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聊聊恋爱话题吗

第一卷 第二章 神野若叶

作者: 三上康明 更新时间: 2026-04-08 07:53:35

窗外的世界一片纯白。一旦开始下起来,才不管是周末还是工作日,雪只管下个不停。下啊,下啊,下啊。这座城市的雪,根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偶尔,它也会像闹脾气似的停一下,但居民们早已习以为常。这雪家伙,正窥伺着我们的动静呢。专挑大家松懈的时候,猛地来上一场大的。下啊,下啊,下啊。

"呜诶……"

满叹了口气。难得的星期六,却要去预备校。真不想去。光是"去预备校"这个行为本身,在物理层面上就麻烦得要命。虽说雪下得厉害,但道路已经除过雪,骑自行车还是能走的。还没到能开口让妈妈开车送的程度。至少还得再坚持骑两个星期自行车才行。

"我走了。"

满套上灰色的夹克,拿起预备校用的运动包。围上围巾,戴好手套,出征准备完毕。

"满。"

刚穿上运动鞋,就被叫住了。父亲手里拿着张纸走了过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的模考成绩……" 看来他手里拿的是前几天的模考成绩单。满的胃开始提出抗议了。冷静。和老爹的战斗还没开始呢。

"为什么英语的排名栏是空的?"

"啊——,那个……"

满盘算着该怎么解释。但是,情况很可能变成:

我:"因为停电听力测试延期了。所以英语用了不同的题。"

老爹:"那算什么。排名和偏差值才是最重要的吧!我要去抗议!"

预备校(山魈老师):"非常抱歉。而且,您儿子在考试中擅自走动……"

这几乎是注定会上演的剧本。

"……谁、谁知道呢。"

还是装傻最保险。这可不是战斗开始的问题,简直是一回合就被KO啊。胃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刺痛了。

"‘谁知道’像话吗?你没去问吗?这太奇怪了。"

"我会去预备校问问的。"

"真是的……你只有英语成绩还不错,得加把劲才行。就你这样能考上国立大学吗?听着,就算上了顶尖的私立也没用。非得是国立不可。光是‘国立大学毕业’这个名头,就是镀了层金箔。"

镀金——说起来和美也用过这个词。真不喜欢这种说法。

"咱家就你一个男孩。只要你考上个好大学,后面的事我总能想办法。你也见过吧,县厅里那位大人物。我去拜托他的话……"

"去预备校要迟到了,我走了。"

冲出玄关,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

天气得再冷些,雪才能变成干爽的粉雪。等把自行车停在预备校的停车棚时,满的身体已经彻底冻透了。啪啪地拍打衣服,沾在上面的雪屑还是牢牢粘着。

一走进预备校,温暖的空气便包裹了满。全身心都仿佛松弛下来的舒适感。走进教室,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男生和女生各自形成了小团体。放下包,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或者说些代替招呼的话:"模考成绩怎么样?""不行不行。""我这次超好的—""真羡慕啊。"

满刚拿出笔记本,一个少女站到了他的座位前。

"你好。"

神野若叶手叉着腰,瞪着他。

满周围的男生们瞬间冻结了。神野若叶。别名"毒舌王女"。在这所预备校也是数一数二的名人。无论是褒义还是贬义。这样的神野若叶,找满有什么事?

"你、你好。"

虽然不记得做过什么坏事,但被若叶这么瞪着,不知为何总有点心虚。

"我听说了哦。你把小和美带去酒店了?"

"————"

炸弹发言。

瞬间,这颗炸弹把周围的男生点炸了。

"喂满,你小子难道得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是说上大学前不交女朋友吗!"

脑袋被拍,肩膀被晃。

"误会!是误会!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满挥着手否认。结果,

"哦…也是啊。"

"确实不像满会干的事。"

"不可能不可能。"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从满身边散开了。

"——喂你们误解解得也太快了吧!再多把我当英雄围着我闹一会儿啊!"

"哈啊,你是个笨蛋,周围也全是笨蛋呢。"

若叶举起双手,摇着头说。这动作真让人火大。

"再说了,你到底来干嘛的?那种事,肯定是假的——"

"本人亲口说的,不会有错啦。"

"…………"

和美这家伙,居然偏偏告诉了最麻烦的那个……

正当满在心里嘀咕着上百句诅咒和美的话时,若叶开口道:

"嗯?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没什么。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想干嘛?是来提意见的?"

"干嘛动不动就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明明是你先来找茬的吧。满心想,但觉得嘴上肯定说不过她,决定保持沉默。

"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嗯……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满瞥了若叶一眼。

这是个始终态度冷淡的女人。一张嘴就对男人投去冰柱般言语的女人。是个有着"毒舌王女"这种外号的女人。

而这个若叶。

"你嘛,倒也不是没有优点。和小美挺开心的哦。"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

虽然也带着点无奈的感觉。

但她确实是笑着说的。

"————"

看到了。

确确实实,满的眼睛看到了。

若叶的周围,仿佛瞬间绽开了花朵。

糟了。可爱。真的糟了。话说,这家伙原来会笑啊。还以为她是冷血动物呢。

"就这事。拜拜。"

"呜、哦、哦啊、那、那再见。"

满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动摇。

——糟了。刚才那算犯规吧?糟了。真的糟了。

若叶唰地转过身,

"啊,对了。"

"是!" 满不自觉地立正回答。

"……别得意忘形。要是敢对小和美抱有什么下流的妄想,我就杀了你。"

"……是、细。"

留下一瞥比冰还冷的眼神,若叶离开了。

到了高二的冬天,预备校几乎每周都有模拟考试。"难关大学模考"、"全国统一模考"、"●×大学预设模考"等等。这家预备校大概把举办模考当成了自己的天职吧。

满又申请了下一次模考的提前应考。心里怀着一丝淡淡的期待:说不定若叶也会在。自从见过那次笑容之后,若叶的事就让他格外在意。

在预备校里,若叶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场。她总是被女生们包围着,如同女王般君临——啊,是公主才对。"毒舌王女"。所以,根本无法靠近。

"……结果就你一个啊?"

走进提前应考的教室,里面只有一个人。

"…………"

市川波拿巴,即使满进了教室,他也连瞥都不瞥一眼,视线依旧落在课本上。

满在市川前面的座位坐下,侧过半身回头搭话。

"喂,神野若叶经常来提前考吗?"

"…………"

"神野……不对,若叶。好,就叫若叶了。若叶总被女生围着啊—"

"…………"

"你跟若叶说过话吗?话说你在预备校有朋友吗?"

"…………"

"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市川的叹息。

"没啥。"

市川一脸正经地说。

"噗。"

满忍不住喷笑出来。

"噗哈哈哈!什么啊那是!这年头谁还会说'没啥'啊!嘎哈哈哈哈!现在幼儿园小孩都能想出更好的回答!"

"…………"

市川的脸微微泛红。然后默不作声地又看起了课本。

"嘻—,嘻—……啊—,笑死了笑死了。你这家伙,还挺有意思的嘛。"

"……?"

市川疑惑地看着满。

"常有人这么说吧?"

市川摇了摇头。

"十分足够了。你这种家伙,不被捉弄就发挥不出有趣的本事啊。"

满自顾自地点头,自我完结了。但市川似乎另有想法,垂下眼睛像在思考什么。

三门考试中的第一门刚结束,若叶就来了。穿着外套,挎着包,一副刚刚才到预备校的打扮。

——哦哦哦哦,果然也是提前考!我太准了!满在桌下忍不住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咯。"

然而,若叶一看到满,顿时停下脚步。确认对方存在后才发出"咯"的声音还皱起眉头,这举动可真伤人啊。

"……你也是提前考?"

若叶在离满相当远的地方放下包,说道。

是啊。 满带着受伤的心强挤出笑容。我就这么招人讨厌吗?

"你什么部的?"

"诶?什么部?啊,社团活动?"

"通常提前考的人不都是因为要参加社团活动嘛。"

满的高中确实有参加社团的义务。他所在的社团名叫"环境问题研究会"。去年的活动内容用不到十个字就能概括。说白了,就是"没活动"。

"我嘛,算是家里有事……吧。那你呢,参加社团了?"

"别那么轻浮地直接叫我若叶行吗?"

被识破了。

"篮球部。偶尔会在比赛场馆的体育馆看到市川同学。"

市川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正埋头读下一门考试的课本。课本有那么有趣吗?虽然看他那一本正经的脸,要是他一边看课本一边"噗噗噗"地笑,那才更吓人。

"市川同学很厉害的。是剑道部的主将,听说在县大会也进了前几名呢。"

"嘿。" 从若叶嘴里听到对别的男生的赞美之词,满觉得很不爽。更何况对象还是市川波拿巴。

这之后,满就忍不住老想着市川的事,模考什么的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模考结束后,满向同校的朋友打听。市川是个什么样的人?话说他什么来头?不是法国的皇帝吧?

"……满,你小子终于因为不受女生欢迎,开始转向男生了?"

第一个朋友说了这样的蠢话。

"吾生对男子之兴趣,犹如对路边枯草之兴趣。"

第二个朋友是个如假包换的蠢货。

"那个呢—,市川同学剑道非常厉害哦。虽然他那所高中本身好像不是强校。啊咧—?满同学为什么问这个?" 第三个人,雾原和美,总算比较正常。

"不愧是会收集他人个人信息、深夜独自对着档案傻笑的和美小姐,就是不一样。"

"嗯—。你这是在取笑我。不告诉你了。"

"开玩笑开玩笑,对不起,神大人和美大人,请告诉我吧。"

"呼呼呼,真拿你没办法呢—"

"现实中会说'呼呼呼'的……"

"——再见。"

"开玩笑的!等等!小和美,超可爱!超级可爱!"

"嘿嘿—,被你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太好了,是个容易应付的家伙。

"……刚才,你没在想什么坏事吧?"

"绝无此事。"

"嗯—,市川同学他呢……这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太确定……好像有点苦行僧似的。对自己非常严格。大概对别人也会这样要求吧。"

"啊—,是有这种人呢。那种麻烦的家伙。"

"唔—,我觉得挺好的呀?不那样的话,就没法带领整个社团前进了吧—"

"啊—,在体育系社团里那样也行得通吗……"

这么说来,若叶难道喜欢强势的男人?

——喂若叶,跟我来!绕预备校跑一百圈!

——是!满同学!

唔—,要是变成那样可不得了啊!

"小和美,你在干什么?跟这家伙待在一起智商会下降的哦。"

"啊,小若叶。"

"绕预备校跑一百圈!" 因为若叶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这句话脱口而出。

"…………"

"………………"

完蛋—,好厉害啊,人类这种生物原来能露出如此鄙视的眼神看别人啊—。

满又学到了一件事。

被若叶彻底误会了。她大概觉得,满的脑子里是不是寄生着什么奇怪的霉菌,正把他的脑子发酵得一团糟。不,要是那么简单还算轻的。她肯定想象了更过分的情景——。

"NO——!"

满猛地站了起来。

"这样不行啊—!可恶,明明一开始只是有点在意,为什么我会想这么多啊?唔哦哦哦哦!"

"……满,你发什么梦话呢?"

回过神来,才发现身在预备校的教室。课已经结束,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只剩下因为补考小测验而被留下的满,和他的一个朋友。

教学楼里一片寂静。

"喂,考完了就回去吧。"

"嗯……回,回去,等会儿就回……"

"你骑自行车来的吧?外面超冷的。"

"嗯……等会儿……"

朋友看着瘫在座位上的满,叹了口气。然后竟把满丢下,自己走出教室了。真是不够朋友。

"……是神野,若叶啊。"

从看到那个笑容,看到她对和美露出开心笑容的瞬间开始,脑子里就一直在想若叶的事。明明想了也没用,却停不下来。

"……讨厌男人,是吧。话说,这莫名烦躁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慢吞吞地站起来。看了看数字手表,已经十一点了。相当晚了。得快点回去才行。风再大起来,自行车就不好骑了。

"可恶……要是性格再好点就完美了啊……话说那家伙,绝对知道自己在外人看来超可爱的吧。啊—真是性格恶劣的女人。"

"谁性格恶劣啊?"

"啊?就是你啊若叶——若叶!?"

站在一楼入口处的少女,正是神野若叶。

"所以能别直接叫我名字吗?" 看,她这副刻薄的样子——不知为何渐渐习惯了,反而开始觉得有点可爱,真是麻烦。她穿着灰色的达夫尔外套,戴着看起来挺暖和的无指手套。

"那……你在这干嘛?"

"不关你事。"

"嘛,倒确实不关我事……"

不知怎的,有点不敢直视她的脸。但又想继续说下去。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且若叶也会拒绝。

"……还不回去吗?"

"不关……你的事。"

虽然还是冷冰冰的话,但总觉得有点在意。感觉和刚才的说法不太一样。

"怎么了?"

"……没什么。"

"感觉你好像有什么麻烦事。"

"才没什么,麻烦……"

视线游移不定。是在困扰。若叶确实在为什么事困扰着——满突然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嘛。但说无妨。对我满大人说说看。"

"没什么,那个,不是什么大事……"

她低下头。扎成马尾辫的发梢,垂在脖颈上。

"……把世界史的课本,忘在教室了。必须预习才行……"

"哈啊?"

满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为这点事怎么可能愁成那样——但看若叶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诶……去拿不就好了。"

"所、所以说,不、不关你的事啦!"

若叶慌忙反驳,耳朵都红透了。

"有什么好犹豫的?教室里还有别人在吗?"

"要是有别人在我就自己——所、所以说,不、不关你事啦!"

"那我帮你拿来好了。"

"……诶?"

"在五楼吧。是五零六教室吗?世界史的课本?嘛,要是有人在我就帮你拿回来。"

满边说边转过身,准备跑起来——

"不、不行!会被幽灵诅咒死的!"

若叶大叫道。

"你还真是够可以的。若叶你这家伙,明明平时那么要强,结果却超级怕鬼故事之类的对吧?是不是?"

"…………"

"跟女生们在一起时倒是能叽叽喳喳地聊鬼故事凑热闹,其实听得怕得要死又不好意思说,硬撑的结果就是这样吧?"

"…………"

两人正走上通往五楼的楼梯。满心想,你不用跟来也行啊,但若叶坚持说,与其让满一个人去,她绝对要跟着。似乎是自尊心不允许。什么自尊心?满完全搞不懂。

——女人真难懂。

不,或许是若叶比较特别。

"然后,那个鬼故事,是说有个以前在这预备校的学生,复读了两年也没考上志愿大学,想不开就自杀了那个?"

"你、你知道!?"

"话说,这种故事不是到处都有吗?"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荧光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照亮脚下。

没想到,能和若叶独处。很开心。没来由地情绪高涨。

"一到考试临近的夜晚,五楼的某个教室就能听到啜泣声……是吧?"

"别、别说了……"

满回过头,看见若叶捂着耳朵,低着头往上走。因为没看前面,"咚"地一下,头撞到了满的肚子。

"你、你别突然停下来啊……!"

满心里闪过一丝是不是说得太过分的后悔。

"你啊……要是真这么怕,不用跟来也没关系哦。真的。感觉都要折寿了。"

一瞬间,若叶的表情明朗了一下。但立刻又使劲摇头。

"人、人家才不想欠你这种人情呢。"

跟着一起来就不算人情了吗?

"而且,现在让我一个人回去更不敢……"

若叶战战兢兢地回头望了一眼。楼梯沉入暗绿色之中。

满也觉得,没人的教学楼确实挺吓人的。明明不可能有什么,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说起来中学时也有过类似的怪谈。刚建好新校舍,大家在里面上课。有一天,有人说——我老爸在承建这栋楼的公司上班,听说施工时出过事故——事故?——有个在高处作业的男人脚滑摔死了——然后呢?——听说现在晚上屋顶还能看到人影——。

后来有一天,连听过这故事的事都忘了的时候,有个学妹说在屋顶看到了人影。那是晚上六点左右。天已经黑了,但正是运动社团要回家的时候,学生很多。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老师决定上去看看——

"……怎么了?"

"哟!" 被突然搭话,满叫出了声。

"别、别吓我啊!"

"你才在说傻话呢!是你自己突然发呆——"

"啊,啊啊,嘛是稍微想了点事。不过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了。"

"哈啊?"

"不——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是的,屋顶上什么也没有。虽然什么也没有——反而让流言传得更广了。

——听说新月之夜很危险——晚上一个人进教学楼会被带到屋顶去——一个人去屋顶会被推下去——。

"早知道当初还不如真有个尸体什么的……"

"尸、尸体!?"

"啊,抱歉,是我在自言自语。"

"你从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啊!"

"呜哦,吵死了。喂——快到了,走吧。"

两人又开始上楼梯。若叶沉默了。受她影响,满也沉默下来。一旦沉默,总觉得气氛有点怪。

害怕……?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害怕啊。

但不知为何,胃开始痛了。满把手插进裤子口袋,确认塑料药片的触感。没关系。药在这里。

"啪"的一声,安全灯的荧光灯管发出了声响。空调也关了。一片寂静。

"五楼了。"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满说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正前方的走廊沉入黑暗。开灯吧,记得这附近有开关——。

"……诶?"

若叶抓住了满的手臂。

"————"

若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走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稍微能看见一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正对面的教室。只有正对面的教室。

若叶的手在颤抖,连满也感觉到了。

只有正对面的教室,门开着。路灯的光从玻璃窗渗进来。

咔嗒咔嗒咔嗒,硬质的声音。——啊,是若叶的牙齿在打颤吗……满思绪飘忽地想着。

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尖锐的声音……有规律的,短促的,仿佛黏在耳底。

像是,啜泣声。

如果只有那个,或许会以为是错觉。但是。

一阵阵,随着心跳,胃部发出刺痛。

敞开的门。门的那边,被框出来的四方形黑暗窗口。

有个黑色的东西悬挂着。

不仔细看或许发现不了。但凝神看去就能看清。那东西在摇晃。

"——咿"

先达到临界点的,是若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推开满,转身以惊人的速度冲下楼梯。

"喂、喂,若、若、笨笨蛋!"

满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话说别丢下我啊!?"

满也开始追着若叶跑下楼梯。一步两阶。变成一步三阶。最后五阶左右直接跳了下去。着地时脚都麻了。即便如此也完全追不上若叶。靠,真快啊,不愧是篮球部的。不,现在想这个干嘛。

刚才那是什么,幽灵吗?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但我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喂你小子别装作没看见啊,我不知道啊,是安慰剂效应吧,别刚学个词就乱用啊,不对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最后冲到一楼入口时,满想跳下去——果然七阶还是太高了。着地失败,狠狠摔了个四脚朝天。

"满!?"

啊,好痛。肩膀撞到了。混乱中干出这种事,真是的。若叶正用看着可怜虫似的眼神看着这边。这视线真让人难受。但是好痛。还得再花点时间才能站起来。不过,对了,若叶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满"。这算什么啊。痛死了。但 somehow 有点开心。可恶,若叶真可爱。连担心的表情都这么可爱。

"你们在搞什么——!"

正当满痛得龇牙咧嘴、嘴角抽搐时,山魈老师的怒喝声从头顶砸了下来。满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瞬间弹起,和若叶一起冲出了教学楼。

两人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四周已完全暗下来,风也开始刮起。雪下得很大。今年第一辆除雪车大概明天就要出动了。

"……你是骑自行车来的吧?"

并排走着,但中间隔着的距离显得很不自然。若叶打着一把蓝色的伞。

"这种天气怎么骑。"

满打着一把灰色的伞。风起时,雪粒便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

"……你身体,没事吧?"

"诶?"

"刚、刚才摔了一跤,所、所以……那个……"

若叶低着头,难以启齿似的说道。你就不能坦率地关心一下别人吗?满心想。若叶这性格真吃亏。不过我自己也老是抽到下下签就是了。

"没事啦。就是滚了一下。我做了受身动作的。" 其实还挺痛的。不过胃痛倒是缓解了不少。

"你又不是柔道部的,是回家社的吧。"

"失礼了。是环境问题研究会。"

"研究什么呀?"

"当然是环境啊。"

"什么环境——"

说到一半,若叶闭上了嘴。对满来说,再深入追问环境问题研究会的事也挺为难的,毕竟他连会长是谁都不知道。

"……课本,没能拿回来呢。抱歉。"

"为什么要你道歉啊。"

"不,毕竟我夸口说去拿的。"

"那是没办法的事吧……真的,没想到真的会有……"

"根本没什么幽灵。"

"刚才不是有吗!"

满回想起刚才的情景。

"我仔细想了想……那是穿堂风啦。看起来像挂着的那个是窗帘。风吹进来,窗帘在晃。"

"…………"

若叶一脸认真。似乎在斟酌满的话。

"……好吧。那就当是那样吧。"

"‘那就’是什么意思啊。那就是事实好吧。"

"那么,你还能再去那间教室吗?"

"办不到。"

满低下头认输。道理上能理解,但那个气氛实在受不了。就算让他再去,他也相当不愿意。

"……噗。"

看着满这副样子,若叶笑出了声。有那么好笑吗?她捂着嘴"库库"地忍着笑。

——喂喂……这可不妙啊。 那张脸。那个笑容。天真无邪,毫无阴霾。也许是因为平时总是针锋相对,她笑起来才有种惊人的破坏力。光是看到,连摔倒的疼痛都忘了。

——话说我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不,不会吧不可能。只是脸,只是脸蛋好看。这家伙,真的,光论脸确实是超一流啊。嗯。 满强行说服自己。冷静点,我。

"啊,我坐巴士的。" 不知不觉已走到车站附近。若叶说着,指了指公交站。

"啊,啊啊。"

心跳加速却平复不下来。这是怎么了。心脏出毛病了吗。

"……嗯,什么事?"

"不,那个——" 难以说出口。

"什么呀,有话就直说。"

"我啊。" 虽然难以启齿,但不得不说。

"我觉得……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吧。"

若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原来人真的会瞬间脸色发白啊——满清楚地看到了。

"没关系,你可以回去了。"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自己回去,总觉得……不太好……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

两人走在开始飘起大风雪的夜路上。若叶的家,按公交站来算还有五站远。走路大概三十分钟。但在这种夜路上,恐怕得花上一个小时。

路灯稀稀落落,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回去。

"你啊——,别人对你好点,你就那么不乐意吗?"

"女孩子可以,男生不行。"

"这什么道理。"

"不关你事。"

来了。"不关事"。又是这个词。每次听到都像刺在心里一样,但被这么冷淡对待,满也快习惯了。习惯之后——他开始想,若叶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是有什么理由?明明刚才还笑了。还对我露出了笑容。可是为什么,突然又这样。

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除了极少偶尔驶过的汽车,道路很安静。路过已经关门的大型家居中心,经过废弃的停车场旧址,还有收割后的稻田——这一切都被雪覆盖,在路灯投下的光晕中浮现出灰色。

风吹过,雪片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干燥声响。

"……好冷啊。" 鞋子踩在薄薄积起的雪上。

"……嗯。" 若叶细微地回应道。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诶?"

"就是你,讨厌男人的原因之类的……"

这问题可以问吗?连满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想问。

"……你,是不是有姐姐或者妹妹?"

若叶用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反问回来。

"有啊。话说,两边都有。虽然年龄差得挺多的。"

"啊,原来如此……"

若叶自顾自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什么啊?

"刚才你说让家里人来接……我家,父母都不在。"

"父母……你是说,没家长?"

"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在纽约工作。"

"真的假的?那你是一个人住?"

"不是,和姐姐一起。"

"啊,这样。所以你才问我有没有姐妹啊。"

"…………" 若叶又沉默了。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啊—搞不懂——正当满这么想着,

"……快到了,我家。"

"是嘛。"

"所以……"

"所以"之后,若叶似乎难以启齿。

"啊,是让我回去是吧。嗯,那再见。"

"诶"

"不对吗?"

"那个,那个……是,是这样没错。但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是我自己跟来的。"

"你、你怎么回去?你家不在这边吧?你骑自行车去预备校,说明住得挺远的吧?"

"啊,嗯——是啊,嘛,我会叫我爸妈开车来接我。"

"这、这样啊。"

"这地方该怎么说明呢……"

满环顾四周,想找找有什么地标,一阵狂风吹来。

"呜哦。"

"呀!" 若叶的伞被风吹得差点脱手,人也一个踉跄——满抓住若叶的手才稳住。

"没事——"

"放开我!" 若叶猛地推开满,向后退去。

"啊,抱歉……"

抱歉?我做错什么了吗?

"……对不起。"

若叶双手紧紧抓住伞,低声嘟囔道。那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我、我……那个……对男生,不太习惯……手被碰到的话……"

"这样啊……"

满点了点头。稍微理解了一点。这样啊——若叶不是针对我,而是对所有的男性都设下了心防吗?说说话还好,一旦有身体接触就会反应过度。

——什么啊,这种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

满凝视着被拒绝的自己的手。

他并没有觉得被拒绝很不爽,或者觉得她冷酷无情之类的,完全没那种想法。满只是觉得,绝对不能再做伤害若叶的事。虽然他并未给这种感情赋予一个特别的名字。

"若叶,快回家吧。我会随便打个电话叫家里人来接的。"

"…………"

若叶看着满。那眼神像是在请求原谅,又像是松了口气。

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除了默默离开还能怎样呢。

"……对不起,我,那个……"

"没事啦。那就这样——"

满故作开朗地说着,正要转身,

"——等、等一下!"

若叶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在、在你家人来之前,要、要不要……来我家待会儿……"

若叶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层公寓楼里的一间。楼房建成已有数年,米黄色的外墙,风格沉稳的西式建筑。二楼中间那户就是若叶家。

门牌上写着若叶的名字、一个像是她姐姐的女性名字,还有父亲的名字。

屋内是地板和榻榻米的两居室。若叶的房间是榻榻米那间。

"……毛巾,给。"

"啊,谢谢。"

"等接你的人来了就快点回去哦。"

若叶几乎是硬塞过来一条蓝色的手巾,然后就消失在里屋。满站在玄关,闻了闻毛巾的味道。有种柔软的香气,让人心跳加速。

到底该不该进去,这样好不好,该怎么办才好。话说回来,若叶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从刚才开始就被若叶牵着鼻子走。但是,她让我进家门了。已经进来了。

公寓生活。房间是榻榻米——若叶住在榻榻米房间里,这点和她的形象不太搭。"毒舌王女"。明明是王女,却是榻榻米。

"你傻站在那儿干嘛?"

"啊,没有……话说,你姐姐呢?"

"姐姐通常回来很晚的。"

她轻描淡写地投下了一颗炸弹。

——回来很晚,就是说,喂,孤男寡女,这样你……

满倒也没天真到会这么想。刚才若叶的抗拒……那件事还留在心里。

"她在餐厅工作。知道吗?就是前面第三站那里的——"

若叶说出了餐厅的名字。满听说过。学校的女生们上周还在讨论那里,说超时尚什么的。

"——她算是副店长吧,明天要准备食材,所以会很晚。一般都要到凌晨两点左右。弄不好甚至到天亮。"

"真辛苦啊。"

"既然是喜欢做的事,也没什么不好吧?"

"……等她回来,看到我在这儿,若叶的姐姐会怎么想啊?"

若叶瞥了满一眼。

"大概会杀了你吧。"

"哈!?"

"姐姐非常疼我的。实际上以前有过学长向我表白,被姐姐知道后,第二周那人就肿着脸来道歉了。"

"…………你又开玩笑。"

"要是开玩笑就好了呢……"

若叶嘟囔着留下这句话,走进了厨房。开始烧水。看来是打算至少泡个茶。满走进屋内,在圆桌旁坐下。听到了可怕的事情。顿时涌起一股想立刻回家的心情。

——冷静。冷静点。大概没事的。如果她两点才回来,那还有两个多小时。对了,这种时候得找点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满环顾室内。房子不算很大,但有一台尺寸足够的薄型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满了化妆品,像是把电视围起来一样。房间角落有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架。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

不对。几乎全是内衣。分散注意力作战失败。

虽然慌忙移开视线,但已经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了。

——喂喂喂喂,那都是什么颜色啊!粉红色之类的都算普通的了。橙色?荧光绿?迷彩花纹?那是若叶姐姐的吧?若叶不会穿那种东西吧?那、那是当然的啦,要是穿那种东西,隔着校服衬衫都能看出来……不对,若叶穿着校服毛衣呢。也就是说到了夏天就能透出来看见了吗?呜哦哦夏天快来吧!

"你在那儿较什么劲呢?"

"夏、夏天……"

"夏天?"

"哈!"

满抬起头,看见若叶端着马克杯和茶壶,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边。

"没、没没、没什么。真的啥也没有。"

"哼—嗯?"

若叶在满对面坐下,把茶壶里的红茶倒入马克杯。她坐得离桌子有点远,保持着距离感,让人有点寂寞。但也没办法。

"……我可没有一点想招待你的意思,不过既然来了,给你杯茶还是可以的。"

"嗯。"

满决定不跟她每一句毒舌较劲。

若叶递过来一个蓝色的马克杯。冒着热气。一喝,嘴唇被烫到了。

"接你的人大概多久到?"

"二十分钟左右吧。下雪天应该不会开太快。"

双手包着马克杯,热量慢慢传来。但握紧了还挺烫的。满觉得这就像若叶一样。虽然浑身是刺,却很吸引人。

"知道地方在哪儿吗?"

"啊,这后面不是有条河吗,小小的水渠。那个,是我老爸负责的工程项目。"

"你爸爸负责工程……什么意思?"

"哦,对,你不知道啊。也是当然。"

满向若叶解释。父亲在镇公所工作。并且负责公共事业企划之类,相当有权限。

"哼—嗯。这么说,你目标是国立大学?"

"为什么这么问?"

"父母是公务员的家庭,孩子不也往往想当公务员吗?那样的话就会选国立大学吧。"

"啊—,嘛,可能是吧……嘛,若叶你说得对。上国立大学,当公务员。大概,不,基本上就是我确定了的未来。"

"哼—嗯……"

若叶若有所思地说着,眯起了眼睛。

"……不觉得无聊吗?那样。"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而且正因出乎意料——满被刺痛了。

"你什么意思啊?"

感情不小心漏了出来。

"沿着父母铺好的轨道跑呢。只要考上大学工作就轻松了,以后的生活也安稳。竞争也不大,如果是这地方的公务员的话。"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打算偷懒啊。国立大学又不是随便就能考上的。"

"也是呢。为了追求安稳的人生而拼命努力。那样也不错嘛。"

"……别每句话都带刺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我在生气?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胃部一阵刺痛。

自己那基本确定了的未来。

目前并没有打算推翻它,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所以是确定的。对此我也满意,周围人也这么期望。这样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不对?

忽然,想起来了。

——感觉真畅快啊—。我啊,来这儿的时候。偶尔会想来。遇到讨厌事的时候。有句话说"那个谁和烟都喜欢高处",说不定是真的呢。哈哈。

在法兰红酒店屋顶对和美说过的话。

感觉很畅快。那个屋顶。为什么?因为视野好。视野一好——满居住的小镇,父亲的小镇,就显得很渺小?所以觉得畅快?

在不知不觉中,积压了那么多郁结吗?然后,装作认命的样子,却因此积攒压力,弄得胃痛只好依赖药物。真难看——。

"反正我无所谓你将来怎样啦。"

若叶像要撇清关系似的说着,把马克杯凑到嘴边。她低垂着眼,"呼"地吹了口气。热气摇曳着。

就在刚才还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可爱,现在却只觉得可憎。

"我啊,我也是,"

满半站起身,

"我也想回应老爸的期望,我也知道这么做确实可能很按部就班。但人生哪有什么轨道啊!就算是看起来像轨道,走在上面的也是本人吧!可是,考大学也好,公务员考试也好,每次都有一道道难关,而且还逃不掉。说实话,很辛苦的。但是没办法啊!我也不是……喜欢才这样的!"

他像说梦话似的喋喋不休。说着说着,头脑冷却下来,变得冷静。若叶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满。

"喜欢才这样……算了,啊啊,好了。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

"我太激动了。本来没打算说这些的……"

"…………"

"………………"

"咚",满坐了回去。觉得真丢人。无可救药地难堪。刚才那算什么啊。这辩解的样子真难看。明明是自己认可并决定要走的路,为什么现在非得向别人辩解不可呢?

若叶也尴尬地垂下视线。大概被吓到了吧。那也是当然的,满自己都对自己无语。

两人陷入沉默。就在这时,

"诶?"

玄关大门传来钥匙插入、转动的声音。

"不会吧……是姐姐。"

那个发现满可能会杀了他的、若叶的姐姐回来了。

满被塞进去的地方是壁橱里面。是若叶房间里的壁橱,上层塞满了衣服,所以被安排在下层。虽然只有一瞬间,满还是看到了若叶的房间。学习桌上有个软木公告板,贴满了朋友的照片。书桌不仅不整洁,反而像是什么都没有。地板上铺着圆形的藏青色垫子。角落里有张床。蓝色的被褥,枕边有相当多的毛绒玩具。不止十个。真意外。意外地有少女心呢。都是些以动物为原型、带点讽刺风格的角色玩偶。

"若——叶——?"

就在满滚进壁橱的时候,听到了口齿不清的声音。是若叶的姐姐。声音,有点像。若叶偶尔也该发出那种撒娇的声音才对。

"……往里去。"

跪在壁橱前的若叶说道。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诶?"

"……快点!"

被推进去,满只好往里面挪。壁橱里没有暖气,很冷。正想着她把我推进来要干嘛——满一时没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若叶也爬进了壁橱。

然后,"啪"地关上了门。

"你、你——!?"

"别说话。敢说话我真揍你哦。"

"————"

满"嗯嗯"地点头。虽说这么暗,她大概也看不见。

"……抱歉,拜托了,再离远点。"

"啊,啊啊……"

想起若叶讨厌男性,满把身体贴向壁橱另一边。中间大概空出了一个人的距离吧。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到若叶抱膝坐着。

"……为什么搞成这样……"

"……安静点。"

"是。" 满无声地点点头。壁橱外,能听到姐姐一边走着一边说:"若叶—?小若叶—?"

"……姐姐一找到我,就会想来管我。这种事,偶尔会发生的。躲在壁橱里。这样的话——现在也能听出来吧,姐姐喝醉了。在餐厅喝了很多酒,让下属送回来的。烂醉状态……她会以为我是去便利店了什么的,然后马上自己睡着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壁橱里才会这么凑巧空出地方来。

"……啊,但是我的鞋……"

"……醉得连鞋都注意不到的。"

满松了口气。一放心——就开始意识到现在这状况的异常。

——话说,这、这和若叶两个人单独待在超狭窄的密室里,呜哦,搞什么啊,该怎么办才好。这不妙吧?很不妙吧?会这么想的我才不妙吧?

不能做伤害若叶的事。理性上明白,但本能快要失控了。

正因为空间狭小,气味才散不出去。若叶身上飘来的香气。

——这算什么啊是拷问吗!为什么女孩子的味道会这么好闻噗哇—地飘过来!来了!这下你真要完蛋了!

胃开始一阵阵地刺痛。

——药!药!药!

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药板。慌忙按出一粒,塞进嘴里。吞下去后,稍微冷静了一点。

壁橱外面安静了下来。姐姐大概是安顿到什么地方了吧。

"……差、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再等一下。打鼾声很大,能听见。等到那时再说。"

一个依旧冷静无比的声音,来自若叶。与之相反,满却完全无法保持冷静。

"刚才的事……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指什么。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的人生规划。"

"啊,啊,啊啊,是那件事啊……我根本没在意。"

事实上,满此刻的心思完全被现在的状况所占据。

而且,关于刚才那番话,满反而觉得若叶说得有道理。正因如此,他才会上火。

"我啊,非但不是指责你……我……或许是在羡慕你吧。"

"羡慕……?从来没人这么对我说过。我的想法再普通不过了。"

"即便如此,能有明确想做的事情,还是很让人羡慕。"

若叶的语气很固执。

"待在这里——会让我感到安心。刚才我说了,我和姐姐一起生活,对吧?我姐姐,她非常讨厌男人。好像是因为以前和交往的人发生过纠纷……我是受姐姐想法影响最深的那个。所以,我也不擅长和男生打交道。于是,就得了个外号叫『毒舌王女』……我并不想说那些惹人讨厌的话。但是,话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

满明白了。但同时他又想:

——可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对一个你那么讨厌的男生说这些?

或许,这表示她信任自己?所以,若叶才会对满说起这些本来没必要坦白的事。满决定这么认为了。只要知道了,或许就能做点什么。至少,绝不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到她。

"居然觉得壁橱里安心……我是个奇怪的女人吧。啊哈哈……但是,在这个家里,只有这里了。能独自待着的地方。和姐姐两个人生活,姐姐很疼我,也为我的事认真考虑——我明白这没什么不好。但是,但是啊……我总觉得有点透不过气。喂,满。"

她叫了"满"。满感到胸口深处一阵酥麻。

"我……并没有像你那样,找到该前进的道路。我是不是迟早会习惯男生,然后和某人结婚、组建家庭呢?但是,姐姐却觉得,我或许能成就什么了不起的事业。因为姐姐不擅长的学习,我却能做好。所以她希望我能考上好大学。"

"……别勉强自己啊。"

"诶?"

等满意识到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不,我是说,不用勉强自己说下去。如果说出来能好受点,我听你说多少都行……但你看起来,好像是为了轻松点,又或者是为了让自己受伤才说这些的。"

满无法再听下去了,不忍心再看若叶那样痛苦地诉说。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话题。这种敞开心扉的告白,自己真的能接得住吗?若叶或许并没对自己抱有这种期待。但是,即便如此,听到这些话,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要是从你口中听到那种话。我。我虽然还不太明白,但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对你——。

"拜托了……听我说。这些话,我对哪个朋友都没说过。但是,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可以对你说。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你或许会觉得我很恶心,也说不定……"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呢?为事情烦恼有什么错。我只是,不想看你勉强自己而已——。

虽然这么想,却无法顺利地说出口。

因为满自己,至今为止到底勉强过自己多少次了呢?有多少次,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只在父亲面前点头称是?

"我们……是不是必须努力才行呢?"

若叶喃喃低语。

"我们是不是被强迫着去努力呢……?喂,难道我们不能就这样一直躲在壁橱里吗?非要拼命备考,拼命考上好大学……然后之后也要一直拼命工作……?为什么我们非得那么努力不可呢?"

满很想抚摸一下抱膝而坐的若叶的背。但他做不到。是因为怕被拒绝吗?也有这个原因。但不仅如此。有些事,满自己也还没有答案——。

——是这样啊……。

对满而言,那家酒店的屋顶是重要的地方;而对若叶来说,这个壁橱就是她的重要之地。是一个能让心情获得释放的场所。

——不努力,也可以的吧。

直到此刻为止,满从未考虑过这种选项。他一直觉得,如果不选择父亲规划的道路,就必须拿出能说服父亲的提案才行。也就是说,反而需要更加努力。"不努力"这个选项,在满的字典里从未存在过——。

胃痛,缓和了。仿佛被若叶的话语温柔地包裹了。

那是一种非常温暖的触感。很舒适。将满心中的所有防备都卸去了。

在那一瞬间,满放弃了。放弃了对自己撒谎。

心情很奇妙。异常地平静。但大事发生的瞬间,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满想。

——我,好像喜欢上若叶了。

这便是坠入爱河的瞬间。

满想着潜伏在黑暗中的少女。那个如此温暖、易碎、内心想要温柔却总是不由自主说出毒舌话语的——笨拙少女。

直到从远处传来似乎是姐姐睡着后的呼吸声,满一直沉浸在这份突然开始的恋爱的感触之中。那是一种无比甜蜜、又带着苦涩、恐怕会让人上瘾的感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