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下午四点,百货公司里的人潮还是络绎不绝。
已经过了下午茶时段,百货公司二楼的连锁咖啡店仍旧座无虚席,打算外带饮料的客人同样大排长龙。我们排在队伍的最后。
我是筱川大辅──结婚前是五浦大辅──出现在这家位在藤泽车站附近的百货公司,是为了来参加正在此处举办的旧书市集。今天是活动的最后一天。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有下雨,幸好今天直到现在这时间天气仍然晴朗,旧书的营业额也持续累加中。这次活动的利润应该还不错,我们为了参加这场活动,关店没营业,不确定是否值得。
会场持续到午餐时段过后的热络已经稍微冷却,于是我与其他人轮流去休息。参加活动的旧书店很多,但收银机只有一台,所以会场里只需要几个必要的工作人员在就能应付得来,这点值得感谢。
「梦野久作在四十几岁时辞世没错吧?我在《人类临终图卷》有读到。书我就带在包包里。」
「那表示你已经看到上集的一半了。没错,他刚发表自己的代表作《脑髓地狱》短短一年后就猝逝,享年四十七岁。」
我听着跟我一起排队的高中生们对话,其中一人是我的女儿扉子,她昨天和前天穿的红色连帽上衣是她的最爱,今天拿去洗了,所以改穿同款式的绿色连帽上衣,搭配丹宁裤裙。
在她旁边站着一位背着肩背包的纤瘦少年,他的长相不醒目,不过他有着鹅蛋脸和工整的五官,名字是樋口恭一郎。他今天穿着颜色和样式都与扉子类似的连帽上衣,看样子是不小心撞衫了。他稍早红着脸拼命解释「我没有奇怪的念头」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微笑。这个孩子个性低调,工作认真,包括我在内的旧书店老板们都对他很有好感。
「梦野久作的作家生涯始于一九二六年入选杂志征文的短篇作品《妖鼓》。在那之前不久,他开始撰写《脑髓地狱》小说的原型。」
扉子的语气很雀跃,表情很丰富。一位上了年纪的顾客坐在桌前看着他们两人,或许是因为很少听到高中生聊这种话题。这么说来,我还不清楚扉子他们为什么聊起梦野久作。我问他们要不要去买饮料,离开会场走向手扶梯时,他们已经在聊这个话题。
我好久没看到扉子笑容满面与同辈人说话的场景,这样就足以让身为家长的我松一口气。我的体质无法长时间看书,这位名叫恭一郎的少年情况与我不同,但他似乎也很喜欢听与书有关的故事。站在旁边听着,我觉得他们两人很像栞子与我,不免感到怀念。最近女儿聊书的样子很像她的母亲,一兴奋就会放大音量、大动作比手画脚这部分也一模一样。
「后来他一边写其他作品,一边与编辑讨论,反覆写成草稿又重写,却迟迟没能出版……这段时间长达十年!他真的很坚持!然后到了昭和十年,也就是一九三五年,他终于自掏腰包出版《脑髓地狱》!」
对,栞子也是这种感觉……慢着,这音量有点太大了吧?除了附近的客人外,连店员也在偷看扉子。我正准备开口提醒她小声点,就听到冷淡的声音说:
「扉子,你别太激动。」
出言提醒的是站在我身边的眼镜女子。长到背后的黑发搭配蓝色开襟羊毛衫与米色长裙,她是我的妻子筱川栞子,也是扉子的母亲,昨天刚从英国回到日本,今天一早就来参加旧书市集活动。
「第一部以梦野久作名义出道的作品,确实是《妖鼓》,但在此之前他也用其他笔名写过童话和小说,也有出书,你忘了吗?所以他的作家生涯应该要从更早之前算起。」
没想到她介意的是其他事情。扉子嘟着嘴不满地说:
「那种小细节何必在意。以梦野久作名义出版的就真的只有那些,我又没有弄错……」
「最重要的《脑髓地狱》讲错了。」
栞子毫不留情地提出反驳。看样子她还有后续要说,而我也很想继续听。正好前面的客人买完饮料,轮到我们四人点餐。总之我点了义式浓缩咖啡。
「《脑髓地狱》不是自费出版的作品。虽然博文馆和新潮社拒绝出版这部作品,但负责印制的松柏馆书店却很积极,初版与第六版的版税也都确实支付给了作者。」
没错,我想起来了,这件事我听栞子说过。
我当然没看过《脑髓地狱》,不过关于这部作品的出版过程,我以前就听过栞子详尽介绍。身为旧书店店员必须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以前的教养文库还是角川文库的目录上写着自费出版……」
「那是在缺乏研究的时代普遍误传的误解。一九九○年代之后的全集分析评论提过这件事……啊,我要抹茶拿铁。」
栞子终于向店员点餐。扉子和恭一郎点了看起来很甜的蜂蜜牛奶拿铁,并且各点了一份砂糖甜甜圈和厚烧蛋三明治,这个热量叫人难以相信这只是晚餐前的点心;能够毫不在意地大啖高热量食物,不愧是十几岁的高中生。
我付完所有人的餐费后,众人各自拿着自己的饮料和食物朝手扶梯走去。这时恭一郎突然开口:
「请问,为什么只支付初版和第六版的版税?不是还有其他的第二版、第三版等吗?」
我忍不住回头看向他的脸。当年听栞子说明时,我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初版和第六版以外的第二版到第五版的版税去哪儿了?──或许喜欢听书籍轶事的人,都会注意到相似的地方。栞子露齿一笑,彷佛在说「问得好」。
「由松柏馆书店发行的《脑髓地狱》最早版本,没有第二版到第五版。实际上在旧书市场交易的也只有初版和第六版而已。那个时代的书经常像这样随意标示版数,甚至有些书不存在初版。」
「为什么要那样……」
「有些人猜测或许是为了假装书卖得很好。再说这本书当初出版时,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原来如此……」
恭一郎感到佩服。我相信我以前也是同样的反应,所以对这位少年感觉格外亲切。
「对了,你们两人为什么聊到《脑髓地狱》?」
站在手扶梯上方的我问。同样穿着绿色连帽上衣的男女高中生互看彼此,或许是一时间想不起开启这个话题的原因。最后开口的是扉子。
「啊!我想到了,是因为杉尾社长刚才在柜台内替最后一批要上架的旧书标价,我们在出来休息之前也在帮忙,但我拿到《脑髓地狱》,仔细看了看书盒,觉得有点在意。」
「哪边出版的《脑髓地狱》?」
栞子插嘴问。
「是初版的复刻版,封面印着大大的梦野久作照片……好像是冲积舍发行的。」
那个复刻版我也知道,忠实重现很难入手的珍贵初版书的装帧,满足爱书人想要阅读与初版相同装帧、想要陈列在书架上的需求。当然售价远比原始的初版书便宜许多,文现里亚古书堂也卖过好几本。
「那本大概是……」栞子的表情变得阴郁。「康明先生的藏书吧。」
手扶梯上的众人全都沉默。这么说来,杉尾康明正是与梦野久作同样年纪辞世。我瞥了恭一郎的脸一眼,即使提到他的父亲,他也没有出现特别的反应。
虚贝堂的杉尾正臣在活动最后一天的今天,仍然继续卖出儿子的藏书。虽然没有价值上百万日圆的高价珍稀本,但仍然有不少售价五、六千日圆,收藏家喜欢的旧书。复刻版的《脑髓地狱》也是其中一本。杉尾以低于市价三、四成的价格便宜卖出那些书,拜此之赐在这次的旧书市集上十分畅销,当中也有不少全集和套书,所以这三天他应该已经卖出上百本藏书了。
我听说虚贝堂也打算参加下个月的其他特卖活动,那些值钱的藏书大多数都会在春天结束前从杉尾家消失吧。不难感觉到他想要卖掉儿子藏书的强烈意愿。栞子早上就想找杉尾谈谈,对方的态度却是相应不理。
「嗯?你怎么知道康明先生的藏书中有那本复刻版《脑髓地狱》?」
我问栞子。她应该没看过杉尾康明的藏书,我当然也没有。
「那本是康明先生以前在文现里亚古书堂买的。他当时还是高中生……我也在场。」
杉尾康明是高中生的时候,栞子大概还是国中生吧。
「原来他来我们店里买过书……」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虚贝堂和文现里亚古书堂这两家店的创办人彼此认识,双方的后代子孙有往来也是合情合理,但我开始在店里工作后,从来没看过杉尾康明上门。
「对,他那个时候常来……康明先生跟家母感情很好,我母亲经常推荐各种小说给他,他们的关系就像师徒。《脑髓地狱》也是其中一本,母亲甚至对他说:『我认为这本书正适合现在的你。』那大概是康明先生买的第一本二手书,也是他的爱书。」
我必须很努力才能避免皱眉头。搭着手扶梯来到五楼的我们,走向会场后方的休息室。占据我脑海的是栞子的母亲──筱川智惠子的事。她曾经也与杉尾康明一样,从家人面前消失好几年。
话虽如此,他们两人的情况却是完全不同。昨晚听扉子说,我才知道杉尾康明丧失记忆,也因此明白为什么他回到家后,没有再与熟面孔往来;遇到那样的事,有这种反应也是可想而知。
筱川智惠子失踪则是为了追寻全世界只有几十本完整版的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珍稀本。与康明不同,她的失踪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私的原因。即使我们帮她工作了十几年,也仍然没有解除对她的戒心。她可以为了达成个人的目的,毫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即使她完全没有恶意。
事实上今天早上,筱川智惠子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我,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今天打算过去找你们。」我不知道她是要过来旧书市集的会场,还是文现里亚古书店,信里当然也没提到她找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既然她与杉尾康明认识,我不认为她与这些藏书骚动没有半点关系。栞子的看法应该也相同。
想必今天接下来又将发生另一波骚动,我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
进入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我和栞子并肩坐在长桌前。扉子和恭一郎离开后,休息室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呼……」
栞子吐出一口气,在长桌底下伸展手脚。
「你很累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说。
栞子昨天刚回国就与我、滝野、神藤相约在居酒屋碰面,这是为了从其他旧书店老板口中取得与杉尾社长有关的情报。稍晚回到家后,我们一家三口继续讨论市集第一天、第二天发生的事,尤其是我不在场时发生的《通俗书简文》与五千日圆纸钞事件始末,必须听扉子说明才行。
扉子从龟井手上拿回五千日圆纸钞后,从恭一郎那儿听闻杉尾康明失踪前后的状况──听说消息来源是恭一郎的母亲樋口佳穗。扉子尽心尽力执行栞子指派的任务──「我要你仔细听这件事相关人士们说的话」。扉子本人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她会这么配合,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次的事件她无法凭自己看穿真相,只能仰赖栞子。
第一天和第二天发生的事件多亏有扉子的帮忙,我们才得以连细节都掌握到。
「我不要紧。昨天回到家也睡得很好……只是对于杉尾社长的事情还有点无法归纳出结论罢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她拿下眼镜捏了捏窄窄的鼻梁。我很少在我们夫妻俩的主卧室以外的地方看到她素颜,所以感觉有点新鲜。
「杉尾社长要在春季活动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找了恭一郎来参与,也大肆宣扬这件事,甚至也没对员工龟井先生透露目的……一定是因为无法说出口的原因,遇上迫切的问题,才会被逼到现在的状况……问题是我无法找出那个原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事人杉尾连对话都不愿意,栞子又怎么有机会找出原因?委托人樋口佳穗也明白我们没有警察的搜查权。假如我们无法说服杉尾,樋口佳穗打算再次去找杉尾交涉,她打定主意就是要让儿子继承杉尾康明的藏书。
「我们已经尽力了。」
即使这样安慰,栞子的表情还是没有好转。部分原因大概也是不想让扉子失望吧。
「我还是觉得很可惜……急忙赶回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有帮上忙。」
我说得很肯定,想要强调这一点。栞子瞥了我一眼,她的眼角和嘴角已经有岁月的痕迹,但黑眼珠比例较大的双眸还是跟从前一样,反而是岁月的磨练磨去了她的尖锐,增添了圆滑弹性,使得她看起来比以前更耀眼。或许因为我也走过了相同的岁月。
现在的我最爱的就是现在的筱川栞子。
「我希望你早点回来……我想早点见到你。」
如果是二十几岁的我,说这话或许会感到难为情;栞子白皙的脸颊也不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容易染上红晕,但她戴上眼镜遮住双眼时,嘴角浮现害羞的微笑。
「那些话请不要在会有其他人闯进来的地方说。」
她以高八度的声音说完转开视线,轻轻抚摸我的上臂。我的背后不自觉窜过阵阵酥麻。
「我老是梦到大辅先生……梦到我们在北镰仓的书店里讲书的轶事,分不清是以前还是现在。」
已经好久没听到「大辅先生」这个称呼了,使我想起我们结婚之前,那个时候我就经常在听这个人谈书。我们相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始终保持着很客套的关系,那样的相处模式对我们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情趣,成为我们两人谈书时的特有说话方式。
有个想法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有个关于某本书的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我在这十几年也学了许多旧书的处理方式与市场行情等,但那些终究是书以外的事物,书本身则是另一个世界。无法长时间阅读的我很难得知书的内容,必须靠栞子告诉我,但仍有许多名书我还没有机会听她介绍。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问《脑髓地狱》吗?」
栞子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沉默地点点头。对于这本书,我只知道它是前所未有、难以形容的侦探小说。
「我先说,休息时间只有这么短,光是要说明梗概就很困难,毕竟因为它是日本侦探小说史上的三大奇书之一。」
尽管说了这样的话,但她并非不想说明,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洋溢着克制不了的喜悦。这就是平常的栞子。
「我记得三大奇书的另外两本是……」
「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和中井英夫的《献给虚无的供物》。」
只要我一卡住,她就会立刻流畅地回答。女儿扉子和樋口恭一郎两人此时正好抱着湿纸巾补充包回来,这么说来休息室的容器中是空的,他们大概是去办公室或哪里拿补充包吧。
「《脑髓地狱》是从一名青年听到摆钟的钟响醒来开始。待在铁窗房间里的他失去一切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隔壁房间一位自称是他未婚妻的少女拼命向他求助……一阵子之后,一位叫若林的医学博士来访,自称是九州大学的医学教授,并说主角人在九州大学的精神科病房大楼里。」
我一边听她说明,一边对于故事与现实的相符感到毛骨悚然。热爱《脑髓地狱》的杉尾康明也同样丧失记忆,找到康明的地点也在九州。脑功能障碍不能刻意制造,所以这一定只是巧合,是康明太过沉迷在故事里,反而引来不幸事故发生──我无法抹去这种非现实的想像。
「若林博士声称主角是有精神病的患者,成为『狂人解放治疗』研究的实验品,因而丧失记忆,但是想出治疗方法的精神病学教授正木博士已经死亡。为了证明他的理论正确,成为实验品的主角必须找回自我,想起自己的名字。
若林博士把主角耍得团团转,允许他与可能是未婚妻的隔壁房美少女见面,又把正木博士留在教授办公室的研究资料拿给主角看,主角概括承受找回记忆的实验……这就是这本长篇小说的基本概要。」
「只听到这些会觉得故事不是很长,登场人物似乎也不多。」我说。
不论哪个版本的《脑髓地狱》纸本书都相当厚重,有些还分成上下两集。
「主要的登场人物的确很少。除了负责旁白的主角之外,就只有若林和正木这两位博士,以及主角的堂妹也是未婚妻的吴真代子。」
吴真代子的名字残留在我耳里,感觉很有份量。
「故事的舞台也几乎只在九州大学里,所以如果剧情正常发展的话,或许会是更简短的小说。问题是梦野久作耗费大量页面讲解支持剧情的诡异科学理论。他提出『脑髓论』,表示人类用来思考的不是脑髓,而是一颗颗的细胞;提到『胎儿之梦』,认为胎儿在母亲体内会做恶梦,内容是从历代祖先那儿继承下来的记忆。另外还提到『心理遗传』,讲述特定事物可触发精神暗示,让后代子孙的人格变成祖先的人格。」
我很认真在听,却还是听不懂。想必读者也无法全然理解吧?
「那些理论科学吗?」
栞子苦笑。
「里面有些是独创的点子,不过毕竟是一九三○年代的小说,姑且不论作者的意图是什么,都应该视为虚构。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主角,受到无数奠基在不科学理论的资料操控。当然读者也透过主角的双眼,徘徊在《脑髓地狱》的世界。」
趁着她换气时,与扉子一起吃甜甜圈的恭一郎突然开口:
「我记得主角的名字叫吴一郎。」
感受到我们的视线,恭一郎连忙放下甜甜圈。
「啊,抱歉。我刚才在祖父拿着的《脑髓地狱》书盒上看到这个名字……就记住了,因为跟我的名字有点类似。」
冲积舍复刻版书盒上的确有登场人物介绍,据说是因为原始的初版书有印。主角既然与吴真代子同姓氏,应该是堂哥吧。这个名字我也有印象,跟「恭一郎」的确有点像。
我愣了一下。或许不是巧合,樋口佳穗也说过替恭一郎取名的是杉尾康明。参考爱书替自己的小孩取名字,的确有可能发生在爱书人身上。
「也是。但主角失去记忆,所以他是否真的叫吴一郎,或许值得怀疑。」
栞子含糊地说。这么说来她从刚才就完全没提到主角的名字。
「有其他可能吗?」
我问,扉子比栞子先开口:
「应该没有。主角的确丧失记忆,但真实身分不可能是吴一郎以外的其他人。」
「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栞子同意女儿的说词后,对着没看过书的我们继续说明:「这与故事的主干有关,我个人不想说得如此绝对。单看梗概的话,就会发现《脑髓地狱》是其他人开始一味强迫主角认同『我是吴一郎』的故事。主角为什么倍感压力?那股压力从哪里来……这些都跟结局有关。」
「那主角是否找回记忆也……」
「这点我也很难说明。」
栞子说,大概是不愿意剧透。
「发行当时,梦野久作十几岁的儿子杉山龙丸曾经评论说,《脑髓地狱》是描写『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小说,他也向父亲确认过自己的解读是否正确……据说梦野久作认同他的解释。」
假如这是事实,也就等于作者挂保证了。《脑髓地狱》给人的印象原本很骇人,但拿掉书名来看的话,内容就只是在阐述一名年轻人的烦恼罢了。
「但这是侦探小说吧?」
我记得是侦探小说的三大奇书之一,但截至目前为止的谈话,都没有提到书中的案件或推理要素。
「当然!」
栞子兴奋的声音响彻休息室。
「随着剧情发展,读者得知构思出『解放治疗』的正木博士,以及他前任的精神病科教授,皆非自然死亡。接着也揭露身为故事第一人称视角的吴一郎本人与过去发生的多起命案有关。」
我也喜欢这种剧情架构。这么说很奇怪,但这部小说也有娱乐的部分,让我因此感到安心。
「一连串案件的犯人是谁,事件是如何发生,这些真相都有可看之处。但这部小说的特征在于主角们是不值得信赖的第一人称视角,读者无法得知他们说的哪些是实话,毕竟主要的登场人物是两位施行特殊心理实验的博士,以及两位被当成实验对象的患者。
书名的『DOGRA MAGRA』(注:本书日文书名为「ドグラ·マグラ」,为便于阅读理解,下文皆以中文译名代指。)这个词汇在作品中解释为『心理迷宫游戏』,以这个词汇当作书名的作品本身,也是迷惑读者的迷宫。」
「那段解释就是『脑髓地狱』一词出现的段落,对吧?我最爱那段了!」
扉子愉快地说。两位高中生已经吃完三明治和甜甜圈,正喝着剩下的饮料。栞子也面带笑容表示同意。
「『脑髓地狱』一词出现的段落,是什么意思?」
恭一郎问旁边的扉子。女儿脖子一转,与他四目相对,恭一郎困扰地往后退了退,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人的距离比想像中更靠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要找回患者记忆的若林博士给主角看各种资料,资料的其中之一是标题为『脑髓地狱』的破烂手记。主角只大略看过手记内容,但根据若林博士的说明,手记的内容就是小说《脑髓地狱》,两者同样是以摆钟的钟响开始,又以摆钟的钟响结束……」
「呃……故事有提到是谁写了那本手记吗?」
「若林博士说是住在精神病房大楼的年轻大学生,不过按照常理解释的话,就是丧失记忆前的主角吧。手记早已撰写完成这点,也成了故事的伏笔。」
扉子对恭一郎谈书的姿态,让我想到平常的栞子和我,感觉就像从第三者的角度听着自己和栞子对话。
「由此处可以看到梦野久作对于《脑髓地狱》的自我评价,这也是十分引人入胜的部分。」
栞子接着说。母女两人的声音很类似,所以让人误以为是同一个人继续说下去。
「作者对自己作品的分析,是无与伦比的清楚明白。他提到这部作品『几乎无法用有趣来形容,内容可感觉到深刻的意义』,以及『描写极度冷静,思绪有条有理』,却又说『读着读着,脑子里不禁会出现异样的幻觉、错觉、怀疑自己的价值观』,还说『架构上蓄意从书名到内容彻头彻尾迷惑读者』。」
我有一股诡异的感觉──在《脑髓地狱》里有阅读《脑髓地狱》的场面,换句话说,作品中出现的那部《脑髓地狱》里,也有阅读《脑髓地狱》的场面吧?简直像看着无限反射镜一样没完没了,可以肯定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迷惑读者。
「刚才也说过,这书一开始并没有引起讨论,到什么时候才开始引起关注?」
提问的是恭一郎,我也同样很好奇。根据刚才听到的,可以确定这部小说很奇特,但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能够变得那么有名。
「一九五六年──」
栞子与扉子同时开口。女儿比出「你来说」的姿势让母亲说明,栞子道谢后继续解释:
「一九五六年,这部作品收录在早川书房的口袋悬疑小说系列中,真正重新获得瞩目是在一九六○年代之后……但在初版书发行当时,也受到部分侦探小说迷的青睐,尤其是早熟的十几岁青少年们强力支持。作者甚至在日记中写下中学生对这部作品做出的热衷行径。
这些人当中也包括后来写书研究梦野久作的思想家鹤见俊辅,以及创作《献给虚无的供物》的中井英夫。可以说梦野久作重新受到瞩目,是那些受过这部小说洗礼的少年们长大后带来的潮流。」
这么说来,梦野久作的儿子评论《脑髓地狱》是什么样的小说当时,也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或许这部作品拥有刺激那个世代年轻人的能力。
「喜爱这部小说的人以国高中生居多。有传闻说读完这本书,脑子会坏掉。疯狂的题材、过长的诡异祭文、精神科学的神秘理论、遭到监禁的美少年与美少女……可以确定这些内容充满魔法般的奇幻魅力,足以吸引十几岁的青少年,但我认为应该还有其他更实际的原因。」
究竟是什么呢?不知不觉间不只是我,另外两人的上半身也跟着前倾,听得津津有味。
「年轻的主角面对与父母同辈的若林和正木,基本上是处于被动立场。他一方面在大学附设医院的病房大楼接受实验,一方面要面对『我到底是什么人』的问题……国高中生置身于家庭等环境中,不也很容易有无力感或拥有同样烦恼吗?事实上也有评论指出,主角与他父亲的关系,正是作者与自己父亲关系的投射。」
「换句话说,梦野久作是刻意这样安排的吗?」我问。
栞子安静摇头说:
「不是……梦野久作撰文的用意是在写出自己理想中的长篇侦探小说,至于年轻世代的反应则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尽管如此,梦野久作在这部作品中灌注了自身的一切,文中带有作者本身的家庭观念与对人的定义反而正常,读者们也因此敏锐感受到作者表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实内在……至少十四岁的我是这样认为。」
栞子的表情突然暗下来。十四岁正是她母亲筱川智惠子失踪的时候,毫无疑问栞子是想借由阅读保护自己的心;她也对于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处于被动立场的主角很有共鸣吧。
她突然看向恭一郎。
「你的父亲……康明先生也是受到《脑髓地狱》吸引的其中一人。十几岁时阅读的梦野久作对康明先生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作家……对了,你现在手边有《人类临终图卷》吗?」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只恭一郎,我和扉子也同样感到不解。
「是,我带着……」
他从长桌上的包包里拿出《人类临终图卷Ⅰ》。栞子接过来翻开书,秀出贴在扉页的藏书票。藏书票的插图有Y·S的姓名缩写,加上交叠的三个瓶子与十字架。栞子把眼睛凑近看。
「果然没错。」她说:「我听完扉子的形容,就注意到这件事。这幅插画是梦野久作亲笔画的,随着在杂志上发表的短篇作品一并刊载……」
「啊,对喔!我想起来了,是《瓶诘地狱》!」
扉子大声说,栞子露出微笑。《瓶诘地狱》这个作品名称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是……很有名的小说吗?」
「是的。昭和三年……也就是一九二八年发表,只用区区十五张稿纸写成的极短篇故事,体裁是漂流到海岸边的三个瓶子里的三封信,内容是遭遇海难漂流到无人岛的两兄妹,过着好几年相依为命的生活,最后演变成乱伦……从三封信撰写的时间顺序逆推的架构十分杰出,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梦野久作最出色的作品。这幅插画也多次出现在全集和作品集中。」
怪不得画的是三个瓶子和十字架。仔细看,瓶子里还画着两个人的上半身,一定是象征那对兄妹吧。
在我们身边的恭一郎皱起脸。我记得这位少年好像有个妹妹。换个话题似乎比较妥当。
「既然康明先生是梦野久作的书迷,藏书票当然会这样设计。」
「我也是这么想。再加上这个Y·S缩写……这当然是杉尾康明的字首,但也是梦野久作的缩写吧,因为他的本名是杉山泰道(注:杉山泰道(Yasumichi Sugiyama)的缩写也是Y·S。)。」
能够与自己喜欢的作家名字缩写相同,想必他很高兴,相信自己的存在很重要。康明似乎比我想像中更醉心于梦野久作。藏书中有很多侦探小说,也与他是梦野久作的书迷有关吧。但推荐他《脑髓地狱》,替他开启接触契机的是筱川智惠子,这点令人担心,简直就像她有什么企图……
「喂。」
休息室里突然响起粗哑嗓音,我转头看向门口,就看到身穿褐色夹克的杉尾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我们连忙从椅子站起。
「抱歉,杉尾社长,我们这就回会场。」
栞子道歉。我们太热衷于聊天,没注意到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没事,我不是来叫你们回去工作。小栞,我有事找你……你方便听我说吗?」
我吓了一跳。他今天一整天不管栞子主动找他多少次,都当作没看到,现在却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他的脸色莫名难看,似乎不只是照明的缘故。好像是有事发生了。
「当然,请过来这边坐。」
杉尾缓慢走近我们。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没有拄拐杖那只手臂,牢牢抱着装在四六版书盒的书。他把书喀哒一声放在长桌上。映入眼帘的是梦野久作的照片,旁边写着《脑髓地狱》的书名。除了作者的名字外,还有「复刻」、「冲积舍」这几个字。
我可以确定这是杉尾稍早在柜台内拿在手里的书,是他儿子的藏书。这本复刻版的书盒里收纳着装帧与原始初版书相同的《脑髓地狱》。但那个版本原本就有加上书盒,如此一来就变成有两层书盒。
(嗯?)
我突然感到纳闷。总觉得这本复刻版很奇怪,装在书盒里的书尺寸好像小一些,放在桌上发出喀哒声也是书盒大小与书册不合的缘故。在我旁边的栞子眼镜后侧的双眼大睁。
「你们去休息后,我在检查这本书的书况,没想到……」
杉尾开始说明之前,栞子快速伸出手,以不同于以往的谨慎手势,拿出书盒内的书,只见出现另一个印着《魔幻诡谲侦探小说 脑髓地狱》的书盒,封面的插画是唇红齿白的女人脸孔。栞子检查封底,上面以不同颜色交叠印着内容简介和人物介绍。我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变得更强烈,这个书盒的颜色比我印象中更鲜明。
从书盒抽出橘色和粉红色混合的暖色系纸本书,栞子最先翻开的是版权页。昭和十年一月十五日松柏馆书店发行,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但版权页的右侧页面空白。
「这是……」
栞子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怎么了?」我问。
她以指尖在白纸页面上轻轻画圈。
「冲积舍的复刻版,在这一页应该有复刻版的版权页。」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复刻版应该要有的版权页,这本书里却没有,这也就是说──扉子比我早一步大声惊呼:
「什么?这本是正本吗?昭和十年松柏馆书店发行的正本初版书?」
「就是那个意思。这本书的书况好到乍看之下很难相信是正本。」杉尾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栞子往前逐页翻开正文的书页。
「书盒的印刷没有褪色也几乎找不到脏污,比冲积舍复刻用的原始版状态更好。书况好成这样的书我只看过一次,连书封和正文纸页也保持得很完整。」
栞子的手停在正文页面的开头。标题为「卷头歌」的文章吸引了我的目光。
胎儿啊,
胎儿啊,
你的心跳为何如此激昂?
莫不是察觉母亲的心思
所以感到恐慌?
栞子在说明《脑髓地狱》时,也提过「胎儿之梦」──母亲子宫内的胎儿做了恶梦,梦见的都是历代祖先传承下来的记忆──那个理论我就已经无法搞懂了,这首卷头歌更是叫人难以理解。为什么胎儿心跳激昂?为什么察觉母亲的心思会感到「恐慌」?
或许没有太深刻的意思,但这段文字莫名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本初版书不光是书况好,小栞,你看看扉页。」
在杉尾的催促下,栞子继续往前翻。
「什么!」
我们四人同声惊呼。那儿以原子笔写着一看就懂的端正楷书──「梦野久作」。
「这是作者签名书……」
我小声说。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脑髓地狱》的作者签名书。
「是的。」杉尾点头说:「提到梦野久作的珍稀本,首先是以杉山萠圆名义出版的《白发小僧》,《脑髓地狱》还没有那么高的价值。但是这种程度的书况,而且还是作者签名书,就另当别论了……放到市场上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栞子打开扉页后就静止不动,似乎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扉子和恭一郎分别从她的左右两侧十分感兴趣地凑近看向梦野久作的签名。
「为什么这么贵重的书会装在复刻版书盒里?」
我问杉尾,却得到他意外坦率直白的回答: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是康明先生的藏书没错吧?是不是康明先生放进去的?」
「不可能……康明在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不久前,我才替他整理了一些藏书,因为我担心有些会跟店里的库存混在一起。我这个身体能整理的也不多……当时我曾经拿起冲积舍的复刻版,假如内容物被调包,我应该会发现。结果康明没能够活着回家……」
换句话说,是已故的康明先生以外的某个人,把签名书放在复刻版书盒里。既然如此,那个某人把原本的复刻版挪到其他地方去了。杉尾抬头来回看着我和栞子。
「你们应该晓得那本复刻版吧,那是康明在文现里亚古书堂买的,虽然不是很值钱,不过他最宝贝的就是那本书……我不清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把那本书调包,但你们能否帮忙找出来?」
他开口请托,差点就要鞠躬行礼。栞子的脸色仍旧苍白,连忙把书阖上,在椅子坐下,对上老人的视线。
「您不是打算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吗?」
杉尾布满皱纹的脸颊抖了一下。
「凡事都有例外……我不卖《脑髓地狱》,就是这么简单。」
「听说《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也是例外……还有其他的吧?」
杉尾没有回答。栞子当着尴尬沉默的杉尾面前,触摸《脑髓地狱》的书封。
「其实这本签名书──」
「社长!总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去哪里了。」
光头搭配夸张横须贺夹克的龟井走进休息室来,两只手上各提着一捆绑成一字型的旧书。
「这两捆书可以搬回车上了吧?」
说完,他轻松举起早川口袋悬疑小说系列与春阳堂文库的旧书。贴在尼龙绳上的便条纸写着「送回仓库·康」。那应该是杉尾康明的「康」,这些一定就是康明先生的藏书。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杉尾瞒着龟井,没告诉他《脑髓地狱》的事;假如有人能够调包复刻版与正本,最值得怀疑的嫌犯就是可自由进出虚贝堂仓库的龟井了。
那位「嫌犯」一看到长桌上的旧书,立刻伸长脖子凑近细看。
「这是《脑髓地狱》的签名书对吧?就是康明先生那本。怪不得我最近到处找都找不到。」
他对众人说话的态度很自然。杉尾瞠目问:
「你……早就知道有这本书?」
龟井眯起眼睛思索着,或许是头发剃光的缘故,眉毛的表情更显丰富。
「啊?康明先生好像有交待过不能说……不过,现在应该也不作数了吧……」
他喃喃自语说完,突然摆出无视私情、秉公处理的态度,重重点头说:
「是的。刚开始是康明先生住院时,我看到这本书翻开摆在他的病床上。我没看过《脑髓地狱》的签名书,所以问他怎么会有,他说是『不久之前我请认识的人卖给我的』……他好像不想让人看到。他告诉我,不要把这本书当成他的藏书,要纳入店内库存,放在仓库里,看情况把它卖了。」
这本签名书的确没有贴他的藏书票,换言之不属于杉尾康明的藏书。他为什么没把自己爱的这本珍稀本小说纳入自己的收藏呢?
「我还以为一定是这本书有什么问题,也许签名是假的,诸如此类……我记得梦野久作不是在这本书出版的第二年就死了吗?怎么有机会签书……」
「不,这本是真品。」
栞子说得很有把握,嗓音中不知为何掺杂着苦涩。
「这本书的签名是在《脑髓地狱》刚出版时,十几岁的书迷透过关系请作者替他签下的。在梦野久作的日记里也有提到他回应书迷这类要求的经过。」
「你知道这本书?」
我向栞子确认,栞子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这本书是我母亲向那位书迷的遗族收购来的,我好几年前曾经在母亲的书库里看过。」
「也就是说,这是智惠子卖给康明的……我第一次听说。」
杉尾双臂环胸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但还有其他更好奇的问题想问。
「康明先生跟岳母直到不久之前都有往来?」
康明是在过世前半年左右发现罹患癌症。我听说他是上医院治疗,同时在自己家中休养。既然他在刚开始住院时说「不久之前我请认识的人卖给我的」,表示他在住院前还有机会见到筱川智惠子。
「她没有告诉过你们吧……康明不定期就会去智惠子家里。」
愈听愈多惊人的内幕爆出。智惠子位在片濑山的住宅,就连栞子和我去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即使康明和智惠子是几十年的「师徒关系」,但康明不可能还记得。
「事实上是多亏智惠子的帮忙,我们才能找到失踪的康明;因为她的建议,我们才得知康明的所在位置……智惠子不想提这种事,所以我们一直保密到现在。」
我和栞子面面相觑。看来她也是现在才知道。
「那个,家父失踪有五年吧……她是怎么找到他的?」
发问的是恭一郎。杉尾摸摸下巴,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我其实也没有线索……只知道智惠子仔细听完我、龟井和佳穗详细叙述当时的状况后,看过康明留在仓库内的藏书,接着她就说康明很可能从神户去了九州的福冈。我只知道这些。」
我隐约能够猜到她做了什么,从藏书看出书主的内心是筱川智惠子的拿手把戏,她八成是从藏书掌握到什么线索。
「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只好委托福冈的征信社协助调查,过没多久就找到一名身分不明的男子,他在五年前发生落海意外丧失记忆,重新取得户籍在当地生活。我们就是这样找到康明的……我对智惠子的恩情始终铭记在心。」
我知道有不少人害怕或怨恨筱川智惠子,另一方面,像这样对她感恩戴德的人也意外的不少;因为她心血来潮就会帮助别人,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也会毫不在乎地利用这些人。
「无法恢复记忆的康明,找智惠子商量如何弥补空白的过去。我听说他们也交易过几次旧书。」
就目前听到的,《脑髓地狱》签名书是智惠子给康明的,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问题在于现在那本旧书出了怪事。
「龟井……康明那本复刻版书盒里装着这本签名书,你知道些什么吗?」
杉尾以尖锐的声音问。龟井一瞬间眨了眨眼睛,似乎很吃惊,接着面露不悦说:
「你在怀疑我吗?」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调包是发生在康明的葬礼到这场活动开始之前这段期间,能够进入我们仓库的人不多。」
「我没道理做这种事啊,我有什么理由要这样恶作剧?」
他说得没错。尽管发生昨天那样的估价失误,但在虚贝堂工作的人,没道理故意调包。假如没人发现书被调包,就有可能以复刻版价格卖掉这本珍稀本了。
「有外人能够进出虚贝堂的仓库吗?」
栞子问龟井。见他迟疑了一会儿,我就开始觉得情况不妙。
「智惠子有进去,在家奠那晚……好像是因为康明先生也有对她说,在他死后,有喜欢的书都可以拿走……所以她带走了某本文库本。就我所知,没有其他外人进去了。
仓库平常多半锁着,而且也几乎没人知道那里是仓库……」
看样子那间仓库不是陌生人能够随意进出的地方。既然如此,做出这种小动作的,或许就是筱川智惠子。
「今天活动结束后,能否让我看看虚贝堂的仓库呢?」栞子打破凝重的沉默说:「必须先找出康明先生那本复刻版,书有可能仍然在仓库里。」
现阶段看来,判断的线索确实不太够,栞子在这个会场能做的不多。
「也是……那就拜托你了。」杉尾说。
最后一天的藤泽旧书市集比百货公司的打烊时间提早一个小时结束,因为还需要花时间收拾会场。为了尽早前往位在户冢的虚贝堂,我们分头精算营业额,将原本摆在架上的商品搬到停车场的车里。
我们向滝野书店的滝野和豆冬帕书房的神藤说明原因后,他们答应负责活动会场的关门,以及把用品还给百货公司。
「毕竟我们借了一台收银机。」
在滝野的苦笑目送下,我们开车载着旧书出发。太阳已经西沉。我原本建议扉子和恭一郎先回家,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参与,只好让他们一起来。扉子是因为好奇心旺盛,但对于恭一郎来说,这是他父亲的藏书出问题。为了谨慎起见,我有请恭一郎通知他的母亲樋口佳穗会晚点回家,以及我们会开车送他。
只要没遇上塞车,从藤泽到户冢只需要约二十分钟。幸好此刻路上交通很顺畅。
「对了,母亲没来呢。」
来到户冢车站旁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的栞子小声说。
「的确。」
她写电子邮件通知说「我打算去找你们」,搞不好她今晚会出现在北镰仓的筱川家。
虚贝堂座落在户冢车站附近商店街的一角。我们把车停在店铺后面的停车场,走向位于主屋兼店铺旁边的别馆。那栋建筑是虚贝堂的仓库,也是杉尾康明生前住的地方。
替我们开门的是龟井。最先进入仓库的我找寻着电灯的开关,但应该有开关的地方却放着没有背板的书架,很难找到开关在哪里。
「恭一郎,开灯。」
杉尾开口。我还以为恭一郎会回答「是」,只见下一秒宽敞的仓库内瞬间灯火通明。
「这里还真热闹。」
与栞子类似但偏低沉的女性嗓音响起,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众人同时转头看向别馆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身穿灰色裤装、黑色外套,一头灰色长发的老妇站在门外的黑暗中。已经入夜了,她仍然戴着浅色太阳眼镜。
「各位晚安。」
筱川智惠子勾起嘴角朝我和栞子微笑。在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她已经走进别馆来,扫视完一列列的不锈钢书架后,目光停在亲生女儿身上。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她都有办法知道我们人在虚贝堂了,问这种问题未免太虚伪,或者说,因为她问得如此直接,我们反而不得不回答。于是栞子向她说明《脑髓地狱》被调包的事情。
趁着栞子说明时,我、龟井和扉子进入仓库寻找那本复刻版。恭一郎站在栞子旁边,但与其说他是在听栞子说话,更像是对筱川智惠子感到好奇;他的身子动个不停,彷佛在等待开口说话的时机。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对于康明那本《脑髓地狱》复刻版知道些什么?」
栞子说明完就提出疑问。智惠子轻轻耸肩。
「那位外人就是我。」
「换句话说你知情。」
栞子冷冷地说。智惠子默不作声,看样子果然与签名书的调包有关。
尽管花了不少时间,我还是没在书架上找到冲积舍的复刻版。走到仓库后面找,就看到扉子凑近查看地上的旧书堆。那些书除了杂志等大尺寸书之外,全都用尼龙绳绑成一捆捆,每捆旧书上同样都贴着「送回仓库·康」的便条纸。意思是这堆书全都是康明的藏书。
「这里面好像没有复刻版。」
扉子回头看向我。这时候龟井从角落通往二楼的楼梯走下来。
「康明先生的房间里也没有。」
看来那本复刻版没有放在这栋别馆里。
「车上也没有吗?」
「打包时检查过了,但那里也没有。如果是跟其他书混在一起,我想应该会在康明先生的藏书里。」
「康明先生的藏书只有这里这些,以及车上那些吗?」
我看着那堆旧书,若无其事地问。
「对,只剩下贴着这张便条纸的,没其他了。」
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刺痛脖子的视线,转头看去,就看到筱川智惠子正盯着我们。我的皮肤瞬间冒出鸡皮疙瘩,心里有一抹感觉我们犯了什么错的不舒服余韵。
「那个,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恭一郎发问的对象是智惠子。她拿下太阳眼镜,从头到脚打量着少年。
「你想问什么?」
「你找到我父亲时……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从神户去了福冈?」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智惠子似乎也很错愕,但她的沉默只是一瞬间。
「那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脚步声响起,她朝我们这边走近,来到康明的藏书前弯下腰,拿起一捆约有四十本左右的文库本书捆,那套收录战前侦探作家作品的「异色作家」杰作选相当齐全。智惠子指着当中的《梦野久作杰作选》系列,从「Ⅰ」到「Ⅴ」依序是《死后之恋》、《冰涯》、《恶魔祈祷书》、《炸弹太平记》──不对,漏了一本「Ⅳ」。
「看到康明的藏书时,我注意到《梦野久作杰作选》少了一本『Ⅳ』,『Ⅳ』就是《脑髓地狱》,因此我推测他外出旅行携带的书之中包括那一本。
他是愈宝贝的书愈晚才看的人,所以在目的地神户看的应该是《脑髓地狱》……那本小说的故事舞台是九州大学医学院,昭和十年那时的大门还在。从神户继续延伸下去的话,我想下一个观光目的地就是九州大学所在地的福冈了。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才会在福冈找到人吗?我没想到那个地方与《脑髓地狱》有关。智惠子低头看着康明的藏书,继续说:
「《脑髓地狱》中提到的脑理论──人类不是用脑髓,而是用一颗颗的细胞思考──尽管只是虚构,但如果把书定义为人类的外在记忆,人类就不只是靠脑,也可以说是靠藏书思考,所以从藏书就能够推敲出书主的部分想法。就跟康明的情况一样。」
这个话题对我来说太困难,不过恭一郎听得很专注。这时候杉尾拄着拐杖走来。
「智惠子,康明的事让你费心了。」
杉尾来到智惠子面前与她面对面。两人的年纪应该差不多,但或许是杉尾身体不好,所以看起来苍老许多。
「但这件事我不能当作没发生……除了家人之外,能够进入这间仓库的只有你,康明那本复刻版藏书,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家奠那天晚上,我从这里拿走的是这本书。」
她从大衣口袋拿出一本厚厚的文库本,那是创元推理文库的《日本侦探小说全集4梦野久作集》。
「我把初版书复刻版卖给当时是高中生的康明时,连同这本文库本一起给了他,因为我认为他可能还不习惯非现代日文写成的初版书,而这本作品集里也收录了《瓶诘地狱》、《冰涯》,很适合当作入门书吧?康明当成藏书票的梦野久作亲笔插画第一次出现在书中,就是这部作品集。」
她愉快倾吐大量知识,但她随身带着当时拿走的文库本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似乎老早就准备好会被追问。智惠子看向龟井。
「家奠那晚,我进来这里时,龟井就站在别馆的入口,对吧?他应该记得我当时是双手空空走进来,不可能带着有书盒的四六版书走出去。」
「嗯,的确是那样没错。」龟井也同意她的说词,但他瞪着智惠子接着说:「我还记得其他事。我虽然没有离开门口,但能够从书架缝隙间瞥见智惠子,因为这座仓库的书架没有背板。你当时拿起了《脑髓地狱》的初版书,没错吧?」
仓库内瞬间一片死寂,智惠子的脸色却连变都没变。
「拿起来翻看也很正常吧,那是我卖给康明的书,而且是他生前,我最后一次与他碰面那天卖给他的。」
「你别再找借口了,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你就老实说出真相吧……拜托你了。」
杉尾以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声音说,甚至深深鞠躬。智惠子态度冷淡地瞥了他残留少许白发的脑袋一眼后,拿掉太阳眼镜轻声叹息说:
「杉尾,你才是应该老实说出真相吧?」
她的语气隐约带着笑意。杉尾慢吞吞抬眼望着智惠子,表情很僵硬。
「你是……什么意思?」
「你根本就没有打算卖掉康明的藏书不是吗?这次的活动你的确有把藏书拿出来卖,但你打算把剩下的大部分藏书藏起来,我说得没错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
「假如你真的有心要卖掉所有藏书,就没必要对佳穗那样宣示。」
智惠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你只需要偷偷拿到活动上卖掉,佳穗就不会出面阻挠,你当然也完全没必要雇用藏书的继承人,也就是佳穗的儿子恭一郎来打工。这步棋走得太不高明了。」
她的语气中掺杂着掩饰不了的喜悦。杉尾只是咬牙切齿,并没有开口反驳。
「你让包括恭一郎、我的女儿女婿和孙女、龟井,以及其他旧书店的人,所有参加旧书市集的人成为证人,证明『杉尾正臣真心想要卖掉他儿子的藏书』。你计画等这场活动结束后,再把剩下的藏书藏好。你应该已经对龟井坦白真相了吧?毕竟要把书藏起来需要他的帮忙。你这么做,都是为了避免把康明的藏书交给他的儿子恭一郎。」
我忍不住看了看龟井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或许正如智惠子所云,他已经晓得事实真相了。
另外还有一人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就是栞子。她大概早已隐约猜到。只见她以尖锐的视线瞪着她的母亲,似乎在怪她选在这个节骨眼揭露真相。
「那个……我并不想要上千本书。」
恭一郎以几乎难以听到的声音小声说。
「不,你在犹豫。」
智惠子很肯定地反驳,就好像她在讲的是她自己的想法,不是别人的想法。
「你总是说『我并不想要上千本书』,但你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不要那些书,只要其他人劝说,你就有可能改变想法。杉尾就是看准了这点吧。」
「慢着,我只是……」
杉尾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接下来几个月只要躲过佳穗的追究,以暧昧含糊的态度争取时间,你就能够假装已经把康明的藏书全数卖掉……毕竟不管怎么说都有继承人恭一郎替你作证,如此一来你就能把儿子留下的藏书纳为己有。那些书在这次的活动中卖掉了一些,多少有减少,但这样的牺牲很值得。
你该不会是打算在你心爱独子的回忆包围下,度过所剩无几的人生吧?反正在你死后,包括这家店的权利等所有的一切,都会交到恭一郎的手上,所以你也没有太深的罪恶感。这一招真高明。」
智惠子每说一句话,看着恭一郎祖父的眼神就愈来愈冰冷。注意到这点的杉尾,虚弱地对她摇头说:
「不是……我没有半点那种想法,我只是想要守护康明的藏书而已。相信我,真的……」
这时候杉尾没拿拐杖的手突然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最靠近他的我立刻反射动作上前扶住他失去平衡的身体。
「不好!他心脏病发作了!我去拿药!」
龟井连忙冲出别馆。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一口气发生了许多事。
龟井去车上拿来心脏病的药喂入杉尾嘴里,杉尾的胸痛很快就平息,但意识仍旧不清楚,于是我和龟井把他扶到主屋二楼休息,直到那副令人看得心痛的瘦削身躯在寝室的睡榻上躺下,我们才总算暂且放心。
我走进起居室,就看到栞子和扉子正在小声讨论。始终沉默帮忙我们的恭一郎,把肩背包重新背上肩膀后说: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啊,我们开车送你。」
扉子立刻回答。我当然也有这个打算。
「我留下。」
栞子说完,以愤怒的视线看向在一段距离外看着一切发生的筱川智惠子。
「母亲你也留下。等杉尾社长恢复意识后,我有事情想和他、龟井先生,还有你谈谈。」
「无妨,我会留下。」
智惠子回答的态度意外老实。恭一郎驼着背走下主屋的楼梯,扉子连忙追上他。
龟井站在楼梯上方说:「恭一郎!打工钱明天给你。」但恭一郎却连回头的打算都没有。
「大辅……」
栞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旁。她那对长睫毛环绕的双眼,从镜片后方凝视着我。我不清楚她的想法,但我从她的眼神看懂了她在告诉我她现在无法向我解释,也告诉我她有事要拜托我。
「我先送恭一郎回去,你需要我做什么再写电子邮件告诉我。」
说完,我也跑下楼梯。
我们开在夜晚的公路上,朝反方向的茅崎市前进。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恭一郎在车上也几乎没有说话。这几天看他与祖父杉尾相处融洽,想必得知自己只是被用来当成完美的「证人」,深深伤害了他吧。扉子偶尔会与他攀谈,但他都没有太多反应。
我们一离开虚贝堂,就打了电话给樋口佳穗,告诉她要送恭一郎回去,顺便想向她报告委托的结果。对方也同意了,听说她的丈夫今天出差,家里只有她跟女儿两人在。
樋口家位在茅崎市中心外围的宁静住宅区,靠近藤泽市的交界。我把车子停在挂有「樋口」门牌的独栋透天厝前面,才发现手机收到讯息。
讯息来自滝野书店的滝野,内容是在回答我问的问题──我们离开会场前往虚贝堂之后,筱川智惠子是否有出现?他的回答是「没有」。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证据就齐全了。栞子的来信在半路上已经收到,信上写的真相必须由我开口告诉樋口母子。
恭一郎领着我们进门,樋口佳穗出来迎接。一样的丰腴圆脸与及肩头发,她身上穿着土黄色宽松针织衫、女用衬衫与打摺西装裤,大概是刚下班回来所以还没有卸妆,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
「弄到这么晚真是抱歉。」
这不是借口,我是由衷这么觉得。扉子也一起鞠躬道歉。
「没关系,还让你们专程跑一趟送他回来,我才觉得抱歉。恭一郎,你有好好谢谢人家吗?」
在我们旁边脱鞋子的恭一郎听到母亲的话,这才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特地站起来鞠躬行礼。
「不好意思……谢谢你们。」
「不会,是我们害你待到这么晚。」
我的话还没说完,扉子突然开口:
「请问可以让我看看樋口学弟的房间吗?」
樋口母子的脸上浮现困惑不解。我努力想要保持表情不变──这的确是我的打算,但也不应该要求得这么突然。我是希望说词委婉一点,不过扉子的要求也是我和栞子的意思。
我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樋口女士,在我向你报告委托结果之前,我必须先与恭一郎谈谈,所以能否暂时让我们三人待在恭一郎的房间?」
佳穗手抵着嘴边思索着,她的手指沾着黑色墨水,不晓得是不是刚用过油性麦克笔。
「只要恭一郎同意,我就无所谓。正好我今天早上刚打扫过他的房间。」
儿子闻言,整张脸皱起。我十分明白他的感受,全地球八成很难找到喜欢母亲打扫自己房间的高中男生。
「好……那么,这边请。」
他说完,率先走向走廊。走廊尽头的门一开就是客厅,摆在墙边的书桌前面,有一名身穿黄色睡衣的少女托腮滑着平板电脑,大约是小学低年级的年纪。
樋口家的孩子还小的时候没有自己的房间,一天大半的时间都会在客厅度过。摆放书包、体育服袋子等学校用品的柜子摆在书桌右侧,左侧是对小学生来说偏大的书柜,五层书柜上塞满儿童文学、图鉴等新旧书籍。
与哥哥不同,看来妹妹有阅读的习惯。
「晴菜,我回来了。」
恭一郎一喊,名叫晴菜的少女立刻抬头,丰腴脸颊与及肩头发跟她的母亲佳穗极度相似。
「啊!哥哥你回来……」
她面带笑容正准备用唱歌的方式回应,这才发现我和扉子在场。
「你、你们好?」
她低头行礼,视线没有离开我们,脸上写着「这些人是谁?」我们也开口打招呼道晚安。她继续用圆滚滚的黑眼睛追问:「你们是谁?」但我们很难用一句话就解释清楚身分,所以只能当作没看到。
「你还没睡啊?已经很晚了,快去睡吧。」
恭一郎以十分体贴的语气说完,晴菜从椅子站起。
「我一直在等哥哥!你迟迟没回来,我很担心你!」
「你确定不是因为想要玩久一点?」
「才不是!臭哥哥!」
晴菜跺脚抗议。她的反应惹得恭一郎微笑,脸颊也因此稍微放松。他们两人虽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感情似乎还不错。
「晴菜,你也该睡了。你不是说等哥哥回来就去睡觉吗?」
跟在我们身后进客厅的佳穗这么说。我们趁着晴菜的注意力转移到母亲身上,连忙走上客厅的楼梯。
「我可以在睡前再看一本书吗?随便一本《屁屁侦探》就好……」
晴菜充满活力的声音逐渐远去。来到二楼的恭一郎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门,灯一开,里面是两坪大的小房间;窗边依序摆着铁床架、书桌、金属收纳架,墙上挂着簇新的西装式制服。正如他母亲说过的,房间才刚仔细打扫过。
一进房间我最先留意到的是收纳架最上层,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放书的地方。说是书,其实也只是课本、参考书、旧学习辞典,不过角落有一本格外突兀的书,那是装在书盒里的菊版尺寸《角川类义语新辞典》。我与扉子互看彼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我出去了。」
甫进房的扉子打开房门。恭一郎睁大双眼显得很错愕,毕竟主动说要看房间的是扉子,他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但扉子还有其他任务──为了避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被恭一郎在一楼的家人听到,扉子必须守在走廊上。
「爸。」
走出房门之前,扉子转头喊我。我看到她瞬间紧咬嘴唇。
「再来就……拜托你了。樋口学弟也是。」
房门静静关上。扉子应该也很想待在这里参与,毕竟她最近几天仔细听了杉尾等人的对话,帮助我们解决这件事。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意外插曲也是由扉子出面解决。
可是她本人似乎误以为自己派不上用场,像是今天,她就把事情都交给栞子处理,自己退后一步;即使我们告诉她帮了我们大忙,她也好像没有听进心里。
父母的心思很难传达给孩子明白。
总之我必须专注眼前的事。我坐在恭一郎从书桌前拿来给我的椅子上,恭一郎则坐在床沿,看得出他对此刻的状况感到困惑。这也难怪。
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率先开口说:
「你去医院探望康明先生时,他是不是这样对你说过,说等他死后,你可以随意从他的藏书中拿走你喜欢的书?」
恭一郎稍微眨了眨眼。
「姑且算是有……不过他只是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假设我有兴趣的话──没有强迫我。他原本就不是会强迫人看书的人……现在想想,他或许是刻意不说。」
恭一郎谨慎挑选词汇,小心翼翼回答。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想用不着对这名少年施压,我的目的是听他说话,然后说出我要说的话。
「刚才进入虚贝堂仓库时,杉尾社长叫你开灯。我都不知道开关的位置,你却很清楚。你以前也进去过那间仓库吧?」
「是的。」他很明确地回答,似乎放松了一些。「尾七那天进去过……祖父后来也有进来。」
果然没错,就跟栞子寄来的电子邮件提到的内容一样。我开口提起那封电子邮件后续的内容。
「你今天白天提到吴一郎这个名字,你说是在杉尾社长在会场拿着的《脑髓地狱》书盒上看到,因此记住了。这是真的吗?」
恭一郎答不出来。这位少年似乎没有脸皮厚到能够若无其事地撒两次谎。
「《脑髓地狱》的初版书盒上的确有人物介绍,当然复刻版也有印出来,问题是你在会场上也看到了,复刻版的书盒里还有一层,也就是印着梦野久作照片的外侧书盒收纳着仿造初版的书盒,换句话说有两层书盒。」
恭一郎瞥了收纳架一眼,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看的是《角川类义语新辞典》。
「你和扉子都说,在我们离开去休息之前,杉尾社长正看着复刻版《脑髓地狱》。问题是你应该只有看到外层书盒,否则那当下如果有拿出里面的书检查,就会发现那是正本的初版书。因此可以确定杉尾社长是在我们离开后才拿出内层书盒,也就是说你不可能有机会看到只印在内层书盒上的人物介绍。」
我站起来走向收纳架。恭一郎也以双眼追随我的行动,并没有打算阻止。
「你知道《脑髓地狱》初版书的装帧,表示你在旧书市集以外的地方看过初版书的正本或复刻版。」
我一边说一边拿起《角川类义语新辞典》。我对这个书名当然有印象,因为它就是旧书市集第一天引起退货骚动的源头。当时那本是没有书盒也没有纸书衣的裸书,现在在这里的辞典,却是书盒和纸书衣都很齐全。
有包纸书衣的辞典并不多见,因为辞典的书封多半是透明塑胶材质。再者,既然是菊版尺寸的辞典,书盒里就能够藏进尺寸较小的书,只要套上纸书衣,从外观看不出来底下是另外一本书。
冲积舍的复刻版《脑髓地狱》尺寸也是四六版,比这本辞典小一圈。
我拿出辞典书盒里的书,拿掉纸书衣,露出印有《魔幻诡谲侦探小说 脑髓地狱》的书盒。换句话说,这个复刻版的《脑髓地狱》也有两层书盒。
恭一郎平静地开口说:
「《脑髓地狱》的事情,是我从住院父亲那里听来的。他说这是他反覆看过好几遍的小说,内容十分了不起。」
我为了谨慎起见,翻开扉页检查,那儿贴着有Y·S缩写的藏书票。
「他说自己拥有各种版本的《脑髓地狱》,他每一本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复制原始版本的复刻版。这句话始终留在我的脑海中。」
「他没有跟你提过那本签名书吧。」
恭一郎点了下头。那件事也很奇怪,既然康明先生已经向筱川智惠子买下那本签名书,应该也带进了病房,龟井就有看到,为什么他完全没对儿子提起?或许与没把那本书加进自己的藏书有关。
「可是我上网搜寻后,看到的评语都是『看完脑子会变奇怪』、『看过好几遍还是无法看懂』、『正木博士的研究资料那段太长』等负面感想,我因此一度失去了阅读那本书的欲望。直到尾七那天,我要回家之前进入那栋别馆,看完父亲生前生活的空间后,在仓库闲逛时,偶然发现那本复刻版就在我眼前……」
恭一郎的视线瞬间变得很空洞,大概是回忆起在虚贝堂仓库时的情况吧。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啊,就是这本书。翻开一看我发现那本书很漂亮,无论如何都很想要……虽然父亲说过喜欢的书都可以拿走,但我不确定真的可以吗?被人发现很不妥吧?我甚至还在担心搞不好会被当成小偷。可是仔细看看,旁边就摆着一模一样的书。于是我心想,既然有两本,拿走一本或许不会被发现……」
所以他拿走复刻版,把正本初版书塞进复刻版的书盒里调包;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恭一郎不懂两者的差别而已。当然,初版书那么碰巧就摆在复刻版旁边也很不自然,八成是筱川智惠子移动过了。栞子在信里也有提到这点,她说那是『为了让恭一郎顺利拿走《脑髓地狱》动的小手脚』。
可是栞子也不清楚筱川智惠子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动手脚,当然我也没有线索。
「为什么要装在类义语辞典的书盒里?」
「为了不让家人发现。我专程把亲生父亲的宝贝书带回来,就已经很难对他们解释了,再加上这是『看完后脑子会变奇怪』的小说……我尤其不希望妹妹不小心翻开来看到。」
我想起那位活泼的晴菜,那名少女的确有可能未经许可就活力十足地打开哥哥的书。话虽如此,完全不看书的高中生房间里出现类义语辞典,感觉也很不自然。
「这书,你打算怎么处置?」
恭一郎突然主动问我。
「爷爷如果希望我把书还给他,我是不是还给他比较好?我之前就想看这本书,结果却几乎没有机会看。认识筱川学姊那样的人之后,我发觉自己根本缺乏阅读能力。我的母亲不让我看书,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我可以跟你保证你绝对有足够的阅读能力。」
他与无法长时间阅读的我有根本上的差异。他现在能够跟一般人一样,阅读《人类临终图卷》,他只是阅读的经验不够多罢了。
「你没必要送回这本书,我会告诉杉尾社长书在你手上,我想他一定能够谅解。」
我把《脑髓地狱》递给恭一郎。这下子复刻版事件算是尘埃落定,但其他事情还没有解决。
「你说你的母亲不让你看书,可以详细说给我听吗?」
这也是栞子在信里提到的事。她指出「恭一郎完全没有阅读习惯,这点不自然」,听完刚才的对话,我也开始感到好奇。
「跟父亲的失踪也有点关系……」
恭一郎告诉我,康明失踪后,有好一段时间佳穗很讨厌看到书;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恭一郎还小,她需要顾小孩又要工作,蜡烛两头烧。直到昨天佳穗才终于坦承说:「我还是无心在别人面前看书或与人聊书。」
这个解释乍看之下合理,但也有很牵强的地方。
「樋口,你现在的继父经常看书吗?」
「他不太看书,以前连载到现在的漫画一出新的集数他会买,顶多是这样而已。」
我点点头。习惯性持续购买年轻时追到现在的长期连载漫画,这类中年书迷并不少见。
「所以你的继父也没有劝你多看书喽?」
「是的。他不会叫我做这做那,感觉上他对我的教育方针就是全权交由母亲处理。怎么了?」
「没事,因为你的妹妹好像会看各种书,所以我在想,为什么他们没有要你也看书。」
恭一郎的嘴巴微张,表情像在说──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佳穗「不想跟任何人聊书」,为什么只让恭一郎的妹妹培养阅读习惯呢?
我从椅子里挺直背脊,湿润干燥的双唇,开口问:
「你有感觉到……你的母亲刻意让你远离书吗?」
「什么?没有。但她也的确没有叫我或劝我多看书。」
「你妹妹呢?」
恭一郎沉思了一会儿,脸上第一次闪过怀疑。
「她从小就会看绘本之类的,跟母亲一起。」
对于阅读不感兴趣的家长也不太会劝孩子看书,但樋口佳穗不同。她原本是文学少女,大学时也研究文学,以前经常逛旧书店,当然她也爱纸本书,甚至坚持要拿回自己送给康明的樋口一叶《通俗书简文》。她对女儿晴菜也跟一般人一样会劝她看书,而晴菜本人也经常看书。
「可是母亲她……希望我继承父亲的藏书,没错吧?」
就是这点很奇怪,她还找上文现里亚古书堂去说服杉尾。
「的确如此,可是她又完全不推荐你看书。她有跟你提过希望你继承藏书的动机吗?」
「有,就在昨天,母亲来会场时。我问她:『你为什么坚持要我继承那些书?』母亲就提到离婚的事……咦?这么说来她没有告诉我答案……」
(回避回答吗?)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在心中逐渐扩大。樋口佳穗真的希望儿子继承藏书吗?如果她采取相反的态度,反而容易理解。我以为她会把小孩教得不像前夫──尤其不能变成会特地远游进行阅读之旅,结果失踪多年的「书虫」。
实际上她就是这样教儿子的不是吗?既然如此,她委托我们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假设她完全无心让恭一郎继承康明的藏书──
「啊!」
恭一郎突然大叫。他翻开《脑髓地狱》的正文页面,只见左右页面全被涂成一片黑,下一页也是,再下一页也是……恭一郎以颤抖的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所有书页没有一行内容能够辨识,全都用黑色麦克笔之类的工具仔细抹去。
「是、是谁做这种事……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脸色苍白的恭一郎以沙哑的声音说。我的背后也喷出冷汗。是谁做的还用得着问吗?就是今天早上打扫过这个房间的人。她刚才出去迎接我们时,手指上还沾着黑色墨水。
「哥哥!我可以进去一下吗?」
不等回应「请进」,房门就啪地用力打开,穿着黄色睡衣的樋口晴菜蹦蹦跳跳闯进房间来。跟在她后面的扉子抓住晴菜的两边肩膀。
「对不起,我来不及阻止她。」
「你们还没说完吗?」晴菜鼓着脸不满地说:「妈妈老早就出去了喔!」
我们怀疑自己听到的话。恭一郎跪在地上配合妹妹的视线高度。
「你说妈妈出去了?去哪里?」
「她说要去拿书。」
晴菜天真无邪地回答。
「哥哥回来之前有人打电话过来,后来妈妈就告诉我,她临时有事要出去,不晓得几点回来,叫我今天跟哥哥一起睡。」
我不自觉吞了口唾沫,喉咙动了动。换句话说,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佳穗已经计画着要出门,说要跟我谈谈也只是撒谎。这么说来她那身打扮的确是为了出门方便。我以为她只是刚下班回家还没换衣服。
「你妈离开多久了?」
扉子问。晴菜仰望着天花板思索。
「大约是……一集卡通的时间?」
她在母亲一出门就开始看起卡通,那大约是将近三十分钟前,差不多是我们才到不久就立刻出门了。我也在晴菜面前蹲下,问:
「你知道你妈妈是跟谁讲电话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使得晴菜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让这么小的女孩心生不安,我也感到不舍,可是我们非问不可。
「我不是很清楚……只听到妈妈叫她智惠子女士。」
我咬牙。筱川智惠子,栞子的推测果然没错。
智惠子稍早突然出现在虚贝堂。知道我们前往户冢的,只有在旧书市集会场的滝野和神藤,以及接到恭一郎联络的佳穗而已。而且我在来这里的路上确认过了,滝野他们今天没有遇到智惠子。
换句话说,通知智惠子的人就是佳穗。她们两人恐怕一直在互通有无,对于恭一郎继承藏书一事哪些人说过哪些话,智惠子全都一清二楚,她的情报来源只可能是佳穗了。问题是,佳穗现在打算做什么?
(去拿书。)
该不会──才这么想,我的手机正好响起,打来的是栞子。我按下接听,就听见栞子没有任何开场白,小声说:
『佳穗女士把康明先生的藏书抢走了。』
虚贝堂的旅行车其中一副备用钥匙,放在杉尾康明生活的别馆二楼。刚才因为杉尾正臣心脏病发,没人想到别馆的门忘了锁上。
等到杉尾恢复意识后,仍然躺在床上无法起身,所以他们的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
最先听到引擎声的是龟井。他连忙跑去停车场查看,正好看到佳穗发动虚贝堂的旅行车。她把康明堆在别馆仓库的藏书也全数载走了。
(我虽然有察觉她从我母亲那里得到消息,但我没料到她会如此大胆行动,都怪我判断错误。)
栞子在电话上很不甘心地说。这当然不是她的判断错误造成,有错的人是我。我们在别馆仓库找寻复刻版《脑髓地狱》时,佳穗恐怕已经从龟井口中得到她最想要的情报──找到康明所有藏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认明贴着「送回仓库·康」便条纸的书捆,而那些书此刻就在仓库里和车上。
向佳穗泄漏这项消息的人当然是智惠子。她是基于什么样的动机这样做,我们总有一天必须问问。
「母亲为什么要偷父亲的藏书?」
坐在副驾驶座的恭一郎问。我们正开着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厢型车走滨海公路,从镰仓往茅崎方向慢速前进,因为有可能在海边找到佳穗,她想做的事情需要在空无一人的空旷场所,这样的场所还有其他很多地方,但住在这一带的她或许会选择熟悉的海边。
扉子留在樋口家,总不能留着还是小学生的晴菜独自看家。
「为了不让你看康明先生的书。」
我回答。车内顿时一阵沉默。
「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
「佳穗女士极度恐惧你会变成康明先生那样。康明先生的藏书反映他的人格,他本人也说过『书造就了他这个人』。佳穗女士不敢保证你不会变成像他那样,所以她要彻底处理掉康明先生的藏书。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必须取得那些书,因此无论如何都要让你继承。」
即使藏书由恭一郎继承,负责管理的仍然是身为母亲的佳穗,只要书一得手,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处置了。
「处理掉……那不……」
看过涂黑的《脑髓地狱》之后,他似乎也不敢保证百分百不可能了。厚达七百页以上的书,佳穗居然一页页涂黑,由此可知她的执着非同小可。
杉尾恐怕是察觉到佳穗的计画,才会想到利用旧书市集保护儿子的藏书。
佳穗原本一定也没有那么急切,但在恭一郎房里出现的《脑髓地狱》改变了一切。儿子已经开始阅读父亲的藏书,而且是带给康明关键影响的那本书。
于是她不再犹豫,此时又得到智惠子给的消息,能够取得康明的所有藏书。现在她应该打算采取更实际的方法尽快消灭那些藏书,她没有闲工夫耗时费力一页页涂黑。
「五浦先生,那边……」
恭一郎指着公路前方。我们刚过稻村崎,正好来到七里滨沿岸。防波堤兼停车场前侧的步道上停着一辆白色旅行车。我们也把车停在它的后方,走近虚贝堂的车子查看。
驾驶座不见佳穗的身影,原本装满旧书的行李厢空出一个大洞。康明的藏书已经被拿走。
(糟了……)
我朝着防波堤上的停车场凝神细看。那个只有夏天观光旺季才会使用的地方,在淡季的现在,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只能听见汹涌的浪涛声。
在莫名广大的空间正中央,可看到模糊的黑色人影和黑色小丘。人影有时会闪现淡淡光芒。
我们小心翼翼靠近,避免发出脚步声。在海风的吹拂下,头发乱飞的樋口佳穗,站在堆积如山的大量旧书前,脚边摆着像是某种燃料的四方形容器。
她的右手紧握抛弃式防风打火机,很神经质地以拇指频频按压点火,每按一次都在手中燃起小小火焰。
「康明不见时,我可以撑下去,是因为有那孩子在……」
佳穗像在自言自语般喃喃说,嗓音意外冷静,甚至可以说温柔,一定是沉溺在遥远的记忆中。
「娘家的母亲病倒、没钱时,我能够撑下去,也是因为有那孩子在……」
「妈……」
恭一郎开口一喊,佳穗的肩膀颤了一下。
「康明突然回来时,我也没有被打倒……年轻时他失踪也是……全都是因为有那个孩子在。」
「妈。」
恭一郎用比之前更清楚的声音喊道,佳穗这才终于抬起头。他们两人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我或许有机会抢走那个打火机。
我从佳穗的视线外小心翼翼靠近。
「可是我……」定睛看着恭一郎的佳穗声音颤抖,「无法承受第二次。」
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她在哭。
「如果恭一郎变得跟那个人一样……跟他一样失踪……我的心一定会崩溃。」
佳穗把左手的东西靠近打火机,那是一本纵长的小书。她再度点燃打火机,在淡淡火光照亮下,我清楚看到那本书的书名──《脑髓地狱》,早川书房的口袋悬疑小说版。
「妈……妈……」
恐惧颤抖的恭一郎喊着,似乎想不出其他能说的话。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好好沟通,达成共识了,他只能呼唤着母亲。佳穗的左手靠近右手。
「妈!」
儿子哽咽大叫。尽管还有一段距离,我已经重踩混凝土地面跑上前。蓝色火焰瞬间包围《脑髓地狱》,那本小书大概已经浸泡过燃料,一朵朵火花散落在几百册的旧书上方。
下一秒,停车场中央窜起巨大火柱,热风灼烧着我的脸颊。
(可恶……)
已经来不及扑灭火势,只能放弃那些藏书。我把佳穗的双臂反剪在背后,拉着她一步步往后退离大火。
「爸……妈……」
双膝跪地的恭一郎泪流满面。相当于父亲记忆的藏书付之一炬,橘色业火照亮少年的身影。
白天时瞥见的《脑髓地狱》那段话,掠过我的脑海。
胎儿啊,
胎儿啊,
你的心跳为何如此激昂?
莫不是察觉母亲的心思
所以感到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