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泽旧书市集进行到了第二天,从一早就盛况空前。
少了第一天的骚动,大批顾客挤进百货公司的活动会场。营业额的数字当然也很漂亮,尽管忙碌,但或许这天能够安稳结束。没想到刚过下午两点,天气就出现戏剧性的逆转。
原本晴朗的天空才刚布满沉甸甸的乌云,瞬间就下起豪大雨。与昨天的小雨不同,今天的天气恶劣到犹如暴风雨来袭。
「不会吧,伤脑筋!伤脑筋!」
顶着鲍伯头的娇小女子,双臂环胸站在窗边大叫。
「怎么了?」
抱着大本旧书在会场到处走的樋口恭一郎,停下脚步问。
商品的陈列位置,基本上是按照书店分区,不过没有明确的分界线,所以有时客人拿起书检查完后,常常会与其他书店的旧书混在一起。恭一郎被指派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旧书归位。
「你看,整个会场里都只有店员。客人如果不上门我就伤脑筋了,尤其对于像我们这种店来说!」
她仰望着天花板哀号。现在这时间的确是半个客人都没有。这也没办法,不会有客人选在这种天气特地上门来买不能弄湿的纸本书。
这位大声哀叹的女子姓神藤,年纪大约三十岁,经营店名很怪的「豆冬帕书房」。她身穿连帽上衣和瑜伽裤,打扮像刚结束练习的运动员;听说她以前真的是田径队投掷项目的选手,擅长掷链球,所以现在上半身的肌肉仍然发达得惊人,很适合摆出双臂抱胸的动作。
她发挥过人的体力,工作勤奋,对于每个人,包括第一次见面的恭一郎在内,也都很积极聊天,毫无隔阂,是个性开朗奔放的人。
「我们店的商品没有刊登在型录上,因为我们是体力型的旧书店,靠的是大量卖出便宜商品再大量进货的薄利多销方式经营。所以客人如果来得不够多,我们就会赔本了!」
体力型旧书店──听到这个陌生名词,恭一郎感到困惑,但他心想那或许是专业术语。
「我第一次听说『体力型旧书店』这种说法。」
戴着眼镜的旧书店老板轻声笑了笑,默默把书陈列在一旁的架子上。原来那是神藤自己发明的词汇。
眼镜老板姓滝野,是同名的「滝野书店」的经营者。听扉子说,这位身穿黑色高领针织衫的纤瘦中年男子,是旧书工会分会的理事长,也在同行之间扮演协调者的角色。他与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五浦似乎很熟。
「啊,樋口,那本书是我们家的。」
滝野接过恭一郎手上的大尺寸旧书。那本《圣火降魔录 苍炎之轨迹 设定资料集 TELLIUS RECOLLECTION 「上」》是老电玩的资料设定集。恭一郎没想到旧书店也有卖这种东西,而且一本「上集」就要价一万日圆,好像很贵。滝野书店专精的是电玩相关的书籍,架上就陈列着大量的旧电玩杂志和攻略本。
「体力型这个形容不是很贴切吗?我不擅长也没时间一本本仔细检查后标价,只好靠体力拼胜负了。」
「可是贵店的商品卖得很好,所以你同意来参加这次的活动,也是帮了我们大忙。甚至有客人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买豆冬帕的书。」
「他们为的只是我们店的定价很随便,那也是我的弱点。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够得到脑力型的滝野先生称赞。」
「我被归类为脑力型吗?有能力供客人挖宝,对店家来说也堪称优势了。」
「不愧是分会理事长,十分八面玲珑。像你一样会称赞我的,也就只有虚贝堂的康明先生了。」
恭一郎原本正准备默不作声离开聊天的两人,一听到父亲的名字,他转过头问神藤:
「你认识家父吗?」
神藤露出一口白牙微笑说:
「原来你是他的儿子啊。我刚开店的时候经常找康明先生商量,他也常请我吃饭。后来也会收购我们店没在经手的书种。」
恭一郎借由帮忙这次的活动明白了一件事──旧书店同行之间彼此关系深厚──所以神藤与父亲有这样的交情并不罕见吧?没想到滝野反而面露惊讶。
「我都不晓得原来康明先生跟你交情那么好,难得他会与同行往来。」
「什么?是这样吗?」
恭一郎惊呼。他知道父亲沉默寡言,很难看出在想什么,不过性子稳重,不会主动避开别人。既然是旧书店店员,应该很懂书,与他聊得来的人应该也不少。
「以前不同,以前旧书工会有很多人都跟康明先生很熟。我刚当上工会干部时,教我工作的就是康明先生。直到他离家几年后回来,才变得不与人说话。」
原来如此──恭一郎点点头,突然愣了一下。
「你说『离家几年』是什么意思?」
他没听说过这件事。滝野像是说了不该说的事,表情暗下来。
「原来你不知情吗……都怪我不小心说溜嘴。」
神藤也不惊讶,大概是原本就知道,这件事在同行之间或许很有名。恭一郎一语不发等着滝野继续说明。滝野最后放弃挣扎,心一横就开了口:
「详细的情形我也没听说,所以能够补充的不多,只知道康明先生曾经离开家好几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络。你们家应该有去报警。」
也就是失踪人口,不清楚是生是死的状态。恭一郎完全没有印象父亲本人或母亲曾经提起这件事。
「请问他是……几年前失踪的呢?」
滝野一时之间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我想是十五、六年前。他在失踪五年后,又出其不意地突然回来了。」
恭一郎脸上的血色尽褪。十五、六年前的话,也就是说父亲是在恭一郎出生前后失踪,直到离婚后才回来。
「谢谢你们。」
恭一郎向两人道谢后离开。
过去他不曾问过父母离婚的细节,因为他直觉认为他们两人都不想提这件事,所以恭一郎也不想过问大人之间复杂的过往;他不认为父母的离婚是外遇、家暴这类严重问题所造成,所以他以为显然是个性不合。可是在孩子出生前后就抛下妻儿搞失踪,离婚的原因恐怕很严重。
而且失踪五年的人在妻儿离家后,才「出其不意」回来,这点也令人介意。这样看来父亲好像是一得知妻儿离开就回来了。倘若真是如此,他的生父就是数一数二的渣男。
「樋口学弟。」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恭一郎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就看到戴着眼镜的长发少女站在那儿。她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红色连帽上衣和长裙,这身打扮很适合她。她的大眼睛睁得老大,凑过来看着恭一郎的脸。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筱川扉子这么说,摸了摸恭一郎的脸颊。恭一郎因为突如其来的接触而浑身僵硬。
「你的脸颊好冰……咦?我不太确定,我的手很冰吧?到底是你的脸还是我的手很冰呢?你现在觉得冷吗?」
她以冰凉的手指乱戳恭一郎的脸颊。除了妹妹以外,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碰他的脸。被年龄相仿的女性这样触摸,恭一郎以为自己会更紧张或心跳加速,但面对这位学姊,他只觉得莫名想笑。这位学姊的与众不同,反而安抚了他的心灵。
「啊,我没事……你找我有事?」
原本表情严肃戳着别人脸颊的扉子,这才总算把手放下。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粗算收银机的收入?」
等到营业时间结束后才进行收银机的结算,称为精算;粗算是在精算之前,提前检查收银机记录的营业额,是否与收银机实际收到的现金吻合。
「各店的收银机类型和经营方式不同,所以粗算营业额的做法也有些微差异。不过我觉得趁现在先做粗算,精算时会比较轻松。」
扉子边说边数着挪到硬币计算整理盒的钱币和纸钞,恭一郎负责念出收银机列印出来的粗算用收据金额。收据上印着的数字颜色变得很浅,得花点功夫判读。
接下来要统计抽屉钱盘下方的价格标签金额,算出各店的营业额。滝野刚才说得没错,豆冬帕书房的价格标签最多,其次是虚贝堂。「有藏书票」的标示很醒目,那些都是杉尾康明的藏书吧,主要是售价两、三千日圆的书,其中包括好几本「某某杀人事件」之类的书名。看样子推理小说很好卖。
父亲的书如祖父所计画的,一本本交到了其他人手里。当然不是所有藏书都会在明天结束的旧书市集上卖完,在五月之前,虚贝堂应该还会继续参加其他活动卖掉那些藏书,想必将有为数不少的书被卖掉。
恭一郎觉得心里怪怪的。假如父亲真的是抛家弃子的人,恭一郎照理说根本不在乎那些藏书将流落到何方。
他偷偷看向扉子按着计算机的侧脸。文现里亚古书堂是接下他母亲的委托而采取行动,换句话说,这位学姊或许知道不少发生在他父母之间的事情。主动找自己来算帐,或许也是听闻恭一郎与滝野的对话,所以有话想说。于是恭一郎开口:
「抛下家人失踪好几年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营业额全部粗算完毕,正在收拾计算机的扉子闻言停下动作,低垂的目光中闪烁着阴影。
「你果然从滝野先生那儿听说了。」
「啊,是。」
「我认为追根究底来说,他们只想到自己,可以肯定他们身为人的本质出了问题。」
听到她超乎想像的严厉批判,恭一郎感到错愕;原来不曾接触过的人,对父亲也有这种想法。
「那种人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我们也很难与对方正常相处吧……可是我本人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只想直接问问当事人当时究竟在想什么。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我与家母不同,我不是直接的受害者,不过我相信外婆大概也有她个人站得住脚的理由……」
「嗯?咦?请等一下。」
恭一郎开口打断扉子热切的叙述。他觉得对话的走向好像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你在说谁的事情?」
「我的外婆。你不是从滝野先生那儿听说了吗?我外婆以前曾经失踪超过十年。」
恭一郎被十年这个数字吓到,比父亲失踪的时间多一倍。恭一郎连忙解释情况,只见扉子的脸色愈来愈红,她拿掉眼镜,以手掌心遮住双眼。
「是我误会了,好丢脸……不好好听人讲话果然不行。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才经常出糗……」
「不是,都怪我说话的方式也有不对,不是学姊的错。」
先产生误解的是恭一郎。接着他开口问扉子关于自己父亲的事,得到的回答是「我知道的跟滝野先生差不多」。现下他对扉子的外婆更感好奇。扉子说外婆名叫筱川智惠子,这么说来昨天她也提过那位外婆很「恐怖」,知识量非比寻常。
总之,得知其他人的亲人也有类似的状况,尽管没能缓和恭一郎对父亲的负面想法,但多少使他恢复冷静。
「我外婆是闻一知十的人……不,有些场合甚至什么话都没说,她就能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没有她那种过人的洞察力,但我有时能够比别人抢先一步掌握状况。」
没有那种过人的洞察力──这种说法不经意渗着自负──换言之她打算让自己拥有那样的洞察力。看过扉子昨天解开电影手册价格标签之谜的样子,恭一郎心想有那样的自负也很合理。
「可是听人说话也很重要,我想要尽量和身边其他人多多对话。」
恭一郎想起她昨天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希望与其他人沟通。
「为什么?」
「我太自以为懂,有时会读错对方的想法,因此我认为对话才能够改变双方的内在;即使无法达成共识,也一定能够互相理解……我现在很努力在学着倾听别人说话。」
恭一郎才一提问,扉子立刻给出答案,由此可知这是她长期以来扪心自问得到的结论,也是她想要与他人沟通的原因,同时也是给恭一郎的建议。倾听对方说话──他已经没有机会听父亲说话,但还是可以听祖父、母亲说话。应该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因为恭一郎没有「不用问就能理解别人想法」的能力。
(嗯?)
昨天出现在会场的黑色外套老妇突然掠过他的脑海。那个人完全没有听恭一郎提过任何事情,只看到塑胶袋就给出了建议。
当时她提到扉子的名字,那个人该不会就是筱川智惠子吧?
「学姊,昨天有件事……」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就注意到一个人影从会场外走进来站在收银台前。下这么大的雨还有客人来吗?──恭一郎这么想,抬头一看,瞬间僵在原地。
「你在这里做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是穿着风衣外套的樋口佳穗──恭一郎的母亲。
母亲说要找个地方谈谈,恭一郎就跟着她离开百货公司,又因为下大雨的缘故,无法去太远的地方,所以两人去了车站大楼的连锁咖啡店。
「我不是在气你去帮爷爷的忙。」
面对面坐在小桌子前,佳穗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换句话说她在生气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她只要一不高兴,就会说出这样的开场白。
「我只是希望你既然要去帮忙,直接坦白说你要去帮忙就好。」
恭一郎默默喝着咖啡欧蕾。最好是──他心想──如果真的坦白说要去帮祖父的忙,母亲一定不会允许。尽管如此,他还是没说出打工的事是祖父要求他不要告诉母亲。
「恭一郎,你也不知道爷爷想要卖掉你父亲藏书的原因吧?」
「嗯。」
「你真的觉得卖掉好吗?再怎么说有继承权的人是你,那些藏书或许值不了多少钱,但数量一多,应该也有相当的价值。」
进入咖啡店后,从头到尾都是佳穗单方面在说话,恭一郎只给予简短的回应,他们母子俩平常的对话就是这样。恭一郎升上中学后就不太与佳穗说话,偶尔有对话,也总是很表面。恭一郎有些厌烦母亲管太多,但他也只是觉得没必要每件事情都得向她报备,没有其他不满。
今天的情况却不同。
「把上千本书拿回家,我也没有地方摆。」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上千本,你会想要吗?」
突然被刺中痛处,恭一郎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或许吧……不过我已经拿到几本了。」
说完他才想到完了。
「我知道,是那套《人类临终图卷》吧,山田风太郎的。」
恭一郎呼地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
他不曾当着母亲面前看那套书。那套书的第一集现在就在包包里,他打算休息时间看。
「昨天晚上爸爸看到你在客厅看,而且我今天早上看到你房间桌上摆着两本。」
恭一郎根本等于是把书摊开在阳光下。他只注意要避免被母亲看到,却忘了防备其他人。那套书跟扉子推荐的一样有意思,所以在母亲下班到家之前,他彻底沉迷其中。
「那是很久以前的版本,我记得你父亲以前也看过一样的版本……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跑来藤泽旧书市集买了他的书。爸爸叫我最好装作不知情,我碰巧有事过来藤泽一趟,所以忍不住去了会场,就看到你果然在那里。」
顺带说明一下,「爸爸」是指佳穗再婚的对象樋口芳纪,也就是恭一郎的继父。他为人爽快善良,恭一郎不介意喊他爸爸,但多少有点不自在也是事实。
对于恭一郎来说,樋口芳纪是他懂事之后,不晓得为什么经常来家里玩的亲戚大叔。以血缘关系来说,芳纪其实算是佳穗的表哥。当时佳穗和恭一郎两人在茅崎租了间旧房子生活。
到了他七岁时,母亲突然确定怀孕,恭一郎这才明白两人已经交往多年。母亲和芳纪随后登记结婚,芳纪当然也把恭一郎当作儿子看待。
表兄妹结婚并没有违法(注:台湾依据民法九八三条规定,六亲等以内的旁系血亲,如表兄弟姊妹、堂兄弟姊妹是不能结婚的。),再说母亲和继父也没有做坏事,恭一郎的幼小心灵都明白,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目睹了大人们建立关系产生连结的过程,心里很不舒服,而那股不舒服到现在仍然影响着恭一郎的心。
继父察觉到这点,也与恭一郎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当然没有独宠婚后才出生的小女儿,而且无论何时都以父亲的身份善待恭一郎,坦白说恭一郎对芳纪很感谢。
「你为什么坚持要我继承那些书?」恭一郎主动问出进咖啡店之后的第一个问题。
「我听说了失踪的事。那就是你们离婚的原因吗?」
佳穗惊讶地睁大眼睛,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旋即又恢复平常的冷静。
「我就知道时候到了一定会有人提起……离婚的确是跟你父亲的失踪有关,但他失踪也是有原因,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去一趟阅读之旅罢了……」
「阅读之旅……什么意思?」听到这个奇怪的词汇,恭一郎忍不住反问。
「除了看书之外,你父亲唯一的乐趣就是带着因工作繁忙累积下来没看的十几二十本书,搭着慢车去旅行。不是去观光,他会在火车上或投宿的旅馆不停地看书,看完才会回来。听说他从学生时代就喜欢这样旅行。」
「不就是在外面看书吗?」
恭一郎没好气地说。这种情况一般不会称为「看书之外的乐趣」吧。
「你居然有办法嫁给那种怪人。」
这种人好像称为「书虫」,恭一郎听扉子提过。
「因为我也爱看书,所以并不觉得哪里不妥。你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文学少女,大学也是上文学院,甚至考虑过当学者。」
「原来如此……」
恭一郎对这些一无所知。佳穗的上半身往前倾,继续对恭一郎说:
「我的毕业论文主题是明治时代的女性作家,我经常跑旧书店找资料,其中一家是虚贝堂,我和你父亲是在那里认识,进而开始交往。他喜欢以前的悬疑小说,我们对书的喜好不同,但……互相推荐彼此喜欢的作品也成了一种乐趣。后来又过几年,我们就结婚了。」
换言之母亲以前也是书虫。恭一郎第一次听到父母相识相恋的过往,倾听别人说话确实很重要,能够有各种新发现。
「你以前那么爱看书,现在却完全不看了。」
「你还小的时候,我忙着养小孩和工作,没那种闲情逸致……而且有一阵子我甚至厌恶看到书,因为书会让我想起自己最艰辛痛苦的那段时候。最近虽然不至于那样了,但我还是无心在别人面前看书或与人聊书。」
恭一郎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几乎不曾念绘本给他听,他也不记得母亲有劝他要多看看书。这一定就是原因了。
「父亲失踪是在我出生前还是出生后?」
「在你出生前没多久,就快足月,正在考虑你的名字、买齐必需品的时候。那阵子虚贝堂的工作正好也很忙,你父亲太累,整个人极度忧郁。我考虑到孩子出生后,生活将会更忙碌,所以叫他趁着有空档,快去阅读之旅。他搭乘东海道线出发前往神户,过了好久却都没有回家,也完全联络不上。」
彷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佳穗一鼓作气地说完,才总算深深换了一口气,喝下一口咖啡,试图平复情绪。
「我们当然也有报警,但他的行踪只到神户就没了……警方还查到你父亲取消了原本计画停留几天的旅馆,于是研判他或许是蓄意消失,而我也因为你已经出生,便无心继续再找下去。」
「这样啊……」
恭一郎回答。他真的好久没有像这样跟母亲聊天。
「那个时候我们仍然住在虚贝堂的二楼,我生病了,那也是可想而知,毕竟身心都受创,变得脆弱到不堪一击;杉尾社长和龟井先生都很照顾我,但我精神上已经无法继续承受,所以某天突然就回了我母亲在茅崎的公寓。当时我几乎什么行李都没带,只抱着你,就这样再也没有返回户冢。」
「因为你……在生父亲的气吗?」
佳穗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抬眼望着远方,彷佛在探索自己的内心。
「有点不一样吧,我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情……我想就算我说了,你也无法理解。」
母亲以生硬的语气说。恭一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个人彷佛是陌生人,等到她再度开口时,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母亲。
「总之我离开杉尾家,想要彻底忘掉康明,想要与杉尾家断绝关系,独自把你扶养长大……等到我身体恢复,开始工作之后,又过了三年终于办完离婚手续。」
恭一郎追溯自己遥远的记忆。在他懂事时,他们住在茅崎车站附近的公寓,他隐约记得外婆也一起。
「我记得我们后来从外婆的公寓搬出去,搬到小出川沿岸十分老旧的房子。」
「因为那间破房子房租很便宜……外婆她脑中风病倒后,就卖掉公寓搬进安养院,当时是我们经济最困顿的时候。不过离婚确定后没多久,杉尾社长来我们家留下一大笔钱,大约有五百万日圆。」
比想像中还多的一笔钱。祖父要准备这么多钱也不容易吧。
「我起初拒绝收下,语气尖锐地对你爷爷说,我已经有康明替你取的名字,并不打算多跟他索讨什么。结果杉尾社长下跪希望我收下那笔钱作为补偿,他说:『这一切都是我儿子的错,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既然话都说成这样了,我也不好拒绝,但也多亏如此,我们的经济压力才得以舒缓。」
恭一郎在脑子里整理这段经过──父亲失踪后恭一郎出生,母亲返回娘家;外婆病倒了,他们失去住处,只好搬家租房子;三年后离婚成立,后来收到爷爷的金援──恭一郎无法抑制对母亲的同情。除了最后的经济援助之外,其他全是悲惨的遭遇。
「父亲后来回来了?」
「对。听说是有人找到他……你那时候已经五岁了。我当时还没有跟芳纪交往,不过他已经跟我表白了。」
最后一句话恭一郎装作没听见。他能够承受的真相还是有限度,光是吸收亲生父亲的过往已经够他受的了,他不想知道继父和母亲的恋爱史。
「父亲失踪那五年在做什么?」
恭一郎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他注意到佳穗咬了咬牙,尽管她刚才毫无保留,但这段是她不曾曝光的过去。
「康明发生意外。」
佳穗以沙哑的嗓音说:
「他丧失了记忆。」
与母亲道别后,恭一郎没有马上返回会场。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话虽如此,但这天气也不适合外出,所以他在白光照射的明亮百货公司里逛了好一会儿。馆内几乎不见顾客身影,气氛像是已经要打烊了。
(康明他似乎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包括自己的名字。)
恭一郎回想着母亲的话。据说康明当年抵达目的地神户之后,改变了原本的计画,继续前往九州;他好像是搭游艇过去的,不过详细情况不清楚,总之他在海港附近散步时不慎落海,缺氧性脑症导致他出现脑功能障碍──这是医院诊断的结果。
能够确认他身分的证件全都跟着他的背包一起沉入海底,毕竟背包里装着几十本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出院后在户政事务所取得新户籍。他被找到时,是靠清洁打扫的工作打零工赚钱生活。
康明完全不记得佳穗,所以也没人指望他们破镜重圆。一方面也是康明本人的意思,希望发生意外的事愈少人知道愈好。听说他的记忆直到过世都没有恢复。
(我也看过医师开立的诊断证明,可以确定他的确失去记忆了。但老实说我怀疑过……他真的直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吗?)
恭一郎心想,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康明对家人没有记忆,他每年仍然会见儿子一面,即使见面的次数不多,他对于要见面一点也不排斥。两人见面的对话不算热烈,不过恭一郎可以感觉到父亲很高兴能够见到他。
父亲照理说也失去了昔日的书籍知识,他要如何重回旧书店的工作岗位呢?他会想要做一份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工作吗?
会不会他其实已经在某个时间点找回失去的记忆了呢?
恭一郎回到会场时已经超过五点。窗外仍是滂沱大雨,会场内也还是一样不见半个客人。神藤、龟井及扉子正在替换架上的旧书,恭一郎没看到五浦和滝野的身影,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出去了。
「恭一郎……」
柜台内侧传来祖父杉尾正臣的呼唤声。他坐在放置随身物品的架子前面的椅子上,目光锐利地看着恭一郎。
「听说佳穗来了。」
「对……我没说一声就离开,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没有客人上门。」
他们两人隔着柜台沉默地看着彼此。
父亲康明失踪后,痛苦的不是只有母亲,想必祖父应该也是。儿子时隔五年才回家,却不认得任何人,祖父有什么感受?恭一郎很想问,却没胆子像问母亲那样直接开口。
「那个……」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出声时──
「社长,你方便看一下这个吗?」
穿着横须贺夹克的光头男龟井朝他们走来,将两册装在书盒里的硬皮精装书放在柜台上。那是筑摩书房的《樋口一叶全集》一和二,两册书的书盒上分别印着「小说 上」、「小说 下」,由此可知内容应该是小说作品。
书的正面有虚贝堂的价格标签,售价三千日圆,书名下方标示着「无月报 有藏书票」。所以这也是父亲的藏书。
「没想到康明先生也读樋口一叶。」
扉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低头凑近看着柜台上的旧书。她按着头发避免碰到书盒的动作,使恭一郎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可能是佳穗送他或推荐他的吧,这是她喜欢的作家。」
「真的吗?」
恭一郎问,杉尾旋即一脸无奈地说:
「你居然不知道吗?听说她大学时研究的就是樋口一叶。」
他想起稍早母亲有提过自己的毕业论文主题是明治时代的女性作家,恭一郎至少也知道樋口一叶活跃于明治时代。
「樋口一叶死的时候是二十四岁,没错吧?」
他在昨天开始看的《人类临终图卷》中,正好读到樋口一叶的卒年。祖父睁大双眼,似乎很意外。
「没错。生于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死于明治二十九年(一八九六年)……也就是近代小说的发展期,她是当时可能成为女性职业作家的先驱之一,也是森鸥外、幸田露伴赏识的天才。你看过她的作品?」
一口气提供大量情报的人是扉子。她似乎很喜欢聊这类话题,语气中透露出雀跃之感。
「没看过……她写的是什么样的作品?」
「晚年的短篇作品篇篇都是佳作,不过最有名的还是《比肩》吧。内容描写住在风月区附近的少男少女彼此若有似无的爱慕,文中对于登场人物的生活描写十分生动……有人说樋口一叶写的是自己的经历,因为她曾经为了赚钱,在风月区旁开杂货店卖零食和日用品。」
恭一郎点头听着。《人类临终图卷》里也有出现《比肩》这个作品名称,也有提到樋口一叶在贫困中挣扎度日。
「单靠写小说赚不了钱吧。」
「只靠不稳定的写稿收入本来就很难维持生活,再加上她是年轻女性,又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尽管如此,她还是受到瞩目,却在此时被疾病打倒。樋口一叶短暂的人生几乎都在还债,这样的人却成了五千日圆钞票上的肖像,实在很讽刺。」
「原来她就是钞票上的人。」
恭一郎勉强想起了樋口一叶的长相,因为他看到纸钞的机会还不少。
「五千日圆恐怕是樋口一叶活着时不曾想像过的金额,虽然当时的货币价值与现在完全不同。」杉尾冷冷一笑,显然很不以为然。
恭一郎突然感到纳闷──对了,为什么会聊到樋口一叶?众人看向龟井。
「啊,对对!五千日圆。我过来是要讲这件事。」
龟井回过神来说,以熟练的手势从第二集的书盒里拿出书。
「刚才我发现这本书的袋子有点破掉,大概是上午来的客人弄破了。我要换掉袋子前顺手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书里夹着这个……」
他掀开下集的书页,只见里面夹着印有樋口一叶上半身的五千日圆纸钞,钞票上没有半点摺痕和皱摺,状态很漂亮,简直像是才刚印刷发行的新钞。
「书里夹着这个?你这家伙──」杉尾板着脸啐道:「你在标价时没有仔细检查书况吗?居然犯这种菜鸟才会犯的错。」
「对不起,我闪神了……」
龟井缩起宽大的后背道歉。看到他沮丧的模样,杉尾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
「算了,是我在活动前夕才催你尽量把康明的近代文学藏书都拿出来……你多注意一点就是了。」
「这张五千日圆纸钞,是康明先生夹的吗?」
扉子问。杉尾摸了摸下巴说:
「应该是吧。可是他为什么要把钱夹在这种地方……没道理要藏私房钱吧。」
「藏钱的理由不重要,重点是这里。」
龟井说完,指着印在「日本银行券」上面的数字和英文字母──「Y000005Y」。恭一郎瞠目。他不曾看过那么多零排在一起的编号。
「稀奇的地方不是只有整排数字都是零,开头只有一个英文字母也很罕见。这个英文字母和数字称为流水号,每张钞票的流水号都不同,当纸钞发行愈来愈多,流水号就会不够用,所以开头的英文字母从一个字变成两个字。一个英文字母的纸钞称为单字轨,光是单字轨的钞票就很稀有了!」
亢奋的龟井愈讲愈大声,会场内的其他旧书店老板也纷纷看向这边。恭一郎此刻有一点不明白,稀有的流水号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吗?
「稀有的流水号纸钞在收藏家之间很值钱。」
祖父解释给他听,恭一郎这才知道有收集纸钞的收藏家存在。就跟收集电影手册的情况一样吧,每种领域都有各自的狂热者。
「我对纸钞的行情不是很清楚,不过这类纸钞的交易价格有时可达几百万日圆,甚至可能更高。」
「呃……」
恭一郎说不出话来。那是远远高过纸钞面额的价格,明明设计看起来与其他纸钞一模一样。
「拿去商店花掉,就只是普通的五千日圆吧。」
「没错,除非卖给收藏家才有很高的价值。需求多但供应少的东西,就多了稀有价值,跟旧书一样。」
祖父拿起「Y000005Y」的纸钞。
「康明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两、三年前到府收购时。他去收购过世客户的藏书,客户的妻子拿出这个,希望康明先生一并买下。这纸钞无法当作我们店的商品,所以康明先生自掏腰包买下当成私人物品。他拿给我看过,我还记得这些纸钞一共应该有五张。这张的尾数是『5』,另外还有『1』到『4』的五千日圆钞票。」
「也就是五张连号吗?价值愈来愈高了。」
杉尾说。
「可是,另外四张在哪里?」
扉子问。龟井瞬间沉默。
「我也不清楚……这么说来另外几张呢?在康明先生的房里也没看到。」
这时豆冬帕书房的神藤进来柜台内,目光停留在杉尾手上的五千日圆纸钞。
「啊!那是我下午暂时扔在一边的东西吧。我本来准备要问问虚贝堂老板却忘了,对不起。」
她鞠躬道歉完,从墙前长桌拿来一本旧书。那本蓝色花纹的书封上没有印任何文字,只有书脊上有《樋口一叶研究》的书名。恭一郎等人不懂她的意思。神藤语速很快地继续说明:
「虚贝堂的各位外出吃饭,我和滝野先生负责顾店时,有客人拿这本书到柜台来想要检查书况,我们拆开封套一看,发现书里夹着一张漂亮的五千日圆纸钞,结果客人没有买书就离开了,但我们也不好把夹着钱的书放回架上继续卖,所以我就顺手放在这边……」
「请等一下,神藤小姐。」龟井终于看准时机开口插嘴说:「社长手上这张五千日圆纸钞,是我刚才在卖场发现的,夹在这套全集的其中一册里。」
他说着,指向《樋口一叶全集》一和二。听完状况后,这次换神藤露出不解的表情。
「可是这本书里也有五千日圆纸钞……」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樋口一叶研究》,印着书名的薄和纸扉页内侧夹着一张没有半点摺痕的五千日圆纸钞。
「怎么会?」
龟井和神藤同时惊呼。又找到一张五千日圆纸钞!聚集在柜台前的众人将两张五千日圆纸钞排在收银机旁边,后来找到的那张流水号是「Y000003Y」。
「这是……」
恭一郎看着众人的脸。与樋口一叶有关的两本旧书中,各夹着一张稀有的五千日圆纸钞,而且父亲康明还有另外三张同样稀有的五千日圆纸钞,换句话说──
「快把架上与樋口一叶有关的旧书全数回收!」
「啊,我也去帮忙!」
神藤跟在跑开的龟井身后。恭一郎没有追着两人一起去,因为比起纸钞,他更好奇留在柜台的旧书。他拿起靠近自己的《樋口一叶研究》翻开目次,这本书的内容包括「出现在一叶作品中的女性」、「关于一叶的日记」等与樋口一叶有关的文章。
他快速翻过书页,来到最后的版权页,上面印着「昭和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发行」。
「昭和十七年是……」
「一九四二年。」
扉子立刻回答。她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柜台另一侧看着《樋口一叶研究》。
「好久以前的书。」
恭一郎不自觉说出理所当然的感想。他对于那个时代的书能够像这样留下来也感到不可思议,在来到父亲康明的手上之前,这书应该有过好几任主人。在这场旧书市集活动上卖出去的话,它就会被交到下一任主人手上。祖父在提起这份打工工作时,也讲过类似的话。
「的确是很久以前,不过这本书的发行是在一叶逝世将近五十年之后。一叶死于明治二十九年……也就是一八九六年。」
「那是新世社出版的一叶全集别册吧,原本应该有书盒才是。」
杉尾坐在椅子上说。
「内容包括与一叶有关的人的手记、针对一叶撰写的文章等,因为她的作品不断被传颂、被研究。」
「也就是说她的人气很高吗?」
听到恭一郎的问题,祖父稍微想了一下。
「大众对她作品的评价,多半着重在她将人物内心与场景描写得十分优美,而且作品的主题通俗,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能够唤起读者的共鸣吧。一叶经常描写受到陋习、贫困、家人与夫妻关系束缚而痛苦挣扎的女子。《比肩》是青春洋溢的作品,但我更欣赏《浊流》、《岔路》、《十三夜》这类,以成熟女性为主角的短篇,我尤其喜爱《十三夜》……」
祖父的话还没说完就闭上嘴巴,似乎有些难为情,或许是不习惯老实坦承自己的感想吧。经营旧书店多年的他,恐怕也是十足的「书虫」。
「我最喜欢的也是《十三夜》!」
扉子立刻举手回应,杉尾露出苦笑。年龄相差甚远的两人居然有志一同,恭一郎也因此产生了兴趣。
「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主角是嫁给有钱大官的女子阿关。她长年饱受丈夫无情的家暴,到了农历九月十三日这天,终于受不了逃回娘家,最后却在父母的劝说下,不得不回到丈夫身边。」
「好沉重的故事……」
恭一郎不自觉说出感想,扉子听了也重重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才令人印象深刻。女主角在返回丈夫身边的路上,偶然遇到昔日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录之助;阿关虽然家境富裕却被丈夫施暴,录之助则是因为放不下对阿关的感情,从此自暴自弃,十分落魄。两人都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最后他们没有说出对彼此的思念,在大马路上道别,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
恭一郎低头看着《樋口一叶全集》,书仍然翻开在夹着第一张五千日圆钞票那一页,正好写着《十三夜》的结局。
来到广小路就可以叫到车了。阿关从钱囊里取出几张纸钞,用小张和纸轻轻包住,说:「阿录哥,实在抱歉,这些钱请拿去买些鼻纸(注:指擤鼻涕用的柔软面纸。)吧。咱们许久未见,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请体谅我无法说出口。我就在此告辞了。」
这段内容比想像中难懂,文章像古文一样但很有韵律感,所以莫名就记住这些文字。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这一段似乎就是扉子提到的道别场景。纸钞这个词汇吸引住恭一郎的目光,主角送钱给从前心仪的对象。
父亲把五千日圆钞票夹在这一页只是偶然吗?
「我们暂且只找到这些。」
此时龟井和神藤拿着旧书回来。龟井抱着有书盒包装、尺寸大到惊人的书,那是岩波书店的《樋口一叶日记 上·下》,外面包着塑胶套。
「书名写着日记……连日记也会出版吗?」
恭一郎很惊讶没人在乎个人隐私吗?
「作家的日记出版成册在以前并不少见,知名文豪的日记大致上都会收录在全集中,樋口一叶的日记在日记文学类的评价尤其高。」
祖父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价格标签上的标价是两万五千日圆,而且果然有标示「有藏书票」。
「这个版本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是樋口一叶十几岁起写的日记原文翻拍成照片制版的复制版没错吧!太棒了……」扉子的双眼闪闪发光,她转头看向杉尾问:「我可以打开吗?」
「请吧。」在杉尾回答的同时,扉子已经像收到礼物一样动手撕掉塑胶封套,从书盒拿出布面书封装帧的书快速翻阅。这本日记的内容是用毛笔的草书撰写,恭一郎完全看不懂。
「字果然写得很美!樋口一叶也以擅长书法闻名,铅笔在明治中期时尚未在一般庶民间普及,所以樋口一叶的亲笔字迹是毛笔字……啊,找到了。」
原本滔滔不绝愉快说着那些知识的扉子,拿出夹在上册接近中央位置的五千日圆纸钞。上面的流水号是「Y000004Y」。
「这本也有。」
神藤从自己手上的硬皮书里抽出纸钞,流水号是「Y000002Y」。这么一来就找到四张了,还剩下一张「Y000001Y」。恭一郎以眼角看着龟井等人排列在柜台上的纸钞,又望向神藤拿来的书。那本书与《樋口一叶日记》不同,尺寸很一般,书名是《一叶搁笔──读《通俗书简文》》,作者是森真由美。
「这本书十分有趣,内容是在分析《通俗书简文》。」
扉子笑着对恭一郎说明。讲到书的时候,她的嗓音格外动听,让人很想一直听下去。
「《通俗书简文》是什么意思?」
「那本是教人如何写信的实用书。通俗在这里的意思是『写给一般大众看的』书中有配合不同场景使用的范例,告诉你什么时机写什么样的信最适合。对于从前的人来说,写信是很重要的往来方式,所以坊间出版很多这类的写信指南,《通俗书简文》也是其中之一。这是樋口一叶写的作品。」
边听边点头的恭一郎听到这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樋口一叶写教人写信的书?」
「是的。这是她生前唯一出版的著作。」
「什么?小说呢?」
既然她是小说家,恭一郎以为应该会有小说出版。没想到扉子摇头说:
「她在文艺杂志上发表过小说作品,但都没有出版成册。她写这本写信指南当然是为了维持生计,不过丰富的范例仍然展现出樋口一叶的文学才华。书中不是只有季节问候、祝贺、道歉信等一般场合的范例,也有很多不同于寻常场景的对应教学,比方说,告诉朋友自己的爱犬死了、劝退想要休学的朋友等。」
「书中最后的范例是写给父亲亡故的孩子的信。」祖父喃喃地说:「樋口一叶本人十七岁时父亲过世,在那之后她不得不扛起家计,为生活挣扎。」
十七岁跟现在的恭一郎差不多年纪,他突然对那位只知道名字的遥远时代小说家多了几分亲切感。
「嗯?等一下。」
祖父突然拄着拐杖缓缓站起,朝与神藤一起望着四张五千日圆纸钞的龟井说:
「龟井,架上跟樋口一叶有关的书之中,没有《通俗书简文》吗?我记得康明有一本,虽然是大正时代的再版书,但书况很好。」
龟井瞬间有些意外,说完「我去找找」就走向卖场。
「《通俗书简文》的内容很充实,所以持续热卖了几十年。一方面或许也与樋口一叶死后才出名有关。」
扉子看着龟井的背影解释给恭一郎听。
「书况很好的实用书很罕见,即使是再版书,有时也有不错的价值……好像吧?唉,我记错了吗?」
扉子愈说愈没自信,于是杉尾替抱头苦思的扉子打圆场说:
「樋口一叶的亲笔信函、和歌短册的人气比较高,不过《通俗书简文》因为最近少有书况佳的旧书,所以只要书封还在且书况良好,就算是再版书也很值钱,售价我会定在两、三万日圆。」
价格比想像中还要高。站在收银台前听着他们对话的神藤皱着眉头说:
「我在那本书上吃过亏。因为那本书的封面和版权页都没有樋口一叶的名字,在正文里也只写在不明显的地方,我以为只是普通实用书,所以初版书只用三千日圆卖掉。客人后来非常开心把照片上传到网路上,我才知道……」
「这种失误常有,尤其是还年轻时。我们店的龟井现在也仍然偶尔会看走眼、估错价,所以别放在心上。」
杉尾开口安抚,很不像严肃的他会做的事。恭一郎从昨天就有这种感觉──没想到祖父居然很体贴。此时龟井垮着肩膀走回来,眼神莫名不安,似乎有些自责。
「卖场里没找到。」
「已经卖掉了吧。」
神藤说,扉子却直言否定说:
「不可能。我昨天结算时,还有刚才粗算时,已经看过也记下所有的价格标签,《通俗书简文》还没卖出去。如果有上架的话,一定还在卖场里。」
她说得若无其事,但这两天卖出大量旧书,应该有相当多张价格标签,她却只在结算时看过就记住了。而且除了恭一郎之外,其他人似乎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那本书今天卖掉了。」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声音,转头看去发现滝野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在会场出入口。他刚刚去拿新商品,手推车上堆着绳子捆好的旧书。五浦也同样推着手推车进门。
「我稍早打开收银机时,有看到《通俗书简文》的价格标签,售价标得莫名便宜。我还跟五浦提到这件事,说标价很奇怪。没错吧?」
「没错。」
被寻求同意的五浦点头。听到「售价标得莫名便宜」时,龟井瞬间脸色发青。
「怎么会……」
扉子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拿起钱盘。各店的价格标签已经用回纹针固定好收在那里。最上面只有一张虚贝堂的价格标签。
《通俗书简文》博文馆
二五○○日圆
有藏书票
扉子一把这张价格标签放在柜台上,会场立刻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龟井。龟井低着头蜷缩起身躯,连光溜溜的脑袋都失去血色。
「龟井……你又犯这种失误……」
杉尾深深叹气。
「对不起,社长……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旧实用书……」
他以快哭出来的声音道歉。在业界服务二十年的龟井,也会犯下神藤刚才提到的看走眼失误。
「真是的,让客人赚到不少。」杉尾小声地抱怨,但他的声音中隐约带着笑意。「下次多注意点。」
他打断龟井没完没了的道歉,将话题就此打住。
一旁的恭一郎对五浦和滝野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康明把以前得到的五张稀有五千日圆纸钞分别夹在不同的樋口一叶相关藏书里,最后一张钞票已经跟着《通俗书简文》一起卖掉了。
五浦听完后,突然开口说:
「扉子,怎么了?」
扉子从刚才就没有离开收银机。她不晓得什么时候抽出了明细表,似乎是在检查收银机的纪录,现在正在把它卷回原状。
「学姊?」
恭一郎也出声。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做出决定,开口说:
「各位请听我说。」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眼镜少女身上。恭一郎觉得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我检查过收银机的纪录后,确定《通俗书简文》应该是卖掉了。打收银机的人是谁?」
没人回答,众人只是困惑地看着彼此的脸。情况不对劲,如果没人打收银机,就不会有纪录。
「我和樋口学弟在粗算收银机营业额时,《通俗书简文》还没卖掉。在那之后,这个会场里就没有客人进来了。」
恭一郎屏住呼吸,换句话说──
「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以便宜的价格买走卖场里的《通俗书简文》吗?连同那张五千日圆纸钞。」
杉尾依序看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同时以尖锐的声音说:
「下午没有客人上门,所以柜台内多数时候都没人在,包括我也是。所有人都在会场进进出出,不会注意到彼此什么时间在哪里做什么,随时都可以偷偷使用收银机。」
他勾起嘴角冷笑。
「这本书已经让这位同行赚了不少,这人还不打算出面承认,虽说标错价是龟井的失误,我也不好追究,但这样做人不会太过分吗?」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会场之中。五浦面向女儿说:
「扉子,明细表上打收银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因为收银机的墨水变淡,明细表上的数字有些印不清楚,所以老实说看不清楚确切的时间,只知道发生在粗算之后。我在粗算时本来想要补充墨水,后来一个闪神就忘了。」
恭一郎也有注意到收据上的数字变得难以判读,而扉子之所以忘记补充墨水,是因为恭一郎提起自己的父亲。这下子更难锁定买书的人了。
「对了,不是有监视器吗?」
恭一郎想起手扶梯旁的引导立牌写着「现场设有防盗监视器。携带大型随身行李者,请寄放在柜台处」等注意事项。想不到滝野尴尬地摇头说:
「那是假的。这个场地平常是办活动的空间不是卖场,所以没有设置监视器。只要在注意事项上那样写,多少能够达到吓阻偷窃的作用。」
在场众人都没有惊讶反应,看样子除了恭一郎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恭一郎环顾围绕在柜台附近的大人们。在这些人之中,是谁带走《通俗书简文》和五千日圆纸钞呢?当然所有人的举止看来都很正常,也都很同情犯错的龟井。可是他们之中有人是公然在说谎,这点比起想得到珍贵的旧书和纸钞更叫人害怕。
(嗯?)
恭一郎的脑子里突然涌现单纯的疑问,开口问扉子:
「买走书的人,想要的是《通俗书简文》?还是那张五千日圆纸钞?」
「一开始的目的当然是书,因为那个人没道理知道书里夹着纸钞。」
扉子立刻给出了答案。原来如此,问题解决了……不,也不一定是这样吧?恭一郎拿起《樋口一叶研究》。
「可是这本书之前是就这样夹着五千日圆纸钞,随手放在柜台内,对吧?看到这本书,那个人应该会知道樋口一叶的书里夹着少见的五千日圆纸钞,不是吗?」
「除非那个人事先就知道还有其他纸钞存在,但晓得这件事的只有龟井先生。万一是龟井先生想要这些纸钞,他只要直接从书里抽走就好,用不着声张。」
「慢着!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龟井臭着一张脸出声抗议。他的确没有偷走五千日圆纸钞的意图,毕竟第一个发现纸钞的就是龟井。
「所以那个人的目的是书。当然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知道《通俗书简文》是樋口一叶的著作……咦?」
扉子说到一半突然大叫,接着就像雕像般静止不动,连耳朵也渐渐泛红。
「怎么回事?你有答案了?」
听到杉尾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吐出一口气。
「没事……那个,与其说我有答案……算是有……吧?」
恭一郎不懂她为什么以无奈的眼神看向自己要他接话,突然这样他很困扰。于是龟井终于受不了了,开口说:
「社长和扉子别再说了,一切都怪我。不管是谁买走书都无所谓吧?反正不是失窃就好。」
「我也持相同意见。」滝野点头说:「只要不是犯罪,自己人内斗起争执未免太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是很好吗?」
「嗯,的确。我懂你们想要找出答案的心情,但锁定买书的人也没有实质的助益。」
神藤也是同样意见。恭一郎对于扉子的反应很在意,就像祖父说的,她一定是有答案了,但那个答案却令她难以启齿,而且她显然也很惊讶。她不要紧吗?恭一郎这才发现不只自己,五浦看着扉子的表情也满是担忧。
五浦对上恭一郎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恭一郎也尴尬地回以微笑。两人同样在担心扉子,因此彼此能够领会对方的心情。
恭一郎突然听到清喉咙的咳嗽声。
「不要继续追究犯人的确比较妥当。」
扉子抬起头对众人说。她已经恢复平常的她。
「不过,我相信那张五千日圆纸钞会回到会场来,而且就在今晚。」
在场的旧书店老板们全都愣在原地。
后来直到打烊,什么事都没发生。
结束所有工作后,恭一郎从工作人员出入口走出百货公司外,发现雨势减缓了。气象预报说明天将是晴天。
扉子只说完「我回去了」就比任何人早一步走向车站验票口。五浦和滝野说接下来要去喝一杯,于是把车子留在停车场;听说他们待会儿要跟去某处工作的文现里亚古书堂店长会合。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好久没见到栞子了,我也想见见她。」
说完,神藤也跟着五浦他们一起离开。恭一郎目送杉尾和龟井开车返回户冢后,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但他没有走向藤泽车站的验票口。
他走到百货公司后方的麦当劳吃饭打发时间。稍早在旧书市集结束前,他的智慧型手机收到扉子传来的简讯──『我打算今晚去会会买走《通俗书简文》的人。你在一个小时过后回到百货公司的员工出入口,别被其他人发现。』
恭一郎按照指示,准时在一个小时过后前往百货公司员工出入口。撑着塑胶伞的扉子已经在等他。红色连帽上衣加上白色丹宁夹克,这打扮很适合她。
「我们去会场吧。」
她只这么说完,就打开员工出入口的门。她的父亲五浦已经跟百货公司报备过,所以他们只要出示入馆证,保全就会让他们进去。除了逃生出口灯之外,馆内的所有照明几乎都已熄灭。他们利用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走楼梯上楼。
「今天谢谢你。」
走在前面的扉子突然这么说,她的声音和脚步声回荡在建筑物内。
「嗯?谢什么?」
恭一郎完全想不到自己被道谢的原因。
「你问我买书者的目的是旧书还是纸钞,还记得吗?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有机会整理想法、想出答案。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我觉得非常丢脸。」
扉子当时的怪叫声还残留在他的耳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说过的,买书者的目的不可能是为了得到那张五千日圆纸钞,那个人想要的是《通俗书简文》,以低价买进也不是那个人的目的,我就是因此找到答案。」
「可是那个人的确是用便宜的价格买到书的吧?价格标签可以作证。」
「对,那张价格标签。」
扉子的声音在楼梯间听起来格外大声。
「犯人完全没有必要把价格标签留在收银机里,想要《通俗书简文》又不被追究,对方大可直接把价格标签扔掉就好,虽然这么一来收银机的金额会对不起来,但也顶多会有这个问题而已。倒不如干脆用偷的好了,反正都要把书偷偷带出卖场,价格标签出现在收银机里反而不自然。」
「也是……」
故意留下便宜买进的证据,的确不自然。
「价格标签会出现在收银机里,是因为那个人只是照着一般程序买书而已,不觉得有必要掩饰。」
「也因此那个人在五千日圆纸钞的骚动发生,外加发现那本书的售价订得过低之后,没办法站出来承认。」
「对,可想而知,那个人无法还回五千日圆纸钞与《通俗书简文》,不是因为贪财,而是有其他原因。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买书的人也没想到售价太便宜,也就是说那个人不知道《通俗书简文》是樋口一叶的著作。」
抵达五楼的扉子两人走向会场。恭一郎凝神看着走道前方,发现稍早关闭的会场大门此时开着。
「不知道的其中一人是樋口学弟你。可是粗算完营业额后,你就外出去跟你母亲谈话了。在你回到会场之后,也没有机会独自接触收银机。所以只剩下另外一个人……」
恭一郎他们从开启的大门走进没开灯的会场。柜台前站着身穿横须贺夹克的光头男。在昏暗的室内他没戴太阳眼镜。
「你们好慢。」虚贝堂的龟井说。
「要等大家都离开了再回来可没那么容易。谁叫扉子说要在今晚归还呢。」
龟井说完露出笑容,横须贺夹克的肩膀上沾着水滴,看来他急得没空撑伞。
「啊,趁我还没忘记,必须赶快放好。」
他从长皮夹拿出包在塑胶袋内的纸钞摆在柜台上。窗外的黯淡灯光隐约照亮樋口一叶的脸。虽然看不见流水号,不过这张一定就是「Y000001Y」了。
「为什么这张纸钞会在龟井先生手上?」
三人当中,只有恭一郎还没搞懂真相。
「这张纸钞直到刚刚都不在我手上,我刚才去拿回来的。」
龟井似乎不觉得自己有错,回答完看向扉子。
「至于到底是什么情况,扉子,你已经全部想通了吧?」
「大致上都推理出来了,不过你能够代替我解释一下更好,毕竟我的答案纯粹是推测。」
「嗯,那我就从头开始说起吧。」
进入柜台内侧的龟井,坐在几个小时前杉尾坐过的椅子上。
「那本《通俗书简文》是别人委托我买的。仔细想想,那本书的作者的确是樋口一叶,但我一时之间忘了,而且对方委托时只提到书名,可能以为无须说明我也知道吧。
唉,这也难怪。当然我事前完全不知道里面夹了五千日圆纸钞,而那个人也没注意到。」
「所以你们刚才约好碰面,你去把这张五千日圆纸钞拿回来吗?」
「对,对方专程送到车站前面给我。我都快忙死了,要送社长回户冢,又要赶搭东海道线去茅崎,再回到藤泽来。」
茅崎,看来那个人与恭一郎住在同一区。
「说到这里,恭一郎应该已经想到对方是谁了吧?那本《通俗书简文》原本不是康明先生的东西,是有人给他的。」
「啊!」
为什么没注意到呢?推荐樋口一叶的书给父亲的人,不只与恭一郎住在同一区,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是我的母亲对吧……」
龟井点点头。母亲曾经明确表示「我来藤泽办事」,刻意选在这种下雨天,一定是为了跟龟井拿那本《通俗书简文》。
「佳穗说,送给康明的樋口一叶作品,她几乎都可以割爱,唯独那本《通俗书简文》不同。她不太想让社长知道,所以我偷偷买下来交给她。」
仔细想想,母亲和龟井相识已久。恭一郎的父母结婚时,龟井已经在虚贝堂工作。记得白天母亲说话时也提到过龟井。
「都怪我没有母亲和外婆的知识量和洞察力。」
扉子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接着开口说:
「有件事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康明先生为什么要把那些五千日圆纸钞夹在樋口一叶的书里?」
「我也不是很清楚原因,佳穗说过康明先生或许是想给她钱。她问我:『把纸钞夹在我推荐或送他的书里,分遗物时,那些钞票就会到我手上,你不觉得吗?』假如真是如此,一切都会按照康明先生的盘算实现了。」
「可是家母不肯收。」
恭一郎喃喃说完,龟井点头。
「一般人也不会接受离婚前夫给的钱。说不定康明先生就是心里有数,才会采取这种方式给钱。」
「为什么不惜搞得那么复杂也想要把钱给……」
扉子沉思了一阵子,最后却摇头放弃。
「想不出来……我果然差远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
恭一郎不认为这位学姊缺乏洞察力与知识。
可是,恭一郎觉得自己稍微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樋口一叶全集》夹着纸钞的页面是《十三夜》的结局──「阿关从钱囊里取出几张纸钞,用小张和纸轻轻包住」。
主角送钱给不想再有牵扯的昔日心仪对象,与父亲做的事情类似。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同情或体贴,或带有其他意义。送钱是否也有永别的意思──再也不相见,彻底切断彼此之间的红线……呢?
「父亲的记忆真的到最后都没有恢复吗?」
恭一郎不自觉地问出口。假如他到最后都没有想起母亲,何必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传送讯息?龟井或许知道真相。
结果龟井激动到双唇颤抖。
「他当然没有恢复记忆!请别怀疑这点!」
他以微愠的低沉嗓音说:
「如果他能够恢复部分记忆,那该有多好……康明先生本人、社长、我该有多高兴呢?那个人啊,恭一郎,从返家后就一直拼命想要找回原本的自己,即使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他也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希望自己能够想起那些人。
所以康明先生住在以前的家里,做着以前的工作,过着同样的生活……可是,他的记忆始终没有回来。于是他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恭一郎完全答不出来。扉子也是,只是错愕地站着不动。
「看书!」
龟井暴躁地说:
「他仔细阅读自己拥有的上千册藏书,学习过去的自己喜欢什么、在想什么。康明先生的藏书就像是他的脑子,代表他这个人。」
龟井冷不防地从口袋拿出一本书给恭一郎他们看封面。恭一郎他们借着室外的灯光,勉强看到上面写着《矢泽永吉激论集 出人头地》的书名。
「恭一郎,他不也跟你说过吗?等他死后,你可以从他的藏书中随意拿走你喜欢的书。我相信那句话有很深的含意,他希望自己重视的人能够拥有一部分的他……一定是这样。我拿的是这本,社长是《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电影手册,佳穗是《通俗书简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挑一本。」
龟井在黑暗中缓缓站起。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明天也得早起。」
他从恭一郎两人身旁走出会场,他的沉重步伐让恭一郎想起祖父。扉子彷佛黑影般动也不动,似乎正在脑子里拼命整理今天在这里听到的事情。
靠着柜台的恭一郎凝神看向摆着虚贝堂旧书的书架区。父亲的藏书仍然大量沉睡在那儿,隐约散发着已不在人世的父亲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