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川智惠子座落在片濑山的别墅后院有高墙围绕,从外面无法窥见墙内。后院不是很大,却是标准的英式花园,在五月的现在正好满院子的红色玫瑰盛放。屋主在时隔一个月后,终于在今天现身在这座平日悉心维护的美丽花园里。
智惠子坐在花园桌前,阅读小尺寸的皮革精装书。我和栞子一走进后院,她就安静地把书阖上。那本书的封面没印任何字,或许是自己重新装帧的藏书。这位女士拥有制作手工书的技术。
「欢迎回来,你终于回日本了。」
栞子冷冷问候母亲,在她的正前方坐下。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在发生那种事的第二天飞回伦敦。」
樋口佳穗烧掉杉尾康明藏书一事已经过了一个月。虚贝堂没有报案,所以佳穗没有因为这件事被追究刑责。
但是这件事在樋口家的母子之间形成鸿沟。恭一郎不想见到佳穗,所以一周之中有一半时间都待在户冢的祖父家。
「我有工作要忙。再说我本来就与那件事无关不是?我只是扮演佳穗的商量对象很多年了而已。」
樋口佳穗也是这么说。十年前为了找到失踪的康明,智惠子曾经找上佳穗问话,两人也因此开始来往。看样子不只是康明,连他的前妻也跟筱川智惠子有关系。
「可是那天是你把最关键的情报透露给佳穗女士的,对吧?你告诉她康明先生的藏书在哪里,还有怎么辨认……」
「我只是回答她问我的问题而已,因为她想知道康明的藏书卖掉多少,还剩下多少。我哪想得到她是打算烧掉那些藏书?」
栞子不相信她的说词,智惠子本人当然也知道我们不会买帐。这个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佳穗的企图。
(康明告诉过我,说他的藏书就随佳穗的喜好处置。)
杉尾在事发几天后说过的这句话掠过我的脑海。
(康明说她或许会毁掉那些藏书,但考虑到过往发生的事,他会原谅她……他们两人在康明发现罹癌时见面谈过,当时康明就已经察觉那女人打算处理掉那些藏书了吧。他要我们拿走自己喜欢的书,或许也是因为他已经料到藏书的下场。但我无法接受,我想要守护儿子重要的东西,当作儿子死去的祭品。)
佳穗甚至不惜让康明本人察觉自己的意图,既然这样,对商量对象智惠子坦承一切也合情合理。
「去年母亲你曾经找过扉子,上个月是恭一郎……一定还有其他盘算吧。你为了自己的目的迂回进行着计画,我有说错吗?」
「哎呀,你认为我在进行什么计画?」
「我现在还不知道。」栞子直接了当地说:「可是那些已经不重要。」
从我们来到这里那一刻起,智惠子的表情首次出现变化。她那抹嘲弄的笑容消失,与女儿四目相对。
栞子继续说:
「现在的你真心想要的东西不多,也有足够的财富能够像这样住在大别墅里,收集数量庞大的藏书,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你想要的只剩下与人交流。只要知道这点,就没有必要深入了解。」
尽管我们才刚到,栞子已经起身准备离开。想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往后应该还有见面的机会,因为我们就住在附近。
「我不会抛下任何人,无论你的目的是要伤害谁,我会保护我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你在内。」
智惠子仍然坐在椅子上,反刍着女儿这番话好一会儿。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再度放松嘴角。
「你打算扮演所有人的母亲?」
「我对你如何定义我的角色不感兴趣,随你高兴怎么说,我只是说出自己的决定而已。」
栞子说到这里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视线中掺杂着些许温柔。
「我们改天见了,母亲。」
离开智惠子的别墅后,我们在斜坡的公车站搭上公车。
「我想,一切都是因为母亲很寂寞。」
在下坡途中,她小声说。
「可是她却连自己感到寂寞都没发现……」
我凝视她的侧脸,默默倾听着。如果是以前的她,不可能说出这种分析母亲内心的话,也不会亲口说出对身旁亲友的责任。她变了。
当然我也跟以前不同了。栞子如果要扮演母亲,我应该可以扮演父亲吧。接受这种角色,我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嗯?)
我愣了一下屏住呼吸,好像瞥到车窗外有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年骑自行车冲上斜坡。我连忙转头看去,但公车正好转弯,少年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怎么了?」
栞子感到不解问。
「没事……」
我面向前方。只有一眼而已,或许是我看错。
我觉得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年是恭一郎。
对讲机响起后过了一会儿,清洁妇领着樋口恭一郎来到后院。
「你好……」
他问候的语气生硬,态度充满戒心。
「欢迎,你来得真早呢。」
把书阖上的筱川智惠子起身走进屋内。恭一郎满心不解,仍然跟上她。今天把这位少年找来的是智惠子,她告诉少年有礼物要给他。
智惠子在走廊上一扇大门前停下脚步,手掌贴在生物特征辨识装置上,就听到喀嚓一声解锁的声音。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一间没有对外窗的小房间,中央有大型电脑桌、看书架,以及可制作手工书的工作台,四面墙壁上嵌着订制书架。为了避免她以外的人进来,门外装设着生物特征辨识锁。
她的主要书库在二楼,但需要严格环境管理的珍稀本、不想让人看到的书,都放在这个兼书房用的空间。
「过来这边。」
智惠子领着他来到房间角落的书架。架上陈列许多古今中外的侦探小说,但明治大正时代的日本文学与随笔等的数量也有相当多,包括《通俗书简文》、《樋口一叶全集》、《人类临终图卷》等。
特别是有好几个版本的《脑髓地狱》。
「这些是……什么?」
「我用自己的藏书重现你父亲……康明的藏书。我想这里大约有七成。」
只要看过书架一眼,她就能够记住上头的所有书籍,她可以使用这种能力轻松重现别人的藏书。而眼前这些也等于是杉尾康明记忆的一部分。
「这里的书你可以随意借阅。你父亲的藏书不在了,不过你只要来这里,随时都能看到。」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看呢?」
「你没有必要知道原因。我不要求你的任何回报,你如果不想来,不来也无妨,这件事对你来说没有坏处,我只能这样保证。」
少年的眼中仍然带着防备,但筱川智惠子知道他已经做出决定。
留下开始在书房看书的恭一郎,智惠子回到后院。
在花园桌前坐下后,她以手指抚摸黑色皮革精装的手工书。封面没有写任何字,但封底有小小的烫金字体,写着今年的年号。
这么一来计画又迈进一步了。
她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刚才在场的女儿和女婿。
她曾经考虑过让他们两人成为自己的接班人,自己打算毫无保留传承庞大的知识,而他们或许能够成为适合的容器。
可惜栞子走上了另一条路。还有大辅,他的素质不错,但无法阅读的缺陷实在遗憾。至于与他同样个性老实且脑子动得快、更年轻的男性──她想到的候选人就是樋口恭一郎。
恭一郎开始对书产生兴趣,切断与母亲的关系,失去父亲的藏书,独自来到这里。上个月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樋口佳穗企图私底下处理掉藏书而杉尾正臣试图阻止她,两人鹬蚌相争的结果,渔翁得利的就是智惠子。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情况自然而然发展成这样,而且不会有人发现是她在操控。
当初她就规划好要透过康明把《脑髓地狱》签名书送到儿子手上,借此刺激佳穗。但是康明没有上当,智惠子只好让恭一郎拿走《脑髓地狱》复刻版。她还另外准备了好几个方案,以免这招也失败。她原本以为要实现自己的计画有难度,没想到一切都那么容易。
接下来她需要的是扉子。她打算设下陷阱,以同样方式把她引到这里来。
她已经备妥诱饵。
智惠子翻开黑书,里面记录着上个月那件事。大辅写事件手帖是很独到的点子,但就她以前简单浏览过所看到的,内容不够完整,跟备忘录差不多,还包括很多潦草写下或笔记程度的叙述;以纪录来说确实很充实,但如果事件手帖的写法跟小说没两样,能够流畅看到最后,扉子就会主动过来这里阅读吧。
智惠子为了确认这点,再度翻开黑书──也就是她构思的完整版文现里亚古书堂事件手帖──重新再读一遍。
春初的绵绵细雨无声降落在北镰仓。
文现里亚古书堂今天公休。
玻璃门内的门帘拉上了,铁制立牌也收起。这家在横须贺线北镰仓车站附近经营超过六十年、店长传承三代的旧书店,从开店以来就不曾装潢改建,彷佛时间停止般,残留着旧时代的氛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