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第四卷 扉子她们与继承之路 第三话 平成篇《我是猫》

作者: 三上延 更新时间: 2026-04-08 06:59:35

打开文现里亚古书堂店内深处的门,主屋里一片寂静。

稍早回到主屋时,小女儿正准备从冰箱里拿出当点心的果冻,现在却是厨房和客厅都不见她的身影。

「文香。」

叫了也没有回应。果冻容器扔在厨房的垃圾袋里,洗好的汤匙也放在沥水篮里晾干。她不在儿童房,或许是去了厕所。

外头下起无声的小雨。已经进入七月,梅雨却还没有停歇的迹象。玄关旁邮箱里的晚报稍微淋湿了一半。几封寄来的邮件中,没有任何寄给我——筱川登的信或明信片。

来到玄关我就不自觉想抽根菸。下午三点的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大女儿和她的朋友正在替我顾店。

我穿着拖鞋走出屋外,在点菸前大大伸展身体,肩膀、腰和膝盖同时发出哀鸣。年纪愈大就变得愈来愈容易疲倦,身体到处都在发痛,若是哪天突发严重疾病也不奇怪。每次遇到中高龄的同业,聊的话题总是不离身体疾病或健康检查。

我就快四十九岁了。

我在屋檐下抽完一根菸,正要返回主屋时,注意到小女儿的长靴不见了。原来她出去了。我大概知道她在哪里。我撑起雨伞转过建筑物的转角,沿着北镰仓车站的月台往前走。

这种下着小雨的日子,即使我不愿意,也会想起智惠子——一九七三年的下雨天与我逐渐熟悉的水手服女高中生。很难相信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

镰仓文库的骚动结束后,她仍然每周六都来文现里亚古书堂。她与我之间保持着既像无需客套的朋友,又像感情很好的兄妹般的关系。我大学毕业后开始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旧书店的工作,她则从高中部升上大学。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智惠子产生男女之情呢?

大概是她因为家里状况不得不从研究所休学,开始在我们店里工作的时候吧。十几岁时的淡漠曾几何时已经藏起,她学会了抓紧人心的巧妙应对方式,很快就培养出不少常客,甚至还有旧书收藏家为了她从外县市过来。

非比寻常的博学多闻、明晰的头脑、彷佛能读心的观察力,拥有这些能力的干练表现也让危险找上她。她不懂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人类细微之处,有时就算理解也难以产生共鸣,经常毫不在乎地践踏别人的自尊心。有好几次我在一旁看着都吓得一身冷汗。

这个女孩大意不得——初相识时我就这么觉得,她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对我来说无可取代的人。智惠子绝不是好人,然而我心中对她的信任却不曾动摇。无论是好是坏,智惠子不会对我说谎。她拥有绝不伪装自己的强悍,顺应求知好奇心持续找寻答案的投入模样,在我看来十分耀眼。

当我开口请她和我交往并嫁给我时,我终于得以倾诉自己长久以来的想法。她答应与我结婚的条件只有一个。

「或许有一天我会突然从你面前消失,也许就在五年后或十年后,没有前兆也不留痕迹……这样你也愿意接受的话,我们就一起过吧。」

我回答不介意,你若消失,我会在这里等你——讲真的是不可能不介意,但我能理解,这有条件的承诺就是大意不得、本质不明的她示爱的极限。

于是我们结了婚,有了两个女儿,共度十几年安稳生活之后,智惠子真的突然消失了,就在两年前。

尽管天气不好,不过北镰仓车站因为前往明月院欣赏紫阳花的观光客变得很热闹。月台尽头接着圆觉寺的参拜路,被横须贺线铁轨截断的参拜路上设置着平交道。

升起的平交道栅栏机旁边站着拿粉红色雨伞、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小学生。

「文香。」

绑马尾的头发一甩,少女回过头来,有些空洞的大眼睛认出我时,突然立刻恢复生气。

「啊!爸爸!」

她露出白牙微笑,正在换牙的她少了两颗门牙。

「你不在家,所以我来接你。」

「我去买东西,鸡蛋、牛奶和纳豆快用完了。」

文香举起白色购物袋。正好我每次打开冰箱都在想着「差不多该去补货了」。

「谢谢你,我老是忘记。」

「没错,爸爸和姊姊都缺乏注意力。」

听到她小大人般的语气,我苦笑。

「是吗……」

智惠子离开后,主要是我和大女儿负责做家事,但我们两人常犯很多小错,最会做家事的反而是还在读小学的文香,她愈来愈常主动代替我们揽起家务。

「买好了吗?」

我对正准备朝家的方向迈步的女儿说。

「嗯,今天就这样。」

通过这个平交道时,文香有时会停下来站很久。她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只要智惠子外出,文香就会在这个平交道等她回来。北镰仓车站的验票闸门在轨道的另外一侧,所以出入都必须经过平交道,每次智惠子外出回来发现小女儿站在栅栏机旁边,就会露出讶异的表情。

「在这里等跟在家里等没有太大的差别,文香为什么每次都要来这里接我?」

她似乎真的不懂孩子等待母亲的心情。即使现在不管是在家等或在平交道等都无法见到智惠子,但万一她回来,就必然会通过这个平交道。

等待母亲的文香不曾对我说过什么。与智惠子离开时不同,女儿们几乎不再谈起母亲。

「对了,店呢?今天工读生休假吧?」

文香走在我身边问道。

「你姊姊回来了,所以我请她帮忙顾柜台。」

正确来说女儿的朋友也在,不过文香一脸担忧地面朝我。

「那就必须快点回去才行。」

说完她加快脚步。我追着她小小的背影陷入沉思。

我不曾后悔与智惠子结婚。或许她总有一天会消失——我心中一直有这样的预感和觉悟,我只是对于牵连到女儿们感到过意不去。在智惠子离开后我才发现这种责任不是我独自承担就好。

「我回来了!姊姊一个人还好吗?」

打开玻璃门的文香喊道。从柜台后面迅速抬头的人不是我女儿,是一位身穿白色短袖水手服的短发娇小高中生。她狭长的眼睛看向文香,露出大无畏的笑容,欢快地回答:

「没事!我也在!」

「是小瑠瑠姊!你好。」

文香跑过去隔着柜台与对方不停击掌。

「好久不见了,文香!『小瑠』或『瑠姊』选一个就好。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与文香两人击掌拍得啪啪响的她名叫滝野瑠,她是大女儿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也同样就读圣樱女学园高中部,也经常来我们家玩。发现我在场,小瑠终于结束击掌。

「叔叔,有两件卖书委托,一个是新出漫画偏多,另外一个是旧文艺小说,分别大约是一个纸箱的量。收购证明放在收银机里。」

小瑠熟练地为我说明。滝野瑠是港南台的旧书店「滝野书店」的女儿。大概是偶尔也会帮忙店里生意,所以很习惯接待客人。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估价呢?」

小瑠意味深长地看向背后,很久以前那张工作长桌原本在的位置,如今成了旧书堆成的书墙。那面书墙后面有人在。

「我请栞子帮我估价,也已经付钱了。」

这句说明彷佛暗号般,同样穿着短袖水手服的女儿从旧书后面现身。不管是黑框眼镜、及腰的黑长发,或是白皙肌肤和立体的五官,她的外貌处处都与我初识时的智惠子十分相似,差别只在于水手服是夏季版或冬季版而已。

她是筱川家的大女儿——栞子。

「欢迎回家……」

细小无力的声音,弓起的背,极度内向且怕生这几点,反倒与智惠子截然不同。

「哪本书以多少钱收购,我都写在便条纸上了。」

她指着脚边的纸箱。我隔着柜台凑近看向纸箱,看到便条纸的位置和书的摆向全都整整齐齐。她的工作态度十分严谨。估价金额想必也大多都很合理。

我最近常请栞子帮忙店里的工作,收购和标价也几乎都交给她处理。她的读书量惊人,对于旧书市场行情也很熟悉。但她个性内向,不擅长接待客人,所以她负责顾店时需要有人支援。

「没问题的话,就把价钱标上去顺便上架……」

栞子说明完正准备躲回旧书堆里,文香绕过柜台扑向她。

「哇!姊姊!我回来了!」

她把额头贴在栞子的水手服领巾结附近,双手紧紧环住栞子的腰。姊姊也没有迟疑,立刻就回抱住文香。女儿们只要回到家一定会互相拥抱,这是她们母亲离开后就持续到现在的习惯。

「喂!好羡慕,我也要掺一脚!」

滝野瑠也抱住两人,欢笑声在店内响起。平常不太笑的栞子也只有这种时候会弯起嘴角。等到三人圈圈松开后,小瑠仰头看向时钟。

「啊,不行,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小瑠动作俐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对栞子说:「明天见。」「再见。」栞子也轻轻挥手送走朋友。没过多久,文香也提着购物袋打开通往主屋的门。

「我也该去洗浴室和煮饭了。」

「文香,那些别做了,你先去写作业。」

她却无视我的提醒,吹着口哨离开。店里只剩下我和栞子,瞬间一片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不在店里播放音乐,不过这种时候我真的很想在店里摆收音机。

智惠子离开后,栞子变得更加内向。母亲在她正值十几岁的敏感年纪失踪,当然会影响到她的性格。这孩子与同样爱看书的母亲之间的连结原本就特别强。

「栞子,你也可以回主屋去,剩下的是爸爸我的工作。」

「那我可以用电脑吗?我想上网查个东西。」

我点头。书墙后面摆着电脑,那是智惠子离家前不久说服我买下的,她说今后的时代需要电脑。我还不习惯使用键盘,需要用电脑的工作也都是请栞子帮忙,所以她为了私人目的稍微用一下电脑,我也不会责怪她。

我查看栞子收购的书。装漫画书的纸箱里多半是《二十世纪少年》、《浪人剑客》等目前正在连载的青年漫画。文现里亚古书堂基本上不经手出版时间较近期的二手书,所以这些会拿到周一举办的旧书市场上去卖。今天就是周一,可惜市场已经结束,只好加进下周要拿去卖的商品中。

新漫画中夹着两册朝日太阳漫画版的《藤子不二雄科幻短篇集》,这些也要拿出去卖。

我和智惠子继承文现里亚古书堂后,也开始在店里陈列古董漫画、科幻与悬疑小说等。或许因为这样,年轻世代的客人确实比以前增加。父亲病倒后让出经营位子,五年前癌症病逝。尽管他是固执的人,但对我们夫妻俩做的事情一概没有插嘴。我母亲比父亲更早之前就已经过世,现在筱川家只剩下我和两个女儿。

随着岁月流逝,文现里亚古书堂和筱川家也逐渐改变。

收购来的漫画书分类完毕后,我开始检查另外一箱旧文艺小说。那批书尽管没有古董书的价值,但书况不差。

翻开战前发行的《川端康成选集》散本时,我的手瞬间顿住。上面盖有眼熟的红色印章——「镰仓文库」。将近三十年前的记忆瞬间苏醒。我在藤泽本町的土墙仓库亲眼看到的大量出租书,结果我还是不知道是谁买下那批珍贵收藏,也没听说有人发现那些书,所以现在想必仍然是某个人的收藏品吧。

从事这份工作,尽管机会极少,不过偶尔会碰到镰仓文库的出租书;不是当时在土墙仓库里的书,而是因为某些原因混入其他地方的书。

「栞子,」拿着《川端康成选集》的我,开口喊躲在旧书后面的水手服女儿,「这本书里有夹着什么纸吗?」

坐在电脑萤幕前的栞子连同椅子一起转过身来。

她的手上有一张印着「读书券」的厚纸。虽然形状和大小不统一,不过镰仓文库的出租书里大致上都夹着「读书券」。我不确定上面写的数字和文字的意思,过去我也试着调查镰仓文库相关资料,不过资料谈的多半是文人们在战争结束后不久成立的出版社,很少提及其前身的租书店。

智惠子或许知道得更多。

「这张纸也要附在书里吗?」

「不,我只是想确定而已。」

正打算回到工作上,我看到她穿裙子的腿上摆着一本旧书《别册镰仓春秋 特集:镰仓文库》。镰仓春秋是镰仓自古以来发行的地方志,知名的镰仓文人也经常在此发表作品。这本别册是镰仓文库的特别号。我也曾经看过。

「你在调查镰仓文库的事。」

「嗯,这次不是收购到出租书吗?所以我开始感兴趣,想到有几本书可以当参考。」

一聊到书的话题,栞子的声音和表情就会变得开朗,说话语气也会瞬间变流利。这种时候我都会尽量捧场。

「那本书也是用来参考的吗?」

我指着电脑键盘旁边的中村苑子《俳句礼赞 烙印心中的名句》。这位作者不但是知名的散文作家,也是有名的俳人。

「这是去年出版的散文集,中村苑子似乎曾经在租书店时代的镰仓文库工作过,漱石藏书印的初版书、永井荷风的《法兰西物语》、《濹东绮谭》初版书……」

她欢欢喜喜地为我说明。那些初版书多数我曾经实际亲眼看过,但我很犹豫该不该告诉她。我如果要说明这件事,就不可能避开栞子平常绝口不提的她母亲。

「然后我上网查过,发现镰仓文库的出租书最近出现在拍卖网站上。」

栞子突然说出我不知道的消息。几年前出现的线上拍卖网站在像我这样的中高龄旧书店老板之间也引起讨论。只要用电脑,人人都能参加竞价,而且最近上架不少旧书,专业人士多年来建立的旧书行情被一个一般人打破;虽然这种趋势令人担忧,不过也有很多年轻老板把这当成一个销售管道善加利用。我没有提供拍卖品或参与竞标,不过我偶尔也会去逛逛。

「可以把网页找出来给我看看吗?」

「好。首先大约半个月前上架卖的是这个……」

栞子操作电脑,将拍卖网站显示在萤幕上。那本号称是镰仓文库出租书的旧书,我也曾经见过——那是漱石的《道草》。

装帧与初版书几乎相同,不过看到版型的长宽比和书盒材质就能分辨不同。这本是缩印版的袖珍本,与智惠子快三十年前在我们店里买的是一样的版本。

结婚时,智惠子把大量藏书都搬进了这个家,但我不清楚其中是否包括《道草》袖珍本。那些书的数量几乎占满二楼一整个房间,我没办法记得哪本书是否在其中,不过买下整批镰仓文库出租书的人送她的那本《道草》初版书,确实在二楼那些书当中。她失踪后,我检查剩下的藏书时没找到那本书,所以她应该装进行李里一起带走了。袖珍本也一并带走了吗?或是她一开始就没有带来这个家呢?我无法判断。

栞子一一点开刊登在拍卖网站上的《道草》照片给我看。蝴蝶页有镰仓文库章,版权页写着大正三年九月发行、大正六年缩印发行。真的是当时那本旧书吗?摆在镰仓文库出租店里的《道草》袖珍本也不见得只有一本——我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直到栞子点开最后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拍的是封底的蝴蝶页,有一道大破损延伸到钉口附近。

(价格标签上没有标示破损,这样还是这个价格吗?)

少女时期智惠子天真无邪的声音鲜活苏醒。毫无疑问这本就是一九七三年她花掉午餐钱买下的《道草》。拍卖网站的得标价格只有一千五百日圆,比当年还便宜。

卖家的名字是「kmkr1234」。「kmkr」是镰仓的字首缩写吧,这个名字加上数字的组合看来似乎没有深远的意义。

假如这位卖家是智惠子——这个想法掠过我的脑海。不,那太奇怪了。假如真是她,结婚时带来这个家、离开时又带着走的重要袖珍本,几年后突然廉价抛售,智惠子可能是什么原因把书给了别人,那个人把书卖了——这个想法比较合理。

「爸爸?」

栞子诧异地仰头看着我。

「这个卖家的商品只有这项吗?」

「不止……她还卖了一本镰仓文库出租书,那本真的很惊人呢!」

栞子的语调突然拉高。她按了按滑鼠,打开另外一页。

「这是!」

才看到大字强调的标题,我就忍不住惊呼。

★《我是猫》★明治三十八年发行/夏目漱石

标题底下也有展示旧书的照片:略带褐色的书封与书背上有「我是猫」的书名,中央是长着一张猫脸的怪人插画;书的装帧十分独特,外切口有些超过书封;裁切过的上切口贴着金箔,称为「上滚金口」,下切口则没有裁切。

这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漱石早期代表作,而这本是上中下集初版书中的上集。

虽然包着旧石蜡纸,但一眼就能看出书封仍保有绝佳状态,上滚金口也散发出美丽的光泽。书况好到这种程度的旧书,我只见过一次,就是那次在藤泽本町土墙仓库见过、原本是夏目家收藏的初版书。

栞子也陆续放大除了书封之外的其他照片给我看。扉页上印有镰仓文库的章,底下盖着「漱石山房」的红色大印。

「这是漱石的章吧?我认为这本《我是猫》上集,是借给镰仓文库出租的夏目家藏书……」

也有其他下标买家注意到漱石的章,出价持续了几天,在六月二十四日结束竞标,最后是以将近四十万日圆的高价结标,在这个拍卖网站交易的旧书中也很罕见。一般来说,《我是猫》的初版书如果不是上中下三集一组,通常不太值钱,但夏目家收藏的初版书另当别论。

「或许吧。」

我简短回了句。与直接表现出激动情绪的栞子不同,我的心头因为其他原因而纷乱。一千册出租书当中的一册透过这种方式出售,一九七三年收购的客人必定是发生什么异状了。

然后,这位卖家应该是与智惠子有某种关系,所以拍卖的书一本是智惠子原本的藏书,另外一本是智惠子仲介卖出的珍稀本。

「爸爸……关于这两本书,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的问题一下子切中核心,我不自觉与女儿四目相对。彷佛能够看穿人心的黑眸,在眼镜后侧动摇着。这个女儿拥有与母亲相同的才华,至少关于书的事情瞒不了她。

「其实……」

「不好意思。」

沙哑嗓音响起的同时,玻璃门嘎啦一声打开,穿着和服的中年妇人走进店里来。以她这个年纪来说,她的个子很高,红底紫阳花图案的絽缩缅和服绑着白色腰带。白发染成的褐色头发上插着宝石发簪。不管是这令人眼睛一亮的华丽装扮,或是停在外面马路旁的黑头车,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尽管只在将近三十年前见过一面,但我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谁。

「好久不见。」

我朝兼井健藏的妻子行礼。对方没有半点笑意。脸颊肉比以前下垂,尖尖的鼻子看来莫名硕大。

「你是当时的学生吧?现在的老板是你吗?」

「是的……你的丈夫一切安好吗?」

「不好。」妇人幽怨地回应:「他肝癌末期,应该活不久了。」

我无言以对。记忆中的兼井健藏是精力充沛的高大中年男子,我完全无法想像他濒死的模样。

「所以我来是因为——」

从她不友善的态度看来,兼井太太似乎不是自愿过来这里。我还是尽快把事情处理完吧。

「我丈夫有事要找文现里亚古书堂『咨询』,但他实在无法亲自过来一趟,所以要请你跑一趟我们家。」

咨询——好怀念的词。过去这家店提供与旧书相关的麻烦事咨询,父亲退休后就由智惠子接替他的位子。没有收拾麻烦才能的我,完全没有接触那方面的工作。「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提供『咨询』了。」

智惠子不在的现在,这家店没办法提供任何协助。偶尔会有希望我们帮忙解决麻烦的「特殊客人」上门,但我都是慎重解释情况后,送走他们。

「那就请你这样告诉我丈夫。我也已经告诉过他很多遍,你们店应该已经换晚辈接手,没有做咨询了,可是他无论如何都坚持要找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谈谈……是有关镰仓文库的事。」

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不舒服声响,我转头看去,只见栞子从书墙后面站起。大概是对「镰仓文库」这个词产生反应吧,她的脸上写满惊讶。但更惊讶的人是兼井太太。她手遮着嘴瞪大双眼。

「你……和当年一样……不对,不可能,那已经是三十年前了。」

柜台后侧突然出现与当年的智惠子神似的少女,她会混淆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两人最明显的差别只有身上穿的水手服是黑色冬季版或白色夏季版而已。

「这是我和她……智惠子的女儿。」

不得已我只好说明。已经很久没有提起智惠子的名字,也不晓得是接受了我的说明还是失去了兴趣,兼井太太没有继续纠结栞子的事情,转向我继续说:

「前阵子我们买下《我是猫》的旧书上集,在网路拍卖买的……因为我丈夫现在仍然很想要那个什么文库的书。」

我想起几分钟前才在电脑上看到的拍卖网站。看来就是这个人以几十万日圆标下镰仓文库出租书。我最感意外的是兼井至今仍在收集旧书,自从三十年前那件事之后,镰仓附近的旧书店老板们就不再提到他。

「是兼井先生标下的吗?」

「付钱的是我。最近几年每到我丈夫生日,我就会买一本罕见的书送他。有时他会自己选书,有时是我们自己看着办。」

情况出乎我意料。这位太太以前曾与丈夫争论,吵着要阻止丈夫买旧书,现在却变成为丈夫买旧书。

她不满地扭头看向一边。

「那种东西不可以爱买就买,浪费钱。」

说完,她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但他就快要死了,如果买旧书能够让他开心,那就买吧。」

她对重病丈夫的体贴令人敬佩,但身为旧书店的人,无法毫无顾忌的对此点头表示认同,毕竟那位说过自己死时要烧掉所有收集来的旧书。我也不免担心起那本上集的下场。

「你们店的公休日是什么时候?」

「就是明天。」

「那正好,下午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她自作主张把事情敲定,看来我无论如何都得走一趟兼井家。反正明天也没有其他安排。

「我们家的地址写在这里。」

兼井太太把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没有职称,只印着镰仓市扇谷的地址,以及「兼井花子」的名字。我现在才知道她的名字。

「那就恭候大驾了。」

兼井花子转身走出玻璃拉门,店内再度恢复一片寂静。我能够感受到身后女儿的强烈视线。

「妈妈和刚才的人……还有镰仓文库出租书之间的关系是?」

我闭上双眼重重叹息,事到如今也只能坦白了吧,仔细想想其实这件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随着我年纪愈大,为了避免把这事说溜嘴,所以变得沉默寡言;我原以为自己只是有了符合年纪的沉着稳重,但或许只是没来由地变得胆小。

「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循着记忆的轨迹沉重开口。

第二天没下雨,但天空乌云密布。

栞子放学回到家,立刻就和我开着厢型车朝北镰仓出发。前往扇谷的兼井家必须开上再开下小袋坂,再经过鹤冈八幡宫附近。这个季节有大批为紫阳花而来的观光客,即使是平日车辆往来也相当拥挤。我们花了比我想像中更多的时间才抵达目的地。

栞子挺直腰杆坐在副驾驶座。昨天我把一九七三年发生的事情大致上告诉女儿,包括兼井健藏锁定镰仓文库出租书、鼹鼠堂拥有的出租书在智惠子仲介下卖给某人等。

有关智惠子家里的状况,尤其是她与久我山尚大有血缘关系这件事我当然没提;毕竟这不是我应该自作主张揭露的隐私,智惠子也几乎没告诉过女儿们自己的早年生活。

「我也可以一起去兼井健藏先生家吗?」听完一切之后女儿说:「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镰仓文库出租书的细节。」

出租书与智惠子有某种关联。我认为她想知道的不只是镰仓文库,但我什么也没问就同意让她陪同。

穿着短袖白色水手服的栞子腿上摆着两册岩波书店的新书版《漱石全集》,分别是第一集和第二集。收录作品是《我是猫》,她昨天晚上似乎在读这部小说。

「全部看完了?」

「嗯,大略看过一遍……很久没看还是觉得有趣。漱石的长篇中我最喜欢《我是猫》。」

我握着方向盘瞥了女儿的侧脸一眼;女儿只要一聊起书,表情就会变得开朗,让我想要跟她多聊一会儿。我很意外这个女儿喜欢《我是猫》。

「我记得这部作品是在高滨虚子的建议下写的?」

「对,漱石也加入了以高滨虚子为核心成员的文章会……他本来热衷连句和俳体诗,高滨虚子劝他:『尝试写文章吧。』他就写出了这部小说开头的段落,在同好之间也获得好评,所以刊登在明治三十八年一月号的《杜鹃》杂志上……好像也是高滨虚子将作品名称定为《我是猫》。」

「我觉得这部作品有点冗长。虽然是从猫的角度描写人类社会,但主要题材是漱石当时的日常生活,该说缺乏脉络吗……假如是自传性质的作品,同样描写那个时期的晚年创作《道草》比较有趣……」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愈来愈小。《道草》是智惠子喜爱的长篇作品,那个袖珍本是我俩的回忆,我或许只是因为《道草》有我难以忘怀的记忆才会提起。

「以故事来说,的确有些地方稍嫌冗长,不过充满个性的角色与每天发生的小插曲才是这部小说的乐趣所在。漱石以自身为蓝本创造的个性别扭苦沙弥老师、从头到尾都在抱怨苦沙弥老师的妻子、老爱说大话的朋友迷亭、虽然优秀却总是在做奇怪研究的寒月……」

「我记得寒月是参考漱石的徒弟寺田寅彦?」

「寺田虽然没有承认,但漱石应该完全就是在写自己的徒弟;过年时弄掉门牙结果门牙卡在饼干上,似乎是寺田真实遇到的情况。」

听女儿以渊博的学识谈论自己的爱书,我很想要再读一遍。反正有几段小插曲我也印象深刻,而且这部作品也绝不难看。

「闯进苦沙弥老师家中的小偷偷走山药箱子这段故事很不错。」

「那段好像也是参考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听说夏目家遭过好几次小偷。《永日小品》中也写了以『小偷』为题的作品,所以小偷对于漱石来说一定是最亲密的人吧。」

我忍不住笑出来。小偷是自己最亲密的人,这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吧。栞子说话的样子充满活力,宛若脱缰野马般,我好久没看到她这个模样。

「只有自己人知道的内幕大概就这么多,不过那种与现实相互连结的诡异之处,我认为也是《我是猫》的魅力之一。在《杜鹃》杂志上连载时,评论家大町桂月曾经批评漱石别老是舔果酱,也要喝酒、去找个嗜好、去旅行、去社交,所以漱石就写出原本不喝酒的苦沙弥老师突然喝起酒、与老婆争执的段落回敬。」

「就算现在难受,今后也得慢慢练酒量才行。大町桂月就劝人多喝。」

「你问:『桂月是什么人?』即使是名满天下的大町桂月,到了太太面前却是一文不值。」

「桂月是当代第一流的评论家。既然他要人喝,准没错。」

「胡说八道!管他叫桂月还是梅月,哪有劝人喝酒受罪的,真是多管闲事!」※

注5:译文参考自《我是猫【独家收录1905年初版猫版画·漱石山房纪念馆特辑】:夏目漱石最受欢迎成名作》野人文化出版。后文中出现《我是猫》的引用内容出处皆同。

腿上的书没有打开,栞子就面带笑容流畅背诵出内容。比起令人莞尔的夫妻斗嘴,女儿过人的记忆力更令我咋舌。

「你真的懂很多呢……」

我感慨万千地说到一半,一股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好像在很久以前也对谁说过同样的话。

「才没有,我知道得不够多。」

女儿突然板起脸来回答的样子也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我知道的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资讯……一定还有很多人对那部作品知道得更详细,不只是魅力,还有缺点,以及那个时代的局限,都能够说明得更精彩……」

我突然想到,如果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能想到的只会是智惠子。我举不出其他求知欲犹如无底洞般不知餍足的人。

而且一定不只这两个人有同样想法,在栞子之后、在智惠子之前、在筱川家之外,一定也有无数人有着同样想法。我的眼前浮现这些人咬紧牙关的同时,眼睛闪闪发亮翻阅书页的样子。

「我觉得你已经充分表达出这本书的魅力了,因为我听完也想再复习一遍。」

她对我的称赞看似没有太大的回应,不过栞子还是继续聊《我是猫》。

「这部小说的确缺乏称得上是脉络的脉络,不过故事有大致的走向和写实的主题……从猫的角度旁观漱石这类型的知识份子们,笔调风趣幽默的同时,也突显出他们无法像企业家们一样功成名就的郁闷……我想《道草》里也有同样的主题。」

她的后半句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么说来,以客观的角度望着苦沙弥他们的无名猫最后是喝醉溺死。《道草》或许就是让猫退场后,从人类本身的角度重写一遍的故事。

车子开上扇谷的缓坡,尽头就是兼井家的豪宅。

我把车停在停车位,隔着大门窥向豪宅内,只见宽广的草坪那头是一栋很大的旧洋房。时髦的黑色木板贴墙加上白色大格子窗、三角形与多边形组合成的锐角屋顶线条,一切都很漂亮。

从洋房延伸出来的室外短廊连接着隔壁那栋略小的建筑;那是一栋彷佛白色箱子组合而成、摩登却平凡的透天厝。两栋建筑并排在一起看起来十分不协调。

我按下对讲机表明来意后,屋里的人从远端按开铁制大门。对方交代我们过去那栋新建筑。刚走过引道,就看到站在玄关遮雨棚下的兼井花子。她今天的和服花样是有些朴素的蓝色直条纹,远远就能看到她醒目的尖鼻子。

我突然想起在《我是猫》里出现的金田一家。这位富裕的企业家和他的家人住在大洋房里,跟苦沙弥等人是敌对关系。书中没有提到金田太太的名字,不过因为她的鼻子很大,所以猫给她取了一个很失礼的绰号叫「鼻子」。

她雇请侦探调查苦沙弥等人身边的状况,与现在的状况有些类似。

「进来吧。」

没理会我和栞子的问候,花子率先走进玄关。

天花板挑高的玄关门厅里杂乱装饰着我不是很懂的铜像和大壶。这栋新盖宅第里充满木头香气,右手边可以看见通往隔壁洋房的室外短廊。

「兼井先生住在这边吗?」

「是的,女儿一家住在隔壁的正馆。我们花大钱买下那栋房子后,到处都修缮过了,却因为不好住,只好放弃住在那里。那里缝隙吹进来的风很冷、高低差也多、更惨的是到处都是旧书……我劝我丈夫那儿不适合老年人住,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盖了这栋别馆。一想到我丈夫原本要在那栋房子疗养,就让我毛骨悚然。」

我们脱鞋时,头顶上仍不断传来花子对于那栋洋房的抱怨。兼井买那栋洋房原本就是为了打造「书本博物馆」,所以没有考虑到人住在里头的需求。

走在走廊时,听到一声小小的猫叫声,站在走廊的花子脚边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一只猫,毛色是灰黄相间,就是一只极为普通的三花猫,它以尾巴挠着和服下摆彷佛在撒娇。看起来是年纪还很小的猫。

「猫咪……」

栞子喃喃说着,怯生生想要朝猫伸手。或许是对陌生人很防备吧,小猫一溜烟就离开饲主身边朝向室外短廊冲,垂头丧气的栞子沉默无语朝小猫离开的方向望。事实上我这个女儿很喜欢猫,可惜动物会引发文香过敏,所以家里无法养猫。

「往这边。」

始终没朝猫望上一眼的花子,朝着与短廊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去。

我们跟着她来到一楼向南的宽敞房间,粗估大约也有十坪大吧,就算说这里是客厅也很合理,或许本来就应该当客厅使用。墙上有一座很大的壁炉架,天花板垂挂着年代久远的水晶灯。

挂着窗帘的窗边摆着照护用的照护床,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老人靠坐在床上。

「久违了。」

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虚弱声音让我说不出话来。兼井健藏彷佛换了个人,变成瘦骨嶙峋的衰弱模样,肩膀的肉都没了,甚至可以看出骨头的形状;过去黑亮的头发如今变得花白,还能清楚看到头皮;干巴巴的肌肤更是呈现诡异的黄色。

「真的好久不见了。」

我行礼。

「我本来打算去找你咨询,但你也看到了,我的状况很差。我打出生以来一直都没生过病也没看过医生,没想到现在却变成这样……」

「谁叫你要喝那么多酒。本来就是不能喝酒的人却逞强一直喝,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待在床边的花子插嘴说。兼井不悦地皱起脸。

「你什么都不懂!男人要在事业上闯出一番成就当然要喝点酒。别人劝酒不喝,这说得过去吗?」

与以前不同,他没有力气反驳,声音沙哑得很难听清楚。

「就算是那样,你在家也喝,出去也喝,每天都喝,根本不正常吧,结果喝得最多的反而是你,还把身体搞坏。笨死了。」

花子毫不留情地指责。哪有劝人喝酒受罪的,真是多管闲事!——《我是猫》的登场人物大概会补上这一句。

「现在如果不好好养身体,本来会痊愈的病也好不了。」

花子告诉我们他没剩多久好活,但似乎没有告诉兼井本人他的时日不多。然而,兼井苦笑着听完也没当一回事,脸上是看透人生终有时的表情,与我父亲临终时一样。

「那边的小姑娘是你的女儿吗?」

兼井看着我旁边穿白色水手服的栞子,眼神出乎意料地温和。

「对……我让她帮忙店里的工作。」

栞子沉默低头行礼。我也没打算多加解释带着还未成年的女儿过来的原因。

「是吗是吗,年纪比益世大……益世是我们的孙女。益世将来有一天也会长到像这样穿制服的年纪吧……她现在还是小学生,所以那天还很远。」

看来是在栞子身上看到孙女长大的模样了。花子轻拍突然咳起来的兼井后背,看来我们最好别闲话太久。

「我听太太说,你要谈镰仓文库的事?」

我直接切入正题,兼井立刻狠狠瞪着我。

「在开始说正事之前,我要先抱怨一句……三十年前,我去了趟文现里亚古书堂后,附近的旧书店就不愿意卖书给我了,而且镰仓文库的书我也没能弄到手……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吧?」

当时出手的是听完我报告的父亲,而策划把镰仓文库卖给其他人的是智惠子,不过起因之一正是我。话虽如此,我也有我的理由。

「因为你说要把收集来的旧书烧掉。」

当时我还确认过「你是开玩笑的吧」,因为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恶作剧。

「你果然是开玩笑吗?」

「不是,我当时是认真的,否则没必要那样说。」

兼井回答得不以为意。

「那些旧书店瞧不起不爱读书的我,我对他们也很不满,那些家伙也不怎么看书,很多人只利用书赚钱吃饭不是吗?你们呢?喜欢看书吗?」

「是!」

栞子的回答比我快一步,兼井立刻扬起微笑,喜悦的神情就彷佛看到充满活力的孙女。我原本还在犹豫该带栞子过来吗?现在反倒庆幸有她在场缓和气氛。

「结果我收集不到有价值的古董书,没办法打造博物馆,不过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替我去办。」

兼井从边桌拿起一本书。隔着石蜡纸也能清楚看出书封状态很好,那是《我是猫》的上集。

「我的生日是七夕那天,今年我收到家人送我这个。」

我感到纳闷,今年的七夕是下周日,还有几天才到。

「说什么家人送你的,明明是你自己在正馆里找到的不是?明明生日还没到……礼物我也还没包装。」

花子一脸不满地插嘴。

「所以我才说你蠢。我管你要不要包装,谁叫你要放在书库最显眼的地方。」

「像你这样自作主张的人凭什么说我蠢。」

两人的语气都很不善,不过争执的内容却莫名引人发噱。他们只是在吵生日礼物应该什么时候给。

「那本初版书……可以让我看看吗?」

栞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凑到床边。兼井毫不犹豫地把书递给她。

「小心点。」

「当然,谢谢您!真的是书况超好的书呢。」

她笑容满面翻开旧书。如果是这位女儿,我就不担心她对书太粗鲁。

「这本是我当年打算买的镰仓文库之一吧,不是吗?」

兼井问我。我慎重点头。

「应该是……」

「换句话说,把这本书放上网路拍卖的人就是现在的持有者。」

「那也不一定……只能说有可能。」

「我希望你替我找出那位持有者,跟对方交涉,说服对方把珍贵的旧书卖给我。我不是说全部,几本就好。」

我思索了片刻。

「你是指《我是猫》初版书的中集和下集吗?」

「我也不是很懂。你替我处理……只要是能够当作财产的、有价值的初版书都可以。」

虽然是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委托,不过因为这里有上集,所以我猜他一定是想要找到中集和下集吧。但我最担心的是他的目的。

「为什么要找书?」

「我已经没有打算烧书,也不会破坏书,这部分不用担心。」

兼井先安抚我的担心。

「在这里没法说,就是有其他事情要用……假如你交涉顺利,这栋洋房里的书可以全交给你们店处理,当然是指我死了之后。如果你信不过我,我们可以签约。」

我屏息。这个人曾经不惜重金收购大量旧书,这当然将会是一笔很有赚头的交易,也不用再担心他会烧书,对我来说没有拒绝的理由。

「总之我会去进行交涉,不过对方愿不愿意卖我,就要看对方的意思了。」

「无妨。」

兼井点头,我突然想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转向花子。

「网路拍卖是太太付款的吧?不需要透过我寻找,也能够直接与对方取得联系不是吗?」

兼井太太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知道卖家是谁。再说我怎么可能会上网。」

「什么?」我瞠目:「既然这样,你是如何得标的?」

「旧书店打电话通知我,说有一本珍贵旧书在线上拍卖会出现,就是那个人替我标下的。」

「哪一家旧书店?」

花子看向丈夫的脸。

「那是哪一家?」

「笨女人,怎么会忘记店名?那家店经常寄目录来,所以我们偶尔会跟他买书,是店名很奇怪的旧书店……」

说妻子是笨女人,结果兼井自己似乎也无法立刻想起来。想了一会儿终于轻拍了下手。

「想到了,鼹鼠堂。」

闻言我差点尖叫。

「好像是位在藤泽长后的店……你知道吗?」

「是,我们在同一个公会。」

我佯装平静回答。户山清和的身体状况频频出问题,所以最近在旧书会馆几乎见不到他,但我也没听说鼹鼠堂已经换下一代接手了,而且熟客采用的邮购方式现在应该也仍然是由清和本人负责。

曾在快三十年前努力不把珍贵旧书交到兼井手上的人,现在为什么卖给兼井镰仓文库的出租书,把他当成了顾客?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鼹鼠堂不肯透露卖家的来历。如果是你去打听,对方或许会看在同行的份上透露一点。你可以先去帮我见见鼹鼠堂老板吗?」

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总之我先去找户山问问情况吧,待会儿就去一趟鼹鼠堂。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栞子。只见她仍拿着《我是猫》上集,此刻正把眼睛凑近书套的正面。

「栞子……」我正要说差不多该告辞时,女儿的嗓音在宽敞房间里响起:

「方便请教一件事吗?」

「你问。」兼井垂下眼角慈爱地回答。

「这个石蜡纸书套是哪位的手笔呢?」

兼井夫妇不解地看向我。身为父亲的我也不明白栞子的用意,总之我决定开口问:

「石蜡纸书套怎么了吗?」

「折得非常漂亮,所以我猜想包书套的人手很巧……」

这本上集的确分毫不差地包裹着簇新的石蜡纸书套,没有半点皱摺或脏污;用这种轻薄纸张制作书套其实很需要诀窍,但我不认为是有必要特地在这种场合问出口的事。

「不是来我们家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吗?」

兼井问妻子。她似乎很不耐烦,点头回应:

「是啊。你问这件事到底要做什么?」

「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谢谢你们。」

说完,栞子把《我是猫》上集还给床上的兼井。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栋房子吧,我看了看手表。今天是文香负责顾店,碰巧侄女来玩,所以也陪着她一起顾店,我们或许还有时间去一趟位在长后的鼹鼠堂。

「栞子?」

我小声喊她。栞子正微垂着头,握拳抵着唇边沉思。黑眼珠较大的双眼透过眼镜镜片,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方向。我第一次看到女儿有这种反应,心里有些不安,正准备再度开口喊她。

「请问!」栞子以高八度的声音朝兼井夫妇说:「能否让我参观正馆的书库?」

「什么?」

在场的众人之中,最讶异的或许是我。

我和栞子在一脸不悦的兼井花子领路下来到正馆。

脚下的老旧木板发出轻微声响,格子窗外面可看见漂亮的翠绿草坪。栞子睁大双眼兴味盎然地环顾着正馆内部。

刚才我——恐怕连兼井花子也是打算拒绝让我们参观书库,不过从头到尾都对栞子很友善的兼井却抢先一步答应了。

只是离开别馆后我也改变了想法,就算是跟书有关,但平常内向的栞子会主动提出这么厚脸皮的要求不太对劲,或许她这个举动有什么用意在。

「就是这里。」

我们在与外墙同样颜色的黑色门前面停下脚步。

「还有其他地方也有书库吗?」栞子说。

「空房间和车库里有成堆装在箱子里的书,不过称为书库的房间只有这里。就算只有一个也够麻烦了。」

她十分不愉快地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你们看快一点。既然我丈夫说可以,所以我也没办法,但这里不是可以随便让人参观的地方。」

她将门把往下一压打开了门。房间内弥漫着旧书店人熟悉的老纸味,四面墙壁都有订做的书架,收纳着大量的书。我正惊讶居然有平凡社的《世界大百科事典》和岩波书店的《日本古典文学大系》,就看到旁边是国书刊行会的《世界幻想文学大系》,那套的下面是一整排朝云新闻社的《战史丛书》。漱石、鸥外、荷风、镜花等近代文学的个人全集也很醒目,上下层板还有司马辽太郎和源氏鸡太的全集。

感觉上毫无脉络也没有分类,只是书名有全集或丛书或大系就都塞在一起。在日照良好的窗边摆着一张大书桌,桌面上放着电脑主机和萤幕。高椅背扶手椅转向我们,我这才看到一位身材中等的男人坐在那里;他身穿黑色长袖T恤和褪色牛仔裤,有着一张看起来很友善的娃娃脸,但眼尾和嘴角的皱纹可以感觉出年纪应该不小了,大概接近四十岁吧。

我还以为他用电脑是在工作,结果萤幕上显示疑似中国武将的角色们正骑着马在对话。桌面上有印着《三国志Ⅷ》的电玩外盒,看样子只是用电脑在打电动。

「岳母,怎么了吗?……啊,你们好。」

一注意到我们,他便起身跟我们打招呼。

「我是兼井弘志。初次见面。」

看来是他们家的女婿。我朝对方行礼。

「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敝姓筱川。这位是我的女儿。」

栞子也恭恭敬敬行礼后,开始环视书库。

「弘志,你今天不用上班吗?」花子问。今天的确是平日。

「我补休假。上上周日我有去上班,今天终于补休了,所以正在偷懒。」

他难为情地笑了笑之后,面向我们。

「旧书店的人是为了我岳父的事来的吗?」

是的——我点头。

这时候稍早见过的三花猫从半开的门进来书库,拿椅子当跳台上了书桌后,在萤幕旁能够晒到阳光的位置卷成一团。这里似乎是猫咪重要的场所。

「你又擅自跑进来了,明明已经禁止你进来这里。」

弘志伸手抱起猫。打算睡午觉被打扰的猫跳到地上,不满地喵了一声。

「对了,岳母,上次那本《我是猫》的事很抱歉。」

弘志话锋一转,突然向岳母道歉。栞子的目光原本跟着地上的猫,闻言也抬起头来。

「什么意思?」我问。

「前天,也就是周日那天,我和岳父在别馆聊天,说着说着他突然说很久没来正馆的书库,想要过来看看,于是我扶着他来到这里,摆在这桌上的生日礼物就被岳父发现了。他问这是什么,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本来就要送我丈夫。他也怪我说没把礼物藏好是我不对。」

「不不,书一开始被发现时,我应该先问过岳母你才对,都怪我疏忽了。」

说话一向嘴上不饶人的花子,与女婿的感情似乎不坏。两人都说是自己的错,持续了一会儿。栞子蹲下朝猫伸出手,这次猫没有躲开。

「那本《我是猫》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栞子轻轻抚摸着猫的头,抬眼看着弘志。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不过看起来很友善的弘志认真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就想起什么。

「这么说来书套自动出现了,我也不懂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书套?」栞子反问。

「上周日我用这里的电脑打完电动后,不小心忘了锁门,结果这家伙自己开门进入这间书库里。」

「猫会开门?」

我忍不住打断他。因为我没养过猫,所以觉得难以想像。

「会,跳上门把就能打开了。总之等我注意到时,它已经跳上桌面,稍微抓坏了摆在桌上的书。」

我和栞子都无言以对。珍贵的原夏目家藏书,而且是书况极好的初版书被抓坏……结果弘志连忙慌张挥舞双手。

「没事,虽说抓坏,也只是抓破外面的半透明书套……那个叫石蜡纸吗?就是那个破了而已,幸好里面的书没事。」

我抚了抚胸口松了一口气。就刚才看到的《我是猫》上集看来,的确没有任何称得上损伤的破损。

「套着破掉的石蜡纸也不好看,所以我把它拆掉扔了,只把书留在桌上。可是前天岳父进来这里看到那本书时,已经套上全新的石蜡纸。我事后想想,觉得很奇怪。」

这么说来,昨天刊登在拍卖网站上的《我是猫》照片中,那个石蜡纸书套感觉有点变色。

「岳母,不是你重新包上的对吧?」

「这我可不知情。」

「那大概是仁美吧。」

仁美似乎就是兼井和花子的女儿,也就是弘志的妻子。这时半开的门打开,一位高瘦女子走进书库;年纪比弘志略轻,鼻子没有母亲那么明显,不过五官和以前的花子十分相似。

她穿着白色女用衬衫和黑色七分裤,设计简单反而突显布料的高品质。这一身打扮怎么看都像是家居服,但她的发型吹整过,还戴着镶有大宝石的戒指和坠饰项炼。

「猫有没有进来这里?」

她注意到我们在场,似乎不怎么愉快,视线没看向我们也没跟我们打招呼。

「啊,仁美,你来得正好。」弘志说。

没想到这位就是兼井仁美。

「在这里的书,你还记得吗?就是岳父的生日礼物那本《我是猫》,是你重新包上石蜡纸书套的吗?之前我看到时书套破了,所以我把书套扔了。」

或许是我看错,感觉仁美的肩膀似乎轻颤了一下,接着她靠近正被栞子摸头的猫,将猫从地上一把抱起。栞子很错愕,视线跟着猫。

「是我包的,怎么了?」

仁美语气冷淡地说。弘志笑着摇头。

「没什么……不过,我们家哪来的石蜡纸?」

「找一找就有了,正好只有一张。」

与弘志抱起时不同,猫很乖巧地搂着仁美。总之猫很亲近她。

我不解地偏着头。为了防止旧书褪色使用的半透明纸,在旧书业界按惯例多半称为石蜡纸,不过正确来说是格拉辛纸,这种特殊纸在旧书店很常见,不过一般家庭很少见,就算拥有大量旧书的兼井家无法称为一般家庭,但刚好可以找到仅有的一张石蜡纸,这有可能吗?

再加上仁美奇怪的反应也启人疑窦,可是我想不出这件事为什么需要撒谎。

「这间书库平常没怎么在使用吧?」

猫被人抱走的栞子,以略微难过的语气问弘志。

「对,因为家里没人看书,顶多是我放假时会用这里的电脑打电动而已,大家都很少进来。」

仁美闻言,以危险的视线瞪着电脑萤幕。

「老公,你又在这里打电动……好不容易休假,没别的事好做吗?」

「就是好不容易休假,才想打电动,我没有其他想做的。」

弘志抬头挺胸,一副光明正大的模样。

「我不是叫你别再打电动了吗?害得益世说想要游戏机,都是你的错。」

「所以我躲在这里打啊!在这里就不容易被益世发现,而且这地方平常有上锁,有钥匙的只有家里的大人。况且益世对打电动并没有像我那么热衷。」

唉——仁美夸张地叹了口气。他们夫妻俩与她的父母相比,是另一种角度的个性不合,不过弘志笑脸带过妻子带刺的说话方式,彷佛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书库已经参观完了吧?」

兼井花子板着脸对栞子说,似乎是要打断女儿与女婿关系紧张的对话。

「反正你看起来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么说来,比起藏书,栞子似乎更关心猫。尽管她一直在意石蜡纸书套,结果我还是不清楚她究竟想要确认什么。

面对老年人的尖锐视线,栞子也没有退缩。

「不,没那回事。」她静静摇头,以口齿清晰的声音回答:「十分有参考价值,谢谢。」

栞子的唇边带着温和的微笑,深深鞠躬。

我们和户山清和虽然是老交情,不过前往鼹鼠堂是从镰仓文库那件事以来的第一次。我和栞子把车停在长后车站附近的停车场,步行走向店里。

如果是晴天,这个时刻应该是太阳西斜的时间,走在商店街的人却稀少零落。

来这里的途中,我们没怎么讨论在兼井家的所见所闻。栞子对石蜡纸书套很执着,八成是注意到书套换新吧。我试着问她进入那间书库是想确认什么、厘清了什么,她也只是含糊其词说:「我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座落在商店街外围的鼹鼠堂,过了将近三十年依旧风貌不改,唯独两层楼的老旧店铺后面多了一栋大小差不多的大仓库。这么说来那时清和说过总有一天要盖一间仓库。

「打扰了。」

我们打开玻璃门进入店内,穿着T恤的店员立刻从脚踏梯上转头看过来,他正在替换书架高处的旧书。他的体格精壮,那对粗眉毫无疑问是遗传自父亲,他的名字是户山吉信,是清和老板的儿子。

「文现里亚老板?你怎么来了?」

吉信惊讶地瞪大眼睛。最近他经常代替父亲来旧书会馆,所以与我说话的机会也变多了。在市场摆摊的日子,我们有时也会一起吃午饭或去咖啡馆。

「有点事。你父亲在吗?」

「他在。」

从踏脚梯下来的吉信走向柜台。上次我来这里时,吉信还不到三岁,如今他已经成年也结婚,岁数接近他父亲一九七三年时的年纪。

「父亲,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先生找你。」

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老人抬起头。尽管仍看得出以前的样貌,不过比起以前,他的体型和脸都消瘦了不少,背也变得有些佝偻。

「是阿登啊,好久不见。」

户山清和拿掉老花眼镜,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当他注意到我身后的栞子时,惊讶地呆立在原地;所有当年认识智惠子的人一看到栞子,全都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这是我的女儿栞子。」

我介绍完,栞子行礼。

「我来找你有事,是关于《我是猫》上集。」

我压低声音表明来意。清和看向回到踏脚梯上的儿子。

「吉信,我去一下二楼。」

「好。」站在高处的吉信回答。

「我们上楼谈……」

清和对我们说完,走向店面后侧的楼梯。

以前当仓库使用的二楼和室,现在已经改装成办公室兼休息室,一上楼梯就会看到墙前摆着办公桌和置物柜,对侧的窗边则放着矮圆桌。

清和让我们围着矮圆桌坐下,就回到楼梯口仔细关上纸拉门,似乎是不希望楼下的儿子听到。我们先是轻松闲聊——主要是因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很多,烦恼的类型也相同,也很熟悉彼此家人的事。顺带一提,这三十年清和的哥哥利平辗转各地,最近听说终于回到藤泽了。尽管他已年过七十,但仍然很活跃。

「今天兼井健藏找我过去见他。」

端上来的麦茶喝到大约一半左右,我终于进入正题。

「听说你替兼井从网路拍卖会标下《我是猫》。」

清和似乎很为难,搔了搔粗眉说:

「那是替他的家人竞标的,不是替兼井。」

「那本书后来成了兼井的生日礼物,意思不是一样吗?你为什么把旧书卖给兼井?」

「既然对方要买,我当然只有卖了。一方面也是我认为卖给他的书不至于被他烧掉。你不也是确定不会有那方面的危险,才答应听兼井的委托吗?大抵来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打探《我是猫》的上集是谁拿出来卖的吧?」

我瞬间沉默。我的确是为此而来,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更令我在意。

「你为什么寄邮购目录给兼井?」

将近三十年前,户山清和与兼井健藏之间并没有直接接触的契机,站在他们之间的久我山书房更是不可能让兼井知道清和的存在,他怕兼井会直接找上持有镰仓文库出租书的清和交涉。清和这边照理说也没有理由与来路不明的兼井接触才是。

清和老板特地寄送邮购目录给既没有私人交情也不是常客的兼井,我实在想不透开始的契机是什么。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说谎。」

清和这样说完,喝下自己的麦茶。他说兼井并不危险,那么必须隐瞒的理由是什么?

「你晓得那位卖家是谁吧?」

「我知道对方的地址和名字。」

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让我有些不耐烦了。

「与之前买下镰仓文库出租书的买家是同一人吗?」

清和第一次回答不出来。他瞥了眼栞子,似乎是在考虑当着与镰仓文库一事无关的栞子面前,话应该要说到哪种程度才好。

「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这孩子了……能否告诉我卖家是谁?」

屋里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昏暗,外头似乎准备要一路阴天到太阳下山了。原本交抱双臂沉思的清和突然起身开灯,刺眼的灯光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你是在期待智惠子与那位卖家有关系吧,所以才会这么热切地想要找出卖家的身份。」

从黑暗那头传来清和的声音。完全被他说中了。这次的事,我的确不断地在寻找智惠子的痕迹。即使我早已对她的消失做好心理准备,但我不想一直对于她的下落一无所知;我不是希望与她破镜重圆,只是对没有半点线索、心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度日的状态感到不满罢了。

「如果是这样,你找错对象了,她与这次的《我是猫》事情完全无关,也与卖家没有关系。」

我缓缓睁大眼。我不认为不想说谎的清和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欺骗我,但既然如此,卖家到底是谁呢?我正准备继续追问,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栞子此时开了口:

「请问《我是猫》的上集结标后,书很快就送到这里来了吗?」

我忍不住频频看着女儿的脸,好奇她突然问这什么问题。

「对,两、三天就送来了,我立刻就送去兼井家。」

分明不是什么特别的答案,清和的声音却莫名紧绷。

「是吗?」

栞子一瞬间闭上眼睛,随后朝清和恭敬鞠躬。

「谢谢您,我全都弄清楚了。」

「弄清楚什么?」

我反问。栞子一根根竖起手指一边回答。

「弄清楚拍卖的卖家是谁、《我是猫》的上集其实发生什么状况,以及镰仓文库出租书去了哪里……我全都知道了。」

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实在难以置信。这次的事情栞子的所见所闻都和我一样,我却完全想不到当中存在这孩子刚才列举那些事的线索。

「也是,你是智惠子的女儿。」

从我们到这里后,清和的嘴角第一次露出温和笑容。

「那就不奇怪了,交给你来解释吧。」

他在榻榻米上重新跪坐好,朝穿水手服的栞子垂下白发苍苍的脑袋行礼。

「那位也有自己的苦衷,你先去听听那个人怎么说吧。」

栞子也正了正脸色,膝盖朝向清和老板端正跪坐;她的眼神与我认识的内向女儿、年轻时的智惠子皆不同,那是蕴藏着暖意与坚强意志的眼眸,彷佛打开了心底深处的开关,过去一直沉睡的另一位筱川栞子就此觉醒般。

「好的,我不清楚自己能否做到,不过我会照您说的去做。」栞子说。

第二天的下午,我和栞子再度来到兼井家的豪宅前。把车子停进停车位,按对讲机告知来意后,女管家替我们开了门。

今天负责开口的将是女儿,不过打电话约见面的是身为她父亲的我。

穿着白色水手服的栞子走向正馆,而不是别馆。我对来到玄关前迎接我们的年轻女管家表示我们约好在书库见,她便替我们带路,接着我告诉她对方的名字,请她替我们请对方过来。

等了几分钟,书库的门打开。

现身的女人穿着红色无袖洋装,提著名牌包,不仅戴了项炼也戴了戒指,还有宝石闪亮的耳环,这身装扮无疑比昨天更花钱;她似乎跟母亲一样喜欢穿搭,或是更胜过母亲。

「找我有什么事?」兼井仁美显然很不悦,「我正要出门。」

「抱歉,很快就结束了。」

栞子的表情虽然紧张,声音却很清晰。她打开自己的包包拿出一本书。那是岩波书店新书版《漱石全集》第一集〈我是猫 上〉,也是昨天女儿在车上拿在手里的旧书。

她把没有书盒的裸本摆在桌上,上面再放上一张半透明纸,是我们店里用来保护旧书的石蜡纸。

「你能否用这张纸做成这本书的书套?」

栞子这样请求后,仁美的脸颊抽了抽。

「我为什么要?」

「你说是你把《我是猫》套上石蜡纸书套的对吧?因为手艺十分精湛,我想请你现场示范一下。」

「我才不要,我没空。」

「那我就当你是『不会』,这样好吗?」

栞子偏着头,以清澈的嗓音问。

「应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麻烦你务必示范一下。」

仁美的下腭很用力,让我们知道她正在努力克制自己,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般走近书桌,同时抓起石蜡纸和旧书;光是这个举动就让薄纸表面抖出轻微的波纹,只要再用力一点应该会破。

「石蜡纸书套想要包得漂亮,需要相当程度的练习。」

栞子的话当头浇了对方一盆冷水。

「第一次做的人多半都会失败,不过仁美小姐应该不会,对吧?」

仁美停下动作,在书桌前握紧书和纸就这样僵在原地。我不确定她是在生气还是受到栞子挑衅的影响,只见她露出的圆肩在小幅度颤抖。兼井仁美小姐不曾也不会用石蜡纸包书——一切正如栞子之前说的。

「仁美小姐……」我的女儿柔声唤她,「真的是你……」

此时一阵高亢的脚步声往这里走近,接着有人用力打开书库的门,出现的是身高很高、鼻子醒目的老妇。她今天穿着黑底红色牵牛花刺绣的和服,是我目前看过的和服中花色最朴素的一件。

「你要找的应该是我吧!」

兼井花子尖锐的嗓音响彻书库。

「为什么要和我女儿说话!」

「只是有件事想要找她确认,所以先从仁美小姐开始请教了。」

栞子的肩膀瞬间颤了一下,不过没有暴露出更多的反应。

「我已经问完了,谢谢你。」

栞子朝仁美行礼,这次转向与花子面对面。

昨天我打电话过来约见面的兼井家人不是仁美,而是兼井花子,她正是栞子真正想要谈话的对象。

来到书库的花子第一个举动就是让女儿仁美离开。

「你不是正要出门吗?快去吧。」

她把有话要说的女儿推到走廊上后,大声关上书库的门,等到脚步声走远才转向我们。

「然后呢?你找我要谈什么?」

老实说我仍旧难以相信栞子昨天在鼹鼠堂说「我全都知道了」的内容,究竟是如何与眼前这位老妇连结在一起的,我完全看不出蛛丝马迹。

「我是不清楚你们打算做什么,简短……」

「你还记得今天是几号星期几吗?」

栞子打断对方的话问。花子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七月三日星期三,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不是,我只是在确认。」

又是「确认」。除了字面上的意思,我想不出还有其他含意。这是接下来要开始的话题的开场白吧。

「昨天弘志先生说『前天,也就是周日那天』在这里看到包上全新石蜡纸的《我是猫》,他指的是六月三十日周日,接着他说『上周日』扔掉猫抓破的石蜡纸,那是六月二十三日的事。」

「你仔细列出这些日期,到底想说什么?」花子粗鲁地说:「我也很忙,没时间陪你们闲聊……」

「《我是猫》上集的拍卖结束时间是在六月二十四日,换句话说那本旧书在拍卖结束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栞子的声音大大回荡在书库里。浏览拍卖网站时,结标时间的确写着六月二十四日。

「也就是说,有人把原本就在这栋豪宅的旧书拿出去拍卖。」

书库里变得十分安静。花子的样子几乎没变,但仔细看可以发现她的双手正在用力握拳——她震惊的反应只有这样。

「我想实际情况大概是这样——在这个兼井家的《我是猫》上集被某位家人发现,那个人把包着石蜡纸的旧书拍照上传,放到网路上的拍卖会去卖。

而且那个人就把书放在平常没人进来的这间书库,却没想到六月二十三日那天,猫未经许可闯了进来……」

此时那只灰黄色的三花猫正好开门出现。和弘志说的一样,它能够自己开门。猫跳上书桌桌面,在昨天同样位置卷成一团。

「石蜡纸书套被抓破、破书套被弘志先生扔掉……正好这时候鼹鼠堂的户山清和先生打电话通知你:『贵府的珍稀本被放上拍卖会了。』」

花子缄默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否认,表示大致上没说错吧。

「鼹鼠堂老板代替你在六月二十四日标下《我是猫》,旧书就以没包石蜡纸书套的状态从这里立刻送去了长后。我不清楚卖家对于石蜡纸书套消失有什么想法,或许是没有注意,又或许是认为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身为旧书店老板的户山先生认为珍稀本就是需要包上石蜡纸书套吧,所以很仔细地把书包上书套后,再送回这里。接着到了六月三十日,弘志先生和兼井健藏先生发现了《我是猫》上集。」

石蜡纸书套并非突然出现,只不过是那本旧书在一周之内曾经离开这栋豪宅,被包上书套后又送回来而已。刚才的女人为了隐瞒这点,只得谎称石蜡纸书套是自己包的。

「得知那本上集被拿去拍卖的当下,你为什么不取消呢?」

我问花子。她似乎放弃找借口,深深叹息后说:

「因为取消必须由卖家本人去申请……」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栞子替她接下去说:

「你当时还无法确定擅自把那本书拿去拍卖的是哪位,再加上时间紧迫,总之只能先把书标下来了,是这样吧?」

嫌犯是谁已经一清二楚。拥有这间书库钥匙的只有兼井健藏、花子、弘志和仁美这四人,首先可排除不会上网且重病的健藏,花子本人当然不可能,换句话说就只可能是女儿和女婿其中一人了,但也不可能是自己主动告知石蜡纸事情的弘志。

那么只剩下女儿仁美,也就是对石蜡纸的事说谎的女人。

「你把一切都看穿了呢,跟你的母亲一样。」

栞子的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兼井花子果然认识智惠子,我也有事情想问她,不过在我开口前,她已经先开口:

「那本旧书从鼹鼠堂回来后,我立刻就去质问仁美。那孩子在结婚前可以自由使用身为父母的我们的钱,可是她如今只是平凡的家庭主妇。弘志在我丈夫成立的其中一间公司认真工作着,但他一点儿也没打算接手经营,他只要待在中间管理阶层就已经很满足。

这样的薪水对于过惯奢侈生活的仁美来说根本不够,所以她把心思动到家里到处都是的旧书,打算卖书赚零用钱。」

不只是书库,她大概原本就嫌豪宅里堆满的旧书很碍事吧。但话虽如此,她也不应该擅自卖掉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她一开始为了试水温,把《道草》缩印版拿去卖,却没卖到多少钱,于是她开始找寻更老旧的书,因此发现那本《我是猫》上集。女儿不情愿地道歉时,说她心想反正父母的财产总有一天都是她的,所以自己可以随便处置。她那副庸俗的态度令我不满,但追根究底也是我们教育有问题造成的吧。

总之旧书好好回到原本的地方,我警告她不准把书曾经被卖掉一事告诉别人、要她把书钱全部还来,这件事也算是平安落幕……」

「没想到兼井健藏先生发现了,是吗?」栞子静静说。

「对。我只好假装是要送给那个人当生日礼物,所以请鼹鼠堂替我标下。」

兼井不知道镰仓文库出租书《我是猫》的初版书本来就在自己家里,所以才会找上我「咨询」,想要买到其他珍稀本。

「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我对花子说:「其他镰仓文库的出租书也沉睡在这栋豪宅里吧……应该有一千册。」

「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瞒着我丈夫。」

「也就是将近三十年吗?」

「对。」

那张鼻子抢眼的脸庞苦涩扭曲。当年在智惠子的引介下,从户山清和手中买下出租书的人,就是这位兼井花子。兼井健藏多年来不断在找寻自己妻子偷偷持有的东西,但是对旧书完全没有表现出兴趣的她,是什么样的原因接到智惠子联络就答应买下大量旧书,我实在没有头绪。

「我也想问一个问题。」

花子把脸转向栞子。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镰仓文库出租书的持有者?我已经尽量不露出马脚了,你最先是怎么发现的?」

「一开始让我产生怀疑,是你前天来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时候。」

「那么早就……」

听到女儿的回答瞬间说不出话来的不是只有花子,那时也与花子谈过话的我完全没有起疑。

「你很清楚地说出放上网路拍卖的是《我是猫》初版书的『上集』。」

栞子口齿清晰地说明,

「可是明治三十八年十月发行的第一版上,并没有任何地方标示『上集』,因为当时还在《杜鹃》杂志上连载,还不清楚之后要以什么形式出版续集、续集是否要以单行本形式出版。总之没有相关知识的人只看到那一册书,也很难判断出那本书有分上中下三集。

事实上健藏先生和弘志先生也不曾提过『上集』。即使仁美小姐把书放上网路拍卖,但她完全没有接触过旧书,所以应该也不知情。只有花子女士的说法不一样,所以我猜想你其实很了解旧书吧。」

花子突然眯起双眼,彷佛灯光太刺眼般,看着比栞子更远的方向。

「你真的与智惠子当时说的一模一样呢。」

「当时是指什么时候?」

我的反应比女儿快一步。这个人从刚才就是一副认识智惠子的语气。

「对了,你当时也在场,就是三十年前我们第一次去文现里亚古书堂时。我在车上等,智惠子过来找我说话。」

我回溯久远的记忆——想起来了,兼井夫妻在店里争执完,只有她先回车上,然后我和兼井在主屋谈话期间,智惠子替我顾店。她大概是在与花子谈过之后,进入主屋偷听我们的谈话。

「她隔着车窗对我说:『你其实很了解旧书吧』……」

「智惠子有说她为什么这么认为吗?」

「她说是因为我知道《道草》袖珍本没有古董书的价值。」

「啊……」

我叫了出来。这么说来我记得花子当时对着兼井大喊「那种破书反正也不值几个钱」;虽然她说得没错,不过不懂旧书的人看到那本,应该只会认为是大正时代出版的旧书,就像兼井健藏一样误以为是珍稀本,想要一掷千金。

不管是当时或昨天,我完全没注意到花子具备旧书知识。大概是因为爱书人士多半是男性,所以我就先入为主认为女性不了解旧书。明明在我身边就有这么多位例外。

「我从少女时期就爱书,也喜欢收集旧书。」

花子以苦涩的表情开口说起。

「或许也是因为我的外貌经常被嘲笑,但书不会嘲笑我吧。再加上文艺青年也多半温柔,我期待他们看我看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在,评价的是人格和知性,所以十几岁时我加入了大学生的文学研究社,也与其中一人交往,日子真的过得很充实。

在某次社团聚会上,有人提及漱石的《我是猫》,那是我最爱的作品,所以我很积极发言,玩得也很尽兴。我因为家里的门禁时间早,所以必须早点离开,但中途发现自己忘记东西,又连忙折回现场,却听到门那头传来哄笑声,有人说:『鼻子在热烈聊着鼻子。』那是我男友的声音。

我没发现他们其实一直在嘲笑我的外表,也没发现其中一人只是为了玩弄我才同意和我交往。」

花子以轻柔的手势抚摸桌上的猫背,猫彷佛习以为常般放松享受。

「并不会因为他们是菁英就不会嘲笑别人的外貌。现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就连原本讨厌势利小人的漱石,也在《我是猫》里嘲讽金田鼻子,甚至连她的本名都不曾出现,还把自己的妻子写成书中的角色,不只是个性,就连外貌也毫不留情地批评。

漱石的妻子也因为被写进书里,所以被称为恶妻,但众人只注意到她的缺点,却没注意到漱石有段时期对妻子暴力相向。你不觉得这其实很不公平吗?」

对方突然厉声质问,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心中同时产生「的确是」的共鸣,以及「我又不是漱石,你何必跟我抱怨」的反感。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所以无可避免价值观与现在不同。」

读旧时代故事时,大抵上都有这种问题。兼井花子也没有反驳。

「也是……不过漱石的作品持续被后世阅读,金田鼻子也一直遭受嘲笑。所以我不再读文学,转而开始追求花钱的乐趣,购买昂贵的和服、宝石、去旅行,我买下这些东西当盔甲,只为了不输给嘲笑我的世界。」

我沉默。换句话说她成了字面上的庸俗之人。

「而此时兼井出现。就算被称为庸俗,就算因缺乏学识而被人瞧不起,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累积财富,那种强势态度看起来很耀眼。尽管婚后也发生过不少事,不只是花天酒地玩女人,家暴也不只一两次,因为他认为这种行为才是男子汉。」

花子皱着脸。我联想到大町桂月批评漱石别只知道舔果酱,也要喝酒享乐。正如叫他喝酒,他就喝过头一样,兼井似乎真的会接受那种建议。漱石也同样让家人不好过,所以他的妻子才会说不如舔果酱。

「有时我对丈夫的想法也有共鸣,不过打造书本博物馆最后全部烧掉……这我不允许,无知也该有个限度,所以我很烦恼,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回想花子的言行举止。她尽管佯装对旧书无知,但也是彻头彻尾反对丈夫收购旧书,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试图阻止丈夫的疯狂。

「智惠子就是在此时来找我帮忙。她说:『你拥有买下镰仓文库出租书的财力,也有适合收藏的知识。』我手上有几间丈夫转让给我的不动产,也有私人名义的财产,所以我用了其中一部分买下那批出租书。」

「你当时就把买下的书搬回这间豪宅了吗?」我问。

「没有。那些书有好一阵子都保管在我名下其中一栋大楼的一个房间里,我怕有个万一,所以一直小心谨慎避免被丈夫知道。与鼹鼠堂的缘份也一直持续着,其他透过鼹鼠堂目录买来的旧书也一并收在那里。」

「那鼹鼠堂寄邮购目录的对象是……」

「为了谨慎起见,收件人是丈夫的名字,但其实是寄给我。好几年前目录被丈夫发现,所以他也开始在鼹鼠堂买书。不过付钱是我的工作,书款都是从我的钱包拿出来的。」

清和隐瞒卖旧书给兼井的契机,我终于明白原因了,是为了保护花子这位正牌客户的隐私。

「丈夫生病后,几乎无法再前往正馆,所以我从去年开始把自己的所有藏书移至正馆的车库。或许是一直藏得很好让我松懈了,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女儿会做出那种事,也没想到丈夫对镰仓文库仍旧执着……」

花子说到这里停住,像是已经筋疲力尽,在桌前的椅子坐下。猫立刻就跑到她的腿上窝着。

「你现在还是有在看书吧。」

沉默了一会儿后,栞子静静地说。既然还有利用鼹鼠堂的邮购目录买书,应该就是有吧。

「是啊。」

花子叹息着点头。

「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不过从买下镰仓文库出租书那天起,我又开始有看书的动力了……」

彷佛是突然想到,她望向栞子。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女儿在眼镜后侧的视线游移着。老人家问了一个自己也不清楚答案的问题,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回答,这负担未免太沉重。但栞子缓缓开口:

「不管书或人,都不完美,因为书是人写的东西,所以书也有缺点,最后就看自己是不允许那些缺点存在,但愿意接受;或者是即使存在缺点和问题,但仍然能够爱着来决定的吧。」

简直就像在与自己对话般,栞子讷讷说着。最后她与花子四目相对。

「我想这只是因为自己能够接受一切——包括过去无法接受的状况都能够接受——的时刻到来了而已。」

先不论当事人是否注意到,这段话说的不只是书,应该也可套用在人身上。

花子伏眼看着腿上的猫,以细小的声音继续说:

「其实我应该向丈夫坦承一切,坦承也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他会恨我的心理准备。可是丈夫现在要恨或原谅我,应该都会很痛苦,因为他已经没有那种体力和力气了……」

我想到智惠子对花子提议蒙骗丈夫一辈子时的天真无邪。她是否有预想到花子会受这种罪恶感折磨呢?不,她当时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把那种程度的责任加诸于她未免太残酷。

「请问……」

栞子开口。

「你丈夫想要旧书对吧?我们就把镰仓文库的珍稀本——」

花子慢吞吞抬起脸,仰望白色水手服的女儿。

「拿给他看,先和他谈谈,这样可以吗?」

这的确是兼井的委托内容,而他没有说明委托的用意。

「你打算和他谈什么?」我问栞子。

或许能够解决兼井花子烦恼的方法确实存在,而我按惯例又看漏了。可是栞子摇头。

「我不知道。」

她老实回答。

「我只是觉得这样做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对方……」

「这是所谓的直觉吗?」

花子问,栞子蹙眉沉思。

「或许是吧……」

声音愈说愈小声。花子笑着叹气。

「就这么做吧。」

她把腿上的猫放到地上,用力站起身。

「我之前也想了很久,继续想下去也无济于事,不如就试着相信你的直觉。」

我和栞子再度来到兼井在别馆的房间。

「哦哦!这太惊人了!真是了不起的书!」

兼井在照护床上欢呼。他的腿上摆着三册旧书,包括他原有的《我是猫》上集,以及中集和下集。书封多少有些脏污和晒坏,不过两册的书况都是罕见地漂亮。

「你很会交涉呢,我没想到会进展这么顺利!」

他从床上朝我伸出枯瘦的手臂。我反应过来他是想握手,连忙握住他骨瘦如柴又冰冷的手。

「我要好好向你致谢,谢谢你!」

听到他如此坦然向我道谢,我反而感到愧疚。只不过是他的妻子拿出原本就在这栋豪宅里的旧书给我而已,我什么也没做。

「真的不用谢,有那份心意就够了。」

「这怎么可以。其实我昨天让女婿上网查过,这套《我是猫》三册齐全的话,交易金额十分可观。你光是替我收购就花了一大笔钱吧。」

我偷偷啐了声,想起兼井弘志那张亲切的圆脸;虽说他也是不得已,但他没事干嘛告诉岳父那些没必要的资讯。

「我已经从太太那儿收到费用,这样就够了。」

我以不失礼貌的力气从对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兼井还是一脸不认同的表情。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想要买这几本旧书呢?」

我连忙转移话题。兼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三册《我是猫》交给旁边的妻子。花子正要把书放在边桌上,他就以厉声制止。

「慢着,别放在那里。」

「那要放在哪里?你要装饰在房间的哪个位置?」

「拿去你的房间。」

兼井把背靠在竖起的床垫上,没看妻子的脸说。

「什么……」

「给你,你要好好珍惜。」

花子愕然,我也是,栞子大概也完全没有预想到会是这样。他买书是为了送给妻子。

「为什么……」

花子把三册旧书抱在胸前,好不容易才开口。

「我之前买过各式各样的东西给你,不管你说要什么我都会买给你,当然你说要钱我也会给你。但是……」

兼井终于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妻子,眼神不晓得为什么锐利如利刺。

「我一次都不曾看到你脸上流露出真心的喜悦。我也清楚你这女人一开口就只会抱怨。你的脾气要收敛点……所以这是我送你最后的礼物,也是你的作业。」

「作业?」花子沉声反问。

「我看不懂书,你也是。所以你要在死前把这三册读完。」

兼井咧嘴一笑,门牙几乎不剩。

「等你死后再来告诉我对这套小说的感想。我会在另一个世界满怀期待等着你。」

我突然想到兼井该不会早就注意到妻子的阅读喜好吧?这个能够瞬间看穿他人资质的敏锐男人,有可能对长年陪在身侧的妻子的喜好一无所知吗?

「老公……」花子哽咽着声说:「我……我其实……」

爸爸——栞子小声喊我,我这才回过神来。我们安静朝门口走去。这已经不是外人应该介入的事情了,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他们夫妻俩自己要解决的。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你可不能作弊喔,要自己仔细读完。」

我们无声打开房门时,兼井还在喋喋不休。花子以沙哑的嗓音打断他的话。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你。」

我站在走廊上关上门。

再来只剩一片寂静。

听见细微的雨声,在柜台内的我抬起头。

文现里亚古书堂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工读生把雨伞架拿出去店外。

从兼井家回来已经过了两天。期间我与花子通过一次电话,不过我没有问她是否已经对丈夫坦白镰仓文库出租书的事。

相反地,我问了她一个我忘记问的问题。

「那本《道草》袖珍本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就是那本应该在智惠子手上的旧书。

花子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最后终于对我说明事情的原委。

两年前智惠子离开北镰仓的家时,曾经造访兼井家。她留下那本《道草》,并表示「希望和其他出租书放在一起,替我保管」。

「『这是丈夫与我充满回忆的书,我一直珍藏着。如果留在家里,丈夫看到这本书,就会想起我,但我已经没有留下这本书的资格』……她这样说。」

我们夫妻俩的回忆总是跟书有关,密不可分。另外还有好几本书也有类似的回忆,她却只带走那一本就想避免我触景伤情,这样做没有意义。

「你知道买走的是谁吗?」

那本《道草》放上拍卖会是在鼹鼠堂的户山清和发现之前,所以早就被其他某个人标下了。

「我不知道。买家好像是台湾人,不过已经无法联络到对方。」

台湾人买日本的旧书固然有些奇怪,不过仔细想想,台湾应该也有研究日本文学的业余人士或学者。就在我改变想法时,花子说出了更诡异的事。

「可是那本《道草》昨天又被国际快递寄回来了。」

寄出地址是虚构的,但可以确定是从英国伦敦寄出。被卖去台湾的书,从英国伦敦寄回来——花子对此感到不解,但我已大致明白状况。智惠子人在国外这件事我也有耳闻。

智惠子应该也十分注意日本的旧书交易。假如她在网路上看到自己原本的藏书被拿出来拍卖,她会怎么做?出手干预,小心避免被人察觉她的位置,把书送回该在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吧?

还有其他证据让我相信这个论点——我的私人电子信箱昨天收到一封邮件,没有寄件人也没有主旨,只写了一句:「《道草》回去了?」

我还没有回信。想问的事情、想告诉她的事情、想骂她的心情要多少有多少。让我再仔细想想。

「我去休息一下。」

对工读生说完,我回到主屋。已经是下午三点,我打算先在玄关外抽根菸。

走过客厅时,我看到栞子在矮桌前看书。她身上的制服还没换下,正一手托腮沉溺在书中。

从兼井家回来后,栞子又变回以前那个文静内向的少女。解开《我是猫》谜团时自信满满的她似乎再度沉睡了。

栞子此刻正在看的是漱石的《我是猫》袖珍本。这个版本与初版书同样是大仓书店出版,在明治时代末期发行。这也是镰仓文库的出租书之一,是兼井花子送给栞子当作谢礼的书。不久前才刚看过的小说,她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翻阅呢?我无法想像。

「文香呢?」

我问。彷佛如梦初醒的栞子抬头。

「这么说来……或许是去买东西了。」

「我出去一下。」

大概又在平交道那边吧。我从玄关的雨伞架抽出一把伞往外走。雨势稍微变大了。

我撑着伞一边走,一边在想女儿们的事。

能够让躲在壳内的栞子把眼睛朝向外界片刻的人不是我,而是与书有关的谜团。身为父亲的我无法当女儿的搭档,那孩子需要一位更深入理解她、在她身边支持她的人。直到那样的人出现,那个孩子的故事或许才能真正开始。

文香具有积极与人相处的坚强,但她毕竟还太小,不能过度批评她的企图,也不能强迫她,必须顺着她。

与几天前一样,文香站在圆觉寺参拜路的平交道那儿,一样提着购物袋,但没有撑伞。

女儿不是自己一个人。一位穿着白色短袖衬衫与黑色制服裤的高大学生,一脸为难地站在后面替她撑伞。他眼白较多的双眼目光犀利,但整体的印象倒是很和善。

「文香。」

我一开口,那名学生率先转过头来。女儿抬眼瞥了我一眼,视线旋即又回到平交道对面。

「你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吗?」

学生的嗓音意外稚嫩,或许还是中学生。

「我很担心她……都下雨了,她还是站在这里。」

穿着T恤和五分裤的文香身上没有半点淋湿,反倒是是少年穿白衬衫的肩膀湿了。他大概站在这里替文香遮雨遮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与学生交换位置,把雨伞遮到文香的头上。少年松了一口气,从后背包拿出毛巾擦拭肩膀。这样做尽管庸俗,但我掏了掏口袋,拿出买菸要用的零钱递给他。

「不嫌弃的话,这个拿去买个饮料……」

少年一边大力摆动双手和脖子,一边往后退。

「不、不用了!这不算什么……我是来参观高中校园,差不多该走了!」

参观高中校园,也就是说他明年要报考附近那所县立高中吧。如果考上了,或许还有机会在这附近遇到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朝着已经走远的他大声喊道。

「五浦!五浦大辅!」

他也大声回答,接着转身朝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方向小跑离去。栞子正好一手撑着自己的伞,一手拿着文香的粉红色雨伞朝这里走来。

栞子与五浦少年错身而过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他的背影在她的注视下愈来愈小。

最后栞子终于转回正面,再度朝我们的方向迈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