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聊聊恋爱话题吗

第一卷 第一章 桧山满

作者: 三上康明 更新时间: 2026-04-08 07:5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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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离大都市相当遥远,却又算不上真正的乡村——桧山满出生成长的城镇,便是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新干线停靠的是邻站,这里只有JR的慢车线路经过。离车站稍远些的地方有处温泉街,街里立着的十层高酒店,比镇公所还要气派,据说引得镇公所的人颇为嫉妒。而这些官员们引以为傲的,是机场。新干线虽不停靠,却有机场。简直像是特意准备了最后的逃生通道似的。

若问是否宜居,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夏天酷热难耐,太阳火辣辣地烤得人头昏。每隔几年,就会有电视台记者流着汗报道:“即将逼近观测史上的最高气温……”。

冬天则大雪纷飞,同样让人心烦。满不喜欢雪。在这镇上,会说出“喜欢雪”这种话的家伙,恐怕要么是刚搬来不久的外来者,要么就是滑雪场的经营者了(或许连他们也并非真的“喜欢”)。

讨厌雪的理由?很简单。每天的铲雪、扫雪,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重体力活。“年轻”这项特权,唯独在这种时候,会立刻转变为劳动券。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的满,虽说肌肉还欠火候,但也算是个像样的劳动力了。其实他只有一百七十四公分,但为了四舍五入成一百八十,对外宣称一百七十五。早上一起床,母亲就会把铁锹塞到他手里,三天一次的屋顶除雪,加上每天的道路扫雪。他的头发长到能盖住耳朵,那带着自然卷、有着漂亮波浪的头发,在汗水浸湿下变得黏糊糊的,他却还得继续铲雪。唯有这种时候,他那双双眼皮底下原本透着滑稽的眼睛,会变得凶神恶煞。

一早起来铲雪,手臂会变得沉重,感觉就像被人硬生生接上了别人的胳膊似的。从小学入学算起,持续了十一年,怎么可能还会喜欢上雪。

现在是第二学期。十一月。照往年来看,差不多该下初雪了。

满所上的预备校周边稻田很多,一旦下雪,便会化作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不过,看来要下雪还得再等上几天。

此刻,预备校瞬间被黑暗吞没。所有的荧光灯一齐熄灭了。

室内暗下来后,连空调的轰鸣声也戛然而止,先前弥漫在空气中的、考试特有的那种紧张感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停电?”

马尾辫少女说道。声音听起来很尖锐。另外两人也环顾着室内。窗玻璃透进外面的光亮。外面是明亮的。也就是说,只有这栋楼停电了。

满已经站了起来。他快步向前走去,打开教室的门向外张望。走廊也是一片漆黑。各间教室都骚动不安。

“外面也黑了吗?”马尾辫问道。多半是在问满。

“看样子是啊—。黑的,而且吵吵嚷嚷的。”

“……你在干嘛呢?”

马尾辫问道。大概是在问满。

这也难怪,因为满关上了教室门,正站在讲台上。或许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被看到了吧。

“大概是电路故障之类的吧,不过这样就没法考听力测试了。总之今天的考试就此中止,对吧?”

“可离听力测试开始不是还有五分钟吗?”

“哈哈。”满轻轻笑了笑。

“我跟你们虽然一个班都没有,但你们不都是报考难关大学的升学班吗?今天的英语什么的超级简单啊。题目都做完了吧?”

“……那又怎么样?”

马尾辫的声音依旧不带一丝亲切感。

“也就是说,到下门现代文考试之前,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咯。”

“所以呢?”

“那还用说吗,高中生聚在一起——而且还是四个人这种绝妙的人数,能做的事不就只有一件嘛。”

满说道,

“要聊聊恋爱话题吗?”

就在这时,教室的灯亮了。

满看向马尾辫。对上了一双看似不悦的眼睛。

“好了,恋爱话题到此结束。”

马尾辫说道,语气简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这家伙,没想到是个讨厌的女人啊。

满叹了口气。他穿着就读的县立高中的西装校服。

“那个,那个。我跟你同一个班哦。”

是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圆润而悠闲的声调。

“是桧山满君,对吧?”

正确。

“英语A班我们是一起的。诶—,你不记得了吗?好伤心啊。”

“不,这个嘛,你看,英语课人很多啊……”

“A班不是只有十五个人嘛—!”

“诶?不,不是,不是不是……”

满慌了神。

“嘛,那个先放一边。”

“干脆地转移话题了呢。虽然比找借口强点,但你那种想把话题糊弄过去的心思,让我很不爽。”

马尾辫说。

“那个啊,咱们的紧急问题是,这段多出来的时间该怎么打发。外面也闹哄哄的,老师来之前咱们也动不了。对吧,小马?”

“谁是小马啊!”

“你不知道小若叶吗?她很有名哦。在这分校里,可能算是最有名的了吧。”不紧不慢的少女说道。

——若叶?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于刚来这所预备校才三个月的满来说,他实在不太清楚。他从高二暑假才开始上预备校,对于以国立大学为目标的考生而言,算是有点晚了。

"喂,喂,你怎么就那么自然地把我名字说出去了?"

若叶说道,语气比对满说话时缓和了些——不,是缓和了不少。

"啊,若叶。神野若叶啊,想起来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她很有名嘛。"

"因为她很有名啊。"

满和那个少女同时点头称是。

——确实听说过啊。神野若叶。据说她虽然完全不跟男生玩,却总跟女生黏黏糊糊的……

就是那种不太好的流言蜚语。

"然后,那边那位是……"

"是小和美啦!雾原和美!"

"啊,小若叶你说出来了。——呐,我们同班对吧?"

被和美一问,满凝视着和美的脸。

"……那个,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咣当!你根本不记得嘛!"

这家伙居然自己给自己配"咣当"的音效,我还是头一次见。满心想。

"所以说嘛,男女共四人……" 满刚开口,若叶却看着坐在最后面的那个男生。

那男生闭着眼,抱着胳膊。头发是柔顺的黑发。脸色苍白。身高比满稍矮一些。身材纤细。

"啊—,好吧,姑且问一下。呃,你你,那边那个男的。问你名字呢。" 满说道。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说是微微——其实可能是个误会,这大概已经是他最大程度地睁眼了。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割伤人。

"……市川。"

"啊—,这样。市川君。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加入聊——"

"诶?你还真打算聊恋爱话题啊?真离谱。冷死人了。"

啧,若叶,你的话才叫冷呢。你这家伙血管里流的真是血吗?

——那种冷飕飕的感觉我早就受够了。

满在心底抱怨着,同时腹部深处隐隐作痛。

满只是不想让气氛就那样停留在停电时的状态罢了。在这种"提前应考"、彼此互不相识的情况下,如果没人主动做点什么,只会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即使灯亮了,也只会是些互相试探、老套乏味的对话。"刚才是怎么回事?""好像是停电了。""考试会怎么样呢?""谁知道呢。""…………""…………"。接下来的沉默。简直可以预见。啊,想想就尴尬!

等满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先行动了。在事态陷入僵局,让尴尬感充斥整个房间、令人窒息之前。

——是不是又抽到下下签了?

但这毕竟是天性使然,说无可奈何也确实无可奈何。

满用右手摸索着裤子口袋。指尖触到了塑料的质感。还好,在。只要知道它在,心里就踏实了。腹部的疼痛感倏地消失了。

"不过,停电修好了,是不是要接着考听力测试啊?"

和美食指抵着下巴,歪着头说。

"就是啊,小和美说得对。你还不快回座位去?你杵在那儿实在碍眼,而且简直是在挑战我的神经底线。" 若叶的话冰冷得仿佛对这世上的男性只能说绝对零度以下的言辞。

"…………"

满求助般地看向他寄予希望的男生市川,却发现市川早已闭上了眼睛。

"啊—,知道啦知道啦。我—明—白—了—。我回座位—。什么嘛,稍微聊一下又不会怎样—"

话刚说到一半左右,

"喂——刚才停电……"

教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预备校的老师。他是校内首屈一指的"武斗派",外号"山魈"。他的衬衫是特制的。那超级厚实的胸肌,在极少部分女生和极少部分男生中很有人气。

"桧山……你小子在那儿干什么?"

"……呃——"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间?"

山魈老师步步逼近讲台。

"呃——,那个,应该是,英语课时间吧?我今天没戴表……"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准用手机看时间,所以必须戴手表!"

怒吼声与山魈老师扑来的身影同时而至。

满使出了在以丛林为背景的好莱坞电影里主角才会用的力气,玩命地逃跑。

"……哈啊。"

若叶叹了口气。

"…………"

市川依旧闭着眼。

"满君快跑啊—!"

和美则兴高采烈地为他声援。

等到隔壁班的老师察觉到异常过来查看时,满已经被山魈老师抓住,正被施以眼镜蛇扭转固定技。

"凭什么我们也要挨训啊!?"

一走出预备校的职员室,若叶就大叫起来。满在考试中途擅自走动,还在讲台上高谈阔论,而若叶她们仅仅因为"没有制止"也要负连带责任,一起挨了批。

从二楼的职员室走向一楼入口的途中,她们哒哒哒地走下楼梯,若叶回过头来:

"都怪你做了像笨蛋一样的事!这年头连小学生都知道要行为谨慎些,越是聪明人在那种情况下越会保持冷静好吗。你真是难关大学班的吗?"

"连带责任连带责任~"

"连什么带啊!又要重考什么的,简直蠢透了……"

据说因为存在作弊的可能性,英语模考要重考。而且考题内容与其他学生不同,所以虽然会有分数,却没有全国排名和偏差值。

"哈 哈 哈"

"不许笑!"

"别那么暴躁嘛—。不过是一次考试……"

满话还没说完,若叶就几步跨上楼梯逼近到他面前。

"你根本不明白高二冬天的模考有多重要是吧?你自个儿考不上大学是你的事,但拜托别拖别人下水。"

她从高一级的台阶上瞪下来。可怕。本来眼神就不算和善,这下更是死盯着。即便如此,若叶的脸蛋依旧漂亮。底子好,就算瞪人也还是美人。是满没见过的类型。但当然,被瞪着也不会觉得舒服。

"嘛,嘛嘛,小若叶冷静点。"

和美从旁边打圆场。和美也一起挨了训,却还在帮满说话。真是个好姑娘。若叶真该学学。

"满君也道歉了嘛。"

"他那不是向我道歉,是向山魈老师道歉!"

"……谁是山魈啊?" 突然从上方传来声音,三人都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职员室门口,一个巨汉正用手肘倚着墙,靠在那里。

"呜……"

若叶慌忙想逃,手臂却撞到了和美。

"——咿诶!?"

正侧身站在楼梯中间的和美身体一晃,眼看就要摔倒。

前面当然是楼梯。这样摔下去的话——

"和……!"

和美的身体像慢动作一样倒下去。

"…………"

然而,市川一把抓住了和美的后衣领,把她拽了回来。

"咿——咦……咦咦?"

和美一脸茫然。

"……小心点。"

市川对还没回过神的美和丢下这么一句,就独自下楼去了。

"……真酷。"

"超酷。"

满和若叶同时小声嘀咕。

走出预备校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

这条两边尽是稻田的路,笔直走十分钟左右就有JR车站和公交总站。满是骑自行车来的,其他三人则坐电车或公交。满在停车处取了车追上三人时,市川走在最前面,若叶与和美跟在后面。若叶正在为刚才差点让和美遇险的事道歉。

"喂,喂。" 满下了自行车,推着车走到市川身边搭话。

"刚才反应超快啊。你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

"棒球?但身材有点瘦啊。那足球?啊,篮球?身高不算特别高,但打控球后卫应该可以吧?"

"…………"

"都不对?哦,懂了。那就是……『抓住楼梯上快摔倒少女后衣领部』咯?喂,肯定是这个对吧。真冷门啊。是不是那种抓住之后还要扯着腰带转圈圈,让人说『代官大人饶命啊~』的社团?"

"…………"

冷场了。满的笑话冷得无以复加。雪还没下,气氛却已经冻僵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是打算为抑制全球变暖做贡献吗?"

身后传来同样能让体温下降的冰冷话语,尽管雪也还没下。满觉得若叶才更适合给地球降温。

若叶在之前的校服外面,缠了一条灰底格纹的围巾。或许是因为路灯的光,她呵出的气息微微发白。要是她不说话还挺可爱的。干脆把嘴缝上算了。啊,不过确实可爱。那嘴唇真不错。是涂了唇彩吗,亮晶晶的。真够涩的。

"……你、你干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她像害羞似的垂下眼帘也不错嘛。这家伙果然意外地还挺好的?

"恶心死了。真不想和你呼吸同一个星球的空气。"

收回前言。这女人真让人火大。

"市川同学是剑道部的哦。"

答案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和美也和若叶一样围着围巾,但她是红色的毛线围巾,遮到了嘴部,上面还有毛球,有点孩子气。

"啊—剑道啊。瞬间爆发力强,这说得通。不过你知道得真清楚嘛。"

"呼呼呼。"

"……现实中会说呼呼呼的家伙我还是头一次见。"

"咣当!"

满心想:那个"咣当"也是除了你没人会说了。但要是再逗和美,若叶估计要发火,所以满决定作罢。她已经用那双绝对零度的眸子,带着点红莲般的光焰瞪过来了。

"那——市川……市川什么来着?名字是?"

"…………"

连这个问题也要无视吗?

"那么,有收集他人私人信息癖好的雾原和美小姐。"

"诶—……我才没那种癖好……"

"他的名字是?"

刚问出口,满就感到后脑勺一股杀气。视线余光里,市川正瞪着他。

"哇哦!?怎么回事,这问题这么关键吗?难不成你其实是海外政治避难者,真名暴露会被杀手盯上?还是说你们家祖祖辈辈信奉什么言灵,流传着『不可告知姓名』的规矩?"

"……你还真能一个接一个地冒出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呢。"

若叶叹气道,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满决定把这当作夸奖。

"嗯,说起来山魈老师没叫『市川』对吧。叫什么来着?『坡拿』还是『波拿』……"

市川的眉头皱了起来。嘶……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如果周围再吵一点绝对听不见。

"……是四分之一混血。"

市川说道,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玻璃般透明。——四分之一?啊,是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里有人是外国人吧。

"市川……"

然后他说了自己的名字,但最后部分含糊不清没听清。

"嗯?没听清。再说一次。"

"市川……"

"啥?" 满把耳朵凑近市川的嘴边。

"市川波……"

"都——说了听不见啦!大声点嘛,剑道部的!"

满一煽动,市川脸就红了。啊,在这莫名其妙的点上,满感慨地想,原来这家伙也是人类啊。

"市川,波拿巴。"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吗?大概有五瞬那么长吧。满在脑子里反复咀嚼刚才听到的话。市川波拿巴。市川波拿巴。

波拿巴?

是,Bonaparte?

"——噗嗤!"

他忍不住喷笑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波拿巴!你叫波拿巴啊!太帅了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日本人有这种名字!嘎哈哈哈哈!"

在市川波拿巴憋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面前,满放声大笑。

"等、等等等等~!笑、笑别人,太、太失礼了!"

和美说道。但她的耳朵也红了。在拼命忍住笑。

"名字是有点特别呢。"

另一方面,若叶似乎早就知道,一脸平静。

"噗哈哈哈!就算你说不许笑,但这个,在这里,这个要是都不笑的话,你,库库库……啊,喂,喂!" 市川迈开大步快步往前走。

"喂,喂,别生气嘛。喂,对不起啦!"

满慌忙追上去。但市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喂,喂——"

"…………"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满并肩走着道歉,市川却毫不理睬。

"真的,我真的觉得非常抱歉……拿别人的名字取笑最差劲了。"

说到这个份上,市川终于停下了脚步。若叶与和美小跑着追了上来。

"我们周一还要一起考试呢……我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

"…………"

市川终于回应了。只是"啊啊"了一声。

"不过啊——"

满说道,

"幸好不是『市川拿破仑』呢。"

这次,连和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二天。满难得的休息日,却要在陌生人的婚礼上度过。

他心想,去一个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的人的婚礼,到底该祝福什么好呢?但"不参加"这个选项根本不存在。要是敢那么做,"你看,镇公所后面桧山家的长子,那孩子好像是不良少年呢。""真够呛啊,他爸爸也是。""毕竟是新娘的叔叔一家嘛。"——诸如此类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往后三年都会纠缠不休。唯有在这种事情上,这个地方还顽固地守着乡下的陈规陋习。

婚宴的圆桌之一。满的左边是母亲,母亲的左边是父亲,再过去是邻镇的亲戚。满的右边是妹妹,现在小学三年级。她从刚才就因为不知道怎么吃端上来的菜而被母亲训斥。母亲最后悄悄和满换了位置,去教妹妹怎么吃。结果就变成了满被父母夹在中间。

舞台上,新郎的朋友代表正在致词。大学时代在网球社……那时认识了新娘……之后就职,在同届中表现出色,崭露头角……

"……新郎,好像在东京的房地产公司工作。"

坐在旁边的父亲忽然低声说。满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在跟我说话吗?

"嘿。"

"但他原本是这镇上的人。"

"嘿。"

"要是做房地产生意,在这镇上不也一样能做吗?"

"嘛。"

满不看父亲的脸。不看也大概知道是什么表情。戴着深度眼镜,神经质地擦拭镜片。他在生气。在镇公所当课长的父亲,厌恶那些离开小镇的人——几乎都是年轻人。他认为,既然在这镇上出生成长,为这小镇尽力不就好了吗?

猛地,腹部深处传来一阵刺痛。总是这样。一和父亲说话就会这样。满摸索着裤子口袋。确认了那里有塑料的药片触感。心安了些。那是中和胃酸的药。

满讨厌场面变得尴尬。也讨厌父亲把梦想强加给自己。这种时候,他必定会勉强自己。那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满自己把这称为"抽到下下签"。而这"下下签"让他的身体发出悲鸣。悲鸣一起,胃就疼。这样一来,满就不得不服用片状的胃药。直径五毫米左右的白色小片。没有这个,疼痛就会无止无尽。

他觉得,场面的尴尬也好,父亲的事也好,放着不管就行了。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今天是婚礼。本来,桧山家应该还有一个人在。满的姐姐。比满大很多,大五岁。姐姐在高三那年,怀了孩子。然后就离家出走了。轻而易举地。奉子私奔。虽说也有日本人结婚中,四对就有一对是奉子成婚的说法,但搞私奔这一套,对留在家的满来说真是麻烦。那之后,就和姐姐断了联系。父母表现得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姐姐这个人一样,转而溺爱起满的妹妹来。不过话说回来,孩子们出生的间隔也隔得太开了点。

无论如何,满都相信,他必须连消失的姐姐那份一起,去满足某人的期望。姐姐消失,是四年前的事——家里变得莫名别扭。也正是在那时,父亲第一次要求他考上公立顶尖高中,并报考国立大学——满的胃痛就此开始。

满瞥了一眼旁边,妹妹连清口的雪芭都吃不利索,弄得满嘴都是。小学三年级还吃不好,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但她这是算计好的。是为了吸引母亲的注意。真会撒娇。真是的。

——说起来……昨天碰到的那帮家伙。实在无法想象若叶向谁献媚的样子。

想起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女。

——可能有点像我家老姐……不,应该不是吧。毕竟老姐是开朗外向、喜欢男人的类型。若叶是……喜欢女人的女人吗?这叫百合来着吧。

昨天从预备校回家后,跟一个朋友通了电话。那家伙也知道若叶。本以为因为是女校,打听不到什么,没想到这事似乎挺有名的,据说若叶彻底只跟女生混在一起,而且外校男生再怎么告白她也完全不理不睬。就连同校的女生,也有人觉得这样的若叶有点恶心。

——然后啊—,她毒舌很厉害吧,那女人。

朋友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得来的外号是,"毒舌王女(Princess Poison)"。

什么鬼外号。跟称号似的。公主?哪国的王国啊。不过女生之间有点那个啊。色色的吗。男男绝对不行,但女女就觉得可以,这是为啥呢。

"满,要考上级考试,去县厅工作。镇公所也行,但今后再来市町村合并的浪潮时,镇公所怕是会被吞掉。"

胃开始一阵阵刺痛。

"嗯。"

"还是县厅好。千万别想着当什么国家公务员去省厅工作。在地方上掌握权力才更安稳。"

"嗯。"

满撕下一块法棍面包塞进嘴里。同时把小小的白色药片藏在里面,不动声色地吞下去。用杯子里的水送进胃里。

数三百秒吧。只要五分钟,药效就会开始。

"真是的,东京有什么好的……" 连续在国家公务员考试Ⅰ类中落榜,最终在镇公所安定下来的父亲这么说着,把本来也没喝多少的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星期一,天空阴沉。寒气正悄然弥漫开来。在这种天气里,地上的风也停了,待到夜晚降临——便会下雪。

补考英语模拟测验的教室。一走进去,那三人已经就座。和前天一样的教室,和前天一样的成员,连坐的座位都一模一样。

"哦—斯!"

满打了声招呼。

市川理所当然地无视了他,连视线都不愿对上。

"别傻站着指望别人有反应了,快点坐下怎么样?"

语气比室外空气更冰冷的女人,若叶。

"喂喂,和美好姑娘,快想想办法管管这个凶暴的女人吧。"

无可奈何之下,满只好向唯一可能站在自己这边的和美求助。

"…………"

但是和美正趴在桌子上。长长的头发蓬松地垂着。

"哦,喂?"

"……啊。"

满走近身边,和美才像刚睡醒似的抬起脸,眼睛半睁半闭。

"没事吧?感冒了?"

"嗯嗯呜—"

和美用缓慢的动作拨开满的手。

"噗噗,被讨厌了呢。"

身后传来若叶听起来很愉快的声音。

"不,那个,我倒不是怕被讨厌……你还好吗?"

和美点了点头,头发随之晃动。

"真的?" 她又点了点头。但那双对不上焦的困倦眼睛依旧没变。

满把脸凑到她耳边,悄悄问道:

"……是生理期?"

摇头摇头摇头。

"你说什么呢!?笨蛋吗你!"

"好痛!"

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若叶,狠狠敲了下满的后脑勺。虽然漫画里常画被打到头会眼冒金星,但冲击力太强时,真的会看到类似星星的东西。白花花的,感觉快要失去意识——。

"喂!别用那么大力气打啊!" 满按着后脑勺回过头喊道,"你用的那是辞典吧!就算是电子辞典也不行!"

"用这个才能在用的过程中记住单词啊。再说了,电子辞典也很硬。"

"要是电子辞典也会被打坏的好吗!两败俱伤!"

"你这什么歪理。"

"道理是歪理,但感情上我觉得这样能扯平,所以我个人觉得OK啦。"

"真是笨蛋呢。无可救药的笨蛋呢。'笨蛋'这个词的语源好像来自中国的典故,但发音很直白呢。一看到你的脸就忍不住想喊『笨蛋』。"

"说得太过分了吧—!要说笨也是你笨啦。笨—蛋笨—蛋笨—蛋。马尾辫女~。笨—蛋笨—蛋笨—蛋。马尾辫……哇,别别别,请别真的举起辞典!能把辞典当武器摆架势的只有最终幻想里的学者哦!连学者也只有打怪物的时候才用!"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若叶"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辞典,回到自己的座位。啊,回去了回去了。刚觉得太好了太好了,但若叶回去是有原因的。教室门口,手拿试卷的山魈老师走了进来。

"喂!桧山!……快点坐好!"

满慌忙朝周五的座位走去——同时用眼角余光瞥了和美一眼。

和美,依然用那双对不上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模拟考结束之后直接就是正课。

"早上起床去学校学习,放学来预备校模考,考完还要上课……这么学下来也不可能全记住吧。" 满小声嘟囔。

"才—不是那样呢。"

英语老师山魈说道。满本以为只是在心里嘀咕,看来不知不觉说出了声。现在刚进入两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教室里正喧闹着。

"能记住东西是年轻时的特权。而语言的基础就是记忆,之后也一直需要记忆。有人说年轻时死记硬背是'填鸭式',我可不这么认为。硬塞进去的知识会扎实地留存到以后。等上了年纪再记可就痛苦了。到时候后悔也晚了,所以现在能做的事要……喂!听见没!"

满早已离开座位,跑到走廊上去了。

"倒不是个坏老师啦,就是话太长了。"

隔壁班也下课了。和满一样,是某个升学班。满瞥了一眼教室内部。

能容纳五十人的教室。长桌排成两列,每张能坐五人。每个教室配置都差不多。刚才好像是在上世界史,黑板上写着朴茨茅斯条约。

一个男生朝这边走来。细长的眼睛,柔顺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也许是因为听说是剑道部的,总觉得他像时代剧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哟。市川——"

满开口打招呼,差点"噗"地笑出来。他想到了"波拿巴"。上周五,他放声大笑之后,市川就再没回头直接回家了。不妙,要是现在又说出"波拿巴"这个名字,他肯定会笑场。

"……想笑就笑吧。"

"笨、笨蛋。谁要笑啊。咱们是伙伴嘛,我不会拿名字开玩笑的。"

"伙伴……?"

"停电伙伴。"

听满这么说,市川第一次变了表情。那表情像是尝到了什么怪味,不,更像是飞虫飞进了嘴里。

"……你也是个奇怪的家伙。"

然后他打算从满身边走过到外面去,却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正盯着走廊的尽头。

只见和美手扶着墙,慢慢地走着。说起来她刚才状态就不太好啊——刚想到这,

"喂—满—!"

"带PSP来了吗?"

"你小子漫画还没还我呢!"

同校的那帮家伙吵吵嚷嚷地围了过来。

"哦—斯!"

满一边举手回应,一边迅速回头望去,但和美和市川都已经不在那里了。

"哦?你小子,怎么,跟市川关系挺好?那家伙超冷淡的啊。也可以说让人感觉不舒服。" 满回答其中一个朋友道:

"是停电伙伴。"

英语课。班上有十五个人。其中一人就是和美。和美——在教室里似乎也总是坐在窗边、柱子旁。最不起眼的位置。所以我才没记住她吧,满心想。

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和美也没有回来。山魈老师是知道她不回来的原因吗,他什么也没提,继续上课。其他学生似乎也不在意。和美在这个班上有朋友吗?感觉没有。如果是女生之间,或许会知道原因吧。原因。不在这里的原因。即使不在也没关系的理由。

"啊—……搞不懂。"

课程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嗯?今天的长文?是挺难懂的啊—。话说,搞什么啊,约翰逊的劳动欲望什么的真的无所谓啦。有必要用英语特意思考工作的意义吗?"

旁边是同校的男生站了起来。

"啊……原来是这种内容啊。"

"喂喂,满你不是只有英语还挺拿手的嘛。怎么了,走吧?今天带PSP来了吧?说好去麦当劳联机的。" 每周一次,四个男生聚在一起打PSP放松。这就是地方城市可悲的、仅有的那么几种消遣方式。虽然也有喝酒抽烟的家伙,但反正上了大学就得做到腻烦的事,现在不如多学习一下?这是满周围男生的见解。不偏激,不叛逆,巧妙地苟活于世——他觉得能这样就行了。正因为姐姐私奔了,家人肯定也期望看到这样一个"满"。

"…………"

满用眼角瞥了一眼窗边的座位。和美的东西还留在那里。

"抱歉,今天有点事—"

朋友露出诧异的表情。

"啊?难不成是女人——不可能吧。你小子要是交了女朋友,肯定会欢天喜地来报告吧。用扩音器在耳边喊那种。" 才不会那么干呢。满说着抱怨的话,男生们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嗯……"

虽然拒绝了邀约是挺好,但接下来怎么办?教室里已经几乎没学生了。

"嘛,想也没用啊……"

满拿起包离开座位。有点……不,是相当在意和美的事。他摸索着裤子口袋,指尖触到了药片的包装。心安了一些。

和美她,说不定也有属于她自己的"下下签"吧。不过,满看起来也不像是很会关心别人的那种家伙。

走出预备校。回望教室。四楼。还有灯光亮着。和美的东西应该还在那里吧。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诶?"

屋顶。

扶手。

人影——。

"和美……喂,那家伙难道——"

自杀……?

不祥的预感窜遍全身。同时,胃部瞬间剧痛起来。

满转身冲回了预备校大楼。

第一次上去,这栋五层预备校的、比最高层还要高的地方。

说是"上去",其实是"冲上去"。

五楼再往上的楼梯,荧光灯没有亮。借着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满冲上顶层。那里有一扇铁门。当然是通往屋顶的门。

胃痛已经清晰到可以明确感知。刚才他掏出药片扔进了嘴里。光顾着这个,根本没想到要去叫老师什么的。

总之,先去和美那边吧。

赤手握住门把手,冰凉刺骨。门开了。冷风灌入。因为云层遮挡,既无星光也无月光。虽不能说是漆黑一片,但脚下也相当昏暗不清。

"喂……喂—"

空调室外机排列着。屋顶的栏杆黑黢黢地矗立着。满慢慢往前走,货架对面能瞥见路灯闪烁的灯光。那条笔直的路,是通往车站的路。是前天四个人一起走过的路,也是满来预备校时的必经之路。

只见一个人影,正倚靠着铁栏杆,俯瞰着那条路。

是少女——雾原和美。

"太好了,还没跳下去……"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胃部的疼痛也同时缓解了。药效发挥没这么快,大概是终于安下心来的反应吧。

"喂—,和美—,小和美—!不过这儿真冷啊!好冷!"

满穿着黑色的达夫尔外套,抱着双臂,跺着小步凑近和美的背影。

"喂—?" 和美把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下巴也搁在上面。全身重量都托付给了栏杆。

"喂—"

"————"

"喂——咿!"

"——哟!?"

声音干涩,像没装水的水枪发出的。真是个发出怪声也不害臊的家伙。

——不过,看来没事了。

满松了口气。他觉得这不像是一个即将寻死之人该有的表情。

和美睁大眼睛看着满。这时,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头发搅得乱七八糟。

"啊,啊呜,啊呜啊呜啊—"

"哇哦,没事吧。真厉害啊。我觉得就连美杜莎的脑袋都比这整齐点。" 满一边躲开乱发,一边却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女孩子这种东西,为什么总是这么香喷喷的呢?

"呼—"

和美慌忙整理好头发,然后"嘎哦—"地装作要吓唬满:

"盯着我的眼睛看,会变成石头哦—"

"是是是是。"

"……满君,怎么了?"

怎么了?总不能说"因为觉得你好像要自杀"吧。

"这预备校居然有屋顶啊—"

"屋顶是男生禁地,是秘密花园哦。"

"这地方哪儿长花了。倒是你脑子里可能开满了吧。话说,不冷吗?不回去?"

如果和美看起来没事,也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虽然不想刨根问底,但既然和美可能再次陷入这种无精打采的状态,满还是想知道原因。尴尬的气氛、冰冷的空气,这些都让他难以忍受。再说,胃又要开始痛了。

——真是爱抽下下签的体质啊。自己主动招来不幸,有点可笑。

"?满君?"

"没什么啦。走吧—。嘛,不过你想留在这儿也没关系。我先走了哦。"

"啊—……" 和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把视线从满身上移开,再次俯视着道路。"……难道说—,满君,是担心我才来的感觉?"

完全暴露了。

"嘛,差不多吧。"

"哎呀—,啊哈哈……真没面子呢。"

"别突然用这种怪词。"

"结果搞砸了。"

被突然这么一说,满愣住了。结果?什么结果?话说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是美术部的事啦。要参加绘画竞赛什么的投稿。"

"嘿。啊,说起来模考的时候你也在试卷背面画了什么来着。"

"哦呜,被发现了……"

和美夸张地向后一仰。要是普通人绝不会做这种动作或发言,但满也渐渐习惯了。或者说,他已经懒得吐槽了。

"本来还挺有自信的呢……"

说着,和美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满明白了。是竞赛结果不好,所以在消沉啊。

可为什么呢?满的胃,微微刺痛了一下。

"小和美你啊……为什么是这儿呢?"

"诶?"

"在屋顶上,能分散落选的打击?"

"嗯嗯…说是屋顶,还是说高处……"

和美仰头望天。风玩弄着她的头发。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映着地上微弱的光,呈现黑灰色。

"今天不行呢……因为云,星星没出来。"

"马上要冬天了。星星什么的,整个冬天基本都不会出来了吧。"

"嗯……"

和美依旧凝视着天空,皱起了眉头。她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强忍着泪水——

"啊—!真拿你没办法!"

满"啪"地拍了一下手。

"哟!?"

"带你去个好地方。跟我来。"

"诶?诶?诶?"

"都说是好地方了。又不远。所以别摆出那种表情。"

"诶?诶?诶?诶?"

满抓住和美的手腕迈开步子。因为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只抓了手腕。

"别摔倒啊。"

"哇!?"

和美短促地惊叫。她的脚绊到了室外机的管道——因为满自己先"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从停车处推出自行车返回时,看见和美正站在预备校的门口等着。和周五一样,围着那条红围巾,裹得一圈又一圈的。

"上来,坐后面。"

满跨上那辆老妈式自行车,拍拍后座说。

"那、那个,满君……你没事吧?"

因为刚才摔的那一跤,他浑身都脏兮兮的。屋顶根本没人打扫,全是灰尘。

"……没事!"

虽然膝盖撞得生疼,胳膊肘也磕得不轻,简直有点想哭,但现在可不能抱怨。在逞强这方面,满还是很有自信的。

和美侧身坐在后座上。满把两人的包塞进车筐,踩动了踏板。

起初,和美只是小心翼翼地抓着满的衣角,

"呀!?"

但过一个小坎时,她下意识地伸手环抱住了满的腰,之后就紧紧抓着了。

"满、满君,太快了,太快了—!"

"哈哈哈,是吗,喜欢快的是吧。哈哈哈。"

"不是—!"

他们超过了几名预备校的学生。虽然都不认识,但那些学生注意到这男女同乘一辆自行车后,尤其是女生们,都指着自行车窃窃私语着什么。

"被、被人看见了……这样,不太好吧?" 和美完全搞不懂满在想什么。他到底要带她去哪儿?总不会就这么把她送到车站吧。

"是啊。双人骑乘是违反交规要罚款的。"

"不是那个意思……嘛,虽然也确实是这样。"

"没办法啊。回去晚了就糟了,太晚了人家就不让进了,能不快点吗?"

"……太晚就不让进?"

"咱们走没人的地方,没事没事。"

"……真的没事吗?"

"绕—道—喽!俺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双人骑—乘—!"

"你在喊什么呀!?"

满在通往车站的路上中途拐了弯。像是要绕过市中心。那边也有县级公路穿过,道路宽阔,偶尔有汽车驶过。

"到、到、到底要去哪儿啊—!?"

"不是说了吗,好地方—?"

"好、好地方?" 和美不安地东张西望。沿县道林立的是——粉红色的霓虹灯。纸糊的城堡(写着"城"却念作"Castle"),通往停车场的入口大大咧咧地挂着塑料门帘。说白了,就是情人旅馆。

"果、果果果、果然是这种地方,高、高中生,不、不太好吧……我、我并不是,期、期望这种事的意思……"

"再加快点速度—!不快点就进不去了吧?"

"进、插进去!?"

"想进去呗。"

和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要!我、我、我才不想进去进去进去!没有那种事!我、你看,我已经没事了!超级精神!状态好得不得了—!"

"从天而降的精神头啊……那种玩意。再忍一下就到了。嘛,接下来才是难搞的!"

身体猛地一沉。是自行车上了坡道。

周围忽然暗了下来,和美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县道。

"那个,真的,到底是去哪里……?"

"所以说啦,好地方——!哼!"

满站起来开始用力蹬车。

自行车慢吞吞地往坡上爬。

二十分钟后,终于到了坡顶。

"哈—哈—,呼—呼—,咻—,嚯—" 满用尽了全力,几乎要瘫倒在地。而途中就要求下车步行却被满的倔强(或者说是死要面子)压住、一直坐到最后的、依然精神抖擞的和美,眼前出现了一栋巨大的建筑。

入口处有宽敞的雨棚,足以完全遮住一辆停着的大巴。正面是巨大的玻璃自动门。西式风格的建筑由两栋楼组成。

"法兰红……"

和美喃喃道。这是这一带最大的酒店。周边虽然是温泉街,但它坐落在山丘的最高处,规模和气势都首屈一指。住宿费显然也是最高的,和美从没来过。在当地人看来,根本不可能住这种豪华地方,顶多就是在温泉街的某处泡个当日往返的温泉。

"走吧。"

满把自行车停在屋檐下,把和美的包递还给她。

"等、等一下。"

"喂—。阿杨哥—!"

自动门一开,满就举手朝前台打招呼。

"哇啊……"

走进里面的和美抬头望去,天花板很高,直通二楼似的。挂着枝形吊灯样式的大灯具。左手边是大堂,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没有客人的身影。

"哦,是桧山家的小鬼头啊—"

"才不是小鬼!已经高二了啦。" 满跟前台的人搭话,看起来很熟络。那个男人大概二十多岁。

"你姐姐私奔的时候,是高三来着……"

"嘛—是吧。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诶?私奔?

"嗯,那边那位女孩子是……喂!? 难、难、难道说,你小子,是、是跟这姑娘来过夜之类的?! 我们这儿可是很贵的哦。就算是你也不会给打折的。"

"不是的。我和满君不是那种关系……"

"都说了不是啦,阿杨哥。……话说,瞬间就被小和美否定也挺伤心的!"

和美内心吐槽:根本没有任何能肯定的要素好吧?

"老地方,能借我用用吗?"

满一说,阿杨哥叹了口气。然后一边打开前台的抽屉一边说:

"嘛,我就猜是这么回事……尽量早点回来啊。"

他把什么东西递给了满。

"诶?以前你可没这么说过。"

"最近我家那小子盯得紧呀。……啊,倒不是唠叨,就是盯得紧。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总觉得被监视着。嘛,去吧,小心点。"

小心点?去?去哪里?——满拍着满脑子问号的和美的肩膀,"那就走吧。"

他在和美鼻子跟前晃了晃钥匙,脸上露出坏笑。

"果、果然要过夜!? 我、我不要啊!"

"所以说了不是啊!"

电梯也很宽敞。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和美看向显示楼层的面板。满按下的按钮是——

"那个人,我叫他阿杨哥,不过他在我面前可抬不起头来呢。"

是标着『14』的按钮。最高层。

"我姐的事,刚才听说了吧?她是私奔了。因为怀了孩子。"

和美吃了一惊。这她可不知道。

"所以……和、和我生孩子?"

"才不是呢!你这梗也扯太远了吧!"

被他这么强烈否定,和美反而松了口气。但那种说法,又让人觉得像是在说自己没有魅力,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别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啊。话说,阿杨哥他啊,以前也喜欢我姐来着。所以,当时才上初一的我,就被他各种拜托了。"

"原来如此……是打听喜欢的人喜欢什么,帮忙约约会之类的?"

"是比如'把内衣拿来',或者'用手机拍下她睡觉的样子发给我'之类的。"

真差劲。

"不过我也真干了。"

"诶—!"

"不不,是因为我姐让我这么干的。"

"诶—!?"

"说'赚了钱对半分哦'。啊,这事拜托对阿杨哥保密。"

更差劲了。和美有点好奇满到底是怎么成长至今的了。

"——到了。"

"砰"地一声,电梯停下。两人走到走廊上。

"所以,差不多该告诉我要去哪儿了吧……"

"马上就到了。"

满走在前面,快步前进。和美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

冷静想想,根本没有跟来的理由。满只是预备校的同班同学。——我到底在干什么呢?疑问涌上心头。但是——莫名地,就是有种想跟去看看的心情。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走廊很安静。甚至感觉不到别人的气息。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吸走了。

"就是这里。"

满停下脚步。在一扇安全门前。

"这下,该知道要去哪儿了吧?"

他笑着推开门。门后是楼梯。

酒店的屋顶,风很大。和预备校的屋顶完全不能比。而且很冷。

"来。"

满伸出手。

"虽然你可能不喜欢拉我的手,不过嘛,太危险了,我想也没办法。"

和美看着满的脸。他表情有点抱歉的样子。大概是真的这么想。并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歪心思。

"——嗯。"

和美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握住了那只手。意外地结实。男生的手就是这样的吗?除了家人以外,她几乎没握过别的男性的手。而且,像这样有意识地握着,更是从来没有过。

"走了。"

满率先迈步走去。仿佛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刚迈出一步,就被风吹得身体轻飘飘的,有种要浮起来的错觉。"看吧,"被满拉着的手一拽,身体才稳下来。满似乎很习惯,脚步很稳。

"啊,那个,满君……"

"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两人向前走去。走向屋顶的边缘。虽说是屋顶,但因为建筑本身很大,所以也很宽敞。有几次脚下不稳,每次都被满的手扶住。是只可靠的手。和女孩子不同的手。

"冷死人了,真是……" 满虽然抱怨着,脸上却在笑。有什么好笑的呢?又冷。又危险。又暗。在这种地方。

"就是这儿了。" 满停下脚步。

"……哇。" 和美不禁发出感叹。

在屋顶的边缘,装着铝制扶手,扶手的前方——

是整座城镇——。

他们居住的这座城镇,尽收眼底。

仿佛在黑布上,撒满了光的砂砾。

站前的百货公司、去年刚建在车站对面的公寓、学生只有五十人的中学、还有孤零零坐落在远处的预备校——都看得见。

不过分明亮,却又确实在闪烁的城镇灯火。

即使仿佛要被灰色的云层压垮,城镇依然活着。

"很畅快吧—。我啊,来这里的时候。偶尔会想来。特别是遇到讨厌的事的时候。不是说那个谁和烟都喜欢高处嘛,说不定是真的呢。哈哈。"

"满君……"

和美看着身旁的满。满望着城镇继续说:

"就会觉得我的烦恼真渺小啊—。然后,就觉得,就算渺小也得努力才行啊—。"

这种心情,和美觉得自己似乎也能理解。但是,和美感受到的,却和满有些不同。

"……嗯?"

满看向她。

"我……喜欢画画。"

她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不光是喜欢看,更喜欢画。所以,想从事能靠画画过一辈子的工作。但那样的话,不就是画家了吗……现实点的话,大概只能当美术老师了吧?就算要当美术老师,也需要一定的实力……所以,就想通过竞赛获奖,给自己现在的履历镀点金……妈妈说考美大根本想都别想,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满凝视着她。脸上带着担忧。

"但是,完全不行。竞赛作品,根本不上不下—。一次次落选,可我还是无法彻底放弃,想着下次是最后一次,下次是最后一次,拖拖拉拉地一直投稿到现在。"

"…………"

别露出那种担心的表情啊。被你这么看着,我觉得自己简直悲惨极了。

"要是能放弃的话……该有多轻松啊。"

她凝视着城镇的灯火。

和满不同的感想——那是:

她知道这个城镇的人口数字。但实际这样亲眼看到,才发现还挺多的。在这么多人里,我的画却没能拿到第一。这样的我,今后还要继续画下去吗——。

"我说啊,"

满突然开口。他双手搭着扶手,仰望着灰色的天空。

"学校的偶像啊,那种人见人爱的美女学姐之类的,我反正是信不过的—。"

"……哈?"

话题突然变了。和美跟不上满的思路。

"才色兼备?超级可爱?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嘛。就算有,不也像那种爆款商品一样吗?那不就是说那位美女学姐像优衣库的HEATTECH差不多嘛。然后我这么想了,就跟同伴说了。'那位学姐是优衣库款呢。被大家喜爱着'。结果,被彻底无视了。那家伙,是那位学姐的粉丝,大概觉得她像高级名牌吧。"

说的意思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虽然很突兀。但是满到底想说什么——

——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和美明白了。满想说的是什么。

很简单。在竞赛中入选的作品未必就是最好的。因为艺术这种东西,其价值会因接受者而改变。就像那位被大家爱戴的学姐的美貌,也会有人无法理解一样。

——但是,我想要那个奖啊。

所以即使明白满想说什么,那也是——

——不对。

她意识到了。终于。

——目的和手段,搞反了。

本来是为了画画而想要奖,却变成了为了获奖而画画。

"满君。"

话虽如此,就算明白了这一点,也并不代表就能获奖了。

"谢谢你……"

但是,她能够重新想起画画的快乐了。现在这样就好——她这么觉得。

"哦?哦。" 满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和美。大概他自己也不确定和美是否真的明白了。

不过,不告诉他也行吧,和美想。满是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过,甚至有点装帅地想鼓励我。方法很拐弯抹角。真的。但是,并不让人感到强加于人。虽然有点勉强,也挺强硬的。

"啊……"

仰望的天空中,一片冰冷的碎片落下。

"雪……"

触到和美的鼻尖,消失了。

是降临这座城镇的,今年的初雪。

漫长的……漫长的冬天,就此开始了。

即便如此,在和美的内心深处,一片温暖的碎片正在孕育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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