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现里亚古书堂里有个不准放收音机的规定。
客人是来买卖旧书的,而店员的工作就是接待客人,所以没必要听收音机打发时间——这是店主,也就是我父亲的想法。
不过最近一到周六,我就会从主屋拿电晶体收音机过来小声播放。我父亲每到周六都会外出工作,此时待在店里的只剩下他的儿子我一人。如果我母亲也在主屋,我这样做她会提醒我:「要是被你爸知道怎么办?」不过她目前除了周日以外都待在姊姊和姊夫在横滨的公寓;因为半个月前刚生下双胞胎的姊姊需要她帮忙。
说起来我那直觉敏锐的父亲,一定早就知道我做了什么,而我也没有特别瞒着他。大概是因为唯有周六如此,所以他也就默许了我的行为吧。
因此,周六的文现里亚古书堂气氛比平常更惬意。反正我又没有跷班不工作,况且只要没有影响到客人,我认为就没问题。我也不是故意要否定父亲的做法,只是父亲有父亲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罢了。
时钟显示现在时刻是下午两点。
音乐节目结束,开始报起新闻。主播很公事公办地播报全国超市的卫生纸、砂糖、清洁剂缺货的消息;是上个月开打的中东战争引发的动荡,导致物价整体异常上扬,不过起因据说是石油供应不稳。
气氛沉重的一九七三年也只剩一个多月就要结束了。
无论世态有多黑暗,只要待在这家店的柜台里,就能感觉一切都离我很遥远。玻璃格子拉门的外面,是沐浴在冬日阳光下的横须贺线北镰仓车站。刚才还在下的绵绵细雨不知何时已经暂时停歇。
我喜欢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我相信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即使进入二十一世纪,我仍然会继续待在这个柜台后侧。
我的名字是筱川登。
还在就读县内的大学,今年满二十岁。我已经告诉父亲毕业后不准备去外面找工作,打算待在文现里亚古书堂工作。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最近开始稍微把店里的工作交给我。我将来也许会继承这家店。我喜欢阅读,也喜欢了解旧书。或许也因为我这个人的个性天不怕地不怕,所以我也不讨厌接待客人。
然而,一切都是「不尽理想但可以接受」。
我的父亲是抱持「必须尽量帮助追求知识的人们」这种强烈决心开始这家店。我没有他那种使命感,所以我最近常在想,只凭「不尽理想但可以接受」这种程度的微弱动机去接任第二代店主,真的好吗?
哎!尽管我在胡思乱想,但我也没停下手上的工作。我标完价后,开始把旧书上架。
今天要上架的是我们店最近从旧书公会举办的旧书交换会——俗称「市场」上采购来的文字书。多数是战后不久出版的东西,所以每册书的标价没有太高,顶多只有大正中期发行、书况很好的漱石小型本会引起注意。《道草》、《明暗》、《心》——我想起几张可能对这几本书感兴趣的常客面孔。
其中一人此时正好来到我们店里。
我感觉肩膀旁边有人,瞥了自己旁边一眼,只见一位身穿黑色水手服的高个子女高中生站在那里;那是大船车站那头的圣樱女学园的制服。女学生柔亮的黑发长及背部,清秀漂亮的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修长的身形加上白皙的肌肤,十分有深闺千金小姐的氛围。
她如果走在路上,十个男人有九个都会回头,不过她的美丽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经常在周六光临的常客;她平常总是慢条斯理地欣赏旧书,接着买下好几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包包后离开。
大概是放学后过来选周末要阅读的书吧。店家通常不喜欢将旧书一本本翻开来查看的客人,不过我从来不需要提醒她小心翻书;她对待旧书很谨慎,我可以相信她不会破坏店内的商品。她拿书的手法纯熟到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旧书店的资深店员。
她凝视着我刚上架的漱石小型本,看旧书看得很专注,连个眼神也不分给我。我和她几乎不曾交谈过,所以老实说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一回到柜台,她很快就拿起层架上的旧书翻开。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闪闪发亮的双眼透露出这位少女的年纪。
我工作到一段落后,决定吃迟来的午餐。
今天没人跟我轮班,所以我只能在店里的柜台吃饭,而不是回到主屋去。摆着许多高价商品的旧书店若是遭小偷,可是会影响生计的——我不是要怀疑待在店里的她,周六上门光顾的其他客人也不见得全都能够信赖,所以我希望尽量缩短店员离席、没人顾店的时间。
因此我决定今天午餐就是周六固定会吃的泡面。
文现里亚古书堂最里面有一扇门,门后是我和父母居住的主屋。我跑向主屋的走廊进入厨房。
我对泡面有点讲究。我会事先从冰箱拿出泡面用的蛋,等待回温;先从热水瓶里轻轻倒出热水,预热面碗。接着迅速打开加了马肉的便宜腌牛肉罐头,倒掉预热面碗的热水,把泡面放入碗内,再用汤匙舀起一半腌牛肉放在面上,旁边打颗蛋。
接下来从腌牛肉和蛋的正上方倒入热水瓶的热水,旋即盖上面碗盖。为了确认,我再次打开冰箱找找看有没有能够当配菜的东西,发现有一小碗水煮菠菜。最后我把面碗和筷子一起拿到店里。
店里只有短短几分钟无人看顾,幸好还是跟刚才一样,只有那位常来的女高中生。不对,客人少不该说幸好,周六下午要有多一点客人上门才好。或许该怪今天早上气温遽降外加下雨的天气。
我把摆着面碗的端盘放在柜台时,正好是注入热水的三分钟之后。
我打开碗盖检查面碗内,只见罐头腌牛肉散开得恰到好处,蛋只有蛋白稍微凝固,把菠菜也放上去,整碗面的色彩瞬间变得更漂亮,成品几乎可称得上完美,但是这个午餐份量对一个大学男生来说偏少,我也不想把另外一半罐头腌牛肉留在厨房里,可是整罐加进去,盐腌肉的味道和气味会变得过重。现在这个量,我觉得恰到好处。
我突然想着如果做两人份,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反正泡面还有剩,再做一份也就不必烦恼没用完的罐头腌牛肉怎么处理。待会儿就去再煮一碗吧。
我不想在客人会看见的地方用餐,所以把木制旧屏风搬到柜台后侧的工作长桌旁,在屏风的遮掩下,坐在长桌前吃饭,应该多少更能保持体面。
「不好意思,现在方便吗?」
我正在调整屏风的位置,就有人从背后喊我。我回头一看,发现身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站在柜台前侧。
「是的,怎么了吗?」
我连忙把放在收银机旁的泡面端盘藏到屏风后面。我知道少女的视线跟着面碗移动。旧书店的柜台出现这种不合宜的东西,她当然会介意。
「是关于这本袖珍本。」
她用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说着,将一本旧书放在柜台上。是我稍早刚上架的夏目漱石的《道草》,大正时代发行的文库本尺寸小型本。这本书的书况非常好,不过父亲告诉我没什么稀有价值,所以标价贴着一八○○日圆。
(秀真本?)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不自觉看了下书名,除了《道草》之外没印其他内容。
「袖珍本是指尺寸能够收进和服衣袖的书……也就是小型本的意思。」
彷佛看穿我的疑惑,她主动为我解答。原来如此。这个词汇一定是日本书的专业术语吧,「秀」应该是「袖」我知道,但「真」是哪个字我不清楚。
「是珍品的珍。」
她淡然地继续说明,再度抢先一步回答我的问题。我忍不住看进她眼镜后侧黑眼珠偏大的双眼,只见她的视线微动,追踪着我的行动;看来这位少女可以根据我的举止和表情的些微变化判读出我的想法,让我想起日本民间故事的读心妖怪「觉」。
「然后呢,这本袖珍本怎么了?」
我继续往下问。不管是莫名丰富的旧书知识或彷佛能够看透人心的态度,虽然都让人感觉不舒服,但如果能够帮助我增加知识,那也不错;反正她读出我的想法时,我的脑子里并没有在想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更好奇的是她主动找我说话的原因。她平常总是安静选书、买书而已,几乎不会与我对话。
只见她翻开书,给我看版权页后面的蝴蝶页,有一个延伸到钉口的大破损。
「价格标签上没有标示破损,这样还是这个价格吗?」
我想我大概胀红了脸。这本书的书况很好,所以我没有仔细检查所有页面,这很显然是我方的疏失。父亲如果在场,一定会狠狠教训我一顿。
「不,是我疏忽了,抱歉,售价再减两百日圆,你觉得怎样?」
她的表情没变,但眼睛微微睁大,我想那大概是惊讶,但我没有分辨细微表情的能力;或许跟她相处久一点就能明白她的反应,总之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倒是率先挪开了视线,似乎很困惑。
「我要买。」
「谢谢惠顾,一共是一千六百日圆。」
我拿纸包装漱石的《道草》的期间,她望着的是屏风而不是我。屏风后面传来泡面的香气。她是很错愕店员居然打算在这里用餐,或是正在忍住笑意,我完全无从判断。
「抱歉,味道太明显了对吧。」
我收下她的钱,把包装好的书交给她时,先开口道歉。
「今天没有其他店员在,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用餐。」
「这样啊。」
她面无表情地只回了我一句话。她的态度这么冷淡,或许纯粹只是讨厌我。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她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屏风。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还能再煮一碗泡面,要吃吗?」
她会不会是肚子饿了?——只是一个灵光乍现,我就向她这样提议了。这名少女虽然是常客,但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对她说出这种话可能很奇怪,但如果到下午这时间还饿着肚子,应该很难受吧,她如果不想吃,拒绝就好。再说我煮的泡面还算美味,我也很希望有人尝尝。
少女蹙眉偏着头,似乎是对我的提议觉得可疑;但我并没有深远的意图,所以不管她怎么纳闷,也不可能想出答案。
「好……我要吃。」
最后彷佛妥协般,少女回答。
我急忙跑进主屋的厨房,做好另一碗泡面,用端盘捧着盖上碗盖的面碗回到店里。水手服少女在屏风这一侧挺直背脊,端正地坐在圆椅上等着。我把端盘摆在她面前的长桌上,她随即彬彬有礼地鞠躬道谢。
「对了,你叫……」
我正想问,突然想到自己也没自我介绍过。
「啊,我叫筱川。」
「我姓三浦……三浦智惠子。」
智惠子。我觉得很适合熟悉旧书且爱看书、就读圣樱女学园的她。她双手放在腿上,看着盖着碗盖的面碗。
圣樱女学园的天主教修女也会上台授课,是这一带很有名的名媛学校。就读那里的学生,平常会吃泡面吗?
只见她拿出黑色橡皮圈,动作熟练地把头发绑好。看样子至少是常吃面碗盛装的面类。她的发型一改变,稍微缓和了原本像某户人家千金大小姐的难以亲近感。
我在她的面碗里注入热水已过三分钟,并肩坐在长桌前的我们于是开动。我多花了一些时间做另一碗泡面,所以我的泡面有点过烂,不过还没有烂到不能入口。
吃下一口后,她突然看向我:
「这家店平常都会招待客人吃饭吗?」
「没有,怎么可能。」
我吞下软面后回答。父亲有时带特殊客人进去主屋谈话会拿出点心配茶,不过还不至于到请吃饭的程度。
「今天是……刚好吧,算是我心血来潮。」
虽然我的确同情她饿肚子,但用不着我刻意说出来。
「味道怎样?」
「很好吃。」
她秒答。她的反应令我开心。
「我在家也常煮,不过蛋白都没办法像这样凝固得很漂亮。」
「秘诀是蛋要恢复常温,再来就是……」
我说着这些不值一提的说明,同时也在思考「在家也常煮」这句话;如果她经常自己煮泡面吃,或许表示她不是豪门千金。话说完后,三浦智惠子专注吃着泡面。尽管仍然不改优雅,但她吃面的样子很可怕,简直就像饿了很久——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表情紧绷。
「你该不会平常也都没吃午饭吧?」
我一瞬间忘了礼貌。她几乎每周都来这里买书;以旧书来说虽然绝对算不上是高价位,但也多半要两、三千日圆。她当然也会去其他书店买书吧,假如生活并不富裕,要想办法挤出买书钱并不容易。
「母亲给的午餐钱,我大多都用来买书了,不过一周大概会有一次可以吃到午餐。」
智惠子表情郁郁不乐地回答。她那彷佛白瓷般的白皙肌肤,突然有了另外的意思。
「打工……啊,对喔。」
「没错,我们校规禁止打工。我有在做短期兼职,不过必须瞒着学校,所以……我真的很想多找些工作,也算是为了贴补家用。」
她轻声叹息。圣樱女学园的校规也是出了名的严格,因为上那所学校的都是富家子女,所以校规没有顾虑到其他家庭的状况。
我以前在大船车站看见过这位少女放学回家的样子;她与穿着相同水手服的同学们活泼愉快地谈笑,就连站得远远的我也看得出来。如果只有她一人饿肚子,未免太孤单了。
「我们家只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绝对算不上富裕。因为母亲强烈希望,我才会进入私立圣樱女学园。」
圣樱女学园是初高中一贯的女校,所以她决定报考这所学校是在小学时。单亲家庭母亲的「强烈希望」事实上就是强制执行。
「为什么她……」
「她希望我尽量避免与男性接触,也经常告诉我,就算有男性靠近,心理上也绝对不可以接纳他们。」
这是一种守贞教育吗?不知何时吃完泡面的智惠子喝着汤。我也喝了一口冷掉的汤。与旧书店的儿子像这样两人单独吃着泡面,如果被她母亲看到,一定会大发雷霆。
不过她连家里的私事都告诉几乎没说过话的我,或许是因为我只是陌生人、她只会在这家店与我接触,所以更方便吐露。现在这气氛,假如我继续追问下去,她应该都会回答,但我没有兴趣打探别人的家务事。
吃完泡面后,三浦智惠子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玻璃门外不知何时再度下起小雨。这次应该也是骤雨,远处的天空仍然明亮。
「你如果要回家,我可以借你雨伞。或者是你要在这里待到雨停也没关系。」
我这样说着,移动到收银机前的椅子。店里仍然没有客人的踪迹。
午餐过后,我休息了十分钟,翻开还没看的最新一期《少年冠军周刊》。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没》漫画版是齐藤隆夫绘制,正在周刊上连载,我是为了这部作品买周刊,没想到上个月开始连载的手冢治虫的《怪医黑杰克》也出乎意料地有趣。
我阅读不少纯文学作品,但也喜欢科幻小说、悬疑小说和漫画,即使文现里亚古书堂目前是以旧专业书、文学书等所谓的「黑皮书(绝版多年,难以入手的书)」为主,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也能经手那类书籍。
大略看完漫画后,我看向少女,只见她仍坐在椅子上翻书,似乎是决定在这里躲雨。她手里的是稍早买下的《道草》。大概是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头瞥了我一眼。
「你喜欢漱石?」我阖上《少年冠军周刊》问。
「对……尤其喜欢《道草》。」
「我去年也读过,内容很有趣……虽然我不太确定该不该用有趣来形容。」
那部作品我是在上大学之后读的,或许是因为不包含在夏目漱石最著名的前期三作《三四郎》、《从今以后》、《门》,以及后期三作《彼岸过迄》、《行人》、《心》之中,所以我的印象只有知名度很低,不过读完当时我很惊讶「原来是这种小说」,也觉得很新鲜。
「我记得这是漱石晚年的作品。」
「是的。是在《心》之后在报纸上连载的长篇小说,然后漱石于大正五年开始连载下一篇作品《明暗》期间过世。」
年代和作品名称从她嘴里流畅说出。她该不会全都记住吧?
「我喜欢《道草》初版书的装帧,但初版书我买不起,这本袖珍本倒是可以……我今天本来打算什么都不买的。」
她的纤细手指温柔抚摸包着石蜡纸书套的书封边缘。书套大概是前书主装的吧。这个小型本与初版书同样都是由岩波书店发行,装帧也几乎与初版书一样,差别只是这是缩小版型的缩印版,或许能够从中感受阅读初版书的氛围。
《道草》的故事与其他长篇小说的风格截然不同,主角是留学回国的大学教授,三十几岁初次提笔写小说,很显然是以撰写《我是猫》时期的漱石自身为蓝本,也可说是自传。
内容讲述很久很久以前就断绝关系的养父,突然出现在主角面前纠缠索讨钱财。主角与各有不同财务问题的其他亲戚、一起生活的妻子之间相处也不顺遂——他拿自己身边的人当参考,居然敢写得如此深入,不过这篇作品的内容虽然沉重,文笔却简洁俐落,所以意外好读。
「『大家都想要钱』……」※
注3:译文参考自《道草:孤独与迷茫的极致临摹,夏目漱石创作生涯唯一自传体小说》大牌出版。后文中出现《道草》的引用内容出处皆同。
我突然说出《道草》的一段内容,却想不起后续。
「『除了钱之外,什么都不想要』。」
智惠子替我接上后半句。很直接露骨的一段话,但有一部分也是真相。钱不是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大多数的问题都是出于没钱。我也想要钱,这位少女应该也是吧。
「主角也有出现在《各位》中,」她自顾自地以轻柔的嗓音说:「他不带情绪地描写金钱问题、与家人的龃龉,试图借此突显无法用文字形容的自身本质,以及潜藏在现实中无法得知真面目的某个东西。我认为是这样的作品……」
我无法完全理解,不过有些部分有共鸣。尽管内容沉重却给人简洁俐落的印象,就是因为主角也和其他登场人物一样遭受批判——至少作者努力想要这样写。
「『世上几乎没有真正能解决的事。事情一旦发生,就会一直发展下去,只不过变换成各种样貌,使自己和别人都看不清而已』。」
我也知道这段话是引用自书中的尾声,记得是主角与养父的问题姑且算是解决后,与妻子的部分对话内容。但智惠子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说出这段话,这我就不清楚了。
「你真的懂很多呢。」
我就只能说出这么肤浅的感想;凭我这样的知识,根本想不到要用「文学少女」等词汇去形容她。
「我这种程度一点也不算懂很多。」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紧绷僵硬。
「其他还有许多人懂得更多……只有我这种程度的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
「在旧书店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我不自觉脱口而出。不管怎么说,她都比在店里工作的我更了解书。假如雇用她在我们店里工作——这念头掠过我的脑海。她的知识足以担任工读生,而她又能够赚钱买书。问题是这家店的位置从车站月台上看过来很醒目,附近应该也住着几位圣樱女学园的学生,再加上店里有经手不少天主教相关的专书,所以学园的修女和神父也会造访这家店,似乎很难偷偷瞒着众人目光在这里工作。
「啊……」
智惠子突然惊呼,凝视着《道草》小型本的蝴蝶页。
「怎么了吗?」
我也起身凑过去看,担心是不是又漏掉什么。
「没事,是这里有个奇怪的藏书章。」
她打开蝴蝶页,把书交到我手中。左侧的确盖了一个四方形的章,写着「镰仓文库」。我松了一口气。刚才上架的漱石小型本里每本都有这个章,我有注意到,也有备注在价格标签上。
「这个好像是租书店的章,听说是镰仓文人们在二次大战结束后合开的租书店。曾经上架过的书十分罕见,好几年才会出现一次。」
这段说明是从父亲那儿听来的现学现卖。昨晚他要我标价时,我注意到这个藏书章,问了他由来,父亲说他至今也只遇过两、三册。以前也曾经好奇的父亲,试着向其他店打听过,不过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这本书虽然不是,但听说镰仓文库的出租书都是文人的私人藏书,所以据传也有相当珍贵的初版书。」
「我第一次听说……」
听到她的声音中带着「我居然不知道这件事」的羞愧,我连忙接着说:
「我也是昨天才从我父亲那儿听说。毕竟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吧……不过有人说最近又引起话题了。」
「什么样的话题?」
她的声音有了细微的改变。日光灯照射下的眼镜镜片反射朦胧的光,突然看不清楚她眼镜后侧的双眼。
「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么多。」
父亲也没有说明清楚,现在回想起来,他似乎是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父亲出现这种态度时,多半是与他的「师父」有关。那位旧书店老板以前曾经雇用年轻时的父亲,教会他工作上的各种知识,也是父亲称为「师父」的人,现在仍然活着,而且就住在北镰仓。
名字听说是久我山尚大。
久我山家与我们家从以前就有来往,但我与关键人物久我山尚大没说过话。父亲叮嘱过我别靠近那个人,我也有同感,听说那个人在旧书业界是恶名昭彰的人物。
「你注意到什么?」
我问,智惠子点头。
「镰仓文库的书既然鲜少出现在旧书市场上,那么大半的书很可能藏在某处……包括『珍贵的初版书』。」
「不是回到书主文人们的手上了吗?」
「或许吧,但假如不是……」
我觉得奇怪,她难道有什么根据支持她的想法吗?这么说来,她虽然是「第一次听说」有珍贵初版书的存在,但没说不知道镰仓文库。
「你为什么……」
有这种想法——我正要问出口,拉门突然嘎啦一声打开。
走进来的是一对看似夫妇的中年男女。
男人个头高大,体格壮硕,穿着红褐色花呢格纹西装与白色皮大衣,头上戴着彷佛会在黑帮电影出现的博尔萨利诺帽,一身行头似乎都是高档货,但他怎么看都不像一般的绅士;要不是他的小指还在,我本来还以为他是流氓。
女人的打扮也不遑多让,修长如竹竿般纤瘦的身材裹着藤花色的色留袖和服,搭配白貂脖围,脸上的妆厚重到看不出原本的肤色,梳成妇人头的发上插着宝石发簪。
旧书店通常不会出现这种类型的有钱人。玻璃门外的窄路旁停着长度非比寻常的黑色进口车。不晓得他们待会儿要怎么把车掉头。
「小老弟,老板在吗?」男人以丹田发出低沉的嗓音说。
「他目前不在,周二早上才会回来。」
父亲周六总是不在店里,不过这周是有点特殊,好像是东北的大户人家要出清旧书,他过去收购,所以会留宿一晚。
「我已经跟他约好周二下午在这里见面,不过我希望能够提前。」
我隔着柜台再度打量那对夫妇。既然是跟父亲约好要见面,至少可以确定是我们店的客人。
「是要请我们收购旧书吗?」
「不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找老板咨询。」
男人有些吞吞吐吐。我的背后瞬间紧绷,换句话说他们是「特殊客人」。
文现里亚古书堂偶尔会提供与旧书有关的麻烦事咨询,包括调查不想公诸于世的窃案、仲裁在其他店发生的买卖纠纷等。这类委托人在我们店里称为「特殊客人」,只由父亲亲自接待。
据我所知愿意提供这类咨询的旧书店只有我们。这或许要归咎于父亲的信念是「必须尽量帮助追求知识的人们」吧。基本上父亲对这类咨询不收费,但他也经常拒绝违背自身原则的委托。
「如果你知道状况,找你也可以,因为我很急。」
我咳了几声。就算是这样,父亲不在我也无能为力。
「实在很抱歉……」
「你也差不多一点,真是丢人现眼。」和服女人打断我,「他刚才不是说了老板不在吗?我们回去啦!」
男人不悦地瞪着妻子。
「你少插嘴,女人懂什么。」
他蛮横地说完,妻子也不甘示弱:
「不,我偏要说,谁在乎那什么文库的。」
一听到文库,我立刻联想到刚刚才在这里聊的话题。
「是在说镰仓文库吗?」
我不自觉问出口。男人一听,脸上绽放喜色。
「你这不是知情吗?小老弟,这事也能找你谈吧。」
「不,那个我没办法……」
「对吧!你在对这个学生说什么呢?老公,你又打算增加家里的脏书吗?那些钱拿来替我或仁美买件和服不是很好吗?」
女人以尖锐的嗓音叫着。她又打断我说话了。男人不耐烦地啐道:
「钱我已经给你很多了吧,你高兴买多少和服随便你买,你如果还想抱怨,就去车上待着。」
气氛尴尬到我很难插嘴。这两位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正想着至少要先问名字,男人却冷不防地抢走我手上的《道草》袖珍本。
「哎!」我吃惊到无言以对。
男人当着我面前翻看《道草》的封面与封底,也检查书里的版权页。
「大正三年九月发行……是很老的书呢。这是所谓的初版书吗?这玩意儿很珍贵吧?」
不等我回答,对方已经掏出闪耀光泽的鳄鱼皮夹,啪地放了好几张一万日圆大钞在柜台上,我错愕不已。
「请等一下,那本书……」
「不够吗?」
他以手指夹着那本旧书,准备继续从皮夹里掏出好几张钞票。皮夹里塞得满满的一大叠纸钞看得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我连忙按住男人的手,顺手拿回《道草》。男人讶异地来回看着空空如也的那只手和我的脸。
「怎么了?告诉我价钱,不管多少钱我会给。」
「不,不是那个原因。」
这是重要常客宁可不吃午饭也要买的旧书,我不会因为他多放几捆钞票就交给他。
「这本书是……」
「那种破书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他只要一看到是很旧的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买了!」
妻子的说话态度不留情面,我也快被惹火了;希望他们夫妇俩别一直打断别人说话,也别自作主张定价。
我突然想起之前去旧书会馆的旧书市场时,无意间听到旧书店老板们的讨论,他们提到有一位利用炒房热潮累积庞大财富的暴发户最近搬来镰仓,在各家旧书店搜刮初版书。那个人不是特别爱书或爱好文学,但客人毕竟是客人,所以每家店还是有把书卖给他,只是老板们很困惑,不清楚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他们说的一定就是这个男人了。
「这是其他客人买下的书,而且并不是初版书。」
我回身把《道草》还给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的智惠子。她一定很惊讶自己的书差点被买走吧——不,看来似乎不是这样,她反而饶富兴味地看着情况发展,眼神与刚才看旧书时一样,想要读取一切,不遗漏半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股寒意。
「什么啊,原来如此,既然这样你要早说啊!」
男人一脸败兴的样子。我心想,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说。
「然后呢?怎样?小老弟你可以听我说说吗?」
我犹豫了几分钟。咨询这事我帮不上忙,若是平常一定会拒绝,但他似乎真的很困扰。我不应该因为我个人的意见就无视「特殊客人」,而且老实说,他想咨询的事情与镰仓文库有关,这也挑起了我的兴趣。
问题在于如果我去主屋听他说话,就没人顾店了。这么私密的咨询也不可能在店里进行。
「我可以帮你顾店。」
彷佛看穿我的心思,智惠子小声对我说;她的嘴唇扬起新月般成熟的微笑,与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她判若两人。
「我在商店打过工,也知道怎么用收银机。」
我再次觑着她的脸,对方也态度坦然地仰望着我。这位少女的眼眸里藏着让我不安的东西,某种异于常人、没有极限的东西。
我心想,她一定也看穿了我对她的想法,以及我将会做出什么结论。但我并没有打算隐藏。我再度转向那对夫妇。
「我想我的能力帮不上忙,不过我还是可以先听听两位的需求。等我联络上父亲,我会向他转达今天的咨询内容,以及你希望提前会面时间的要求……这样可以吗?」
我不清楚父亲去哪里收购、在哪里过夜等细节,没办法主动联络上他,所以这情形终究还是必须等父亲主动打电话回来才能转告。但男人满意地点点头。
「嗯,无妨。」
相反地,他的妻子却明显皱起脸来叹气。
「真是的……我要回车上去了,你尽快谈完。」
说完,她没好气地摇摇头走出店外。我请留下的男人绕到主屋的正门玄关,接着对智惠子说:
「那就麻烦你顾店了。如果有客人想要卖书,帮我接待一下。」
好的——少女点点头。在我打开店后侧的门进入主屋之前,我突然回头看向身后。她穿着黑色水手服的身影,与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柜台莫名契合。
彷佛她很久以前就在这家店一样。
我与客人面对面坐在西向的和室里。
若是平常,身穿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与身穿牛仔裤搭配夹克的学生我,不会是谈工作的关系。
放在矮桌上的名片印着「兼井健藏」,头衔是兼井不动产公司的董事长。看来他是因炒房热潮致富这个传闻似乎没错。
兼井即使坐着,看起来仍然比我高大;他的想法都显露在脸上,散发的气势彷佛要吞掉我。
「我有三个梦想。」
兼井以粗厚的嗓音大声说,彷佛在训示员工。看样子应该不是在模仿美国牧师马丁·路德·金恩那场著名的演说※。
注4: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是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他曾发表重要演说「我有一个梦想」,阐述他对争取公民权的决心。
「第一是赚到花不完的钱。这是为了给那些瞧不起我没读书的人好看,而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了。再来就是打造日本第一的博物馆。」
「嗯?你是说……博物馆吗?」
我忍不住反问。话题突然走到出乎意料的方向。
「我想开一间老书博物馆。高价书有很多种吧,有初版书等等之类的。」
兼井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反而让我怀疑是不知道书本博物馆的我有问题。
「镰仓是有许多知名作家居住的城市,我要在这里打造日本第一的书本博物馆。我也已经买好要当博物馆的房子,再来就只剩下馆藏品了。」
兼井的说明虽然很不得要领,不过他到各旧书店采购旧书的原因我隐约明白了,他这么做是为了打造某种展示旧书的空间。
「那个跟文学馆不一样吗?」
若说展示作家的初版书、亲笔手稿、遗物等各种文学相关资料的设施,其实已经存在,而且他们也是旧书店的重要客户。
「跟那种东西不一样。」兼井说得果断坚决,「我想打造的是我想像中的博物馆,上面有我的名字。大批知识份子蜂拥而至,参观我这个完全不读文学作品也压根儿不懂旧书的人开的博物馆……我想做的就是这种东西。」
他咧嘴一笑,露出金牙。简言之就是和他赚大钱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给那些家伙好看」。可以确定他就是具备这种坚定不移的意志和强烈的信念,才能够在不动产业界成功。
在旧书店站柜台总是会遇见奇奇怪怪的客人,也有对阅读完全没兴趣,只是热衷收集、疯狂筑起藏书山的旧书收藏家。但兼井的情况并非单纯只是为人古怪,他浑身散发一股与收藏家不同的独特气质。
「你也知道的,以前镰仓有一家叫镰仓文库的租书店,知名作家们出借自己的藏书,听说当中也有不少珍贵的书……有传闻说店里的书下落不明很久了。」
(大半的书很可能藏在某处……)
我的脑海中掠过三浦智惠子这句话。这种传闻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我都不曾听过。
「下落不明这说法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你是在哪里听说的?」
「我是听一位叫久我山尚大的旧书店老板说的……看你的表情似乎认识?」
「呃,算是……」
久我山尚大经营旧书店「久我山书房」,六十几岁后就停止实体交易,改成专门透过型录邮购的旧书店。经手许多珍稀本的久我山书店,至今仍然受到许多收藏家们重视,在这个领域是相当知名的专书旧书店。
「我听说他是你父亲的师父。那位久我山主动找上门问我:『你对镰仓文库的出租书有没有兴趣?』那些的确很适合展示在我的博物馆里。」
「可是那些书下落不明吧。」
兼井像是不想被人听见,上半身往前倾,说:
「久我山说已经找到目前的持有者了。」
我屏息。我不知道要拥有多少书才能够开租书店,不过数量一定相当可观;而且文人们的藏书中不仅有初版书,应该也有不少签名书。假如久我山说的是真的,那将会是一笔大生意。
「问题在于我信不过那位叫久我山的老头,他的态度始终很亲切,但那只是表面工夫而已,我很清楚。和那种家伙谈生意很危险,很可能被胡乱敲诈一大笔钱。」
我虽然一语不发地听着,但心中对兼井的直觉敏锐感到讶异,他对久我山尚大的印象跟我差不多。偶尔在久我山家遇见,他尽管脸上带着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我也曾经见过他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辱骂下属。
久我山书房也是恶名昭彰。尽管店内出售的旧书品质很好,但曾传出老板强行收购书主的藏书,书主因此落泪,而且老板连来路不明的旧书也卖。我父亲虽然没说过什么,但他从久我山书房辞职,想必是有所觉悟吧。
「假设他真的找到目前的持有者,我很怀疑他会用合理的价格卖给我。因此我想委托你们店替我与持有者交涉。我是听说文现里亚古书堂做生意诚信可靠,才来找你们的。」
我努力不皱起眉头。这么一来就变成是我们店抢走久我山书房正在进行的大生意了,久我山尚大肯定会怨恨我们,况且我们店做生意也不敢保证诚信可靠。我不认为父亲在咨询时会答应这桩委托。
「你知道持有者是谁吗?」
「这件事只有久我山知道。事实上他昨天打电话来说,因为持有者有状况,需要提早进行交易,要我这两三天考虑清楚买或不买。所以我才想要提前找老板咨询。」
是不是兼井的动向走漏的关系呢?所以久我山想要趁我父亲不在时完成交易——我会这么想也很自然。
「情况我大致上了解了。」
我老实点了点头。果然在这个状态下,我没有什么能做的,就算父亲人在这里,结果八成也一样。不过我还是很犹豫是否要说清楚。
「与家父取得联系后,刚才说的话我会转告他。」
「久我山那边怎么办?」
我也无法给出答案。我是想着,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就姑且听他一说,没想到他却想听我的意见,这让我很困扰。
「大概也只能……想办法尽量拖延交涉,直到我父亲回来吧。」
「持有者有状况」之类的鬼话恐怕不是真的,所以就算拖延时间,交易应该也不至于取消;久我山书房不可能放过不懂行情的兼井这只大肥羊。
兼井站起身,脸上写着不满。
「我本来也没有多大期待,没想到你还真的给不了什么帮助。」
真是多管闲事,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我沉默行礼,起身准备送他到玄关时,突然想起一件我忘了问的事。
「对了,第三个梦想是什么?」
第一赚钱,第二打造博物馆——刚才只听到这两个。只见男人回过身来眯起眼睛,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死时要震惊世人。」
「啥?」
我不自觉回应道。对方在想什么,我完全无法想像。
「临死前,我会关闭书本博物馆。反正我的家人不懂书的价值,我也不懂……等我断气后,就把所有买来的旧书堆在一起放火烧,用来火化我的棺木。」
我背后的寒毛直竖。这个男人打算收购大量的旧书,也准备入手镰仓文库的出租书,这些书一旦交到这个男人手里,或许将灰飞烟灭。
「你……是开玩笑的吧?」
与其说我在质问他,不如说我希望他回我「只是玩笑」。
于是,兼井开怀放声大笑:
「很好,就是这个表情!小老弟!我要让全世界都像你这么震惊。那就再替我好好转告你父亲了。」
兼井狂笑着走出房间。刚才那些话如果我如实转告的话,我想父亲会立刻拒绝与他扯上关系,并提醒其他旧书店注意。
正要走向玄关时,兼井惊讶地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的我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只见水手服少女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捧着放了两个面碗的端盘。
「我把碗拿去厨房。」
智惠子说完就走进厨房。我拜托她的是顾店,不是收拾碗筷。她是为了要偷听我们的对话才会进来主屋的吧。兼井也没有半点怀疑,在玄关穿上鞋子就走出去。
我连忙走进厨房,却没看到少女的身影,只剩洗干净的面碗并排放在沥水篮里。我回到店里。店里还是一样没有半个客人,持续下着小雨的路旁也不见兼井的车。
智惠子站在柜台内侧的工作长桌前。
「对不起偷听了你们的谈话。」
开口就是道歉,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愧疚,也根本没有看向我,而是翻着摆在桌上的旧书。
「你让我和那个人谈话,就是为了偷听吗?」
我已经没有心思顾及说话礼貌。三浦智惠子不是普通的客人,她是直觉敏锐异常、不能大意的少女,我认为不需要用一般礼仪对待她。
「我之前就听说久我山尚大在进行与镰仓文库有关的交易,所以我想知道更多资讯。虽然我没想过今天能在这里得到消息。」
「你认识久我山先生?」
她缓缓抬起脸。
「是的……不过我们不亲近,他只是偶尔找我去聊聊而已。」
血色从她本就不寻常的白皙肌肤上褪去,惨白可怜到难以正视,表现出她不同于平常的紧张。
「什么意思?」
我受到她的影响,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
「我是久我山尚大的私生女。」
我以为我的心脏要停了。我当然没听说久我山尚大有私生女,也不清楚久我山家的人是否知情,但我可以确定这位少女说的是真话。这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也许是这位少女出生时,久我山尚大已经有家庭,她就成了情妇生下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听到这问题,她没有回答。没回答也一定有某种意义,但我再怎么思索也无济于事,因为我无法读取她的内心。
「那位叫兼井的人,除了钱之外,什么都不想要。」
在漫长的沉默后,智惠子说。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是引用漱石的《道草》——「除了钱之外,什么都不想要」。
「除了赚钱之外,他也有梦想呢。」
我语带嘲讽说完,她的唇边扬起浅笑。
「他的行为算不上是想要拥有书,因为就算书全烧了,他也不会遗憾。」
「没错。」我的嘴边也浮现干笑。
「所以我不希望镰仓文库的书交到那个人手上……可以请你帮忙阻止他们完成交易吗?」
我也同样不希望那些书流落到兼井手上,问题是中间夹着久我山尚大这个老江湖。
「怎么阻止?只有久我山先生知道目前的持有者是谁,他也没告诉兼井,我们又怎么有办法知道?」
知道持有者是谁的话,至少还能够警告对方兼井这位买家有问题。可是久我山不希望有人干扰交易,必然不会告诉其他人持有者的真正身份;想谈成大生意的旧书店老板无一不是这样。
「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我有持有者身份的线索。」
智惠子指着工作长桌。桌上摆着三本从书盒拿出的旧书,分别是《道草》、《心》、《明暗》,都是我刚上架的漱石小型本。《心》和《明暗》,加上她买的《道草》,似乎都是她从层架拿下来的。我刚才没注意到,这几本书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而且翻开《心》和《明暗》的蝴蝶页,都能看到与《道草》一样盖着镰仓文库的章。
「有这个章的旧书鲜少出现,几年才会有一本。」
「我听到的也是这样。」
「你之前也曾经像这样一次遇到三本吗?」
听她这么说,我这才觉得的确不可思议。父亲说过他至今也只看过两、三册,还说其他店也出现类似的书。既然如此,会拿出来卖,应该无论哪家店都是一次只有一本比较合理。一次出现三本的确有点多。
「我想没有。」
「既然如此,或许是镰仓文库的书最近被卖掉了。」
「刚才不是才听到持有者还没有出售镰仓文库的书吗?」
「我指的是其他交易,或是遗产继承。」
「啊……」
久我山虽说找到持有者,但那个人不见得就是几十年来一直拥有镰仓文库出租书的人。比方说,最初的持有者需要钱,就把书卖给了对旧书不执着的人;或者是持有者过世,由不懂旧书的遗族继承。一个门外汉突然拥有大量价值不明的旧书,有可能先试卖几册——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市场上突然出现三本镰仓文库的书,或许表示藏书易主了,只要回溯这三本书的来源,就有可能得到现任持有者的资讯。这是经过层层推论、微乎其微的可能。
「你们从谁的手上买下来这三册?」
「不是谁,是在市场买的。」
「市场……是旧书交换会对吗?同业之间交易旧书的……从哪家店买下的?」
「是……」
旧书公会举办的旧书市场规定,无法得知提供旧书的是哪家店,如果有想要的旧书都可以就投标购买,但费用是交给公会的会计部,各旧书店彼此不会直接交易。
只不过旧书市场也是旧书店老板们交换情报与交流的场合,各店拿什么旧书出来都会成为话题,多半也会在闲聊间透露书是谁提供的。
前几天我陪父亲去旧书市场时,拿这本旧书出来的老板也与父亲站着闲聊,说了些能够标上好价钱我们也很感激这类的话。我记得那位老板来自藤泽市长后的旧书店——
「鼹鼠堂。」
我不清楚那家店与镰仓文库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不过似乎有一探究竟的价值,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
到了周日变成晴朗的好天气。
我和三浦智惠子约好在大船车站碰面搭乘东海道线。我还没跟父亲联络上,今天是拜托母亲顾店。
智惠子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水手服。我担心她是不是没有其他衣服,但她一如往常地抢先一步开口说:
「我有其他衣服,只不过制服最方便,能够避免一件件挑选衣服的麻烦。」
她若无其事地在电车上说明,听起来不是说谎。这名少女十分适合怀旧风的水手服。
我们在藤泽车站由国铁转乘小田急线前往长后车站。车窗外是一大片田地和杂树林。藤泽热闹的区域是国铁车站附近,以及靠近海岸的鹄沼等观光胜地,但离海边愈远,人潮也就愈少。
长后尽管也位在藤泽市郊区,不过靠山侧是相对较发达的地区,车站前还有一条很长的商店街。鼹鼠堂就位在商店街外一栋小巧两层楼建筑的一楼。抬头仰望发黄变成栗褐色的壁板,我看到二楼窗外晾着男性内裤和手帕。
建筑物旁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令人眼睛一亮的鲜红色敞篷跑车,车也洗得很干净,但保险杆和挡泥板的损伤和凹陷却没被修复,后座放着与白色皮革座椅不搭的古董茶箱。智惠子停下脚步看向茶箱,最后隔着车门探出上半身,把脸凑近起毛边的箱盖。
「你在做什么?」
「筱川先生,你也试试。」
「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拜托你。」
我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听她的话凑近观察茶箱。箱子上没有奇怪的地方……不对,隐约有樟脑的味道;昨天漱石的小型本也散发出一模一样的味道,那些书或许原本是装在这个箱子里。
我们站在店铺正前方,墙上挂着细长的「鼹鼠堂」招牌,建筑物已经很老旧,只有面对马路的玻璃拉门换成簇新的铝门框。半开的玻璃门内光线昏暗,就连书架与书架间的走道都堆满旧书。
鼹鼠堂是专精文学书与乡土史书的旧书店,也经常提供该领域的旧书到市场上。铝框玻璃门外面的水泥地上堆放着几捆旧书,大概是准备拿去明天的市场。
我们观察着店内,只见挽起白衬衫袖子的小个子中年男子在店内柜台旁绑旧书。把旧书堆到店外的人或许就是他。他的气色很好,脸颊也带着光泽,但应该已经四十几岁了吧。我在旧书会馆见过的老板不是这位。
「你站在那里,我没办法看清楚手边的东西。」
男人突然尖声说。我还以为他是在对我们说话,没想到男人抬头望向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因为有书架遮挡,所以我没看到那里似乎还站着别人。
「是在下失礼了。」
一个像在演戏一样浮夸的声音响起,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一个穿着粗直纹蓝色西装的矮小男人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体型圆润,手脚偏短,正椭圆形的脑袋上戴着与西装同花色的帽子,整个人就像是由一大一小的两颗鸡蛋组合而成。年龄大约是三十出头。五官轮廓莫名的深邃。
我注意到身旁的少女一看到这个矮小男人就惊讶屏息。
「你认识?」
我小声问,她轻轻颔首。仔细想想,我似乎也在某处见过这个男人。他是谁呢?
「你打算赖着不走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没话好说了。」
白衬衫男说得语气激动,就见戴帽矮男夸张地耸耸肩。
「用不着担心,我这就离开,户山利平先生。」
户山利平——看来就是那位白衬衫男的名字。他与鼹鼠堂的老板同样姓户山,仔细一看也会发现两人的五官有些类似,似乎是老板的亲人。只见他瞪了矮小男子一眼,就烦躁地拿剪刀剪断捆绑旧书的绳子。
「既然这样出口在那边,慢走不送。」
「在我离开前,再让我说最后一句。我们久我山老板也翘首盼望着谈话差不多该有些实质的进展了,你说是吧?利平先生。」
我听到「我们久我山老板」才想起来,这个戴帽矮男是久我山书房现任的掌柜。我见过久我山尚大骂他「蠢货」等的场面,记得他姓「吉原」;即使捱骂,仍旧带着笑散漫回话的样子令我印象深刻。
吉原的脸上带着与当时一样的冷笑,继续说:
「传说有一千册的镰仓文库出租书,真的在你手上吧?」
话题突然触及核心,我忍不住上半身往前倾。捆绑旧书的这个男人就是持有者吗?结果户山利平猛然起身,挺起胸膛。
「没错,现在的持有者就是我!我之前不也告诉过你那些书大约半年前……」
「好了,到此为止,我听够了。」
吉原双手一拍,强行结束对话。原本屏息专注偷听的我,很惊讶吉原的冷漠态度。从他们的对话,我猜想是久我山书房想要收购镰仓文库的书,所以正在与持有者户山利平交涉,可是吉原的态度不知为何却一点儿也不亲切,甚至让人觉得他瞧不起交涉对象。
「总之我明天早上会再来打扰。你应该也懂的,期限就快到了。」
期限?什么期限?智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扯着我的夹克袖子,但我在想事情,所以反应慢了半拍,恰好与转身朝向玻璃门这边的吉原四目交会。此刻躲起来也来不及了,我们只能等着吉原走出店外。
「哎呀,瞧瞧这是谁,这组合还真是有意思啊。」
吉原一边背着手关上玻璃门,一边夸张地瞪大双眼。
「我知道智惠子小姐经常进出文现里亚古书堂,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和登先生在外头碰面……不过,你们居然挑这么煞风景的地方幽会吗?」
他知道这位少女光顾我们店,也知道几乎没见过面的我的长相和名字,让人很不舒服,不过相比之下,多嘴揶揄我们在「幽会」更令人生气。
「我是为了店里的事来鼹鼠堂,只是偶然遇到三浦小姐而已……」
我的话还没说完,吉原的喉咙发出咕地一声,接着就像再也忍不住般放声大笑。
「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的撒谎技巧未免也太差劲,我实在很难想像你身上流着那位冷静沉着的圣司先生的血统。」
圣司是我父亲的名字。我咬牙不发一语。父亲既不会花时间说谎,遇到眼下这种情况也不会受到影响吧。虽然常有人说我天不怕地不怕,但我很不擅长找借口。
「我知道兼井先生去过文现里亚古书堂,所以你们是来确认镰仓文库的传闻吧,因为户山利平先生最近在到处说这件事,告诉大家『现在的书主是我』,这消息就算传到你们那里也不奇怪。」
我连户山利平的存在都不知道。这么说来,父亲说过最近有镰仓文库的传闻,或许就是这件事。
吉原似乎把我们的沉默当成是默认。
「我果然没猜错吧,别再找不入流的借口了,忠于自己比什么都重要,登先生,不可以对自己说谎。」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智惠子百无聊赖地开口。
「第一幕第三场,波隆尼尔对儿子雷尔提说的台词。」
吉原伸出食指指着智惠子,很满意的上下摆动,这个动作看起来令人莫名不爽。
「不愧是智惠子小姐,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记忆力果然优秀。」
不是那么优秀的我也终于注意到吉原引用的是莎士比亚的台词。这个男人似乎也知道久我山尚大和三浦智惠子的关系。智惠子听到称赞,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我能感觉她似乎不怎么喜欢吉原。
「你认为户山利平先生在撒谎吗?」她问吉原。
「当然。」矮小男人旋即以连在店内的当事人都能听见的宏亮嗓音回答:「喜欢吹嘘自己拥有珍贵收藏的家伙很常见,只要是做这一行的都听得出真假,素人再怎么掩饰都会出现漏洞。那个人或许因为某些原因拥有几本镰仓文库的书,但也就只有那些了。你如果不相信,可以亲自去找他谈,他绝对不会把书给你看。」
他说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们店里偶尔也会出现这种奇葩客人,自称手上有这些、那些珍稀本,下次一定会拿自己的收藏来卖,却再也没有出现。假如户山利平也是这种人,寻找镰仓文库的线索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是,如果是这样,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那么,吉原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我说。
「当然是尚大先生派我来的。」
吉原的脸色阴沉。
「那位利平先生似乎相当好骗喔,从父母手上继承了家产,而且颇有声望,但他当过不少人的债务保证人,现在别说财产和工作,连家都保不住,只能借住在弟弟经营的这家店。他现在当然也仍有负债,尚大先生却开口说要借这种人一大笔钱。不然我也不愿意走这一趟。」
刚才吉原提醒的期限,大概是指还款期限吧。
「久我山先生为什么要借钱给户山先生?」
「我哪知道,我才是最想知道为什么的人。他八成是另有打算吧,不过我没有头绪。智惠子小姐有线索吗?」
她只是拳头抵着小巧的下腭,完全没有开口。吉原似乎本来就没指望我会知道答案,不过我认为有合理的解释——户山利平其实拥有镰仓文库的出租书,而久我山尚大也知道这点,只要户山利平无法还钱,就得放弃能够变现的东西,比方说珍贵的旧书收藏。
「依我看来,利平先生只是在说谎。首先骗过自己,结果连自己也对那个谎言信了一半……真爱给人惹麻烦。」
吉原完全认为户山利平在撒谎,但我也没有义务提醒他还有其他可能。
此时玻璃门突然打开,双手各提着一捆旧书的白衬衫男人走了出来。吉原说了人家一大堆坏话,脸上却没有半点尴尬。
「闲聊太久,在下也该告辞了。祝各位有美好的一天。」
吉原轻抬帽子,朝我们每个人,包括户山利平,一一点头致意后,就朝着车站方向走去。利平默不作声地把整捆旧书放在水泥地上,就再度返回店里。我和三浦智惠子也跟在他身后进去。
回到柜台前的他再度开始捆绑其他旧书。他应该不是旧书店的店员,手法却异常俐落。
「那些是要拿去旧书市场的商品吗?」
我问。利平没有抬头,点了点头。
「对。我上个月开始住在这里后,就在店里帮忙,最近也开始负责选书。」
换句话说,那本漱石小型本,也有可能是这个人拿出去卖的。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接触到旧书工作,没想到一做才发现其实很有意思。」
他点着头,彷佛心中感触良多。尽管他背负债务,藏身在弟弟的店里,但声音和表情几乎完全感受不到忧虑。
「你好,我们是北镰仓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
水手服少女鞠躬行礼。那该是我的台词,再说她也不是我们店的人,不过她落落大方的态度却莫名有说服力。
「能否请你详细告诉我们镰仓文库出租书的事呢?我们很好奇!」
她对利平微微一笑,态度之亲切,与平常截然不同,变得充满魅力又有亲和力,却又有一股难以抹去的诡异感。这不是我认识的三浦智惠子,我觉得这是她刻意假装的模样。
但是对户山利平来说似乎很受用。他大笑着停下工作站起身。
「叫我详细告诉你们,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语气中却带着愉悦,开始说起:「那是大约在半年前,一位需要周转的朋友找上我商量,问我能否借他一点钱……那位朋友的兴趣是收集旧书,所以他给我的抵押品也是书。
我虽然常看日本文学,但对旧书并不感兴趣。话虽如此对方都朝我低头了,我如果不理会,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结果我借给他的钱他至今尚未还我,弄得我必须躲在这里。」
他说话没有冗赘,炉火纯青,看来之前已经反覆说过好几遍。
「既然抵押品是旧书,只要卖掉那些书……」
「那可不行。」
他闻言立刻回答,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如果卖掉镰仓文库出租书,就很难再整批找回来了。对于爱书人士来说,那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稀有收藏。如果那位朋友来还钱,我也必须把旧书原封不动归还才行……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动那些书。」
我对于他的说词无法完全释然。这家店已经拿出三册镰仓文库的书去市场卖,早就已经无法「原封不动」归还。
我正准备开口问——
「哥,你在做什么?」
背后有人出声。我们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位穿黑色毛衣的高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看起来比利平年轻,那对俐落粗眉我有印象。这个人就是鼹鼠堂的老板。
「清和,你来得真早……他们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
利平跟弟弟打招呼后,向他介绍我们。前几天才在市场见过的老板户山清和与我互相行礼:「上次承蒙关照。」
「他们想要请教镰仓文库的事,所以特地来找我。」
一听到「镰仓文库」,老板的眉心紧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原本的表情,面向哥哥利平:
「哥,店里的工作别管了,你差不多该去做准备,可以上去二楼了。」
好——利平老实地点点头,走向柜台后方陡峻的楼梯。他朝我和三浦智惠子轻轻摆手,就踩着吱嘎作响的踏板走上二楼。
「令兄住在二楼吗?」三浦智惠子不解地问道。
「二楼本来是当作店里的仓库使用,但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供他住,毕竟我们一家住的公寓太窄,而且又有年纪还小的孩子。」
她突然睁大双眼。我不懂这段话里有值得惊讶的地方吗?她倾身问老板:
「二楼放着书吗?」
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我也不太懂。这么老旧的建筑二楼摆放大量旧书的话,木地板肯定会洞穿。问题是我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讨论这种话题。
「可惜我们没有闲钱租借其他仓库,虽然有存钱准备将来在店铺后侧增建仓库。哎,总之现在二楼几乎没有旧书。为了挪出给大哥睡觉的空间,能够卖钱的书都拿到市场去了。」
户山清和面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仍然规规矩矩地回答。此时楼上房间响起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我想家兄应该说了不少与镰仓文库有关的怪话。」
他瞥看天花板一眼,以疲惫的声音开始说:
「家兄有个坏习惯,就是会不带恶意说出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了你们之外,也有不少其他旧书店的人过来打听,每次都是我要负责向他们解释真相,请他们离开。」
「也就是说,令兄手上并没有镰仓文库的书吗?」
我小心谨慎问完,清和果断摇头。
「当然没有,家兄不曾有过那种收藏家朋友。他从以前就经常在讲类似的话,什么塞满一卷卷和服布料的土墙仓库有好几座,或是拥有比后乐园球场更大的土地权状等……我们家一直到我父母那一代都是和服商,也是地主,所以他也不是全然撒谎。只能怪家兄太体贴。」
「体贴?」我不自觉反问。
「家兄这个人无法拒绝别人来借钱,所以他借钱时一定会说我刚才提到的那些,表示自己有财产,让那些借钱的人晚点还钱也不用在意;即使失去所有称得上财产的东西,他还是继续在当别人的保证人……
因此他说出更荒诞不经的镰仓文库故事。他想表达的大概是自己仍然拥有值钱的东西,所以用不着担心。现在甚至把这件事到处告诉与债务无关的人,或许他已经说到连自己都相信了……家兄现在拥有的东西,只剩下外面那辆老旧的敞篷车。」
先对自己说谎——与吉原刚才说的一样。问题是这样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那辆敞篷车上的茶箱散发出与漱石小型本一样的樟脑味。
「在之前的旧书市场,贵店提供的商品中,掺了三本有镰仓文库章的书。那些是从谁的手上收购来的呢?」
闻言,清和的表情转为紧绷。如果户山利平没有镰仓文库的书,他不会晓得漱石小型本的来源。只见老板重重吐出一口气后,似乎决定不再挣扎,开口说:
「家兄原本就拥有几本镰仓文库的书。也不晓得是不小心混进去或是故意混进去,这部分我也不清楚,不过镰仓文库的租书店还在经营时,当时是中学生的家兄也经常去光顾。」
「咦……」
镰仓文库经营租书店据说是在战争结束前后。利平现在四十几岁的话,当时是店里的客人也的确很合理。
「可是,如果是向租书店租来的书,应该会归还吧,为什么还在手边?」
「偷的吧。」
清和语气冰冷地说。这下子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或者是借书没还……学生时期的家兄无法说素行良好。与镰仓文库有关的荒诞言论,八成也是他从自己拥有的几本书衍生出的想法吧。哎,不过这我没跟家兄确认过,而且就算找他确认,他也不见得会给我合理的答案。」
老板双眼无神地望着哥哥绑好的一捆捆旧书,那是战前出版的旧漱石全集,绳子通过的地方都仔细夹了纸,避免留下痕迹,由此可见他的工作态度仔细。
「刚才久我山书房的人来这里找令兄谈话,提到还钱期限。」智惠子缓缓开口:「令兄在二楼做什么准备呢?」
只见老板的脸色大变。这时候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户山利平现身,穿西装打领带,双手抱着茶箱,走过我们面前朝外走去。我隐约听到车子后车厢打开的声响,很显然是准备外出。加上还钱期限就要到了这件事,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了。
「我让家兄暂时去避风头,后头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户山清和以阴沉的嗓音说。
「会想办法……你打算怎么做呢?」
对于我的问题,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向久我山借的钱应该不是很容易就能偿还的金额,户山利平既然没有镰仓文库的书,也就没办法还钱。
「放高利贷也不是久我山先生的本业,我想总有办法交涉……替家兄收拾债务问题,我之前也处理过好几次,每次总是能够安然过关。」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明白显示他打心底不相信自己的说词。他的唇角突然露出苦笑。
「他是很令人伤脑筋的人,但毕竟是我哥哥,家人的缘份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够切断,只能不得已地接受并持续下去。」
(世上几乎没有真正能解决的事。事情一旦发生,就会一直发展下去。)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智惠子说过的《道草》这段话。结果主角给了养父钱后,再度断绝父子关系,但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招有效,也无法摆脱家人这种累赘。
「过阵子我想找文现里亚店主……令尊咨询,你能否替我转达?」
他的要求与兼井昨天拜托我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突然注意到,兼井、户山清和、吉原等这些年纪大我许多的大人们,愿意把情况仔细告诉我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是因为他们透过我看到我父亲,在父亲令人敬畏的力量影响不到的地方,大概不会有人会理睬筱川登这个人。
我和父亲的缘份也是只能不得已地接受并持续下去。
已经没有其他事情要说,我们便向老板告辞离开鼹鼠堂。
我很好奇户山兄弟接下来会如何,但可以确定一点。
「总之,应该用不着担心镰仓文库的书会落到到兼井的手上了。」
就我听到的,户山利平拥有镰仓文库出租书的可能性很低;万一他是持有者,似乎也没有出售的意愿。再来是他接下来准备去避风头,就算是久我山尚大,也无法从下落不明的人手上收购那些书。
「你确定?」
三浦智惠子喃喃说完,就走到马路对面,转身面向鼹鼠堂的建筑。她视线的前方是二楼窗户。刚才晾的衣物已经收起。
「二楼怎么了?」
「我想知道那个房间的情况。」
这么说来她刚才也莫名在纠结二楼的用途。她看了看四周,与鼹鼠堂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是一栋有户外楼梯的两层楼公寓。
「从那边应该看得到,我们走吧。」
她穿过公寓大门,轻快地走上户外铁梯。
「筱川先生也上来,这件事很重要。」
我听到她在上面喊我。我觉得未经许可偷窥很不好,但我也好奇会看到什么。反正公寓住户平时应该也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最后我也跟着上了楼梯。
鼹鼠堂的二楼只有一间不是很宽敞的和室。房间后侧也可看见通往楼下的楼梯。出发准备已经完成了吗?没看见户山利平的身影。除了角落堆着折好的棉被之外,里面真的空无一物。
「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
少女淡然同意,似乎也没有特别失望。我正想问她确认了什么时,鼹鼠堂的玻璃门正好打开,户山兄弟出现,短暂交谈了几句后,清和老板就回到店里去。哥哥利平则是走向红色敞篷车准备出发。
「啊,不行!」
水手服的裙子翻飞,智惠子跑下楼梯。我也连忙跟上她。
「户山先生!」
她提高音调喊道。原本正要坐进驾驶座的利平回头。
「我们想去藤泽车站,假如顺路的话,能不能顺道载我们?」
她微微偏着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迫一起搭便车了。利平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有些无措,我也一样。
红色敞篷车沿着杂树林旁行驶,这是一条尚未铺上柏油的砂石路,从树林间隙时不时都能看到小田急线的铁道。大概是因为这里离干线道路很远,所以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经过。
户山利平的确相当善良好骗,他尽管惊讶,仍然答应载我们一程。我坐在副驾驶座,智惠子坐在后座的茶箱旁边。天气虽然晴朗,但车速稍微快一点,十一月的冷风就会刺痛脸颊。
他从后照镜看到少女的肩膀颤抖。
「会冷吗?」利平开口问。
「您好意让我们搭便车,我还提出这种要求真抱歉,但……您是否有能够稍微盖腿的东西呢?」
「那边的箱子里应该有毯子,自己拿出来用别客气。」
「谢谢你的好心。」
与楚楚可怜的语气截然不同,智惠子当真一点也不客气就打开茶箱盖子。我也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里面杂乱地装着利平的衣服、餐具、书等私人用品。她拿起八厘米摄影机与平底锅,正要扯出底下的褐色薄毯,突然像冻住般瞬间停下动作。
「这太惊人了!」
她的嗓音是真的很惊讶,不是在对利平演戏。她把手伸进茶箱深处拿出一本旧书。
「不会吧!」
我也跟着大叫。书封上印着花朵与「夏目漱石着《鹑笼》」。可以确定这是漱石的早期初版书,容易损伤的书封几乎没有破损也没有变色。我看过横滨历史悠久的旧书店展示在玻璃橱窗的版本,都没有这本的书况这么好。这本的古董书价值应该相当高。
她把脸凑近封面凝视,眼镜几乎都要碰上。
「那是很重要的书,给我收起来。」
就连好脾气的利平也沉着脸警告。但是智惠子在把书放回茶箱之前,快速翻过书页,确认了上面盖有镰仓文库的章。
「这也是镰仓文库的出租书吧……我真的吓了一跳,居然有书况这么好的旧书。您还有其他许多像这样的书吧?」
「当然有。只不过这本是我的最爱,所以我带在身边。」
「管理旧书十分困难吧?您都放在什么样的地方?」
智惠子热情地朝驾驶座倾身。利平很容易就上钩了,回答说:
「也没什么难的,只是收藏在我老家的土墙仓库而已。那个仓库盖在卖不掉的剩余土地上……我当然不会让你进去参观。」
「只看看建筑物也好,我想看看!」
愈来愈开朗的声音回荡在车里。
「光是想像那栋建筑物里面有镰仓文库的出租书、文人们的藏书,也值得开心。拜托你,户山先生,请务必带我去!我想当作一辈子的回忆!」
三浦智惠子以惹人怜爱的姿态双手合十请求。她一定是一开始就想要从利平口中套出情报、领自己去保管书的地方,才会搭上这辆车。
「真拿你没办法……只能看看建筑外观喔。」
善良的利平最后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智惠子的唇边瞬间掠过成熟的笑意,就像彻底换了个人。这位少女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只要认为讨好对方有用,甚至不惜出卖美色。我都要开始佩服她的坚持到底了。
尽管我认为对她不能大意,但我的视线却无法离开她。
利平把敞篷车停在藤泽本町的住宅区死巷里。
下车后,他走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跟在他身后的我耳边听到智惠子从我背后小声对我说:
「《鹑笼》的初版书没有樟脑味,其他私人物品也全都没有。」
她刚才把脸凑近旧书,也是为了嗅闻气味。看来跟漱石小型本不同,但这种不同代表什么意思,已经超过我的理解范围。
在新盖好的独栋透天厝与时尚公寓围绕的狭窄土地上,伫立着一栋白墙瓦片屋顶的土墙仓库。这栋仓库约是几十年前就盖在这里,今后大概也将一直在这个地方。
「奇怪。」停下脚步的利平歪了歪脖子:「怎么跟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我不知道有哪里不一样。智惠子轻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也考虑过书可能放在其他地方,不过我想应该就是这里了,你看那个。」
她指着土墙仓库的窗户下方,那儿堆着许多茶箱;大概有淋过几次雨,不过摆在那里的时间还没有太久。
智惠子跑向茶箱,踩着箱子凑近窗户,只见厚重的双开折窗开着一道缝隙。这座土墙仓库的样子的确不对劲,一般来说窗子应该会紧闭。
「户山利平先生,请把门打开,你有钥匙吧。」轻飘飘跳下地面的水手服少女对困惑的利平说。
「不……那可不行。你不是说只想看建筑外观吗?里面不是可以给人看的状态。」
他摇摇头,态度不是很坚定,似乎是害怕进去确认。
「可是您也说样子很奇怪不是吗?仓库的窗子也开着,里面的重要物品有可能遭窃,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吧?」
利平缄默不语。智惠子的态度与刚才完全判若两人,感觉很可怕,我都不知道他们两人到底是谁比较年长了。
她突然朝利平露出安抚对方的笑容。
「别担心。如果我想得没错,进去后一切问题就能解决了。」
我忍不住偷觑她的侧脸。世上几乎没有真正能解决的事——喜爱《道草》的智惠子说得不可能是真心话,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说服对方。
但似乎深深打动了利平的心。
他从口袋拿出旧钥匙打开挂锁,缓缓推开拉门进入仓库内。我们也跟在他身后。土墙仓库散发着强烈的樟脑味,开窗大概是为了散去这股味道。利平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旁的墙壁,不一会儿灯光就啪地一声亮起。
「啊……」
我们所有人屏息。沿着土墙仓库墙壁排列的旧柜子上塞满大量的旧书。我们三人都跑上前去从最旁边开始查看书脊。文学全集、大尺寸的美术书、旧杂志类很醒目,但珍贵的初版书也很随意地摆在层板上。永井荷风的《濹东绮谭》、《法兰西物语》,还有漱石的《我是猫》、《道草》、《草枕》——每一册的书况都是好到令人眼花撩乱。
智惠子从书盒里拿出《道草》翻开蝴蝶页,双手隐约发着颤,没说半句话就把书拿给我看。我早就料到那儿会盖着「镰仓文库」的红色章,但下方的另外一枚藏书章更令我瞠目。
那枚章是「漱石」,这或许是夏目家的藏书。
「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我是在作梦吗?」
利平呻吟出声。原本红润的脸色苍白到令人同情,此刻也像就要晕过去了。奇怪的是,一直宣称自己拥有镰仓文库出租书的人是利平,可他却是我们之中最震惊的人。
「不是在作梦。在这里的是镰仓文库的出租书,文人们珍贵的藏书。」
智惠子冷静地对他说,只是她仍然把《道草》紧紧搂在胸前,这个举动莫名孩子气,我费了一番功夫才忍住笑意。看得出来她没有打算放手。
「你们在做什么?」
土墙仓库里突然响起尖锐的声音,拉门旁站着穿黑色毛衣的户山清和。
「哥哥还有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清和环视土墙仓库一周。即使看到那么多旧书摆在柜子上,他也没有丝毫惊讶的反应,看来他原本就知道这些书在这里。
「户山清和先生。」
水手服的少女说。
「镰仓文库出租书现在的持有者就是你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户山清和小声嘀咕。智惠子抱着《道草》回答:
「注意到有镰仓文库章的漱石袖珍本时,我就怀疑出租书很可能就在鼹鼠堂。我在想你们是不是想拿其他书去市场上卖,不小心混入了镰仓文库出租书。」
「原来是在过来我们店之前吗……刚才你问起时我差点吓死。」
清和露出苦笑。
「那是收购后不小心混入库存书里了。我第一次收购这么大量的书,所以弄得一团乱。」
「是从客人那儿收购来的吗?」我问。
「对,原本的持有者已经过世,是住在我们店附近的遗族委托我们到宅收购。听说他们是看了电话簿的广告联络我们,说是死者家里的储藏室有大量文字书想要处理掉。我本以为是常见的那种收购,到现场一看,差点没晕过去。就好像哥哥的荒诞故事成真了。」
鼹鼠堂收购到这些书只是偶然。这一带擅长文字书的专门旧书店也就那几家,说是巧合也不是不可能。
「我把所有存款全领出来,还抵押了店面借钱付给遗族。我本来把书搬进店面二楼准备慢慢整理,没想到哥哥却来投靠我。要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收藏近千册旧书,我能想到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现在我也懂了。智惠子坚持查看店面二楼是在锁定藏旧书的位置。
「你把这里的窗子打开,是想要消除樟脑味吗?」
「对。过世的前任持有者把旧书和除虫用的樟脑一起放在茶箱里。气味应该总有一天会消失,但我希望在卖掉前尽量消除那个味道。」
「怪不得店面二楼才会出现茶箱啊……我为了方便就拿来用了,完全没想到居然和镰仓文库有关。」
哥哥利平插嘴说。我也因此明白了为什么包括《鹑笼》在内的利平私物都没有樟脑味,因为不是同一个持有者。清和斜眼看着哥哥继续解释:
「哥哥在店里到处散播镰仓文库的荒诞故事,正好成了方便的掩护。其他旧书店听过他那番话之后,都不会认为是真的。」
利平听到弟弟辛辣的意见皱起脸,却没有抱怨。
「可是久我山尚大不一样吧?」
清和对智惠子的提问点点头。
「一开始是久我山先生本人打电话来,说是有好买家要介绍给我。我装傻说我没有镰仓文库的出租书,那只是哥哥胡言乱语。我原意是想透过自己的店一点一点把书卖出去。没想到久我山先生就把目标转向我哥哥,借给他一大笔不可能偿还的钱,哥哥就这样上了当,拿那笔钱用来填补其他债务,手边已经分毫不剩。」
他苦涩地扭曲脸庞。他大概已经预料到欠久我山大笔债务的利平准备逃走,但这位老板又不可能放着哥哥的债务问题不管,所以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您打算把这里的旧书卖给久我山书房吗?」
「没有其他办法吧,只有这样才能偿还大哥的欠款。」
我和智惠子互看彼此。
「其实关于久我山先生说的『好买家』……」
我说出昨天在文现里亚古书堂发生的事——想买书的是一位姓兼井的暴发户,以及他宣称自己死后要烧掉所有收集来的旧书。
「如果要还钱,也可以把这些旧书卖给别人,没必要一定要卖给久我山先生他们吧?」
一定有其他收藏家也想要这些初版书,他也可以整套卖给大学或文学馆等。可是清和的想法没有改变。
「像我们这种小店,无法指望遇到能立刻掏出一大笔钱的客人。假如真的有,到时候久我山先生他们或许会转而去胁迫对方把书卖给自己。我也有听说兼井的传闻,他很有钱不是吗?更要紧的是还款期限已过,我不知道大哥签下的借据内容是什么,虽然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闻言,我也只能沉默。身为旧书店少东家的我能够考量到的,相信这个人早已全都想到也评估过了,尽管如此他却还是找不出其他办法,所以他才会决定只能卖给久我山。
「换句话说,只要有一位绝对不会暴露身份、口风很紧、又能够立即拿出一大笔钱的客人,问题就解决了吧。」
智惠子一开口,土墙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冷。就是因为没有这种客人,清和老板才会这么辛苦啊。
清和蹙起浓眉,「嗯,可以这么说没错……」
「我有认识这种客人。」
她将手放在仍抱在怀中的《道草》封面上,彷佛在代替旧书发言。
「能否把这件事交给我?」
在场的其他人全都说不出话来。年纪轻轻的女高中生说自己有办法解决专业旧书店老板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清和以严肃的语气问。
「据我所知文现里亚店主应该没有十几岁的女儿,而且店里现在连工读生都没雇用。听说你自称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句话是在问我。他的意思大概是「人是你带来的,你来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吧。
好,我该怎么做?
我想了一会儿,咳了几声清清喉咙,接着深深鞠躬。我向来胆子大的个性,就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我没有解释清楚真的很抱歉,这个女孩的确不是敝店的员工也不是家人,她只是一位常客。但是!」
我赶在户山兄弟做出反应之前抢先一步大声打断他们,接着缓缓抬起头,定睛注视他们两人的脸。
「她十分优秀,不会胡乱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我对于她究竟有什么打算完全没有头绪,但请两位别急着下结论,先听听她要说的话,我敢保证一定会值得。」
说完后,我看向三浦智惠子,只见她瞠目结舌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感到惊讶的反应。
她当时的表情,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始终留在我心中。
*
这个周六又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到了下午,文现里亚古书堂里还是几乎没有客人上门。在柜台里的我,面无表情地托腮听着收音机的音乐节目。父亲今天也外出,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再度回想起上周日发生的事。在我喊完「我敢保证」后,户山清和与三浦智惠子两人单独谈了好一会儿的话,最后姑且决定接受她的提议。
智惠子用附近的公用电话联络那位「客人」。等待对方抵达期间,户山利平从自己车上拿来八厘米摄影机,开始向其余三人热烈介绍。
他明白收藏在这里的镰仓文库出租书不是自己的东西,今后也绝对无法拥有,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想要纪念这些美好收藏曾有短短一刻出现在自己的仓库里。他想要有人替他拍摄,让他与这些珍贵旧书一同入镜。
弟弟清和训斥他假如被第三者看到会招致误会,但利平丝毫不肯放弃。最后是以拍好的影片只能利平独自观赏为条件,拿起摄影机录影。
拿摄影机的人就决定是智惠子。为了知道地点,所以从土墙仓库外面开始拍摄。负责拉开拉门的是我。利平把自己拥有的《鹑笼》也放进书柜,在摄影机前表演翻书给摄影机拍的画面。拍摄气氛从头到尾都很和谐,问题是在那之后。
在客人出现前,智惠子要求我离开。
「吉原先生会告诉久我山这桩交易与我们有关,他一定会来逼问你我。」
智惠子难得一脸歉意地说。
「知道所有细节的人愈少愈好。不只是我,鼹鼠堂老板和那位客人也是同样想法。你不擅长撒谎,恐怕会暴露一切。」
听到这种话我当然生气,但我认为她说得没错;说谎技巧拙劣到连吉原都鄙视的我,面对经验丰富的久我山尚大——智惠子的父亲时,没办法瞒得住一切。
顺便补充一点,户山利平也是以同样理由被要求离开。我请他开着那辆敞篷车送我到藤泽车站,到此我也与这件事不再有关系。
户山清和在我父亲周二返家后来访。他们「咨询」了很久,在那之后父亲频频出门,却没让我知道详情,所以目前久我山尚大没有找我麻烦,我也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没能够有个结局的只有我的感受而已。
「请问……」
突然有人出声,我反射动作站起,完全没注意到有客人进来。
「欢迎光……」
我说着说着愈来愈小声,柜台前面站的是穿着黑色水手服的长发少女。
「对不起,我一直没办法过来。」
三浦智惠子鞠躬。看样子她今天不是要来买书,所以她特地过来是为了再度道歉。
「你今天吃午饭了吗?」
她沉默点头。
「那我去泡咖啡。」我说。
我们在柜台内隔着一小段距离坐着。长桌上的两杯咖啡杯正冒着热气,那当然只是便宜的即溶咖啡。
「镰仓文库的书卖给了谁,你还是一样不能说对吗?」
我虽然不抱期待,但姑且还是想问问。
「是。」
智惠子回答得很干脆。我只好拿起咖啡喝一口。我没有加过多的咖啡粉,可是咖啡喝起来却比平常苦涩。
「筱川先生,我什么事都有告诉你,你问我的事情我也是有问必答,唯独这件事不行。」
我忍不住叹息。换句话说,这件事在我心中将永远没有结果。哎,世上几乎没有真正能解决的事——烦恼的性质固然不同,但漱石或许也是抱持这种心情写下《道草》。
我放下咖啡杯。
「有个问题你没有回答我。」
「什么问题?」
她面无表情地偏着头。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身世?」
我是久我山尚大的私生女——我事后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没必要告诉我。如果是这位少女,这种程度的事情应该能够巧妙敷衍过去。
「啊,那是……」
她难得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拿起咖啡杯轻抿一口后,双手捧着咖啡杯放在腿上,沉默了很久,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似乎放弃挣扎。
「不知道……」
「啊?」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自己也不知道。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可以把我自己的事情告诉你,我觉得可以卸下心防的只有你……我真的也很好奇是为什么……」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晓得为什么我能够清楚分辨三浦智惠子现在说的是真心话。她突然气呼呼地抬起头。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在我回答「请」之前,智惠子已经连珠炮似地开口:
「你为什么总是相信我?」
「你是指什么?」
我不是在装傻,而是真的不懂她的意思。她很焦急地继续说:
「我告诉你《道草》的蝴蝶页有破损时,你没有怀疑过是我自己撕破的吧?」
「当然没有,你有什么理由要把书撕破?」
「你又不知道,而且你也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世或许是撒谎。周日去鼹鼠堂时,我说的话你也全都相信。刚开始我以为是你对我认识不多,但即使你觉得我是大意不得、必须小心的对象,也没有怀疑我说的话……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得没错,我感觉自己的内心想法昭然若揭。然而思考原因没有意义,我可以确定这不是借口。
「我不由得就是觉得你没有对我说谎。」
「不由得。」
她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议,彷佛这名少女的脑中不存在这个词汇。
「嗯,不由得,我也没有其他的解释。」
智惠子眼镜后侧的眉头蹙起,仰望着空无一物的空间,花很长一段时间咀嚼着我过度模糊的话语,最后表情豁然开朗,也不知道是终于懂了,还是终于理解自己无法搞懂。
「我有东西想请你替我保管。」
她从黑色皮革学生书包里拿出一本旧书,装在布面书盒里,书况绝佳。
那是夏目漱石的《道草》。装帧与她上周在这里买的袖珍本一样,只不过这本的尺寸大多了,是真正的初版书。
「这是原本在那间土墙仓库里的初版书?」
智惠子抱在怀中始终不愿放手的那本。
「为什么在你手上?」
「现在的持有者给我的交易谢礼。」
我忍住想顺口问出那位持有者身份的冲动,接着说:
「要我保管的理由?」
「万一被母亲知道会很困扰。」
一位高中女生房间里出现这种珍稀本的确很可疑。这可是原本属于夏目家的珍贵藏书,就算展示在文学馆也不奇怪。
「再来就是……不由得想这样做吧。」
补充完这一句,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也跟着噗哧一笑。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证明她信任我,也是为了周日的事道歉吧。随时都能够近距离看到书况绝佳的珍稀本,也有助于培养鉴定的眼光。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收好,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看。」
我接过《道草》。
「那么,我周六会过来。」
「其他日子来也没关系。」
「我最喜欢周六的文现里亚古书堂。」
喜欢这句话说到一半,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些许的红润。她本人似乎也感到不可思议,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抱着《道草》起身掩饰害羞。必须先决定要把这本旧书放在哪里。
今后我们会有什么发展,目前还不清楚。有时一件事还没收尾,其他的就已经开始。
我有预感将会与三浦智惠子相处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