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晴空万里的天空下,兼井家的院子里有管弦乐团在演奏。
受邀的宾客们靠着排列在草坪上的圆桌相谈甚欢。靠近正馆洋房的位置设有一座附斜坡的低矮舞台,坐轮椅的老妇正在舞台上与来宾谈话。她身穿有大朵蔷薇刺绣的华丽蓝色和服,苍苍白发上也戴着缀有宝石的发饰。
她的名字是兼井花子,也是今天的派对主办人。
受邀到场的宾客一波接着一波上前去和她打招呼,筱川家众人也仿效他们走上舞台。
「我不方便到处走动,你们特地前来,我却没能过去打招呼,实在抱歉。」
兼井花子以有力的声音说着类似意思的话。
接着她说晚点再聊,或许是找我们有事。
随后我们在其中一张桌子落坐,手拿装有饮料的玻璃杯,聆听彼此的谈话。跨越昭和、平成、令和三个时代的三个与镰仓文库有关的故事说完后,筱川智惠子把两册黑色记事本放在桌上。设计很普通,封面分别印着烫金的「1973」和「2002」西历年字样。
「这是?」栞子问母亲。
「阿登分别在我十几岁时,以及你十几岁时这两个年代使用的记事本。他将每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代替备忘录。我刚才说的内容,也是参考这两本记事本里的纪录。」
智惠子喝光威士忌酒杯里的液体,跟路过的工作人员又点了一杯一样的饮料。
「这两本为什么在你手上?」
「阿登在他过世前不久寄到我以前使用的伦敦私人邮箱,或许是当作遗物吧。如果你好奇也可以看看……也没写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栞子一瞬间想伸手,最后还是没碰,因为那等于是触碰她父亲,以及其他人的隐私。
关于店里发生的事情,我也持续记录多年,所以这两本也可说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事件手帖。筱川家或许在不同时代都存在喜欢破解书谜的人,也同时存在想要记录事件来龙去脉的人。
「还有其他这类纪录吗?比方说更早之前的。」
我不经意地问。智惠子正好接过工作人员新送上来的威士忌,很明显是在逃避回答我的问题。
这两本或许真的「没写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其他纪录呢?
栞子似乎也注意到这点,正要开口,司仪的声音就在会场中响起。主办人兼井花子要致词。
舞台上坐着轮椅的花子缓缓站起,在身后灰色裤装的女子搀扶下稳稳站稳双脚。会场响起一片掌声。
「本人由衷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的生前葬礼派对。」
她以听不出年事已高的宏亮嗓音开始致词。生前葬礼的意思是还活着时举行的葬礼,似乎没有固定的形式。在我看来这次就像普通的花园派对,除了问候关照过自己的人之外,也顺便纪念从社会人身份退休。
集结在这里的众人多半是来自已故兼井健藏成立的公司,以及在地商店街的相关人士。花子继续诉说着对他们的感谢。就我听到的,兼井花子这二十年来出资协助商店街的活动等,在众人眼中已经是镰仓名人之一。
她最后说自己过世时将不举办葬礼,今后也将继续活得更久,好多收集些话题说给二十几年前已经过世的丈夫听,最后致词在温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兼井健藏是在《我是猫》那件事不久之后过世的吗?」我一边鼓掌一边小声问隔壁的栞子。她点头。
「对……就在第二年。」
「他应该没有烧掉旧书吧?」
「好像没有。父亲与花子女士在那之后仍然有保持联络,不过到我继承书店时,就已经断了关系。」
栞子的父亲筱川登在五十五岁时病逝。几年后成为店里工读生的我某种程度上也知道突然继任第三代店主的栞子十分辛苦;因为在改朝换代时,文现里亚失去了相当多很久以前培养的顾客。
致词结束后,兼井花子坐回轮椅上。栞子拿起桌上的玻璃酒杯喝了一口,杯中装的是纯米大吟酿日本酒。
「镰仓文库出租书最后怎么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今天也是想问问那件事。其实我还另外收到兼井家发给我的讯息,希望我把这本书带过来。」
栞子从托特包拿出一本旧书。那是刚才话题中也出现过、兼井花子送给她的《我是猫》袖珍本。
「哎,花子也希望我带这本书过来呢。」
智惠子也放下威士忌杯,从自己的包包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道草》初版书。
「哎呀,这本也是很珍贵的书呢。」
此时一位小个儿老头探出头来。他穿着有家徽的正式和服,头发所剩无几,不过脸色红润,在他身后站着户山圭和她的父亲吉信。我稍微以眼神致意。既然有这对父女陪着来,那么这位老人家就是户山利平了。
「我也有漱石的初版书喔,书名是《鹑笼》,是相当珍贵又漂亮的书,平常我都小心翼翼收好,但……」
「嗯,今天带来了。」
户山圭温柔接话,说完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包包。
「也是兼井女士拜托你们带来这里的吧?」
看样子他们也收到与栞子母女同样的请求。可能是对「兼井」这个姓氏有反应,户山利平回头看向主办人在的舞台。
「哎呀,不行。人家特地邀请我们过来,我们却还没去打招呼……我去找她打招呼。」
说完,他就大步朝着兼井花子的方向走去。
「伯父,已经不需要打招呼了,你要不要喝点东西?」
户山吉信追着利平从我们的桌边离开。我看到圭离开前,与扉子轻轻互相挥手。
「这么说来,你们在岳母家里发现《道草》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我问扉子。女儿把自己的玻璃杯摆在桌上。顺带一提,在我面前的是啤酒,三个大人全都喝了含酒精的饮料,不过未成年的女儿喝的是冰咖啡欧蕾。
「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几天后,我问回国的外婆那本《道草》的事,结果她一样顾左右而言他,没有回答我。」
扉子以责怪的眼神瞥看外婆,智惠子则是气定神闲继续喝着威士忌。
「在那之后我就收到这场生前葬礼派对的邀请函,然后今天人就出现在这里。」
「这样啊……」我点头。
这四人收到邀请的前因后果我大致清楚,但很好奇特地要他们把出租书带来的用意是什么。
「不好意思,这桌的贵宾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吗?」
桌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穿灰色套装、剪着鲍伯短发的女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就是刚才致词时搀扶兼井花子的人。我们过去打招呼时,她也一直待在轮椅后方。
「我是兼井益世……」
对方拿出名片。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刚才在栞子的话里出现过,就是兼井健藏和花子的孙女、仁美和弘志的女儿。栞子起身代表收下名片。
「奶奶有话想要对各位说,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各位移动脚步,前往正馆一趟吗?」
兼井花子坐着轮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从舞台上消失。她一定正在正馆里等着我们吧。我们放下玻璃杯,各自收好旧书后站起身。
正馆似乎也开放来宾进入,所以随处可见拿着玻璃杯到处参观的客人。年代久远的室内装潢却不见半点脏污和损伤,显然每个角落都仔细打扫过。
「我们一家人住在别馆里,正馆这边计画将规划为摄影棚,开放给一般民众租用,可用于摄影活动或电视剧场景等。今天的派对也是兼做宣传。」
听她的口吻,似乎有在参与设施的经营。她走到走廊的半路上,突然回头朝我们深深鞠躬。
「很感谢各位今天按照奶奶的希望带来珍贵的旧书,我也很期待能大开眼界。」说完她露出雪白牙齿微笑。
「你喜欢书吧。」
筱川智惠子问。她重重点头。
「是的,我从小就爱看书,因为家里有爷爷奶奶的大量藏书。爷爷过世得早,所以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不过奶奶经常告诉我关于书的许多事情。我大学时也考取司书资格,现在不仅负责管理这栋正馆,也管理藏书。」
她的父母不碰书,看样子她走上了与父母截然不同的路,换句话说她成了栞子她们的同类。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融洽。
「你奶奶经常跟你聊书吗?」
「当然。在我这个外孙女看来,奶奶也是十分爱看书的人,她现在的阅读速度也还是比我快。她的口头禅是——在死神来接走我之前,我必须尽可能多看点书。」
我回想起兼井花子的致词——她打算收集许多话题告诉过世的丈夫——一定是为了去那个世界告诉丈夫阅读心得,所以这二十几年来才会一直持续看书。
「不小心聊了太久。各位这边请。」
益世打开旁边的一扇门。房间里有三面墙全是订做的书架,中央摆着高度较矮的书柜和玻璃柜。这里就是栞子提过的兼井家书库吧。
「谢谢你们特地过来一趟。」
在窗边大书桌的旁边,兼井花子坐在轮椅里。户山家的三人也站在一旁,他们似乎比我们先被领进来。
「正馆里设有好几间这种图书室,不过最重要的东西还是放在原本就有的这间书库里。」
「那陈列在这里的是……」
扉子双眼放光说到一半,栞子就以更大的声音问:
「镰仓文库的出租书吗?」
「嗯,是的。你们要看看吗?」
「谢谢你!」
母女两人同时回答完,就小跑步靠近书架。这么说来,她们之前没有机会目睹所有镰仓文库出租书,只看过其中的一两册。只见她们快速浏览着书脊,表情认真地轻声讨论。我虽然能懂她们的心情,不过我希望她们别忘了邀请我们来的主办人还在这里。
我看向旁边,就看到筱川智惠子在苦笑。看她终于走向女儿和孙女的方向,我还以为她是要过去提醒她们,没想到她也站在书架前开始翻起旧书。
原来她自己也想看。我小心翼翼偷窥兼井花子的表情,只见她反而是眯起双眼、心满意足的模样。
结果是我把筱川家的三人找回来。
兼井花子坐在轮椅上,面对着我们和户山家的人开口说:
「先夫与我各自收集的旧书,在外孙女的帮助下,终于整理好上架了。今后,不只是这栋正馆,我打算连藏书也一并公开。」
「除了出租摄影棚之外,我们也准备经营付费会员制图书馆。」
益世接着说明。
「只要每月支付会员费,就能够自由阅览这里的藏书,也可以使用其他房间举办与其他会员同好交流的活动。我们也打算配合需求增加藏书……啊,而且书可以外借,不限馆内阅览。」
听到「可以外借」,众人都有了反应。尽管与以前的做法不尽相同,不过付费借书换句话说也就是——
「类似租书店的形式。」
花子静静说。
「因此这栋设施的名称我取名为『镰仓文库』。」
过去成立租书店的文人们倡导「人人都需要书」的理念。我相信未来这里也将聚集一群有同样理念的人。
「所以我请各位带来的镰仓文库出租书……」
花子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现在这个房间里的镰仓文库出租书几乎齐全了,就差各位的藏书。可以借我几分钟,让我陈列房间里吗?我想尽可能重现镰仓文库开店当时的状态,用我这双眼睛记住。当然书拍完照就会立刻归还给各位。」
「现在在场的各位已经注册成为正馆的名誉会员,随时都可以使用这里。」
益世微笑补充说,恐怕早料到多少会有人反对或刁难吧。没想到她们两人一说完,栞子立刻回答:
「听起来很不错,请务必也让我看看。」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我是猫》走近书架。
「我也有同感,似乎很有意思。」
智惠子抱着布巾包裹的《道草》,也跟上栞子的行动,户山利平也从侄孙女圭手里接过自己的旧书。
这三册旧书一加入,近千册的出租书又更接近完整了——当然应该还缺少不少本。
「好怀念……」
利平喃喃说。这些人之中,唯有他亲眼见过战争结束后不久开幕的镰仓文库租书店。
「以前就是这样呢……」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包括借书没还的人在内,一定有许多人都渴望心灵受到这些书的滋润吧。
我认为这是美好到奇异的光景。兼井花子也从轮椅上倾身,着迷般凝视着书架。
利平突然回神对旁边的圭说话,侄孙女点头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有握把的奇怪机器,我花了点时间才会意过来那是八厘米摄影机。不只在土墙仓库拍摄的底片还在,连摄影机也还在。利平对花子说:
「我可以用这个拍下这间书库吗?请务必让我拍下我与珍贵旧书一同入镜的画面……」
五十几年前在土墙仓库拍摄出租书影片的行为,他似乎想再来一遍。
「无妨。」
花子点头后,扉子迅速举起手。
「我来拍!」
「不,我来。」圭摇头。
「扉子拍的话,扉子就不会入镜了。」
「小圭拍的话,小圭就不会入镜了……我们轮流拍啦。」
两位高中生的对话在书库中响起,房中的每个人都以温暖的视线看着两名年轻人。
新的镰仓文库诞生,在这里的旧书也将继续传承到下一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