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村高中一如其名,是盖在稻村崎附近的高台上。
从江之电车站步行几分钟即可抵达,是镰仓当地历史悠久的县立高中之一。
人在三楼图书室的樋口恭一郎正站在窗边。他听说这里是全校最佳赏景地点。窗外的右手边远处横亘着江之岛,左手边是绿意盎然的稻村崎,两地中间是一整片的七里滨海岸。在五月阳光照射下的江之电电车,会开过面前的铁路。
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确实很美,恭一郎却很想别过脸。混凝土防波堤像一条白色带子沿着海岸线延伸。只在观光旺季使用的临时停车场现在不见一辆车。
那儿的某处应该还留着焦黑的痕迹。
那是上个月有上千本书被烧掉的场所。
进入高中已经一个月,恭一郎每周有一半时间是待在户冢的祖父家,也就是虚贝堂旧书店,而不是茅崎的家;即使待在家里,他也尽量避开母亲佳穗。
情况会变成这样,原因是三个月前过世的父亲留下的藏书。
在恭一郎懂事之前,他的父亲杉尾康明失踪了好几年,母亲也在那段时间与他离婚。等父亲回到户冢老家后,也鲜少与恭一郎见面。在旧书店出生长大的父亲,唯一的嗜好就是阅读,而那多达上千本的藏书,就是恭一郎用来了解父亲的重要线索。母亲却把那些藏书载到七里滨的停车场一把火烧了。恭一郎从父亲书库偷偷带回家的梦野久作《脑髓地狱》,也是被母亲拿黑色墨水涂黑。
母亲的理由是「我不希望你变得和你父亲一样」,因此她一直阻止恭一郎接触书、不让他看书。
恭一郎完全无法理解母亲的说词。不只母亲,死去的父亲、祖父及其他人的想法,老实说他也不是很明白。为了改善这种疏远关系,他现在每天沉溺于阅读之中。除了他的父母之外,他最近熟识的人们也全都与书息息相关。他之所以阅读,是想要了解其他人。
总而言之,他从父亲生前喜欢的旧侦探小说开始,拿到什么就看什么,却看腻了事件频生、追捕犯人的过程。
既然这样,他决定改看其他书,所以才会在放学后来到图书室。
恭一郎离开窗边,开始走在高高的书架间。他没看到其他学生。今天接下来要召开图书股长会议,所以一般学生只剩下几分钟可以待在图书室里。他最好赶快选一选。
他觉得第一次阅读,还是挑过去的文学作品比较适合。比方说,名字有在课本上出现过的知名作家们的书。虽然不是以前的文学作品读起来比较厉害,但就是因为有很多人觉得好看,才会出名吧。没读过是不会懂的。
(如果要从日本文学作品读起,我推荐筑摩日本文学全集!)
一个口齿清晰的雀跃嗓音掠过恭一郎的脑海。今天早上走出江之电的车站时,偶然巧遇的学姊这样说。学姊是高二的学生,也是恭一郎最近认识的人之一。上个月在藤泽车站的站前百货公司有一场藤泽旧书市集——那是多家旧书店联合举办的促销活动——他们是在那场活动上认识的。恭一郎去那里帮祖父的忙,学姊也是在那里帮父亲的忙。她是北镰仓一家名为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旧书店的女儿。
那场旧书市集上发生了好几起事件,父亲的藏书被烧毁也是其中一桩。与学姊熟识几乎是那次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学姊的名字是筱川扉子。
她对书有惊人的知识与洞察力,她也发挥自己的特殊才能,俐落解决了几件旧书市集上发生的事件。
在学校看到学姊,她总是低垂视线,说话很小声,像是要避免引人注目,但只要一聊到书的话题,她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今天早上也是,恭一郎问:「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文学书?」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像开关打开,兴奋地说个不停。
(一九九○年代出版,全套六十册,后来推出重新编辑成四十册的文库版。现在容易找到的应该是这个版本。每位作家各有一册选集,收录该作家最具代表性的中篇和短篇作品……)
她比手画脚流利说明。扎成公主头的长发摇曳,眼镜后方黑瞳较多的眼睛闪闪发光,彷佛不会晒黑的雪白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挑选的作品都很经典,假名标注、注释、解析也很完整,即使是明治时代的老作品,读起来也不会卡住,是很完美的入门书。我以前也常在图书馆借阅。说着说着,我好久没看,突然又想复习了!)
她的声音彷佛再度在耳朵深处响起。但恭一郎并没有顺势邀约说:「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借书?」他没自信能够与这个人拉近距离。时机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错过了,他们最后在校舍楼梯口简单说了句「改天见」就一左一右分开。
最后恭一郎是独自一人来借书。
(就是这个吧……)
恭一郎来到日本文学区前面站定,正好在他视线平视的高度,就有一整排厚厚的文库本,每一本的书脊上都写着「筑摩日本文学」,而在这行字下方印著作家的名字。这应该就是学姊说的那套全集了。
似乎有人借走了其中不少本,套书中间空出类似骨牌倒下前的缝隙。这所学校有很多人喜欢日本文学旧作吗?架上剩下的全是恭一郎看到名字也不认识的作家作品,不过他的视线突然停留在其中唯一的例外上。
《筑摩日本文学029 夏目漱石 1867-1916》
夏目漱石。
他想起一张蓄着胡子的肖像照。他虽然没读过夏目漱石的作品,倒也知道几部代表作的书名。这本书对恭一郎来说恐怕有难度,他也没自信能够整本读完,但他的目光不知为何始终无法离开那本书的书脊,简直就像那本书在呼唤他。最后他拿下那本《夏目漱石》。
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问扉子学姊吧;只要是与书有关,她应该都会乐于告知,这也可以当成和她联络的借口。可是她几乎不用社交软体,只能打电话或写电子邮件给她,像在跟年老的亲戚联络一样,不太容易。如果还有机会像今天早上那样出其不意地相遇该有多好。
恭一郎自顾自地想得很开心,刚转过书架转角,就忍不住惊叫:「哇啊!」
一位女学生正蹲在他面前。扎成公主头的黑长发披在穿西装制服的背上,那个花朵形状的发夹也似曾相识。
「学姊?」
正是今早上学途中聊过天的筱川扉子学姊,没想到真的会出其不意遇见。可是恭一郎叫她的名字,对方却没有反应。她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不对,她或许是身体不舒服,那个蜷曲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痛苦。
「你没事吧?」
恭一郎蹲下身问她,只见她睁着眼睛却没回答。假如她是身体不舒服到甚至发不出声音那可就糟了,必须立刻去喊人来——
(嗯?)
他看到学姊的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微笑——以生病的人来说,她未免也太开心了。恭一郎从上方看向她的手边,只见她把下巴搁在穿裙子屈起的双膝上,正翻着文库本。恭一郎瞬间感到虚脱。原来她只是专心在看书。
她的腋下夹了几本厚厚的文库本,每一本的书脊上都印着「筑摩日本文学」。
即使恭一郎就从旁边看着她,她也浑然无所觉。恭一郎大致上能够猜到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看书看到忘我,不过他也不好继续在一旁望着她。一般学生的使用时间就要结束了。
恭一郎迟疑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穿西装外套的肩膀。
「谢谢你出声提醒我……」
去柜台办完借书手续后,扉子学姊难为情地道谢。
接着她走向墙边的桌子,打开摆在那儿的书包,里面已经塞着几本怎么看都不像课本的大开本硬壳书。她是为了在下课休息时间阅读才带来学校的吧。她开始动手整理书包,调整硬壳书的方向和位置,似乎是在腾出空间塞刚借来的书。
「学姊,你也来借书啊。」
「早上我们聊到《筑摩日本文学全集》对吧?结果害我满脑子都是那套书,就决定放学后趁着图书股长会议开始之前,快点过来借阅。」
恭一郎边点头边听她说。换句话说,她过来借书,真的是为了实践那句「我好久没看,突然又想复习了」。她八成是从书架上抽出好几本书,却在走到借阅柜台前就不自觉翻开看了起来,而且一开始阅读就停不下来。毕竟这位学姊是无可救药的「书虫」。
她借的是《泉镜花》、《石川啄木》、《幸田露伴》、《森鸥外》、《正冈子规》、《柳田国男》——有些名字恭一郎知道,有些不知道。他也不清楚这些作家除了有名之外,还有什么共同点。
「我打算复习活跃于明治时代的作家作品。同时代的作品整理在一起阅读,往往会有新发现,对吧?」
听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恭一郎差点就要点头,但仔细一想,他自己不曾有过这种经验。这个人的书籍知识与自己是天壤之别。
恭一郎突然低头看向自己借的那本《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也是明治时代的人吗?」
他注意到学姊不知为何有一瞬间紧抿双唇。
「夏目漱石也是没错,他是活跃于明治末期到大正时代的作家。」
「这本书里面最推荐新手阅读的作品是哪一篇呢?」
恭一郎把书封背面拿给学姊看。上面印着书中收录的作品名称,有《少爷》、《我是猫 抄》、《梦十夜》、《想起的事等 抄》、《我的个人主义》。似乎也夹杂着非小说的作品。
「这几篇的话,应该是《少爷》吧。」
这个作品名称恭一郎有印象。这么说来他好像曾听人说,这篇是最容易阅读的旧文学作品。
「那是篇怎样的小说呢?」
然而学姊却没有回答。不解在恭一郎的心头扩散。请教书的事情,学姊却沉默,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学姊?」
「对不起,我不是很想看到漱石的名字……现在不想谈他。」
扉子学姊继续低着头,把借来的文库本收进书包里。夏目漱石也是活跃于明治时代的作家,学姊却没有借阅这一本,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这么说来,恭一郎发现自己似乎不曾从她口中听到夏目漱石的名字。
「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对恭一郎来说,这位学姊也是他想要深交的对象之一,不,或许该说是最想认识的人。尽管他很想知道学姊不想看到夏目漱石名字的原因,但他也没有勇气继续追问。既然学姊说「现在」,或许之后会有机会。
不知不觉间,图书室里出现愈来愈多学生。他们不是来看书或自习,而是来出席图书股长会议。
「我们走吧。」
扉子把书包背上肩,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慌张。恭一郎与她穿过入座的学生们走向门口。
「原来学姊不是图书股长。」恭一郎说。他觉得再没有其他人比这位学姊更适合当图书股长了。
「去年是,但中途我要求换人了。」
「呃,为什么?」
「我和一起当图书股长的朋友,关系变得有点……」
恭一郎突然想起上个月在旧书市集时学姊说过的话——「我这个人很不懂得掌握与同辈相处的距离」、「我从小就只知道看书,除了日常对话之外,只会聊书」,还说到「在学校也遇过很多事」。她或许是与那位同样担任图书股长的朋友发生什么问题了。
「扉子……」
两人来到走廊上,就听见有人这么喊。眼前站着一位顶着明亮色系男生短发、身材修长的女学生,她浓黑的粗眉与狭长的单眼皮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与扉子学姊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尽管她喊了学姊的名字,却只是注视着这边,没有走过来。恭一郎紧张地屏息。她似乎与扉子学姊同年级,不过看起来更成熟。
「小圭……不对,户山同学。」
本来用昵称回应的扉子学姊小声更正称呼。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彷佛就快要晕倒。看样子那位高个子女生叫户山圭。
「户山同学,我来图书室不是在等你,只是有事……抱歉,我立刻就走!」
扉子学姊彷佛对方有结界般绕开后,使尽全力拔腿就跑。
「扉子,我有话……」
户山圭正想叫住对方,扉子学姊却已经跑过走廊转角,走廊上只剩下第一次见面的两人。户山圭叹了口气后,转向恭一郎。看这气氛,恭一郎似乎不能安静走开。
「你、你好……」
「我是户山圭。」
还没打招呼,对方就先以低沉嗓音自报姓名。出师不利的恭一郎沉默低下头。
「你最近常和扉子在一起,对吧?」
「啊,是……我是一年级的樋口。」
「你和扉子,是什么关系?你们看起来似乎感情不错。」
「什么关系……」
恭一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很难用一句话说明清楚。户山圭的目光没有片刻离开恭一郎,恭一郎却无法判断她的情绪。
「我就直接问了……你们在交往吗?」
「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恭一郎激动地摇晃双手与脑袋,做出与扉子学姊惊慌失措时类似的反应;他的确觉得学姊可爱,也想要更了解她,但他现阶段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他的想法是——扉子学姊真厉害,年纪明明与自己差不多,对书却十分了解,而且头脑聪明,真想一直听她说话。或许可以说是崇拜向往或尊敬,不过他不好意思明白说出口。
「就是呃……上个月我在藤泽的旧书市集帮祖父的忙,扉子学姊也在场……呃,旧书市集就是……」
恭一郎说得缺乏条理,户山圭主动伸出援手开口:
「我知道藤泽的旧书市集,我们家也是开旧书店的,就是由比滨的鼹鼠堂。」
虽然店名是第一次听闻,不过似乎在这一带很有名。户山圭一边说话一边偷觑着图书室的门。她应该也是图书股长,为了出席会议所以来到这里。
「户山学姊去年也是图书股长吗?」
她似乎很惊讶,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即使洞察力不及扉子学姊,但恭一郎多少也开始搞清楚状况了。那位有嫌隙的「图书股长朋友」指的一定就是这个人。她与扉子学姊同样是旧书店老板的女儿,而且连续两年担任图书股长,她一定也很「书虫」。
「慢着……你姓『樋口』,该不会是虚贝堂社长的孙子?户冢车站旁边那家?」
「咦?呃、对……没错。」
恭一郎直到上个月之前,原本与祖父,也就是虚贝堂社长几乎没有联络,不过现在听到人家称他「孙子」已经不觉得奇怪了,毕竟他一星期里有一半时间都待在虚贝堂。
「是吗……怪不得会与扉子成为朋友。」
她一副豁然开朗的认真表情,看来是误会恭一郎也很懂书。
「你听扉子提过我什么吗?」
「没……她没提过。」
户山圭的双唇紧抿成ㄟ字型,粗眉紧蹙着,双眼炯炯但似乎不是在生气,只是在思考。
「我有话要找扉子说,但她总是那样……躲避我。」
「那个反应与其说是躲避……」
用全力逃走来形容比较准确。感觉她光是见个面都无法忍受,只想消失。
「哎,这也难怪。」她叹气,「因为我去年对扉子说……不准主动找我说话。」
「什么?」那她当然会躲避啊!「什么意思?」
户山圭一脸苦恼地仰望天花板。
「一言难尽,情况很复杂。」
不只是情况复杂,还要加上这个人嘴笨吧。用这种态度搭话,扉子学姊只会像刚才一样逃走。
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
「户山同学。」图书室那头有人出声。恭一郎看过去,只见门后站着一位大概也是图书股长的男学生,「会议要开始了。」
户山圭回答「知道了」,旋即再度转向恭一郎。
「你可以替我转告扉子,我要跟她谈有关这本书的事吗?」
户山圭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本厚书,书封已经变成褐色,看来相当老旧,装在旧书店使用的透明塑胶袋里。书封正面印着某种花,以及横书的作者名字和书名。
(着石漱目夏……笼鹑?)
看不懂……不对,既然是以前的书,横书时应该要由右往左读才对。
夏目漱石着
鹑笼
「夏目漱石?」
他刚刚才从图书室借了夏目漱石的书,今天跟这位作家莫名有缘。他完全没听过这个书名,也不知道该怎么念。
「对,这是《鹑笼》的初版书……」
原来是「鹌鹑」和「笼子」的意思——恭一郎正觉得感动,户山圭冷不防就把《鹑笼》的初版书放在恭一郎手上。
「咦?」
「把这个拿给扉子看。书就先寄放在你那里……我想她会明白我的意思。」
恭一郎不明白。突然就这样把这种古董书交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真的好吗?户山圭都说了这是「初版书」,既然夏目漱石是明治时代就很活跃的作家,那么这本书也就是明治时代的东西了,不是吗?书封正面和背面都严重变色,但三面书口几乎没有脏污。他觉得书况算是不错。
感觉这本书瞬间重了不少。
「那个,这是……很贵的书吗?」
「当然。《鹑笼》这种程度的书,你应该也知道吧。」
户山圭说得理所当然,但恭一郎当然不知道。
「这本《鹑笼》不只是普通的初版书,而是十分珍贵……我也不清楚确切的金额,不过至少也要几十万日圆。有些场合可能还会差一位数。」
差一位数——意思是或许超过百万日圆。
恭一郎的喉咙因为紧张,上下动了动。
*
紧接而来的周六,恭一郎来到片濑山。
这里是藤泽市数一数二的高级住宅区,大豪宅沿着斜坡而建。走上缓坡之后,就会看到一栋设计摩登的砖造洋房。恭一郎走进没有门牌的大门,来到玄关处按下对讲机。
「欢迎大驾光临,樋口先生。」中年女管家出来接待。
「啊,是。」
「扉子小姐在等您。」
「啊,是。」
他只是重复着同样的回答,他不知道这种场合应该怎么说才正确。毕竟有管家的豪宅他只知道这里。
恭一郎一进入屋内,女管家就率先迈步。白天也略显昏暗的屋内,不管面向哪一个方向,视野所及都是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彷佛这房子住的是书不是人。
在女管家的领路下,恭一郎穿过一列列的书架。
在走廊中段的房门敞开着。那道门装有生物辨识锁,但此刻是解锁状态。
门后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全是一整片色彩缤纷的旧书脊围绕。这里是洋房主人用来保管珍贵古董书、进行鉴定和修补的书房兼工作室,因此也收纳着相关用途的工具。
恭一郎听说这是这栋洋房里最重要的房间。
今天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古董小茶几。扉子学姊正乖巧坐在与小茶几同款的扶手椅上。她身上的长袖T恤配上蓝色细肩带洋装很适合她。
「学姊好……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才刚到。」扉子学姊微笑说。即使待在这么奇怪的房间里,她仍然很放松,或许是因为有书环绕。
恭一郎在她的正前方坐下。他今天是应学姊的邀请来到这里。他把户山圭寄放那本书的书名告诉扉子学姊后,学姊就叫他把书带过来。
「学姊的外婆今天不在吗?」等女管家行礼退出房间后,恭一郎开口问。
「对,她似乎有工作出国去了,所以我才会选在这里跟你谈。」
这里是学姊的外婆筱川智惠子的房子。
筱川智惠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嫁给北镰仓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第二代店主,后来却抛家弃子离开日本,失踪了大约十年。
听说前不久,她才与女儿——继承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第三代店主筱川栞子勉强算是和解了,但包括扉子学姊在内,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们只要一提到筱川智惠子,就一定会露出复杂的神情。恭一郎告诉他们自己见过她,他们立刻追根究底盘问她说了什么。筱川智惠子的年纪已经很大,却十分了解所有书籍,从几百年前的老书到最近的畅销书全都一清二楚,听说筱川智惠子的知识之丰富,别说是扉子学姊,甚至还远远超越扉子学姊的母亲。恭一郎很难想像她的脑子里是什么模样。
她不仅脑子灵活,也没人能够猜出她在想什么。恭一郎已经听过不少大人们提醒他小心这个人,千万不能大意。
谣传她也与上个月恭一郎父亲的藏书被烧掉一事有关,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甚至怀疑就是她唆使恭一郎的母亲烧书。
恭一郎的母亲佳穗当然矢口否认说:「我只是找过智惠子女士商量而已,我的所作所为与她无关。」而且继续追究下去也得不到答案。
此时,女管家推着推车再度走进房间,将两人份的红茶摆在小茶几上。
「我会待在厨房里,如果有需要请唤我一声。」
说完,就留下恭一郎他们离开。等到她的脚步声远去后,屋内就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扉子学姊垂眸拿起画着玫瑰花的茶杯。隔着眼镜也能清楚看出她的五官端正、睫毛纤长。恭一郎觉得她长得很美,脑海中突然闪过户山圭那句「你们在交往吗?」被那么一说之后,恭一郎反而变得莫名在意扉子学姊。
「好烫!」
学姊刚喝下一口茶,肩膀就抖了一下,随即按住嘴巴。恭一郎这才知道她怕烫。
「你还好吗?」
「我没想到茶这么烫……你也小心点。」
恭一郎心想再怎么烫也不过是红茶,才刚把嘴凑近冒着热气的茶杯,也差点跳起来。这茶确实很烫,或许是因为杯身很薄,与恭一郎平常用的便宜货不同。
学姊小心翼翼喝下第二口茶。
「啊,已经可以喝了,看来降温的速度也很快。」
恭一郎也同样凑近喝了一口,现在的确变成适合入口的温度了。茶在鼻腔内侧留下些许的香气,大概是很好的红茶吧。
「真的耶……」
恭一郎与学姊四目相对,同时笑了出来。他们两人从刚才就一直做出同样反应。他放松了肩膀的力气,这才注意到自己很紧张。
「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可以使用这个房间?」
筱川智惠子允许恭一郎使用这里,她还说恭一郎可以尽情阅读她的藏书。恭一郎后来听说扉子学姊也一样得到许可。他心想,学姊是筱川智惠子的孙女,允许进入是理所当然,不过学姊似乎也才刚得到允许没多久,而且这个房间就连学姊的父母,也就是现在经营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夫妇,都无法自由进出。
(我也给了管家绀野女士开门的权限,方便你们在我不在家时能够进入。)
恭一郎第一次造访这栋大宅时,筱川智惠子笑着对他这样说明。她的嘴角虽然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那是她独特的表情。虽然在恭一郎听起来似乎背后另有隐情,但他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房间里收藏着许多与父亲被烧毁的藏书同样的作品,只要来这里,随时都能翻阅。
「我也问过外婆原因,但……」扉子学姊吞吞吐吐了一会儿,「她只说:『因为看到你们就让我回想起十几岁的时候。』」
恭一郎拿着茶杯,纳闷地问:「什么意思?」
允许的原因是因为回忆?怎么想都不合理,而且他也很难想像筱川智惠子曾经也有十几岁的时候,虽说每个人一定都有年轻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毕竟她这个人绝不让人看穿真正的想法,所以或许只是在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转移焦点。我思考过很多种可能……不过现阶段还是不清楚答案。」
恭一郎喝了口茶。既然这位学姊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也只是白费功夫。扉子学姊似乎为了转换气氛,扫视房间一周。
「不过,能够利用的东西我们就尽量利用吧。那本旧书你带来了吗?」
「啊,是。」
他从自己的包包拿出那本透明塑胶袋包装的夏目漱石《鹑笼》,扉子学姊趁着这时候把茶几上的茶杯挪到一旁的推车上;大概是怕把书弄湿吧,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也不可以。恭一郎把《鹑笼》和之前借的夏目漱石那集《筑摩日本文学》一起摆在茶几上。以内容来看,与这册文库本也算是有关系。
「把樋口学弟卷入我们两人的事,真的很抱歉。晚一点小圭……户山同学也会过来。」
爱书胜过这世上其他东西的扉子学姊,竟没有一丝欲望想要伸手摸一摸珍贵的《鹑笼》初版书,反倒更像是害怕触碰到——这么说来,她曾说「不想看到漱石的名字」,似乎也与这本书有关。
「为什么要在这个房间谈?」
「因为这本《鹑笼》真的很珍贵……最好别在其他人会看到的场所拿出来,小……户山同学故意带到学校去,就已经够让我傻眼了。我有取得外婆同意让她进来这里。」
「不能去学姊们的家吗?」
「小……户山同学不希望让我们的父母知道这件事,而且如果需要说明,这里也有所有必要的资料。」
即使很久没有和曾经的挚友说话,「需要说明」听起来也很奇怪,在旧书店长大的两位学姊应该都很熟悉《鹑笼》才是啊……想到这里时,恭一郎正巧与从正前方凝视自己的扉子学姊视线交会。
恭一郎这才反应过来,今天在场的成员之中,「需要说明」的只有自己。
「樋口学弟,如果你不觉得困扰的话,愿意听我说吗?对象是你,我应该说得出我和户山同学之间因为这本旧书发生什么事,以及我犯了什么错……」
「犯错」这两个字在恭一郎的心中重重回响。他不自觉地挺直背脊。
「好的,只要你愿意说给我听。」恭一郎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是与扉子学姊有关的事情,他当然都想知道,没道理会感到困扰。
就像是得到了勇气般,扉子学姊终于从透明袋中拿出《鹑笼》。
「这本书,你读过了吗?」
「我只有稍微翻开,但我怕弄脏书,而且这册文库本也有收录相同的作品,所以我读这边的文库本。」
恭一郎轻轻戳了戳《筑摩日本文学》文库本。他虽然也想看《鹑笼》,又怕万一弄脏珍贵的初版书那可不行。
「但是……里面没有一篇名叫『鹑笼』的小说耶。」
「没错。」
学姊的纤细手指翻开书,直到翻至书名页,只见右边印着大大的「漱石山房」,左边以精致的字体印著作者名字、书名、出版社名。完全没看到有晒伤和污渍。
「书况真的很好呢,明明是一百多年前的初版书了……」
学姊彷佛在对书说话般地喃喃自语。书名页之后有序文,接着出现收录的第一篇作品的篇名〈少爷〉——篇名填满红圈里面,彷佛用大印章盖出来般设计独特。
往下翻两页才是正文的开始。
从小,我这传自父母的鲁莽性子,真害自己吃足了苦头。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我从二楼的教室往下一跳,摔伤了腰,疼了快一个星期。或许有人要问,「为何要做这种傻事?」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注1:译文参考自《少爷:夏目漱石半自传小说,日本国民必读经典》野人文化出版(2015年)。后文中出现《少爷》的引用内容出处皆同。
「这本《鹑笼》是一九○七年出版的漱石早期作品集,除了〈少爷〉之外,还收录了〈二百十日〉、〈草枕〉。」
「一九○七年是很久以前了吧?」
恭一郎不自觉地说了废话,不过学姊只是深表赞同。
「是很久以前没错,明治四十年……已经超过一百年前了。」
「夏目漱石出生在什么时候?」
一九○七年出书的话,表示他出生的时间在更早之前。
「他出生在一八六七年,也就是庆应三年。」
「庆应……那不是江户时代的年号吗?」
恭一郎很惊讶。他没想到会是那么久以前的人。
「一八六八年是明治元年,差不多是江户时代,不过大家几乎把他当成是明治时代的人。他虽然在复杂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成绩依旧优异,帝国大学毕业后走上教职,也曾奉日本政府命令去英国留学,回国后在帝国大学任教。
只不过他从留学时起,就经常精神崩溃,而且愈来愈频繁……就在他活得有志难伸时,他在挚友高滨虚子的建议下开始写小说,写出来的作品就是《我是猫》,于一九○五年……明治三十八年首次刊登在杂志上。」
恭一郎至少也听过《我是猫》。以小说家身份出道是一九○五年,出生是一八六七年,恭一郎在脑海中计算两者之间相差几年。
「他成为作家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呢。」
「是的。他开始写小说是将近四十岁的时候,直到一九一六年,也就是大正五年,他四十九岁时过世为止,他只以作家身份活跃了短短十年。不过他在这段期间写出的长、短篇作品,直到百年后的现在,仍然被大众持续阅读着……毫无疑问他是日本国民作家之一。」
学姊在说明时,声音和表情逐渐开朗明亮。尽管她说不想看到漱石的名字,然而一旦聊起书,她的开关似乎就会打开。
「扉子学姊,你真的知道好多……」
恭一郎觉得很佩服。什么资料都没看就能够流畅说明,甚至准确说出数字等细节,这些不是她为了这个场合事先做过调查,而是原本就储存在脑子里的知识。恭一郎就算从现在开始持续阅读,也不认为自己能到达学姊的境界。
「我知道的一点也不多。」
学姊果断摇头。她似乎是说真的,不是谦虚。
「我刚说的那些不过是基本知识,而且更了解漱石的大有人在。其实关于《鹑笼》也应该由具备专业知识的人来解释比较好……」
她垂眸看着那本初版书。恭一郎看扉子学姊的表情有些消沉,不自觉就说出最直接的感想:
「如果要聊书,我只想听学姊说,而不是其他人。」
她一阵错愕抬起头。见她反应这么大,恭一郎也吓了一跳。
「是这样吗?」
「是的,我没乱说。」
听到扉子学姊还特地开口确认,恭一郎这才察觉到自己说了很难为情的话,但那确实是真心话。
「这样啊……」
如果单看文字,他们的对话根本毫无意义,但扉子学姊唇边绽开小小的笑容,脸颊也有些泛红,似乎是觉得害羞。恭一郎目不转睛看着看着,脸颊也跟着莫名发烫。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恭一郎看向《鹑笼》,试图转移话题,「对了,这本书的书名为什么叫《鹑笼》呢?」
就他稍微翻开书所看到的,书中没出现「鹑笼」这个词,收录的作品也只有〈少爷〉、〈二百十日〉、〈草枕〉,似乎也与「鹑笼」无关。鹑是鸟名,所以这意思应该就是养鹌鹑的鸟笼吧。
「其实我不太清楚。漱石的作品名称和书名由来很多都不明确……对于这本书收录的三篇作品,序文中曾经提到『赋予在心中漂流的某物一种形式』。『鹑』指的是漱石假借来抒发自己内在的作品,而这是集结那些作品的作品集,所以才加上『笼』字,我在想可能是这样……不过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
话题重新回到书上,学姊也恢复往常的样子。不过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消散,或许是因为热切地解释《鹑笼》的由来造成。
「樋口学弟,你说怕弄脏《鹑笼》,所以看的是《筑摩日本文学》的漱石作品对吧?你看的是〈少爷〉吗?」
「啊,对。」
两册都有收录的只有〈少爷〉这篇。学姊没翻开书就能知道,恭一郎再次感到佩服。
「你觉得〈少爷〉怎样?」
「很有趣!」
恭一郎的感想很像小学生,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故事讲述鲁莽的江户少爷当上老师,前往四国的中学任教,与同事、学生们之间引起的各种纷争。当他得知心机重、城府深的教务主任「红衬衫」,企图抢夺懦弱同事「青南瓜」的未婚妻,少爷与同样是数学老师的「豪猪」合作,击败「红衬衫」等人,然后两人都向学校递交辞呈,头也不回地返回东京,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你觉得哪个部分有趣?」
话说到一半,学姊也兴奋地往前探出上半身。
「虽然以前的小说用词很难懂,但总之我觉得节奏很明快,好像少爷真的在我面前说话。」
这篇作品从头到尾都是少爷用第一人称的「我」在说故事,文章中完全没出现少爷本人的名字。
「我懂!对于与主角同样是江户人的漱石来说,他天生就是这样说话。据说漱石只花十天左右就写出这篇中篇作品,而且修改的部分也远少于其他作品。漱石实际上也曾经在四国的中学当老师,所以或许是回想起自己的经验,就以自己在说话的语气写出这篇作品。」
「那少爷就是漱石本人吗?」
「也有说法认为他参考的范本是自己派任的中学里一位年轻数学老师,不过我认为少爷强烈反映出漱石本身的成长历程……只不过漱石没有清楚说明过登场人物的参考范本。他曾经以玩笑的语气在演讲场合提过类似的话,说他任职的中学里只有他是文学学士,而《少爷》里唯一的文学学士是红衬衫,所以自己是红衬衫的参考范本。」
扉子学姊滔滔不绝地说出这些知识。
恭一郎回忆少爷打倒红衬衫的场面。揍人的少爷与挨揍的红衬衫,双方都是漱石自己——这么说很奇怪,不,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奇怪。小说是由作者写出的东西,所以每个登场人物都可以说是作者的分身。
「其他还有什么感想吗?」
「其他……啊,我觉得少爷这个角色的个性直到最后都始终如一。他与那些在四国认识的人几乎都没能成为朋友,或许应该说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会手下留情吧……」
先不论他是否正义感很强且性子耿直,总之他在自己任职的中学遇到任何事,都会提出直接到几乎可以说是毒舌的意见。通常这类故事到最后即使主角离开学校,也会出现主角与成为朋友的人们告别,或多少有些眼泪的场面,但这部小说在这部分却非常冷淡,主角离开四国时,也只是很干脆地表示:「当天晚上,我与豪猪相偕离开了这块龌龊之地。随着船只远离海岸,我们的心情愈发快活。」
「第一次阅读时我也有同样想法。即使豪猪和他一起痛殴红衬衫等人、离开四国,最后也是一抵达东京车站就与豪猪道别,对吧?还说『迄今尚未有缘重逢』。」
「少爷内心接纳的,只有从小照料他起居的帮佣阿清吧,他返回东京也是为了与阿清一起生活。」
「如果没有阿清,这故事将是意想不到的冷漠。」
扉子学姊点头赞同,并说:
「成长过程与家人不合的主角,去了四国的学校还是不断地发生冲突,最后在万事不顺的情况下回来。结果捱了一顿揍的红衬衫等人在学校的地位依旧未受动摇,青南瓜与未婚妻是否结婚也不清楚……所以也有人评论这部作品满是寂寥、是败者的故事。」
恭一郎虽然不觉得有那么严肃,不过闻言他才发现少爷做每件事情都是虎头蛇尾,即使回到东京,从事的也是低薪的工作,并没有成为有钱人。
「这不只是单纯的劝善惩恶故事……我想人们是连书中的寂寥感都喜爱,所以这也是最多人读过的漱石小说。」
扉子学姊停顿了一个呼吸,像在宣告这个话题到此告一段落,随即拿起撤到推车上的红茶喝了一口。恭一郎再度望向《鹑笼》的封面,书封上的花朵环绕着书名印刷。
「收录的作品人气高,书况又好,所以这本书很值钱吗?」
「不,原因不只是那样。」
学姊把书转了一圈推到恭一郎面前,再度翻开书名页,指着右侧印鉴风格的「漱石山房」这几个大字。
「你看这个。」
恭一郎听她的话凑近看。他本以为既然印鉴风格设计的作品篇名是印刷的,那么这个「漱石山房」当然也是,可是他仔细一看才发现红色莫名鲜明,而且到处都有模糊和晕开,简直像是用真正的印章盖出来的。
恭一郎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
「这难道真的是印章盖的?」
「没错,」她点头,「漱石对自己的印章……印鉴※也很讲究,请人设计制作了各种样式。这颗『漱石山房』的章是《鹑笼》出版那阵子,漱石经常盖在藏书上的印鉴,也就是藏书章。」
注2:印鉴是指经过银行或户政事务所登记、具有法律效力的印章。
恭一郎花了点时间才明白扉子学姊这段说明的意思。他记得在旧书市集帮忙时听过藏书章这个词,也记得那是书主盖在私人藏书上的印鉴。也有收藏家是在书上贴自己设计的小纸片,也就是藏书票,不过日本自古以来更普遍使用的是藏书章。漱石也是藏书章的爱用者吧。
既然这本《鹑笼》有漱石的藏书章,换句话说——
「这是夏目漱石本人的藏书吗?」
「是的,这是夏目家的藏书。」
恭一郎觉得这彷佛是很久以前的文豪突然与自己等人产生连结。仔细看就会发现藏书印上方留着一枚完整的半圆形黑色指纹。是有人用脏手指接触这本书吗?搞不好是夏目漱石本人的指纹也说不定。确实如户山圭所说,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初版书,而是「十分珍贵的版本」。
「可是这本书为什么会在户山学姊手上?」
「解开这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学姊翻过有「漱石山房」章的页面,翻开书封背面的蝴蝶页,那儿没有印刷任何文字或图案,仔细看就会发现左侧边缘印着红色印章,与刚才的「漱石山房」不同,是更小的章。
四方形框线中间排列着四个国字,虽然没印完整,不过还是勉强能分辨文字内容——「镰仓文库」。
「镰仓文库?」
恭一郎喃喃说。扉子学姊彷佛感觉到痛般咬着嘴唇;她似乎此刻仍然不愿提起这个话题,然而她没有继续犹豫。
「这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学姊说:「因为发现『镰仓文库』这个章,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
我爱书。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向樋口学弟说明这点了吧。我从懂事起就一直在看书。我小时候没有与其他孩子一起玩的记忆,何况我当时也真的认为只要有书,有没有朋友都无妨。但书是为了给人阅读而存在的东西,简单粗暴地说,每本书写的都是与人有关的事。
于是我对身边其他人的想法与心里的真心话逐渐产生好奇……可是我没办法和他们顺利沟通;一方面也是我的知识偏向书,但更多是因为我不懂得掌握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考虑对方的感受,连不该说的话也会说出口……
母亲经常提醒我:「想要了解其他人固然是好事,但不可以未经深思熟虑就读取或批判他人的心思。」母亲是比我更聪明的人,所以她或许早就明白我会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话题扯远了。
我初见小圭……户山圭同学是在小学时。
我们同样在旧书店出生长大,同样都爱书。她虽然沉默寡言,但温柔正直,我们立刻就成为好朋友。直到中学我们都在不同学校,后来进入同一所高中时,我真的很开心。我们相处的时间也增加了,每天都好快乐好快乐,所以我有点……不,是太过松懈了。
小圭……既然她本人不在这里,我现在暂时回到以前的叫法吧。
去年梅雨季节刚结束,甫进入七月左右,小圭找我去她家,说:「有一本超厉害的旧书要拿给你看。」她住在由比滨的鼹鼠堂附近。那天家里除了小圭,没有其他人在。
「你绝对要保密喔。」
说完,她从书桌抽屉小心翼翼拿出的,就是这本《鹑笼》。我翻开一看很惊讶,因为「漱石山房」的章只会在真品上看到。
夏目家的藏书大多都收藏在大学图书馆和文学馆,鲜少出现在旧书市场上。此刻漱石本人的藏书,而且是书况这么好的珍本旧书就在我面前……
我激动地逼近小圭问:「你从哪里买到这本书?」
我本来以为一定是鼹鼠堂向客人收购来的,然而小圭却笑着摇头:
「不是……这是利平叔叔的书,我只是借来的。」
利平叔叔……我经常听她提起户山利平先生。她虽然唤他叔叔,但准确来说他其实并非小圭的叔叔,而是鼹鼠堂第一代老板,也就是小圭的祖父户山清和先生的哥哥。换句话说他是小圭的伯公,听说已经超过九十岁了。
清和祖父在小圭出生之前就过世了,或许也因为这原因,她把「利平叔叔」当成祖父般崇拜。利平先生也很疼爱小圭,他原本经营很多公司,退休之后独居在藤泽,也因为没有结婚,所以几年前住进了养老院……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我不曾见过利平先生,也不是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利平叔叔与夏目家有渊源吗?」
「我想不是……如果真的认识,我应该多少也会听到消息。他只是漱石的书迷,也经常和我聊漱石的话题。」
情况愈来愈难以理解了。夏目家的藏书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漱石书迷」能够弄到手。
「既然这样,利平叔叔是从哪里得到这本书?」我问。
「我也问过这点,他叫我猜猜看。」
简直就像某种测试。为什么要做出那种让人引人遐想的举动……正当我百思不解时,小圭变得一脸严肃。
「扉子,你有答案吗?我应该猜不到。必须在这周内给出答案。」
看来还有期限。尽管我有许多在意的地方,总之还是决定先帮小圭。照理说应该在夏目家的《鹑笼》,是什么原因来到了毫无关系的「利平叔叔」手上呢……我很期待能够解开这道谜。
首先我翻开书页检查《鹑笼》这本书,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因此找到的就是那个「镰仓文库」的章;或许是有点没印完整,难以辨认,所以小圭好像没注意到。
「这是利平叔叔的藏书章?」
我问,小圭回说不是。
「利平叔叔没有使用藏书章。他也不曾住过镰仓……会不会本来是镰仓收藏家的藏书?」
住在镰仓的古董书收藏家,称自己的藏书是「镰仓文库」,还做了藏书章,利平先生从那位收藏家手中得到这本书……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如果我没有想起那件事,我或许会赞成小圭的意见,但我看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这个藏书章很眼熟,印象中是很久以前在我们店里……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仓库里,曾经瞥见过一张纸片,上面盖着同样的章。
当天傍晚我回到家,就前往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仓库。
虽说是仓库,但其实是主屋里的一个房间。好几列不锈钢书架并排着,架上塞满旧书库存。我没看过有人好好整理这里,每次父亲动手腾出空间,不擅长收纳的母亲就会塞进其他旧书。
物品放置的位置也经常更动,所以无法光凭记忆找到。我想趁父母在店里、还没回到主屋时到处找找,却在靠墙的书架上找到一个大饼干罐。打开盖子,里面装着许多老旧的便条纸和照片、明信片等。
樋口学弟应该也知道,收购来的旧书里面经常会夹着各式各样的纸张。我们大多都会扔掉,不过有些为了以防万一应该要保留的东西,我父母就会放进那个罐子。
我在找的东西就在罐底,那是我第一次仔细观察那张短笺……我实际拿给你看比较快,就是这个。
扉子学姊将一张细长纸片摆在茶几上。
恭一郎上半身往前倾凑近看。纸片的长度大约文库本纵长的一半左右,似乎是很有年代的东西,上面用旧字体印着大大的「读书券」,「镰仓文库」的章就盖在「券」这个字上。与盖在漱石的《鹑笼》里的是一样的章。
下方印刷着横线分割的四方框,写着好几个数字和类似人名的内容。第一行是「6.14」,第二行是「川端·25—」,最底下是「70」。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恭一郎完全猜不出来。
「读书券?」恭一郎照着念出来后,忍不住喃喃说:「这是什么?」
扉子学姊回以一声轻笑,恭一郎因此对自己太过直率的反应感到难为情。她连忙用力挥手摇头。
「啊!对不起!我不是觉得你说的话很可笑,我当初看到这张读书券时,反应也跟你一模一样,所以觉得有点高兴……真的会想问:『这是什么』对吧!」
学姊笑着继续把话说下去。
「读书券……这是什么?」
我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仓库里这样喃喃自语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你在找东西?」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看到双手满满都是全集旧书的母亲站在那里。她进来似乎是要把店里的库存收起来。
「嗯,对。」
我紧张地回答。樋口学弟也见过我母亲筱川栞子本人,所以我想你会懂,她平常感觉很文静、很像仙女,但绝不会漏看重要的事情,与外婆是不同意思的恐怖……
母亲把旧书塞进书架上空出来的地方,以一如往常的温柔嗓音对我说:
「你在找那个吗?」
母亲若无其事地看着我手中的读书券。我有些犹豫该如何回答,可是小圭特别叮嘱过「一定要保密」,所以我决定不把事情告诉她,于是撒谎说:
「不是,我要查个东西在找书,打开那边的饼干罐就看到这个在里面。」
我经常在查资料,也经常查着查着就翻开全然无关的书,转移了注意力,所以我想我的回答应该没有不自然,只是怕母亲问我:「那你在找什么资料?」所以主动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妈妈知道吗?」
我把读书券拿给她看。收拾完旧书的母亲笑着走近我。
「真怀念,这是在我差不多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店里收购的书……《川端康成选集》的套书散本里夹着的东西。那本书马上就在店里上架,不过我因为好奇,所以保留了这张纸片。」
在母亲差不多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几年前了,当时我们店还是由上一代的店主,也就是外公在经营。我听说当时智惠子外婆离家出走,所以是由十几岁的母亲帮忙收购旧书和标价。这张读书券也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镰仓文库是什么?」我问,母亲旋即回答:
「是在若宫大路的租书店。」
租书店就是可以租借书的地方。鹤冈八幡宫旁边……若宫大路是镰仓的主要街道,我第一次听说那里有租书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以租书店的形式经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一九四五年五月开始,到战争结束不久的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大约一年半左右。」
换句话说就是将近八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这张读书券就是在那里使用的吧?」
是吧,母亲边说边指着读书券上写的字:
「这个『6.14』是借出的日期……或许是一九四五年或一九四六年的六月十四日。『川端·25—』是指书主和押金的金额,最后的『70』数字是某种客人编号……或许是会员编号,这部分我也不太清楚。」
「押金是什么?」
「在镰仓文库租书时,必须缴交符合那本书价值的押金。以这张读书券来说,押金就是『二十五日圆』。客人必须先注册成为会员,拿想借的书去柜台,在柜台缴交书的租金和押金,才能拿到书和读书券……还书时连同读书券一起缴回,就能够拿回押金。制度似乎是这样。」
我在脑子里整理母亲的说明。只要确实还书,押金就能拿回来……建立这样的系统是为了防止盗书吧。
「这么贵的书也出租吗?」
「是的,因为书主都是镰仓的文人。」
「什么?」闻言,我惊讶睁大双眼。
母亲接着说:「啊,我应该从头开始说明……镰仓文库是住在镰仓的文人们各自拿出自己的藏书而开始的租书店。核心成员是高见顺、久米正雄、川端康成、中山义秀……他们找来很多朋友、认识的人来帮忙,据说募集到的书籍约有一千册。」
我愣了一下,看向手上的读书券,想起母亲刚才说「川端·25—」是指书主,而原本夹着这张券的书是川端康成选集的散本,那套书的书主是「川端」,也就是说——
「夹着这张读书券的书,是川端康成本人的藏书?」
母亲静静点头。
扉子学姊停顿了一个呼吸,拿起放在推车上的茶杯。恭一郎也喝下已经变温的红茶。这个房间里没有时钟,无法确认他们谈了多久,但他也不好意思拿手机看时间。
太悠哉的话,户山圭可能在我们谈完之前就到了。为了方便扉子学姊继续说,恭一郎以自己的方式把前面听到的内容整理一遍。
「住在镰仓的作家们,在很久很久以前成立了『镰仓文库』租书店,出租自己的藏书……到这里没错吧?」
没错——学姊以清澈的嗓音回答。
「夹着这张读书券的书……你刚才说是什么?」
「川端康成选集。一九三八年改造社发行的版本。」
川端康成的名字恭一郎也听过。曾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也是世界知名的作家,但恭一郎不知道他以前住在离这里很近的镰仓,也不知道他参与过租书店的经营。
「那本书也盖有镰仓文库的藏书章吗?」
「听我母亲说是有。与这本《鹑笼》一样,盖在蝴蝶页上。以前找到的镰仓文库书籍也一定都盖有这个章。」
「换句话说,这本《鹑笼》也曾经摆在镰仓文库吧,就像川端康成选集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
恭一郎交抱双臂。接下来是他不理解的部分。
「可是,夏目漱石不可能提供藏书给镰仓文库吧?」
川端康成把自己的藏书放在镰仓文库,这点可以理解,可是夏目漱石不可能做同样的事。刚才学姊也说过,漱石死于大正时代,远比镰仓文库开业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早之前。倘若如此,书主究竟是谁呢?
「你说得对,」学姊也同意:「跟母亲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仓库谈过之后,我向她借来镰仓文库的相关资料,以自己的方式做了许多调查,可是夏目家的藏书是谁带进镰仓文库这点无从得知。漱石的二儿子夏目伸六曾在镰仓文库帮忙,所以藏书或许是夏目家透过他提供的。
可以确定的只有——镰仓文库里曾经有过不少漱石的初版书。」
扉子学姊的腿上摆着厚厚的褐色大信封袋,袋子正面以整齐的字迹写着「镰仓文库相关资料」。看起来很像是学姊的字,但恭一郎注意到信封袋很老旧。学姊从信封袋中拿出一本书放在茶几上。
中村苑子《俳句礼赞 烙印心中的名句》——这本书看起来比漱石的《鹑笼》新很多。
「请问这本书是?」
恭一郎不解地偷觑着学姊的脸。似乎是俳句相关的书,不过恭一郎不懂这本书与他们谈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这是二○○一年发行,俳人中村苑子的散文集,书中有重要的证词。战争时,住在藤泽市的作者曾在镰仓文库工作,而且她把这件事写在散文集里……你看这边。」
翻开的书页上写着那篇随笔的标题——〈镰仓文库的二三事〉。学姊指着的文章,内容是这样:
店里三面墙边堆叠多层的书柜上,有夏目家提供、印有漱石藏书章的《源氏物语》全集、《草枕》和《我是猫》等的初版书、永井荷风的《法兰西物语》和《濹东绮谭》也同样是初版书,还有北原白秋那本石井柏亭绘制插画的《邪宗门》等,令人眼花撩乱的珍贵书籍排得满满,数量多到数也数不完。
这里虽然没有提到《鹑笼》,但一定也在其中,而且镰仓文库里还有其他漱石的初版书。
「漱石以外的作家的书,也很珍贵吧。」
「当然。假如这种等级的初版书还有很多本,未免也太豪华了,令人怀疑真的可以称为租书店吗?实际开幕那天,听说也是盛况空前。」
「可是作家为什么要开租书店……这里有写:『希望为战争中精神干涸的人心带来一些滋润,以及秉持〔正是在这种时候,人们更需要书〕的宗旨』。」
恭一郎念出中村苑子的随笔。成立的目的十分了不起,可是扉子学姊发出困惑的呻吟。
「不对吗?」
「不是,我相信那也是目的之一,只是我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收入问题。有很多文人战争时无法自由自在写作,所以生活过得很苦。」
这样一来原因也就不难懂了,恭一郎反而涌上一股亲切感。即使是写出伟大作品的作家,也还是需要钱生活。
「盛况空前的意思就是有赚钱吗?」
「开幕后好一阵子似乎都经营得很顺利,文人们分到的红利也不少。」
就算是恭一郎随口问的问题,学姊仍然认真回答。
「战争结束后,镰仓文库不再只是租书店,也开始经营出版事业。文人们也因为新业务逐渐忙碌,于是把租书店顶让给别人,结果租书店在一九四六年底歇业。」
租书店之后是出版事业——恭一郎虽然不太理解,不过以作家的工作来说,这似乎更接近他们的本业。
「出版事业后来经营得怎样了?」
「变成出版社的镰仓文库,后来也只维持五年左右就倒闭了。」
「那现在什么也不剩了吧。」
「对。镰仓文库存在的时间真的很短暂,知道内情的相关人士也都已不在人世,查也查不出所以然来。我最感到惊讶的是——」
她压低声音像在说悄悄话。恭一郎也不自觉把上半身往前。
「租书店时期摆在镰仓文库里那些文人们的藏书据说有一千册,但有大半下落不明,只有寥寥几册可以确认存在。」
「这……」
恭一郎屏息。刚才的随笔也提到「令人眼花撩乱的珍贵书籍排得满满,数量多到数也数不完」,全部找齐的话,价格肯定相当可观。
「书没有回到那些书主作家们手上吗?」
「租书店事业顶让给别人时,似乎也把藏书一并转让了。后来有人说租书店歇业时那些书也被卖掉了,但没人知道究竟是谁收购……至少没有整批拿到旧书市场上出售。」
珍贵的一千册作家藏书下落不明——这很像悬疑小说会出现的谜团,没想到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
学姊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在《鹑笼》上,这是其中一册原本「下落不明」的藏书。
「这本《鹑笼》成了解开镰仓文库之谜的关键……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学姊的眼中有着阴翳。她过去也出现过这种眼神,与恭一郎聊书,聊着聊着突然陷入沉默时浮现的神情。或许是回想起《鹑笼》的事情。
「不仅如此,我们甚至以为自己能够找回所有镰仓文库的书。这种念头就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在继续说下去之前,扉子学姊深深叹息。
接下来的周日,我和小圭前往藤泽本町的养老院。小圭每周会去探望户山利平先生一次,而这次有我陪同。我当然是准备打听镰仓文库的事。
「户山伯伯他们平常也会一起去吗?」我们走出藤泽车站时,我很自然地问道。
「通常只有我一人。」
小圭表情复杂地摇摇头,我因此心里有了底。
户山家是由小圭与她的父母、祖母组成的四人家庭。我也经常上门去打扰,也时常和户山伯伯、伯母、奶奶闲聊。然而尽管「利平叔叔」就住在附近,他们却鲜少提起他;即使偶尔提到他的名字,也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除了小圭之外,户山家的所有人与「利平叔叔」之间似乎有点疏远。
利平先生等待我们的地点,是住家大楼式的养老院个人房。进入他的房间之前,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利平先生前一晚晕眩,为了小心起见,所以今天要卧床休养,还有他的血压很高,希望我们不要太勉强他云云。
毕竟是高龄九十几岁的老人了,小圭也很担心。就在我们两人说好「如果利平叔叔看起来身体不舒服,我们就提早离开,不要待太久」并打开房门时,就听见精神饱满的宏亮声音说:
『圭,你来啦!好久没见了!』
音量大到甚至连外面的走廊都能听见。那是一间日照良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房间,两座很高的书架和一座衣柜靠墙并列,对侧的墙边放着一张床。
床上有位穿着和尚工作服的小个子老爷爷正盘腿坐着;他的手脚细瘦,几乎没了头发,乍看之下年纪很大,但红通通的脸颊紧致油亮。
这位就是户山利平先生。
利平先生站在床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你还是一样准时,教养很好。到别人家去的时候,不可以太晚也不宜太早。」
他语速很快地说着,一蹦跳到了地板上;除了脚步有些踉跄,看不出来他身体不适。他大步走向惊讶睁大双眼的我们。
「您好,我叫筱川扉子,是小圭的朋友……」
我正准备自我介绍,他却打断我说:
「哦哦,原来如此,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只见利平先生点了好几次头。
「您和扉子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我上星期才来过。」小圭苦笑着插嘴。
正好在此时路过的工作人员提醒利平先生「今天别太逞强」,他以前似乎为了抄捷径,曾经从一楼窗户出去外面或匆忙奔下楼梯,结果弄出点小伤。这个急性子又鲁莽的性子,简直就像是《少爷》的主角。
我们让利平先生回到床上后,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总之他是很爱说话的人,口齿清晰地频频对沉默的小圭讲述自己的近况和身体状况。小圭有时回应几句,有时笑着点头,愉快地听着。他们俩就像是感情很好的爷孙。
我安静坐在一旁避免打扰他们,偷偷瞥看利平先生的书架。他似乎喜欢广泛阅读明治大正昭和时代的日本文学,放眼望去最先吸引我目光的就是筑摩书房的《现代日本文学全集》全套和夏目漱石的全集。漱石的全集就有三种,其中岩波书店版有两种,包括新书版的《漱石全集》,以及很后期才出的《定本 漱石全集》。最后一种是集英社版的《漱石文学全集》。他的《现代日本文学全集》与新书版《漱石全集》似乎是一九五○年代发行的旧版。
我外婆常说:「只要看一个人拥有的书,大致上就能看出这个人的人格。」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我的知识和洞察力还不到她们那种程度。以我的程度来说,顶多可以确定利平先生从年轻时就十分喜爱文学,也诚如小圭说过的,他是漱石的书迷。
「哎,我是昭和六年(一九三一年)出生的,也早就过了九十岁生日,差不多该从人生毕业了。」
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聊的,利平先生突然说了这句话,说完笑了起来。
「别说那种话。」
小圭蹙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同时也是打心底不喜欢这个话题。我心想,她真的很喜欢利平先生呢。为了转移这有点诡异的气氛,小圭拿出《鹑笼》的初版书。
「那是我交给你的吧,很值得赞叹的初版书对吧?不管怎样,我是打算在我死后把这本书留给你。」
要把原本属于漱石的藏书《鹑笼》留给自己——听到这段更加意外的发言,小圭说不出话来。
「您要求她得在今天之前猜出这本书是从哪里得到的,对吧?」
我忍不住插嘴,利平先生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一定是不解为什么侄孙女这位初来乍到的朋友会突然插话吧。可是现在可不是退缩的时候,解开镰仓文库之谜的关键就在眼前。
「希望您能告诉我们答案!」
我简单扼要地说明自己查到的事情,包括这本《鹑笼》是漱石的藏书,是夏目家提供给租书店「镰仓文库」的其中一册,以及可能与下落不明的一千册藏书有关。
利平先生始终静静听着,等到我说完,他才十分佩服地鼓掌:
「哎呀,真了不起,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能够调查到这种程度,我真是惊呆啦天呀哎呀呀!」
我一瞬间在想他是不是在说俏皮话,但利平先生的表情很认真。我只不过是从自己家中的资料得到了这些知识,几乎不算是靠自己「调查」,只是临阵磨枪记住而已。
「所以小姑娘,你认为我是什么缘由弄到这本《鹑笼》呢?」利平先生问。
没错,结果最关键的答案我却回答不出来。话虽如此,如果我回说「我不知道」,对话就到此结束了,所以我先说出自己的猜测。
「租书店倒闭时,藏书都被变卖了,换句话说,应该有一位买主存在。那个人因为某些原因把书让给您,或是您付钱向对方买来……我猜想是不是这样呢?」
我屏息偷偷观察利平先生的反应。只见他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咧嘴露出假牙笑着说:
「猜得不错,可以说几乎都猜对了吧……这事已经五十年……不,应该是更早之前吧,一位需要周转的朋友找上我商量能不能借他点钱。
那位朋友的兴趣是收集古董书,他拿出来当作担保品的就是这本书。因为我经常看日本文学,又是漱石的书迷,他认为我应该会接受,然而事实上我对古董书没有太大的兴趣,也不常去旧书店,不过既然对方都来求我了,我如果置之不理,未免太不近人情。
最后那位原书主没有还我钱,也已经过世,所以这本《鹑笼》就成了我的。」
尽管细节他都含糊带过,不过这来龙去脉听来还算合理。这时我突然想到,镰仓文库出租的书籍不是只有《鹑笼》,即使单看漱石的初版书应该也还有其他的。于是我问:
「《鹑笼》以外的书去哪儿了呢?」
「哪儿也没去喔。」
利平先生回答。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和小圭同样满脸不解地面面相觑着。
利平先生孩子气地对我们继续说:「其他书也一册不漏,全当作担保品交给我了。也就是说,我现在是镰仓文库出租书的书主。」
恭一郎呆若木鸡。
换句话说,她们找到了原本陈列在租书店里那一千册书——不对,扉子学姊提到「错误的开端」。同样爱书的学姊们找到珍贵旧书却因此而交恶,这也很不合理。
一定是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了。
学姊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她的双眼望着比茶几更下方的位置,但视线没有焦点。毕竟挖出不愉快的记忆不可能开心。
「利平先生既然是书主,意思是他把那些书藏在某处吗?」
「利平先生说在养老院附近……户山家在藤泽本町的土墙仓库。」
「土墙仓库……」
恭一郎的耳朵立刻对这个很有年代感的词汇有反应。一般平民家里不会有土墙仓库,这个人的家世背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打之前,户山家经营着一家规模很大的和服店。」像是在回答恭一郎的问题,扉子学姊解释道:「店后来虽然收掉了,但他们从明治时代起就是大地主,所以财力惊人。只是经年累月下来,财产几乎耗尽……小圭的祖父清和先生后来还必须借钱,才能够在藤泽市的长后开鼹鼠堂。」
「不是在由比滨吗?」
「店一开始是开在长后,大约十年前才搬家。」
长后位在藤泽市的外围。如果家产还有剩,他或许会选择其他地点开店。
「咦?可是有土墙仓库,就表示那块土地还留着吧?」
「我听小圭说,那块土地因为没有面对公共道路所以卖不掉,正觉得棘手。户山家的人顶多会去检查建筑物有没有损坏,这几十年来都不曾有人进去过那栋土墙仓库。」
「学姊们进去了吧?」恭一郎问。
「当然。」
扉子学姊语带叹息回答,继续说起后来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小圭来到户山家的土墙仓库前。
这栋大约一百年前就存在的旧建筑,白墙变得很脏,而且到处都是裂痕,但没有足以影响它扮演仓库角色的毁损。
四面有住宅围绕的这片土地上杂草丛生,时间彷佛停止般。
「我也很久没来了……今天是第一次进去里面。」
小圭从制服口袋拿出铁制的老钥匙。这块土地虽然在利平先生的名下,但建筑物是交由小圭的父亲管理,因此钥匙保管在由比滨的户山家。她是偷偷带出来的。
锁住拉门的挂锁布满红锈,不过钥匙插入后还是能够顺利打开。或许就要与镰仓文库的书面对面了,我的心情很激动。
「扉子……」
小圭压低声音喊我。和我不同,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她本来就是不太表露情绪的人,所以我一直没发现,现在想来,她在来土墙仓库的一路上好像都怪怪的。
「我也想知道这里有什么……可是如果没有出现你期待的东西,你别不开心。」
「什么意思?」
小圭的手仍然摆在拉门上,回头看向我。
「就我所知,现在的利平叔叔没什么像样的财产。你也知道户山家到我曾祖父那代,都是这一带的大地主。曾祖父过世后,是利平叔叔把大多数的土地都卖掉……叔叔把户山家的家产挥霍殆尽,好像就是因为这样,害大家过得很苦。」
素来沉默的她难得说这么多话。我想起户山家的人们与「利平叔叔」之间微妙的距离感,既然与金钱有关,会这样也可以理解。
「可是,利平叔叔绝对不是坏人。我们家人也都知道……祖母也说过他是好脾气又热心的人,做事不考虑后果,所以很容易上当受骗。他不会为了自己去骗人……也不是会有要独占好处念头的人。」
「是『可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暗地里独自占便宜』吗?」
我说出《少爷》中的一段内容,正好代表那位主角的个性。小圭听完笑得很开心,大概也是想到同一件事吧。
「没错。利平叔叔从中学时第一次读到《少爷》就深受影响,所以『从小就害自己吃足苦头』……即使他收购大量珍贵的古董书,我也有点无法想像他会只是放着。」
她的意思是,利平先生或许会为了谁把书卖掉变现,所以最好别太期待。我嘴上回答「明白了」,而且在心中告诉自己,毕竟是失踪很长一段时间的书,能够找到是运气好,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我的内心深处并没有被自己说服。
小圭打开拉门的瞬间,充满灰尘的浓浊空气从黑暗中涌出,我们连忙推开双开的窗户。
西晒的土墙仓库墙边放着一排破烂的木制书架,只是大部分的书架都是空的,只有几十本老旧的月刊杂志,昭和中期的《中央公论》和过期的《文艺春秋》成捆成捆放在书架层板上……这些看来毫无价值,怎么看都与镰仓文库无关。书架本身的品质也相当低劣,所以放杂志的层板此刻弯曲变形到像是快断了。这种书架不适合用来收藏珍贵的古董书。
书架以外的物品,只有抽屉拉出来的衣橱,以及有裂痕的镜台等看来无法使用的家具。结果这座土墙仓库只是用来堆放破铜烂铁的空间。
「看样子不在这里。」
小圭静静地说。
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怎么看都不在这里」的失望,以及「或许哪里有线索」的愿望在心中交战。
「可是,既然书不在这里的话,利平先生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喃喃说。
利平先生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小圭也说过他不会骗人。《少爷》的主角也说过「讨厌撒谎」。
「那是什么?」
小圭指着放在角落书架上的东西。那是一个小茶箱,茶箱是存放茶叶的木箱,盖子一盖上就能密封,因此过去经常用来收纳和服等。我也听过有收藏家用来装古董书。
我们两人连忙拉出茶箱打开盖子,很可惜金属内层的箱子里装的不是书,箱底只有一个绿色扁纸盒,是小圭的手掌大小,似乎是某种包装盒,盒身印有「8㎜」的文字。
「这应该是八厘米底片。我听说利平叔叔有一台摄影机。」
底片里大概有以前拍下的影片吧。盒子上用黑笔写着「1973.11」,或许是指一九七三年十一月拍摄。
我突然注意到箱底还有其他东西。是两张旧纸片。我捡起来查看,一张是剪报,我记得报导的内容大概是——
川端康成是老板,高见顺是大掌柜,二掌柜是中山义秀,而久米正雄当顾问,这样的组合已经够出人意表了,担任法定监管人并负责写看板,偶尔帮忙跑腿的,还是创作出《小福》的横山隆一。这些面孔即将在镰仓开租书店,店名是镰仓文库,将于五月一日在八幡通开幕……
那是一篇镰仓文库开幕报导的剪报,大概是一九四五年五月左右的报纸。我不解为什么会在这里,同时又把目光转向另一张纸片,看了一眼,我的心脏紧缩。
第二张纸片上印着「读书券」。与母亲保管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东西设计相同,也盖着「镰仓文库」的章。
差别只在于上面写的文字和数字不同。这张的第一行是「5.2」,第二行是「夏目·25—」,最底下是「10」,读书券边缘还清楚留下半枚指纹。
「怎么了,扉子?」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脸色一变,小圭一脸担心地问我。
「没事。我说过我们家有镰仓文库的读书券对吧?只是在这里又看到另一张而已。」我尽量以正常的声音回答。
但我的背脊却凉如寒冰,勉力才掩饰住自己的震惊。
过了几天的放学后,我再度前往藤泽本町的养老院。
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我刻意挑选小圭在鼹鼠堂帮忙、再怎么有万一也不会出现的日子。我没有事先联络,但我请工作人员代为转达「我是户山圭小姐的朋友,前不久我们有见过,我无论如何都想和您谈谈」后,没想到利平先生居然很干脆就答应见我。
「哎……好久不见。」
一看到我的脸,利平先生轻轻抬手。他还是一样穿着和尚工作服盘腿坐在床上。我们分明几天前才刚见过面,那或许是他的口头禅吧。我浅浅坐在椅子上。
「我前几天和小圭去本町看了利平先生提过的土墙仓库。」
利平先生惊讶睁大双眼。大概是没想到我们动作这么迅速吧。
「你们进去了?」
「进去了,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别说镰仓文库的书,里面连一本像书的书都没有。」
我的语气八成是带着嘲讽。利平先生似乎很困惑,轻轻搔了搔头。
「我记得镰仓文库的书确实就在那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五十多年前一位需要周转的朋友来找我商量的事。」
他口齿清晰开始跟上次一样的说明。我感觉对话的主导权被人掌握,连忙开口打断:
「对方把书交给您当作担保品对吧?这件事我听过了,可是书不在那里。」
「那就奇怪了。」
利平先生交抱双臂,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的样子,接着像在演戏一样拍了下手。
「啊!我想到了,我弟弟,一定是我弟弟清和自作主张卖掉了。那家伙是开旧书店的。」
血液瞬间冲上我的脑子。正经的旧书店老板才不会自作主张卖掉别人的藏书。我也听母亲提过上一代鼹鼠堂老板工作态度多么脚踏实地。他是利平先生的弟弟,也是小圭的祖父,怎么可以说他的坏话?
「您说书是您朋友交给您的,这是真的吗?」
「问这什么傻问题,当然是真的。」
利平先生的语气坚定,声音却变得有点小。
「证据就是我拥有《鹑笼》,那是来自夏目家的初版书,曾经实际陈列在镰仓文库。只要你看过,必然也会心服口服吧。」
「您说的是现在寄放在小圭那里的《鹑笼》吗?我已经看过了,可是那无法当成证据。」
我从书包口袋拿出在土墙仓库找到的读书券。
「您应该还记得这个吧?」
利平先生戴上放在床头柜的眼镜,上半身往前倾,看了一会儿之后,有些刻意地偏着头。
「不,我没有印象。这是什么?」
「在户山家的土墙仓库发现的,我可以确定这是原本夹在《鹑笼》里的东西。」
「你凭什么可以这么肯定?」
我指着留在读书券边缘的指纹。
「因为这里留下的半枚指纹。《鹑笼》的书名页上也同样留着半枚指纹。」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找出以前取得许可拍下的《鹑笼》照片,也就是有「漱石山房」藏书章的书名页右侧,接着只把指纹放大到与实体差不多大,再与读书券的指纹对接,完美结合成一枚完整的指纹。
「您大概没注意到自己弄脏了手指,就去碰夹着读书券的《鹑笼》书页,因此才会同时在书上和读书券上留下指纹。这枚指纹,我认为是利平先生您的指纹。」
利平先生冷哼一声,「我听不懂你要表达什么。券上和书上都留有我的指纹又怎么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出另一张纸放在床上。那是镰仓文库开幕消息的报导剪报。
「这个也是在土墙仓库发现的。剪下这篇报导的人是利平先生吧。」
利平先生沉默低头看着报纸报导。我于是继续说下去:
「利平先生过去也是镰仓文库的客人对吗?您出生在昭和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一年。租书店开幕是在一九四五年,也就是您中学时,您经常去镰仓吧……这么说来,第一次看《少爷》也是中学的时候没错吧?看的是否就是那本《鹑笼》初版书?」
利平先生稍微仰望天花板,彷佛正在想借口,他的双眼有一瞬间闪过锐利的光芒,与正直单纯的主角「少爷」截然不同……我反而联想到红衬衫。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小心翼翼又谨慎地回答,好像承认我的推测又好像没承认。我在想他根本不是什么鲁莽的人。
「我或许的确在镰仓文库租过《鹑笼》,过了好几十年之后,我从朋友手中买来《鹑笼》,这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读书券会在这里!」我的耐性终于用尽,大声怒吼:「镰仓文库的规定是还书时把读书券一并缴回,就能拿回押金。照理说,读书券不可能还留在手边……还留在手边,就只有租书不还的情况了!」
血色从利平先生红通通的脸上褪去。
文现里亚古书堂以前收购到的那册夹着读书券的《川端康成选集》一定也是这样来的。当初的设计是用付押金的方式防止盗书……但换个角度来看,只要放弃押金,任何书都能够得手,即使是夏目家提供的、有漱石藏书章的珍贵初版书也一样。
「无论如何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吗?」沮丧垂着脑袋的利平先生呻吟说:「我当时还是孩子……我们家虽然富裕,但我老爹彻头彻尾是个顽固的男人,他说商人的后代不需要文学爱好,所以我连要买一册文学书都得不到许可。我还记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想拥有一本只属于自己的书好好珍惜……其他事我已经全忘了。」
我闻言感到错愕,心想他又打算装傻了,但我更无法原谅另一件事——
「您准备把侵占私吞的书留给小圭吗?」
她第一次拿《鹑笼》给我看时脸上欣喜的表情,至今仍烙印在我脑海中。这也是背叛了她对「利平叔叔」的信赖……和其他事情比起来,这更让我恼怒。
「有什么关系?假如那个时候是私吞,也不会改变现在的持有者是我的事实……镰仓文库的书是我的。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珍贵书籍,都收在我们家的土墙仓库里……我说的是真的。」
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利平先生以细小的声音说个不停,彷佛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忘记我的存在。
「那个土墙仓库里的书架都是劣质品,如果长期收纳大量书籍,层板一定会弯曲变形,可是里面的书架完全没有半点变形的痕迹。」
利平先生似乎想反驳,却已经不再回话,只在口中喃喃说着什么而已。
(人世间的征战,还有比正直更为强大的利器吗?)
我带着嘲讽的心情想起《少爷》里的一段话。在利平先生心中,正直坦白一切大概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从椅子站起。
结果还是没能够解开镰仓文库之谜,只是揭露了利平老先生的过去而已。
来到安静的走廊上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利平先生的声音:
「我是昭和六年出生……所以早就过了九十……差不多该从人生毕业了……」
我关上门,他的喃喃声也瞬间中断。
我很犹豫该不该告诉小圭《鹑笼》的事。如果继续瞒着她,那本初版书总有一天会成为她的东西。她一旦知道真相,会觉得很受伤吧,但我又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
我无法下定决心,就这样犹豫了几天,小圭突然找我去她家。小圭的家在鼹鼠堂附近,这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故意挑其他家人在鼹鼠堂工作的时间。
「你对利平叔叔说了什么?」
我们在小圭的房里面对面,她突然语气冷硬地质问我。
「你前不久去找过他吧。」
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隐瞒了,所以我把一切都告诉她,包括我在土墙仓库的发现,以及我告诉利平先生的事。小圭的眼神听着听着益发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可是我当时还很乐观相信只要我解释,她一定能懂我的用意,没有其他可能。我的态度一定也透露了我的想法。
我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想错。
「事情就是这样。」
听到最后,小圭咬牙切齿地说:
「利平叔叔直到最后都没有承认你对他的怀疑。」
我一瞬间很惊讶她的反应不是我事先料想的样子,但我立刻反驳:
「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我懂小圭你的感受,但我认为他只是在敷衍。」
「不是敷衍。」
小圭摇头。
「利平叔叔有轻度失智症……他原本就喜欢聊天,也擅长配合对方说话,所以不容易发现。」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有迹可循,比方说,他对每周见面的小圭、几天前才刚见过的我说「好久不见」、重复同样的说明、连续说过好几次「不记得」、「忘了」。
而且我第二次造访时,利平先生只是回答我的提问,几乎没有主动发言;他或许是不记得在我第一次拜访时告诉过我镰仓文库的事。拼命配合我说话,讲到关键处又老实告诉我不记得,倘若真是这样……
「利平叔叔受伤了。」
「什么!」
「他踩空楼梯扭到脚踝。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说他最近几天心情不好、很沉默,样子不太对劲。」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这件事很可能与我那样逼问他有关。
「对不起……可是我一想到那本《鹑笼》可能是租来后就这样侵占不还的东西,就……」
不等我把话说完,小圭大叫:「你够了!」
我瞬间僵在原地。我之前不曾见过平时文静温柔的她如此愤怒。
「扉子,你只是自作聪明在逼问利平叔叔罢了。假如你说的并非事实,你能负责吗?镰仓文库的存在已经是很久以前,很多事情目前都没有答案,不是吗?就连读书券是否一定会回收、留在书上的指纹是否真是利平叔叔的,我们根本无从查证不是吗?」
小圭说得没错。母亲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仓库里解释读书券时,也没有把话说死。是我忘了这点。
「既然这样,那本《鹑笼》是从哪里来的呢?」
「叔叔不是说了吗?因为他中学时租过《鹑笼》,自己长大后就收购了镰仓文库全部的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其他书处理掉了,总之他只留下充满回忆的初版书,这个说词姑且还算合理吧。」
我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这段话正是利平先生的说词中最可疑的部分。
「小圭真的相信利平叔叔曾经收购镰仓文库的书吗?我怎么想都认为不可能。」
小圭的脸颊抖了一下,表示她正在尽力压抑怒火,但我就是对这一点无法退让,我对自己的想法很有自信。
小圭猛然站起身来,从自己的书桌拿来一个绿色纸盒与平板电脑。纸盒外写着「1973.11」,就是在土墙仓库里发现的八厘米底片。
「有业者可以把这类八厘米底片拍的影像转成影音档……我们去土墙仓库的第二天我就找人转档,昨天刚拿到档案。」
小圭播放储存在平板电脑内的影音档。
最先出现在画面中的是那座土墙仓库的外观。画面没有声音,不过影像比想像中更清晰。土墙仓库比我们进去时更新,地面上也没有长出杂草,可以确定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影片。
摄影机上下摇晃着往前走到拉门前。画面中出现一位穿牛仔外套的人替摄影机打开拉门;因为长发的缘故,无法看清长相,似乎是一名年轻男子。
摄影机进入土墙仓库。仓库里亮着灯。我们之前没注意到,原来仓库以前有电。摄影机拍到建筑物的内部,摆放的书架和家具等跟现在的一样,但有一处明显不同。
那就是墙前的书架上摆满了书。
书架前站着两名中年男子,一位个子矮小、穿着西装,那张红通通的圆脸还能看出现在的模样。
「这是年轻时的利平叔叔,另外一位好像是我的祖父。我比对过以前的照片,我想这支影片拍摄的时间,就是盒子上写的当时。」
也就是一九七三年……距今五十多年前。
穿着高领黑色毛衣的高个儿男人站在利平先生旁边,他有一对俐落的粗眉,与小圭的父亲长得很像,当然也与小圭神似。
摄影机凑近书架层板。《道草》、《鹑笼》、《我是猫》……漱石的初版书映入眼帘,我不自觉屏息。那些书的书况好到让人不禁怀疑是复刻版,但一九七○年代还没有复刻版的存在。
当时还年轻的利平先生笑容满面拿起《鹑笼》。摄影机逐渐靠近,画面却因此变得模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对到焦距。利平先生翻开书名页给摄影机拍,上面印有大大的「漱石山房」。
「到这里就够了吧。」
小圭停下影片。我无法动弹。影片中拍到的似乎的确是镰仓文库的书。我感觉不到脚下的地面,彷佛自己正在跌落万丈深渊。
「就这部影片中看到的,这个时候的利平叔叔确实拥有镰仓文库的书。可是你怀疑叔叔……甚至害他受伤。」
「小圭……」
我强迫自己开口,总之必须先道歉。
「别叫我小圭。」她恨恨地说:「我们不再是朋友……以后在路上相遇也不要叫我。」
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
「后来小圭要求我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尤其不准对我的父母和外婆说。」
「为什么?」恭一郎问扉子学姊。
「八成是因为筱川家的人一旦知晓镰仓文库的书,一定会着手重新调查。她大概也是不想带给利平先生更多负担吧。我也同意她的想法,所以我也瞒着这件事没跟家里说,也尽可能避开她。」
学姊缄口,要说的似乎已经说完了。恭一郎闭眼回想刚才听到的内容,尤其是户山利平与学姊对峙那段。恭一郎无法像学姊们那样,以讲道理的方式思考,脑海中浮现的只有感想。
「老实说,我不觉得学姊的想法有错得很离谱。利平先生也有可能在撒谎。」
户山利平有失智症,镰仓文库的书也的确曾经放在土墙仓库里,但利平说的不见得全都是真话,也可能是在学姊的逼问下想出来的借口。
「就算有说谎,我也没有必要用那种态度逼问利平先生。」
「你只是为了朋友不是吗?」
这个人只有在她认为好友受伤时会生气。可是学姊沉默摇头。
「我想不只是那样,我心底应该存在没能找到镰仓文库出租书的焦虑,另外就是我一定能找到的自傲。」
既然她本人是这么想,继续说下去也没有交集,恭一郎决定换个话题。
「学姊刚才说的事情,有一点我很介意。」
扉子学姊把脸转向恭一郎。
「为什么要特地用八厘米底片留下影片呢?」
底片既然留在户山利平的土墙仓库里,而他本人也出现在影片中,所以很自然会觉得是利平找人拍的。
「买到珍本书的人,经常会拍照纪念吗?」
「这个嘛,手边有摄影机的话或许会拍吧……那段影片中也有令我在意的地方,不过和《鹑笼》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所以——」
「不见得……」
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穿着牛仔宽裤与长袖T恤的户山圭站在门后面。这么说来,通往走廊的门一直是开着。
她一边拿掉白色棒球帽一边走进房内,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落坐时,女管家出现,将三人份的红茶摆在推车上,顺手带走恭一郎和扉子学姊喝空的茶杯。
大概是紧张吧,学姊在椅子上调整姿势好几次,也完全不敢看户山圭的脸,就这样对她说:
「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扉子学姊嗓子有些嘶哑破音。
「嗯……从你独自去找利平叔叔的地方开始。」
所以她从很前面的地方就在听了。他们太专注说话,丝毫没有注意到。
「小圭……户山同学,我……」
「小圭就好。」
户山圭很干脆地说。扉子学姊眼镜后侧的双眼大睁。
「那个时候我因为刚得知利平叔叔诊断出失智症,所以也不够冷静。虽然我的确是非常生气……」
两人四处游移的视线此时总算对上。
「我最生气的是,你在找利平叔叔谈话前,居然完全没先跟我商量。如果有,事情就不会闹那么大了。」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我只是想说这句话而已,却等了这么久……一直抓不到时机,毕竟我们之前不曾吵过架。」
不知从何时开始,户山圭也一直在找寻和好的时机。扉子学姊则是尽全力在逃避她。
「利平先生还好吗?」学姊小心翼翼地问。
「很有精神。他的伤已经康复了,失智症也没有继续恶化。」
「是吗……」
扉子学姊微笑着,似乎松了一口气。三人只顾着喝着女管家泡来的红茶好一会儿后,户山圭决定进入正题,从色彩缤纷的肩背包拿出平板电脑。
「我找扉子是想谈那部八厘米影片。」她一边操作平板电脑,一边说明来意,「你们两人刚才也有提到,其实我也很在意故意拍下这段影片的用意。另外还有一点令我好奇的就是——」
「拍摄者是谁?」
两位学姊同时说出一样的话。
「为什么好奇?」
恭一郎插嘴。扉子学姊回答:
「结果我们还是不知道利平先生是从哪里得到镰仓文库的书?那些书消失去哪儿了?但至少可以确定有前任书主和新任书主等几位关系人存在。」
「意思是拍摄者也是其中一位关系人。」
户山圭补充说完,便播放那段影片。正如刚才听过的说明,影片是从土墙仓库的外观开始。拍摄这天似乎是大晴天,不过与现在这时代的影片相比,感觉偏暗。
「你问过利平先生八厘米底片的事吗?」
扉子学姊问户山圭。
「问过好几次,可是他每次都说不记得。我也有点搞不清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画面中穿牛仔夹克的男人替摄影机拉开拉门,摄影机进入土墙仓库,书架前面站着两名男子;比较两人的长相,户山圭的祖父比哥哥利平年轻许多,年龄似乎相差有十岁左右。
「所以户山学姊的祖父也是关系人吗?」恭一郎开口确认。
「我想是的。毕竟是数量如此庞大的旧书交易,若与身为旧书专家的亲人完全无关,未免太不合理。」
画面中,户山利平微笑着翻开《鹑笼》。那个笑容真的是很美好,然而太过美好反而让人觉得刻意,他就好像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画在镜头前摆姿势,已经不只是普通的纪念影片了。
「接下来……仔细看。」
在户山圭提醒下,其他两人凑近平板电脑。摄影机离开《鹑笼》转了一圈,彷佛在环顾土墙仓库内部,并清楚对焦在书架对面的旧家具上。
「这里。」
户山圭这样说,暂停了影片。只见家具之一的镜台上那面有裂痕的镜子正朝向这边。她把镜子的部分放大。
一位穿着黑色水手服的长发少女正拿着八厘米摄影机。
年龄与户山圭他们三人差不多,戴着黑框眼镜,皮肤白皙且五官立体——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扉子学姊?」
恭一郎喃喃。与现在在眼前的学姊一模一样。那个人当然不可能是她,因为这已经是超过五十年前的影片了,而且仔细看会发现画面中的少女身高较高,眼神也异常锐利。
「她穿的是圣樱女学园的制服吧,大概是高中部的。」
户山圭说。圣樱女学园是镰仓市郊一所初高中一贯的天主教女校。
「我的母亲和外婆都是圣樱的毕业生。」
扉子学姊小声说。恭一郎差点「啊」地叫出来。相似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可能毫无血缘关系,话虽如此,这位也不可能是学姊的母亲筱川栞子,她在这时尚未出生。
既然这样,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就是这栋洋房的屋主——筱川智惠子。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拍下这部影片的人是她。
扉子学姊突然站起,环视了四面的书架,接着像发现了什么,冲向靠走廊的书架,旋即抱着一册旧书回来。那本书的布面书盒上有作者名和书名——漱石《道草》。装帧与刚才八厘米影片拍到的初版书相同,不对,不只是装帧一样。学姊从书盒里拿出书,书封上印着美丽的红色和黄色花朵,以及蓝色小鸟插画,找不到半点脏污和变色,书况好到叫人难以置信。翻开书页就看到绿色的蝴蝶页上盖着「漱石」的章,是与《鹑笼》的「漱石山房」不同的藏书章。看到扉子学姊屏息,就证明这本也是夏目家的藏书。
然后上面还有另外一个似曾相识的章。
「镰仓文库」
在场三人面面相觑。
镰仓文库之谜,筱川智惠子也牵涉其中。五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全都不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