他像说梦话似的喋喋不休。说着说着,头脑冷却下来,变得冷静。若叶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满。
"喜欢才这样……算了,啊啊,好了。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
"我太激动了。本来没打算说这些的……"
"…………"
"………………"
"咚",满坐了回去。觉得真丢人。无可救药地难堪。刚才那算什么啊。这辩解的样子真难看。明明是自己认可并决定要走的路,为什么现在非得向别人辩解不可呢?
若叶也尴尬地垂下视线。大概被吓到了吧。那也是当然的,满自己都对自己无语。
两人陷入沉默。就在这时,
"诶?"
玄关大门传来钥匙插入、转动的声音。
"不会吧……是姐姐。"
那个发现满可能会杀了他的、若叶的姐姐回来了。
满被塞进去的地方是壁橱里面。是若叶房间里的壁橱,上层塞满了衣服,所以被安排在下层。虽然只有一瞬间,满还是看到了若叶的房间。学习桌上有个软木公告板,贴满了朋友的照片。书桌不仅不整洁,反而像是什么都没有。地板上铺着圆形的藏青色垫子。角落里有张床。蓝色的被褥,枕边有相当多的毛绒玩具。不止十个。真意外。意外地有少女心呢。都是些以动物为原型、带点讽刺风格的角色玩偶。
"若——叶——?"
就在满滚进壁橱的时候,听到了口齿不清的声音。是若叶的姐姐。声音,有点像。若叶偶尔也该发出那种撒娇的声音才对。
"……往里去。"
跪在壁橱前的若叶说道。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诶?"
"……快点!"
被推进去,满只好往里面挪。壁橱里没有暖气,很冷。正想着她把我推进来要干嘛——满一时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若叶也爬进了壁橱。
然后,"啪"地关上了门。
"你、你——!?"
"别说话。敢说话我真揍你哦。"
"————"
满"嗯嗯"地点头。虽说这么暗,她大概也看不见。
"……抱歉,拜托了,再离远点。"
"啊,啊啊……"
想起若叶讨厌男性,满把身体贴向壁橱另一边。中间大概空出了一个人的距离吧。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到若叶抱膝坐着。
"……为什么搞成这样……"
"……安静点。"
"是。" 满无声地点点头。壁橱外,能听到姐姐一边走着一边说:"若叶—?小若叶—?"
"……姐姐一找到我,就会想来管我。这种事,偶尔会发生的。躲在壁橱里。这样的话——现在也能听出来吧,姐姐喝醉了。在餐厅喝了很多酒,让下属送回来的。烂醉状态……她会以为我是去便利店了什么的,然后马上自己睡着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壁橱里才会这么凑巧空出地方来。
"……啊,但是我的鞋……"
"……醉得连鞋都注意不到的。"
满松了口气。一放心——就开始意识到现在这状况的异常。
——话说,这、这和若叶两个人单独待在超狭窄的密室里,呜哦,搞什么啊,该怎么办才好。这不妙吧?很不妙吧?会这么想的我才不妙吧?
不能做伤害若叶的事。理性上明白,但本能快要失控了。
正因为空间狭小,气味才散不出去。若叶身上飘来的香气。
——这算什么啊是拷问吗!为什么女孩子的味道会这么好闻噗哇—地飘过来!来了!这下你真要完蛋了!
胃开始一阵阵地刺痛。
——药!药!药!
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药板。慌忙按出一粒,塞进嘴里。吞下去后,稍微冷静了一点。
壁橱外面安静了下来。姐姐大概是安顿到什么地方了吧。
"……差、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再等一下。打鼾声很大,能听见。等到那时再说。"
一个依旧冷静无比的声音,来自若叶。与之相反,满却完全无法保持冷静。
"刚才的事……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指什么。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的人生规划。"
"啊,啊,啊啊,是那件事啊……我根本没在意。"
事实上,满此刻的心思完全被现在的状况所占据。
而且,关于刚才那番话,满反而觉得若叶说得有道理。正因如此,他才会上火。
"我啊,非但不是指责你……我……或许是在羡慕你吧。"
"羡慕……?从来没人这么对我说过。我的想法再普通不过了。"
"即便如此,能有明确想做的事情,还是很让人羡慕。"
若叶的语气很固执。
"待在这里——会让我感到安心。刚才我说了,我和姐姐一起生活,对吧?我姐姐,她非常讨厌男人。好像是因为以前和交往的人发生过纠纷……我是受姐姐想法影响最深的那个。所以,我也不擅长和男生打交道。于是,就得了个外号叫『毒舌王女』……我并不想说那些惹人讨厌的话。但是,话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
满明白了。但同时他又想:
——可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对一个你那么讨厌的男生说这些?
或许,这表示她信任自己?所以,若叶才会对满说起这些本来没必要坦白的事。满决定这么认为了。只要知道了,或许就能做点什么。至少,绝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到她。
"居然觉得壁橱里安心……我是个奇怪的女人吧。啊哈哈……但是,在这个家里,只有这里了。能独自待着的地方。和姐姐两个人生活,姐姐很疼我,也为我的事认真考虑——我明白这没什么不好。但是,但是啊……我总觉得有点透不过气。喂,满。"
她叫了"满"。满感到胸口深处一阵酥麻。
"我……并没有像你那样,找到该前进的道路。我是不是迟早会习惯男生,然后和某人结婚、组建家庭呢?但是,姐姐却觉得,我或许能成就什么了不起的事业。因为姐姐不擅长的学习,我却能做好。所以她希望我能考上好大学。"
"……别勉强自己啊。"
"诶?"
等满意识到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不,我是说,不用勉强自己说下去。如果说出来能好受点,我听你说多少都行……但你看起来,好像是为了轻松点,又或者是为了让自己受伤才说这些的。"
满无法再听下去了,不忍心再看若叶那样痛苦地诉说。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题。这种敞开心扉的告白,自己真的能接得住吗?若叶或许并没对自己抱有这种期待。但是,即便如此,听到这些话,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要是从你口中听到那种话。我。我虽然还不太明白,但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对你——。
"拜托了……听我说。这些话,我对哪个朋友都没说过。但是,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可以对你说。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你或许会觉得我很恶心,也说不定……"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呢?为事情烦恼有什么错。我只是,不想看你勉强自己而已——。
虽然这么想,却无法顺利地说出口。
因为满自己,至今为止到底勉强过自己多少次了呢?有多少次,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只在父亲面前点头称是?
"我们……是不是必须努力才行呢?"
若叶喃喃低语。
"我们是不是被强迫着去努力呢……?喂,难道我们不能就这样一直躲在壁橱里吗?非要拼命备考,拼命考上好大学……然后之后也要一直拼命工作……?为什么我们非得那么努力不可呢?"
满很想抚摸一下抱膝而坐的若叶的背。但他做不到。是因为怕被拒绝吗?也有这个原因。但不仅如此。有些事,满自己也还没有答案——。
——是这样啊……。
对满而言,那家酒店的屋顶是重要的地方;而对若叶来说,这个壁橱就是她的重要之地。是一个能让心情获得释放的场所。
——不努力,也可以的吧。
直到此刻为止,满从未考虑过这种选项。他一直觉得,如果不选择父亲规划的道路,就必须拿出能说服父亲的提案才行。也就是说,反而需要更加努力。"不努力"这个选项,在满的字典里从未存在过——。
胃痛,缓和了。仿佛被若叶的话语温柔地包裹了。
那是一种非常温暖的触感。很舒适。将满心中的所有防备都卸去了。
在那一瞬间,满放弃了。放弃了对自己撒谎。
心情很奇妙。异常地平静。但大事发生的瞬间,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满想。
——我,好像喜欢上若叶了。
这便是坠入爱河的瞬间。
满想着潜伏在黑暗中的少女。那个如此温暖、易碎、内心想要温柔却总是不由自主说出毒舌话语的——笨拙少女。
直到从远处传来似乎是姐姐睡着后的呼吸声,满一直沉浸在这份突然开始的恋爱的感触之中。那是一种无比甜蜜、又带着苦涩、恐怕会让人上瘾的感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