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咱们出去约会吧?”
景语气轻松地说着,向着我的脸颊伸出了手。
景最近时常在我面前睡觉。不管是我去她家也好,还是她来我家也罢,她都经常往床上一躺倒头就睡。一定是发生了很多让她心力交瘁的事情。我尽可能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安安静静地待在景的身旁。虽说只是服侍左右的英雄不够帅气,但是景毕竟比我聪慧和劳累许多,没有什么事情比让她好好休息更加重要。
景的睡脸十分安稳,而且漂亮到了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已经死去了的程度。我偶尔会被她那安详的睡脸给吓到。可如果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景,她肯定会说“那你就当做是看我死在你面前的彩排好了”,这种无厘头的话实在是对心脏不好。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景真的死在我的面前。
然而,景已经通过大蓝闪蝶杀死了很多人。她如今也在持续地运营大蓝闪蝶,以此将那些会受到影响的人导向冥途。虽然大蓝闪蝶有可能已经脱离了景的掌控,正在逐渐羽化成蝶,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确是景。如果景真的不会遭报应,也不必付出性命为代价,那这个世界是否正确呢?
又或者说,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未免太过友好,以至于让我有些害怕。
在我房间里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后,景才如冰雪消融一般苏醒过来。
“早上好。”
我合上自己正在读的书,向景打招呼,她却握拳轻轻地给我的肚子来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如果我睡着了的话,让你把我叫醒吗?”
睡眼朦胧的景说话还有点大舌头,她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又朝着我的肚子来了一下。我有种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内脏存在的奇妙鲜活感。但景是绝对不会伤害我的,她就这样在我的表里之间纵情玩耍。
“我看你衣服都皱了,就有点犹豫要不要叫醒你。不过你今天一进门就直接上床睡觉了,当时你的裙子就已经皱了,好像也没啥区别。”
“没跟你说衣服皱不皱的事情。”
景的双腿啪嗒啪嗒地晃动着,显得有些懊恼。
“我最近都没什么时间跟你待在一起,结果难得有空了还拿来睡觉,太浪费了。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跟你聊呢,可我家有门禁,时间差不多就该回去了。”
其实我知道景她家的门禁时间并不怎么严格。她父母都对她非常信任,就算打破了门禁时间应该也完全不会生气。
然而景仍旧规规矩矩地在晚上七点前回家,尽量和家里人一起吃晚饭。我很喜欢景这种顾家的地方,可是也正因如此,我反而有些搞不懂她的想法。我总以为顾家的人也必定温柔——也正因为这份错觉,我才会相信景只是为了她心中的理想,才选择了大蓝闪蝶这种方式。
我并没有景那么忙碌,可我却偶尔会因为心情不好诸如此类的理由,不跟家里人一起吃晚饭。
“不过我觉得比起和我聊天,你好好休息更加重要。大蓝闪蝶的事情把你折腾得很累吧?我不想看到你把自己给累坏了。”
“没有体会到我想和你聊天的心情这一点,就是宫岭你的不对了。我累坏了跟和你聊不上天,是同样痛苦的事情哦?”
这种话换做平时一定会让我高兴到难以置信,我知道不能把她的话照单全收,可还是幸福得不得了。
景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便灵光一现似的抬起了头。她凑到我跟前,温柔地梳理着我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
“咱们找点事情干吧?用来填补没跟你一起度过的时间。”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什么都会做的。”
我没有多想,就把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给说了出来。景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要不咱们出去约会吧?”
于是乎,我和景决定出去约会。
※
我的心情有点奇妙。
我和景原本就是恋人,因此不需要什么理由,我们也时常腻歪在一起。放学之后我们总是结伴同行,也会很自然地做一些类似于约会的事情。与之相对应的,景明确地邀请我出去“约会”就比较少见了。更何况景现在因为大蓝闪蝶的事情忙得不得了,可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出来要出去约会,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回想起了景向我展示大蓝闪蝶的玩家遵循任务而自杀的那一幕。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向我展示大蓝闪蝶的力量了,我很想说服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还是难以拭去自己心中的不安。景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和我出来约会的呢?
景说今天的行程安排全部由她决定,因此我只要老老实实地跟着她就可以了。我们约好了上午十点在车站见面,这一点也非常具有高中生风范。
我有些焦虑,在碰头时间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结果景居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来得好早,咱们就像是九点四十分集合一样。”
“景你也太早了吧?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跟你前后脚到的。我想着宫岭你应该差不多会在这个时候到嘛,所以就掐着点过来了,咱俩真是有够像的。”
景的语气是那么的欢快,我也高兴得不得了。不过在精通操控人心的景眼中,推测出我过来的时间也许只是一件易如反掌的小事。对于约会的雀跃、不想让景久等的焦躁,这便是我这个唯恐被景讨厌的胆小鬼的心理。
“景你今天真的好可爱。”
“谢谢你夸了我最想听的一句话。”
景穿着一条陌生的红色连衣裙,稍稍露出肩膀的大胆设计让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瞄。连衣裙胸口的位置上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总让我觉得和景十分般配。景平时不是穿制服就是穿那种暗色系的衣服,今天这身惹眼的亮红色实在惊艳。从这方面来看,今天的约会确实是和平时大不相同。
“咱们今天要干些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说了,约会流程全部由我安排,你只要别抱怨乖乖地跟着我就可以了。”
“你觉得我会抱怨你吗?”
我下意识地说出了这理所当然的事情,景也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不觉得哦。”
景一开始去的是这附近最大的一家书店。她一言不发,开始在书架间逡巡,我便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景房间里的藏书数量远超于我,多到让人疑惑她到底什么时候有时间读这些书。景平时应该就是这样定期来巡阅新书的。
景挑中了好几本书,我便提着篮子接过来。我打心底里荣幸自己可以在她购物的时候替她拎东西。这或许也是景邀请我来的理由。这时,景突然转过身来,问道。
“宫岭,你觉得这两本书哪本更有意思?”
景递过来两本封面风格迥异的文库本,我眨巴着眼睛,选择了封面更偏向漫画风格的那一本。绘制封面的那位插画师我也认得,似乎是关于凶杀案的推理小说。景没有追问我选择的理由,便爽快地将书放进篮子里。
同样的提问和选择又发生了几回,我选择的书也一本接一本地放进了篮子里。
“我平时其实不怎么看书,我的意见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哦?”
“没关系,挑书到头来也只是凭着直觉挑而已。我相信你的直觉。”
景的体贴固然令我高兴,可我心里仍旧惴惴不安。阅读对景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很担心自己选的书对她来说会感到枯燥乏味。
景在书架间逡巡过一阵,低声细语地说道。
“其实我不太喜欢被别人看见我挑书。”
“为什么?”
“有种被别人窥探内心世界的感觉。而且挑书的时候自己的直觉往往也不太灵敏。不过宫岭你不算在‘别人’里面哦?”
“真的吗?”
“真的。而且就算被宫岭你窥探到了内心世界,我也觉得这没什么。不然的话我就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了。”
景最后买下了一大堆书,还办好了配送服务。通过这种方式,刚才买的书好像就能直接送到她家里去。
“我是觉得一次性买到可以减免配送费的金额比较划算,所以才堆在一起买的。不过看到小票还真是被吓了一跳。”
“确实花了不少钱呢。”
“我小时候是那种不怎么爱花压岁钱的孩子。虽然看到电视上的广告也会想要上面的玩具,但我总是会疑惑这到底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在我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我都会把宝贵的压岁钱给全部存起来。结果现在我的压岁钱都快见底了,我还在大肆挥霍。存钱这事儿可辛苦了,但花钱真是一瞬间就花出去了,好不现实呀。”
景这种孩子气的一面让我不由得嘴角上扬。我本以为景会不高兴我笑她,可她的脸上也始终挂着笑容。
“好了,今天你还得陪我逛很久呢。约会这才刚刚开始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中午的饭点,景预约的那间咖啡厅人满为患。她对前台说了一句“你好,我是今天预约了的宫岭”,便领着我在乱哄哄的店内一路前行。
“你为啥用我的名字?”
“保护个人信息。”
景笑着坐到了座位上。这家店的午餐套餐的价格非常亲民,高中生也能消费得起,而店内的装潢却是出乎意料的雅致,让一直绷紧神经的我悄悄地在心底松了口气。
“景你要点什么?”
“这个吧。”
景指了指菜单上的“大蓝闪蝶套餐”。我不免有些惊讶。朴素的意面配上焗烤的通心粉,以及作为甜点的蛋糕。蛋糕上还有一只用巧克力制成的精美蝴蝶。
“这个套餐是什么情况?该不会就连这种地方都跟大蓝闪蝶有关系吧?”
“怎么可能。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算是大蓝闪蝶的功劳。人们对大蓝闪蝶既恐惧又好奇的心理,正在让大蓝闪蝶在社会上流行起来。大蓝闪蝶非常可怕,但是忍不住被它吸引,人们便渴望着去窥探那个世界——这种矛盾的心态,导致的结果就如你所见的那样。”
我环顾店内,惊讶地发现有很多人都点了同样的巧克力蝴蝶蛋糕。仔细一想,最近街上佩戴蝴蝶饰品的人也莫名多了起来。原本因为司空见惯而未曾留意,可此刻我却恍然惊觉自己正被大蓝闪蝶的象征所逐渐包围,我的脊梁蹿起了一股寒意。
“我觉得大蓝闪蝶的影响力逐渐增强不是一件坏事哦?”
景喊来了店员,语气十分平静。
“不过,我也确实没有想到大蓝闪蝶会以这种方式流行起来。也许世界的运行方式与我所想象的并不一致,因此就连大蓝闪蝶本身也好,兴许也只是这大千世界上的一次小小振翅而已。”
“可蝴蝶的意象已经非常流行了。”
我的语气难掩惊讶,景的表情难以言喻。我实在无法看穿她表情中的真意,只能沉默地等待店员来给我们点餐。
景的品味果然靠谱,这家店的东西非常好吃。景细心地不让番茄酱沾到自己的衣服上,和我进行着不痛不痒的闲话家常。比方说她最近读到了很有意思的书,她父亲买回来的绿植一下子就养死了,她母亲沉迷于某个神秘的手游、程度甚至堪比大蓝闪蝶的玩家。这些有趣的故事让我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最近不是有那种看广告免费的东西吗?我妈就一直在看那个神秘手游里面的广告,而且还是足足三十秒的。我总觉得有点悲哀。”
“她本人开心不就好了吗?”
“这样吗?不过从本质上来说,看广告和看书看电影好像也的确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景用叉子摆弄着那只巧克力蝴蝶,这样说道。蝴蝶的构造非常精致,但也许这就是巧克力制品的宿命吧,它已经开始逐渐融化了。
“对了……其实我一直有点耿耿于怀,为什么你突然间说今天要跟我出来约会?”
“咱们不是在交往吗?出来约会也很正常吧?”
景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反倒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不像是在拿我寻开心,那毫不犹豫的回答更是凸显她的认真。景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不过,没准是因为我想让宫岭你知道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没准我还真不太了解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你已经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了解我了,但我觉得这还不够。希望你能记住,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寄河景,一个得到万人宠爱的天之骄子,和我这种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世上也许不会有人记得宫岭望是谁,但一定会有人记得寄河景是谁。既然如此的话,也没有必要非得我来记住吧。
况且景还有着大蓝闪蝶。当然,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景就是大蓝闪蝶的游戏管理员,可她创造的大蓝闪蝶正在通过这种方式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许多人的人生。这便是景曾经来过的证据。无论这件事情是好是坏,大蓝闪蝶都已经开始蚕食这个世界。
“宫岭,你知道吗?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擅长在站到众人面前出风头。我还是比较喜欢待在房间里一个人看书。如果哪天我隐居山林了的话,咱俩就在森林里开一间这样的咖啡厅好了。”
“你想的话那这也是一种选择。不过我对自己的烹饪水平可没有自信。”
“现在开始学吧。等咱们长大成人了,你的烹饪水平就一骑绝尘了。”
我深深地赞同景的这番话。如果这真的就是景的愿望,那么我愿意付出全部的努力。
不过比起这个,更令我高兴的是,景在向我描绘她眼中的未来,而这个未来里同样有我。
我们离开咖啡厅的时候,看到了不断聚集的人群,甚至还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警察”这个单词。景见状,毫不犹豫地向着人群的方向走去,她那坚定的步伐甚至让周围的人纷纷避让。我老老实实地跟在景的身后。
人群的中心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死者是一名年轻男性,甚至有可能和我们同样年纪。尸体身上穿着T恤和牛仔裤,如此随性的穿搭更加显得惨不忍睹。周围的人在讨论他是从杂货大楼上面跳下来的。
这人有可能就是大蓝闪蝶的玩家。我的胸口一阵绞痛,不久之前我才亲眼目睹过同样的跳楼自杀案件。
就在这时,景低声说道。
“不对。”
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具尸体。
“这个人不是玩家。”
“你怎么知道的?”
“大蓝闪蝶的每个群组我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把握。而且通过固定头像也很容易判断出来,毕竟我手上有所有玩家的露脸照片。”
景的口吻十分冷淡,仿佛只是在验证系统的运行情况有无不妥。
“而且尸体上也没有蝴蝶形状的伤痕。这人并不是大蓝闪蝶的玩家。”
景很快便失去了兴趣,背朝着尸体迈步离开。
“可惜,约会搞砸了呢。”
景的声音在我听来,是发自内心的遗憾。
我和景都知道,在刚刚目睹有人跳楼自杀之后,约会的气氛显然已经荡然无存。我一边想着“景原本接下来安排了什么事情呢”,一边跟着景离开嘈杂的人群,朝无人处走去。只要稍微偏离繁华街区半步,便是被神明所遗弃般的冷清街道。
“如果那人不是大蓝闪蝶的玩家……也就是说他在不需要完成任务的情况下,还是死了。”
“嗯。毕竟不是所有选择自杀的人都是玩家。”
景的这番话是正确的。可我现在想的是“既然他不是玩家,可为什么还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这种颠覆了前提的思考在我的脑海中划过。
既然不是玩家,他又有什么必要去死呢?
“宫岭,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会自杀呢?”
景突然说出了平时她不会说的话。
“可能是发生了比较痛苦的事情吧。所以就自暴自弃了?现在有很多大蓝闪蝶的玩家自杀,他没准也受到了影响。就像是大规模的维特效应。”
所谓维特效应,是指当自杀新闻被大肆报道,或是亲眼目睹身边人的自杀行为后,导致更多人选择死亡,自杀数量大幅增加的现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蓝闪蝶也是在利用这种机制来杀死那些“随波逐流”的人。
即便与大蓝闪蝶没有直接的关联也好,那个人也像是被间接的毒药感染般选择了死亡。那么,如果大蓝闪蝶根本不曾存在过呢?那个人或许还能活下去吧。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可是,对于景的目的——“杀死随波逐流之人”而言,最适合的牺牲品恰恰就是那样的人。既然我认同景的想法,那我根本就没有立场去对那个人的死说三道四。
过了一会儿,景又说道。
“如果他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就好了,他一定会相信他下辈子可以幸福。”
对于那些完成了所有任务并最终选择自杀的人,大蓝闪蝶会告诉他们:“你下辈子可以羽化重生为自己所期盼的模样。”一开始我有些怀疑这句话究竟能有多少分量,可意外的是,这句话往往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多数沉迷于大蓝闪蝶的人都孤立于社会之外,要么就是对于自己的现状感到不满。这些人往往最容易被大蓝闪蝶所感染,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推了他们最后一把的,就是希望。
“死亡的尽头是自己所期盼的世界。曾经无法实现的梦想有了实现的可能性。这份可能性就会让他们努力到最后。既然横竖都要死的话,我至少希望他是在希望中死去。”
景眯起了眼睛,她的视线尽头会是刚才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吗?
景心中这种想法,可以称得上是慈爱吗?还是说单纯觉得那人死得太无谓了?
无论如何,景的那种想法都是大蓝闪蝶的游戏管理员所独有的。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
“那景你想转世重生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但我的确很想知道答案。
如果我能转世重生的话,我应该不会想再当一次人了。越是渴望转世重生的人,这辈子就越是过得糟糕。生而为人,我唯一觉得欣喜的事情,就是能以人类的身份和景交流、陪伴在景身旁。如果撇开这一点的话,我实在不想再转世为人。
下辈子还是当一株植物比较好。
然而,景的回答却毫不犹豫。
“我还是想再转生成人类呢。”
“这样吗?真是搞不懂你。不过,像你这种人可能确实是会这么想吧。”
“毕竟我喜欢人类。”
我终究是无法理解景为何能如此毫不矫饰地予以断言。
也许是因为我本就不怎么喜欢人类。我遭遇过太多不堪的事情,能回忆起的也净是那些残酷。景自己不也对那些随波逐流之人抱有愤怒与嫌恶吗?可即便如此,景仍旧如此断言,这不知为何也令我感到些许恐惧。
不知道在景眼中,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过,虽然我还想转生成人,但也还是有些害怕。”
景自言自语道。
“害怕?”
“嗯,如果我转世重生,又成了像我这样的人,继续重复同样的事情,可能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改变。无论我们做些什么,世界都不会改变,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这让我觉得很害怕。我死了之后又转世重生为我自己,再一次以相同的方式活着,再一次创造出大蓝闪蝶,再一次重蹈覆辙。”
“虽然不太懂你害怕的点是什么,但总而言之是害怕不会改变?”
“应该说是害怕被卷入一件永恒不变的事情里面去吧。”
景朝着我转过身来。
“一想到也许这就是我以后要下的地狱,我就非常害怕。”
我无法想象景究竟在用一种怎样的认真去思考这份恐惧。越是交谈,我觉得景离我越是遥远。我必须说些什么,却因为害怕被景所抛弃而不敢胡乱说话。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平日里那个洒脱天真的景,也不是在大蓝闪蝶与良知的夹缝中挣扎的景,而是另一个陌生的景。
“……如果你真的被卷入永恒不变的循环中……至少在那循环的每一次里,我都能遇见你。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话音刚落,我就觉得这番话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羞耻不已。
我确实不想再转世为人了,可如果我下辈子还能遇见景的话,我一定会不长教训地继续选择成为人类。无论下辈子的自己会如何痛苦都好,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追寻着景的身影。
“宫岭你总是会说这种话呢。”
最后,景这样说道。
“宫岭你要永远保持这样子哦?你要跟在我的身后,好好地看着我身为人类的那一面。这样的话,我就一定会完成我的理想。”
景的发丝在楼宇间的疾风中翻飞,宛如蝶翼般舒展。这过于完美的光景,美得令人窒息。
或许,我真正下定决心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寄河景,就是在这一刻。
景正在羽化蜕变成为真正的大蓝闪蝶。她正在挣脱人类的躯壳,作为一种纯粹的“病”,臻于成熟。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明白。景之所以营造今日这般场景,是为了让我见证她仍旧身为人类的最后模样,同时也为了祭奠她即将褪去的旧躯壳。
“……就这样回家果然还是太浪费了。我们继续去约会吧。我有一部电影想看。虽然电影的上映期很长,估计会上映很久,但我属于那种想看就立刻去看的人——毕竟我不想等到电影下映了才后悔莫及。”
景露出了笑容。我点点头,跟在她的身后。方才那具尸体身上惹眼的红色,逐渐晕染成了景身上那条连衣裙的颜色。
景那天邀请我出来约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因为在失去她之后,我至今回想起的,满满的都是那时我们曾幸福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