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入膏肓

外传 病名为爱 《病名为爱》

作者: 斜线堂有纪 更新时间: 2026-04-07 03:19:31

真是个美人坯子。

在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所有女生当中,她是最为漂亮的一个。白皙的脸颊、柔顺的长发、大大的眼睛、低垂的睫影。她穿着我们这边最有名的一所高中的制服,读着一本包了书皮的文库本。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在拍电影呢。

虽然知道偷窥人家不好,可我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瞄,我看到她的包包上挂着一个由卡通字母组成的挂坠。“KEI”——这似乎就是她的名字。

“KEI”可以对应出很多的汉字,可我总觉着“景”字最为般配。景,风景的景,情景的景,良辰美景,和如此漂亮的她真是般配。

我好想和她说话,好想问问她到底在看什么书。

只可惜,她跟我这种垃圾一样的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去的。

一来到班上,我就看到黑板上画着一把大大的相合伞。伞的左边是我的名字“延田临”,右边则是班上的另一位女生“绯达美姬”。我叹了口气,正打算把黑板擦干净,围观着的人就从身后涌了上来。

“延田同学为什么要擦掉呀?公主殿下怪可怜的。”

“延田同学是不是该去接公主殿下上学了呀?”

班上回荡着众人阴湿的爆笑声。予以理会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可越是让自己不要在意,我紧握黑板擦的手就越是用力。我只好拼尽全力地转移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今天在电车上遇到的漂亮女生身上。

刚到座位上坐下,我就已经疲惫得想要回家去了。可继续翘课下去的话,出席天数就很危险了。我可不想被这群小畜生害得自己脱离正轨。

绯达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呢?她好久都没有来上过学了。

我平静地思考着相合伞另一边的那个名字。

绯达美姬是一个失败得极其彻底的女高中生。

“大家好,我是绯达美姬。高一的时候我因为一些事情没能来上学,以后不用功学习的话就很危险了,出席天数也不太够,是时候要努力读书了。啊,不过我跟正常人一样都挺喜欢看动画的。希望大家正常跟我打招呼就好。”

这番有些结巴又语速奇快的自我介绍显然让周围的人开始了嘲笑。看似装模作样又透着点诚恳真挚的表现在高二这个年级并不怎么受欢迎。

归根结底,绯达的外貌就不是那种会讨人喜欢的类型。她蓬乱的长发似乎没有好好梳洗过,驼着的背也很惹眼。绯达的头皮屑甚至肉眼可见地掉在了她的肩膀上,没有丝毫的清洁感。她的长相平平无奇,可是却叫人看了火大。略微歪斜的嘴角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始诅咒身边的人。

这一切的组合形成了最坏的效果。经过刚才的那番自我介绍,她不遭人取笑就有鬼了。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爆发了一阵哄笑。

“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别笑了好不好!”

绯达满脸通红,重复着“别笑了”这样的话,大家更加过分地开始取笑她。什么像是一只应激的小动物,什么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角色,什么说话方式很令人怀念,什么交流障碍也挺可爱的,有被治愈到诸如此类。

这些话语的实际含义与字面意义完全相反,面对怀揣着恶意的揶揄,绯达的身体逐渐僵硬了起来。很快,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了。

“绯达同学你名字的这个‘美姬’真是离谱啊,你爸妈是不是故意给你起这种名字的?”

这句话让绯达泪眼汪汪地从教室里逃跑了,而亲眼目睹了绯达被气哭气跑了的同学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笑死我了,她爸妈起名的时候也不看看她长什么样儿。”。

“小宝宝的时候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嘛。她爸妈也算是受害者了,谁能想到会长残了呢。”

“你这话说的,听听,这还是人话吗?咱们可得把绯达美姬当公主捧着才行呢!”(注:“姬”字在日语中意为公主)

“对对对,我宣布绯达同学就是我们高二五班的公主殿下了。”

已经掌控了全班的井村发出一声嗤笑,就这样,绯达的外号就被永远定死为了“公主殿下”。

事已至此,想要翻身已经很难了。毕竟直呼其名也会让人联想到外号上面去,没有任何洗脱恶名的希望。

心大的绯达第二天还是来上学了,然而同学们一见到她就不停地喊“公主殿下”,还用“贵安”这种词来打招呼。在经历了单纯路过也会被人伸脚绊倒或是推搡的霸凌过后,绯达三天两头就往保健室跑,很快就完全不来上学了。

然后,我就成为了下一个被霸凌的对象。

我也同样没能融入高二五班,一直游离于班级之外。然而当我第一次被人在走廊上绊倒的时候,我产生了由衷的惊讶。

我分明也和他们一样瞧不起绯达,可为什么要对我也做这种事情呢?

我和绯达之间的区别就是我仍旧厚着脸皮每天都去上学,但实际上遭遇的事情并没什么不同。由于我极少反抗,欺凌并没有往更为恶劣的方向发展。如果我像绯达那样给出十分显而易见的反应,很有可能会遭到更严重的报复。

由始至终都贯彻自己的冷淡反应,听之任之,将注意力放在学习上面。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只是,我始终都在思考,如果绯达肯来上学的话,其他人是不是就不会来欺负我了。

回家的路上没有再见到那个叫做“景”的女孩子。想来应该是我们放学回家的时间各自错开了,但这也很正常。今天从黑板上的涂鸦开始,再到换教室的时候被人锁在门外不让进,最后是上课被点名的时候遭到耻笑。真是地狱般的一天。我的心情已经跌落到了谷底,只能靠着和景相遇的回忆勉强支撑下去。

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到毕业为止,我就不寒而栗。我们学校高二升高三的时候不会分班,但愿那群人在毕业之前对于欺负我这件事情已经感到厌烦了,但老实说我没抱太大的希望。

回到家,我看到母亲说她今天晚上要很晚才回来。在食品公司当销售员勤奋工作的母亲大部分时候都要到深夜才回家。可即便是辛苦工作到了这种程度,单身母亲的收入仍旧捉襟见肘。

我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盒装饭菜,用微波炉加热一下随便吃掉。这是母亲在销售工作上批发来的食物,我早就已经吃腻了。不过比起换新,还是吃旧的比较令人安心。

我一边吃东西,一边打开电脑浏览社交媒体,一如既往地输入某个单词开始检索。

“大蓝闪蝶”。

很快,一切和大蓝闪蝶相关的投稿都出现在了屏幕上。仅仅一天没看,大蓝闪蝶的相关投稿就已经大量增加了。

“我终于收到了大蓝闪蝶的邀请!我想我的这个方法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想要参加大蓝闪蝶游戏的人请来联系我。”

“世间关于大蓝闪蝶的信息绝大部分都是假的。它们根本就不接纳新成员加入,说到底亚洲人本身就不会被接纳。网上信息这么多,看来是有人在逗傻子玩呢。”

“我加入大蓝闪蝶了!不知道我能不能羽化呢?”

“大蓝闪蝶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个都市传说而已。”

“玩大蓝闪蝶会把命玩没的。”

读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网上关于大蓝闪蝶的信息仍旧是鱼龙混杂,绝大多数都是无用信息。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开始关注大蓝闪蝶相关的信息。

大蓝闪蝶是一个需要玩家参与的任务型游戏。规则非常简单,只需要根据游戏管理员发出的任务指令行事。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说“这种游戏到底哪里有意思了”,但大蓝闪蝶的核心在于这是一个需要邀请才能参与的游戏。如果没有收到邀请就无法参与游戏,没有完成任务也无法继续推进下去。因此,玩家需要认真地去完成游戏任务,以此来提升自己在大蓝闪蝶游戏中的排名。

而在游戏的最后,玩家可以前往一个如天堂般美妙的地方。

当然了,美妙天堂也好,游戏任务也好,说起来也确实比较抽象难懂。说得简单一些,这就是一个会员制的社交媒体游戏。

有观点认为,完成游戏后的美妙天堂指的是一个专属于通关玩家的秘密俱乐部。就像是共济会或者门萨俱乐部一样,被选中的人们在那里等待着交流的机会。

也有观点认为,没有完成任务而被剥夺了游戏资格的玩家、以及那些没有推进意愿的玩家就只有死路一条。大蓝闪蝶被称为是必定会把命给玩没了的游戏,其会对玩家进行操纵和洗脑,让玩家失去自我开始屠杀,是一个大量杀人的游戏。

综上所述,大蓝闪蝶可以称之为是如今最为热门的都市传说。

围绕着其是否真实、是否存在的争论从未停息,但我非常确信大蓝闪蝶是真实存在的。事情都已经发酵到了这种地步,绝无可能是空穴来风。

遗憾的是,像我这种在网络上拼命收集相关信息的人,大概很难找到真实的大蓝闪蝶。

如果我真的能够加入大蓝闪蝶游戏,我一定会将所有任务轮番攻破,崭露头角。毕竟我和这世上的凡夫俗子不同,有着岿然不动的觉悟,我一定会通关这个游戏。

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再和班上那群只会以欺负人为乐的小畜生有所往来了。

大蓝闪蝶的象征正如其名,是一只蓝色的蝴蝶。那闪耀光芒的蝴蝶图标在社交媒体和网络上自由地四处飞舞。

我不想再看到什么虚假的信息了,我想要真的,我想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

对于像我这样在何处都找不到希望的人而言,大蓝闪蝶是唯一的解脱方法。

“延田,你去绯达家里,让她往同意书上签个名。”

班主任说着把一张复印纸递给我的时候,我差点要很没礼貌地反问回去。仔细读了一下文件上的内容,上面好像是什么学校活动之类的。

“请问这是什么?”

“体育祭和文化祭的时候,电视台的人要来我们学校采访,让绯达往同意书上签名。”

“绯达她也不来上学啊?要她同意干什么?”

“规定就是要所有人都同意才行,不然被投诉了可就麻烦了。而且万一绯达当天真的来上学了呢?”

班主任的这番说辞仿佛是在描述某种突现踪迹的野生动物。

“可为什么要我去……”

“延田你跟绯达还能说得上话吧?帮老师个忙呗?我给你的内申加分。发邮件过去她大概率会无视掉的。”

班主任是一个了无生气的男人,不管是绯达被欺负排挤也好,还是我被无情地霸凌也好,他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做些什么。照理来说,绯达被那样子欺负的时候,他就应该要做些什么予以制止的。可到头来我和绯达仍然是班上众人的玩具,而他也仍旧对我们虚情假意。

真是屈辱。可我却无法拒绝班主任,毕竟内申已经是我高中生活唯一的目标了。作为微不足道的抵抗,我动作粗鲁地接过了同意书,语气粗鲁地询问绯达家的住址。

绯达住的地方离车站还蛮远的,我只能在大热天底下咬着牙徒步过去。中途我有好几次都想转身回家,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最后还是作罢。

绯达家的公寓跟我家差不太多,都略微有些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垃圾清理得不及时,我能闻到一股馊臭味。不过这种地方也跟绯达这个人很般配。

我按下门铃,却不见有人应答。难不成绯达逃学跑出去散步了吗?那家伙居然没有窝在家里?

我心想着再没人应门我就走了,最后按下了一次门铃。

过了一会儿,屋内总算是传出了一声不高兴的应答声。

绯达推开门走出来,这家伙没去上学,可是却穿着学校的体操服,松垮垮的领口极不雅观,她一如既往的还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

“你哪位?啊……好像是班上那个很阴湿的。”

“我叫延田。”

“想起来了,你是叫这名字。”

绯达滑稽地笑了笑,被这种人嘲笑让我悔恨不已,刚才果然还是应该回家去。

绯达身后那间一居室的地面上扔着两床被褥,脏兮兮的。厨房里堆满了没有洗的餐具,房间里则随处可见塑料瓶子。怪不得她总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住在这种地方不脏就有鬼了。

“所以你来干嘛?”

“我才不是自己要来的,这种脏兮兮的垃圾堆鬼才会来。是学校要让你签什么同意书,你签完我就回去了。”

“好好好,知道了。”

绯达很是不耐烦地回答道,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同意书,鬼鬼祟祟地回屋里去了。她估计是在找笔,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能从门口将她家的全貌尽收眼底,实在尴尬。

“甭找了,我这有笔。”

“没事儿,我找到了。”

绯达又慢吞吞地踱步回到门口,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的笔。我一开始担心哪有人会用蓝笔在同意书上签字的,但想了想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只要是绯达的亲笔签名就行了。

绯达把同意书铺在地上,往上面签上自己那歪歪斜斜的名字。“绯达美姬”,还是一如既往的与她不配。

“这样可以了吧。”

“应该吧。”

“那行,再见。”

自从不来上学之后,绯达应该就开始了家里蹲的生活,可她看起来却莫名的有精神。甚至可以说是她不上学之后反倒变得有精神了。一居室虽然昏暗狭窄,但是由于电视和电脑光亮的存在,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像是秘密基地。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间察觉到了些什么。

绯达那有些微胖的手腕上,留着一道红色的伤痕。

虽然看起来并不美观,但毫无疑问,那是蝴蝶的形状。

“大蓝闪蝶……”

听到我低声念叨,绯达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也知道大蓝闪蝶啊。”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蹿起阵阵凉意。我从未想过会从绯达口中听到这个单词,甚至产生了一种不快,因为绯达玷污了那美丽而又静谧的蓝色蝴蝶。

“知道。可那只是个都市传说吧?什么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接受邀请、什么任务之类的……”

“你不相信大蓝闪蝶的存在?”

“不相信,肯定只是个无聊的传说罢了。”

“最为知名的任务十二,就是在自己的身体的某个部位上留下一道蝴蝶形状的伤痕。”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在网上调查大蓝闪蝶的时候,这个任务的确出现过。

“这种东西上网查一下马上就知道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是真的。因为我就大蓝闪蝶的玩家。”

“你骗人!”

我完全无法相信,为什么偏偏是绯达这个家伙被选为了大蓝闪蝶的玩家。不是说只有更为特别的人才能被选中吗?像绯达这种人厌狗嫌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被选中呢?

“你不信的话,我可以邀请你加入大蓝闪蝶。”

“什么?”

“我自己就是玩家,所以我可以挑选和邀请其他人加入游戏。如果延田你想改变自己的人生,我的确可以邀请你加入大蓝闪蝶。前提是你真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属于我的大蓝闪蝶怎么可能偏偏从绯达这种人身上开始。可绯达极其自信,理直气壮的。她的这副模样的确就是我所想象的大蓝闪蝶玩家该有的样子。

“……你真想让我相信的话,那你就让我加入大蓝闪蝶游戏。如果是真的话,我就对你刮目相看。”

“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用那么随意的心态加入大蓝闪蝶,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走错一步都有可能会死。”

绯达口中的“死”字产生了令人完全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的鲜活感,让我有点被吓到。

可是,也许我长久憧憬的世界就在那里呢?毕竟我的性命以及人生,就现状而言都没有太大的价值。

换句话说,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绯达。

“不管什么都行,你有社交媒体的账号吗?用来登录大蓝闪蝶。”

我把自己没有在用的账号告诉了绯达,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回到房间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蓝色蝴蝶挂坠。

“根据规则,参与游戏的时候需要展示蓝色的蝴蝶。这就是任务了,你先拿着。”

绯达给我的蓝色蝴蝶挂坠看起来非常廉价,就像是主题公园里那种量产的小礼品。虽然这跟我想象中的大蓝闪蝶完全不同,但和绯达还是很般配,这是憧憬着羽化成蝶却无法真正蜕变的丑陋存在。

“……这样就可以了吗?”

“只是加入游戏的话并不算难。大家都误会了而已。恭喜你,延田,你的人生即将迈入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特别阶段了。”

绯达的语气十分活泼,和在教室里的时候判若两人。从那段堪称灾难的自我介绍和如今的神态上判断,也许绯达原本就是这种开朗活泼的性格。

“那我们就一起加油吧。我是绝对不会退出大蓝闪蝶的。我一定会完成羽化,逃离这烂透了的人生。”

绯达眼里闪着光芒,关上了公寓那扇破旧的门。

留给我的只有她签完名的同意书以及那个蓝色的蝴蝶挂坠。

我坐立难安,急忙跑了起来。我所追求的东西不可能从这种地方开始。

然而,我的预想轻而易举地落空了。

我打开消息应用程序,收到了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消息的内容非常简洁,只让我去下载某个小型的消息应用程序,并且加入“群组”。

这种简洁反而更显逼真,我略微倒吸了一口凉气。而且群组这个词的确就是社交媒体上盛传的大蓝闪蝶用语。游戏内的群组会互相监视彼此有没有好好完成任务,予以认可。

完成了所有步骤之后,跳转到了新的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蝴蝶图案,以及第一个任务。

任务一:寻找以蓝色蝴蝶为原型的物品,发送到群组内。

我立马拿出绯达送我的蓝色蝴蝶挂坠拍了张照,过了仅仅几秒钟就得到了认可。

就这样,我完成了任务一,正式成为了大蓝闪蝶的玩家。

很快,我就收到了玩家信息注册表格,上面需要填的项目比我想象中还要多。玩家昵称、兴趣、第一次撒谎的经历、如果能够转世重生为人类以外的生物,希望转生成什么、是否相信来生的存在、上一次嚎啕大哭是在什么时候等等。

我非常认真地填写了这些自己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如果这不是真正的大蓝闪蝶,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诈骗网站的话,这份坦诚与赤裸一定会让我羞耻不已。

填写完所有项目发送过去,依旧是很快就得到了认可。这份认可让我感觉格外舒适。平日里不管是任何事情都好,我都从未体验过这种得到认可的感觉。

我不停地刷手机,频繁地寻找有没有新的任务。

在下一个任务来临之前,我都一直重复着这件事情。

任务二:陈述你最讨厌自己身上的哪一个地方,并阐明理由。

性格。我对任何事情都只会傻笑着听之任之,在晚上睡觉前却抑郁得想死,由于太好面子没办法和任何人倾诉。

任务三:请你列举十个自己身上惹人厌的地方。

长相、身高、很努力但是脑袋却不够灵光、声音含混不清、牙齿排列不整齐、容易紧张、自卑、思考阴暗、怕麻烦。

第二天,我跑到了绯达家里去。

门铃刚响,绯达就出来开门了,和昨天完全不同。她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看起来很想问问我的感受。

绯达让我进屋,她家就和外面差不多,闷热得不得了。她递给我一罐可乐,总算是开始了正题。

“大蓝闪蝶怎么样了?”

“我成为玩家了。那个东西是真的吗?我感觉比我想象中要随意了不少。”

“你觉得随意的话继续玩下去就知道了,你很快就知道那不仅是真的,还会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看到绯达那自信满满的模样,很容易随波逐流的我便更加感觉她说的是真的,不得不陷入了沉默。

“大蓝闪蝶真的是个好东西吗?”

“是的哦。它尤其适合你我这样的人。”

被归类为了绯达的同类让我有些不爽。我决定还是先问些信息出来。

“大蓝闪蝶究竟是个什么游戏?那些任务进行下去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心急呢。我看你一定是那种会提前搜剧透再去看电影的人。如果你一直耿耿于怀的话退出就是了,不要想那么多。你现在也可以退出。”

“现在也还可以退出,是不是说之后就不能退出了?网上说大蓝闪蝶不能退出是真的吗?”

“你是真的对大蓝闪蝶很感兴趣啊。在学校里我都看不出来。”

绯达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是她的表情却挺高兴的,就像是那种阿宅之间找到同好时的笑容。

“我也不清楚大蓝闪蝶的全貌。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但也有可能只是一个非常小众的会员制社交游戏罢了。毕竟内容确实也和那个叫bereal的游戏差不多。”

“我哪知道那个bereal是什么,又没有朋友跟我玩。”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放弃大蓝闪蝶的。”

绯达的语气十分肯定。

“我好不容易才潜入了现在这么火的东西里面去,一定得坚持到最后才行。现在网上的人都很沉迷于大蓝闪蝶。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在众多的虚假网站里面,这就是最像样的一个。所以我一定要玩下去。”

也就是说,对于绯达而言,大蓝闪蝶就像是某种让她从普通网友中脱颖而出的工具。对我而言,大蓝闪蝶则是网络传说的最前线,位于非日常的一端。看来不同性别的人对于大蓝闪蝶的看法也是大不相同。

“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收到大蓝闪蝶邀请的?你应该也是被别人拉进去的吧?”

“我对网络的地下世界还算是熟悉。这种东西自有门道。”

绯达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我本想追问消息的来源,但想到可能会扫了她的兴,便没再开口。我宁愿相信绯达所介绍的大蓝闪蝶是货真价实的。

“你想问的就这么多了吗?不过大蓝闪蝶的新玩家遇到懂行的人,总免不了问东问西。”

“我可不是来向你讨教的。这算是你的解释义务。”

“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真的想把大蓝闪蝶深入进行下去,最好不要太过吊儿郎当了。咱俩作为玩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完成任务。明白吗?”

“废话,我又不是为了跟你套近乎才跑过来的。”

“套近乎,你这人说话真够损的。不过咱俩利害一致就已经足够了。比起自己孤军奋战,没准我也能更加努力一些。”

绯达拐弯抹角地说了一番,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我通过一种未曾设想的方式和角度,开始迈进了大蓝闪蝶的世界当中。

任务四:写下你最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情。

为了不让独自抚养我的母亲担心,从小我就可以一个人解决吃饭问题。

任务五:如果会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你上面引以为豪的事情全部作废,你觉得会是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估计是把母亲惹哭了吧?

随着任务的推进,游戏逐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可以开始了解到群组内其他玩家的个人信息了。当然,姓名和地址这类隐私信息是看不到的,可是你却可以看到这个人觉得羞耻的事情,以及他想要抹除掉的过去,如此隐私的信息都能一览无遗。

这样看来,在任务二任务三里我填上去的东西应该也会被群组内的其他人看到。我没有预料到这些信息会堂而皇之地被曝光出来,多少有些疑惑,不过也许这种做法是为了让群组内部的联系进一步加强。

偷窥他人的秘密其实还是挺有趣的。看到不同年龄段的人有着各自千差万别的烦恼,我便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勇气来。可话虽如此,我的现实生活也不会因此而有任何的改变。

就算我和绯达成为了大蓝闪蝶的玩家也好,我们在学校里的遭遇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绯达仍旧不来上学,有人偷拍了她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班上。即便是她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欺凌仍在继续。

我的处境也没比绯达好到哪去。一上学就会有人朝我扔垃圾,众人便哄笑起来。书桌里整天被人塞进揉成一团的讲义,或是喝完了的饮料瓶。我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将它们给处理掉。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点开了大蓝闪蝶的app,上面仍旧没有添加新的任务。

尽管大蓝闪蝶只是一个游戏,可至少对于我而言,它就是让我从现状中得到解脱的神迹。我不停地刷新页面,寻找着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事情。好巧不巧,大蓝闪蝶就像是算准了我在干什么一般,为我刷新出了新的任务。

看到任务的下一秒,我便冲出了教室,不停地往上面的楼层走。这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们学校的天台明面上是禁止学生进入的,可是有些嗓门比较大的学生为了追求解放感而入侵了天台,现在那里已经成为了学生们实质上的游乐场。我还是第一次到天台上面来,迎面吹来的风舒服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来到围栏旁边,启动了手机的摄像头。

俯瞰着那失足落下便绝无生还可能的高度,我微微叹出一口气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只蝴蝶。

任务七:去到你所知道的最高的地方,拍一张照片。

“干得不错嘛。”

我把自己手腕上的蝴蝶伤痕展示给绯达看,屏幕另一端的她便笑了起来。

任务十二可以被称为是大蓝闪蝶这个游戏的象征——虽然比较难以启齿,但我曾经一度想过要不要放弃。

绯达早已完成了这个任务,可是轮到我自己来做的时候,我还是害怕得不得了,毕这可是要让我用自己的伤痕来作画。

我掏出美工刀,刀刃在皮肤上游走,带来尖锐的疼痛。血珠从那细长的伤痕上不断冒出。更令人绝望的是,如此浅薄的伤痕完全无法留下蝴蝶的形状。

可就连绯达都能完成这个任务,我也必须要完成才行。

前阵子,我提交的任务首次遭到了不予认可。

在学校屋顶拍的那张照片似乎在高度上完全不够。

不得已,我只能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跑到了车站大楼的顶层停车场上去拍。对比之下,刚开始那张在学校屋顶上拍的照片确实高度不太够,被认为是态度不端正也合理。

群组似乎并不单纯是在机械性地审视任务是否完成,还会判断玩家有没有真挚和诚恳地完成任务的态度。换句话说,敷衍了事就会被拒绝。

我下定决心,用力地握紧了美工刀,深深地划开了自己的皮肤,钻心的疼痛让我眼泪直流。

在浴室里血淋淋地勾勒而出的蝴蝶成为了我灵魂的结晶。虽然过程无比的痛苦和艰辛,可是在完成之后,那依旧尖锐的疼痛都已然化作了成就感。

之后我用买来的绷带裹紧了自己的手腕,还吃了几片止痛药。自残带来的疼痛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地缓和下来,这一切都只能忍耐。如果我表现得太过吃痛,没准还会让母亲起疑心。

提交上去的照片很快就得到了认可,反而让我有些泄气。我原本期待着会不会有什么问候,庆祝我迈出了这特殊的一步,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我可以去观察群组内其他人身上的蝴蝶伤痕了。

尽管所有人的伤痕都是用美工刀栩栩如生地雕刻出来的,但其中有些人的蝴蝶伤痕就如同是刺青一般漂亮。一想到大家都十分诚挚地对待大蓝闪蝶,认真地雕刻出了属于自己的蝴蝶伤痕,我的心中便油然生出一股完全不同的责任感。

简单地说,既然都已经来到这一步了,我开始认真地考虑将大蓝闪蝶通关的可能性。

正在兴头上的我把手腕上的蝴蝶伤痕照片也发给了绯达,她很快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看来你终于进入到真正的大蓝闪蝶之中了。”

“老实说,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蠢,这实在是太痛了。”

“没事的,很快就不痛了。”

然后绯达就说出了上面那句很不像样的慰问:“干得不错嘛。”

“我寻思自残也不值得表扬吧?”

“准确地说应该是干得还行。不过我觉得还是我的蝴蝶比较好看。”

“”

和绯达的对话让我刚才心中的不安与痛苦的恐惧逐渐消退了不少。与之相对应的,我心中对于自己成功雕刻出了蝴蝶的成就感几乎满溢而出。毫无疑问,我已经完成了这一普通人会踌躇不前的高难度任务。

“不过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你还挺有毅力。”

“也不是说毅力……毕竟是任务嘛,是任务就要去完成,仅此而已。”

“你这么高尚,上学的时候也没见你反抗那些欺负你的人。”

绯达的这番话顿时让我的胃一阵抽痛。

倘若我真有完成大蓝闪蝶任务的意志力,或许学校里的那些家伙根本就不值一提。况且现在的我已经与名为群组的巨大存在相连。那些在学校这种小世界里横行霸道的家伙,应该没什么可怕的。

然而我却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挺身对抗他们的模样。相反,我的脑海中总是不断盘旋着写在大蓝闪蝶里的我自己的缺点:怯懦、软弱、缺乏行动力,总是察言观色——实在可耻。

“搭理那群人也是白费时间。无视掉的话他们很快也就腻了。”

到头来自己说出的话也不过是丢人到一眼就能戳穿的虚张声势,可绯达并没有戳穿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无聊的动画感想上面。

“你那边的大蓝闪蝶进度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非常充实,很有意义。”

绯达的语气若无其事,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得充实点是一件好事。嗯。”

“你是什么隐居山林的老奶奶吗?”

“我是喜欢大蓝闪蝶的老奶奶。”

绯达说着,露出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只蝴蝶。

“你知道大蓝闪蝶吗?”

“我朋友的朋友好像在玩这个。”

“其实大蓝闪蝶是国家秘密进行的一项选拔实验。”

“那干脆毕业了不找工作了,全身心投入大蓝闪蝶吧。”

“你这种人肯定没戏。”

“大蓝闪蝶的玩家听说全都会死,大家都被诅咒了。”

“这么邪门吗?有意思。”

“我听说大蓝闪蝶其实是那种非法的灰色兼职,随便参与其中的话真的会被人干掉。”

“来了来了,什么都是灰色兼职。”

“大蓝闪蝶可是个好东西。”

“只有收不到邀请的白痴才会抹黑它。”

“有谁能把我邀请进大蓝闪蝶里面去吗?视情况而定我也可以付钱。”

差不多从完成任务十三——向某人的账号发送辱骂性言论——开始,社交媒体上关于大蓝闪蝶的讨论开始增多了。大概是不加甄别的网红和视频博主随意拼凑传言、大肆宣扬的结果。

这种跟风蹭热度式的传播令我很不爽,但大蓝闪蝶的走红本身也让我感到欣喜。毕竟我可是这个众人如此好奇的大蓝闪蝶的正式玩家。

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了一些愿意为了得到大蓝闪蝶邀请而付钱的人,也出现了以此为目标、故意设下假邀请陷阱的人,大蓝闪蝶这股静默的狂热开始引发一些不起眼的问题。每每看到这些乐子,我总是难忍窃笑。

随着任务的不断顺利完成,我和绯达一样被授予了邀请新玩家的权限。但是我不能随随便便地将其出售用来赚钱。因为,如果被邀请的人轻易地想要退出大蓝闪蝶,这份责任也会波及到邀请者身上。

在知道这条规矩之后,我想起了绯达。换句话说,她是在清楚如果我退出了大蓝闪蝶,她也需要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下邀请我加入的。

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绯达应该没有想过那么多东西,只是随手把我拉进去了而已。绯达当时浑浑噩噩地活着,随便玩玩而已,她对于大蓝闪蝶应该并没有多大的热情。

我的视线落到了挂在书包上的那个蓝色蝴蝶挂坠上,就是绯达送给我的那个。上学的时候,每每看到它,我都会回想起自己是一名大蓝闪蝶的玩家。这个挂坠又小又破又寒碜,可它却与第一个任务紧密相关,它在我的心里早已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随着大蓝闪蝶开始走红,继续把它挂在书包上面可能会引人注目——不过这大概也只是我想多了吧。

然而。

“好漂亮的蓝色蝴蝶。这是大蓝闪蝶吗?”

我听见了一把清爽而又优美的声音。

回过神来,电车已经从对我而言极为特别的那个车站驶过了。

那个车站让我焦躁不安——因为那是景上车的车站。

景抬眸望眼地望着我,动作温柔地戳了戳我书包上面的大蓝闪蝶挂坠。

“啊,不好意思,突然间跟你搭话。我朋友经常说我很难把握和别人之间的距离感。”

“诶?啊,我不介意的。这个挂坠怎么了吗?”

“你是觉得它很好看才挂上的吗?”

景的语气有些慌乱。凑近一看,她真是漂亮得不得了,甚至让人感觉她美得超脱凡尘。大蓝闪蝶和有些慌乱的景的形象重叠了起来。景其实也有几分像是蝴蝶。

“嗯。”

“真的吗?”

“我知道它是大蓝闪蝶。因为我本人就是大蓝闪蝶的玩家。”

听到我这样说,景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好像是真的非常吃惊,应该是没想到能见到货真价实的玩家吧。

但其实我也狼狈到了十分丢人的地步。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景说话,可今天她居然主动和我搭话了。换做平常这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大蓝闪蝶没有走红,景也没有恰好对它产生兴趣的话,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我的问题,景笑面如花。

“我叫寄河景”

“汉字是怎么写的?”

“寄托的寄,大河的河,风景的景,寄河景。”

不出我所料,她的名字果然就是景。

“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延田临,延长的延,农田的田,临海的临,延田临。”

景听到我的名字,显得有些高兴。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太过讲究了,和我这种平庸至极的人显得并不般配。虽然没有绯达美姬这种名字那么重量级,但我确实也是会因为名字而被拿来寻开心的人。

“好棒的名字。我记住了。”

“谢,谢谢你,寄河同学。”

“所以……延田你真的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吗?”

我小心翼翼地四处环顾了一周,随后动作飞快地卷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我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刻出来的那栩栩如生的蝴蝶状伤痕。景看见之后也屏住了呼吸。

“抱歉,突然让你看见这种东西。”

“没事。虽然我是挺惊讶的……不过真厉害啊。不疼吗?”

“不疼。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任务。只是一种欢迎仪式罢了。有了这个伤痕之后才能算是完全加入了大蓝闪蝶。”

我用一种略显装酷的方式这样说道,景在惊讶与困惑之余,看我的视线中又多了几分尊敬。我感到自己的后背都在阵阵抽搐。

“……延田你真厉害。我感觉我应该是没有勇气能够做到这一步。”

“这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事情。只要下定决心跟随大蓝闪蝶的引导,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景沉默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流畅地和女孩子说话。面对着景的时候,我口中的话语竟是如此的滔滔不绝。这也许也是得益于我顺利地完成了大蓝闪蝶的任务。大蓝闪蝶已经成为了我的力量。

“你对大蓝闪蝶感兴趣吗?”

“……我有听说过它的传闻,所以还蛮感兴趣的。就是比较好奇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及是否真的存在之类的。”

我知道的。其实景感兴趣的只是大蓝闪蝶,而不是我。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会如此的欢呼雀跃呢。一种出于邪念的想法告诉我: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真是太好了。可大蓝闪蝶原本并不是用来吸引别人注意力的东西。

“那要不,寄河同学你也一起试试看?我可以邀请你加入哦。”

我怀着此生仅有的勇气和觉悟,向景发出了邀请,我的心脏也因为高昂的跳动也阵阵抽痛。

如果我能够通过大蓝闪蝶和景产生关联,这份羁绊一定会成为无比特殊的珍贵之物。这跟如今我和绯达之间的奇妙关联完全不同,这才是我所追寻的非日常感。我会对景负责的,身为玩家的连带责任会进一步加深我们之间的羁绊。

仔细一想,也许我已经在心里将大蓝闪蝶和眼前这位如此漂亮的女高中生重合在了一起。它令我心焦不已,更令我难以触及。

也许,此刻就是我将其拥入怀中的时候。

可是,景却缓缓摇头。

“抱歉,虽然我很感兴趣……但我还是有点害怕。我听说大蓝闪蝶会害死人。一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就感觉自己玩不来。”

“会害死人只是谣言而已。这个游戏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深化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听到我愈发着急的解释,景更为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也许是因为我太过强行地想要拉她入坑,景反而更为不安和抗拒了。

我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心急。

“如果景你觉得很不安的话,看看我就好了。你可以通过我来看穿大蓝闪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游戏。”

“延田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随后,她从蓝色的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要不咱们加个好友吧?不过我妈平时管得很严,我晚上没什么机会玩手机。”

“好。你妈管得这么严应该很不舒服吧。我妈平时也很唠叨。”

我和景交换了联系方式。我从未想到,居然能有这样的一天。

在我准备说些什么之前,电车就已经到达了景那间高中所在的车站。惊觉已经到站的她发出了可爱的声音,动作轻盈地转过身来。

“拜拜,下次见,延田。”

景没有回头,径直地迈步开去。她的背景是那么的令人着迷。

然而景却完全没有联系过我。她说她晚上一般没什么机会玩手机,而我也完全想不出来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好。要说景感兴趣的话题,那大概也就是大蓝闪蝶了,可是我对大蓝闪蝶的了解又不支持我在景面前夸夸其谈。

另一方面,大蓝闪蝶上面的任务也让我忙得不可开交。

任务十四:将自己保存了十年以上的珍贵之物埋进土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种任务我自然不可能在上学时的大白天去做,只能趁着深更半夜骑上自行车,偷偷摸摸地往森林公园跑。同时兼任学生和大蓝闪蝶的玩家,这让我的睡眠时间并不充足。

至于要埋的东西,我选择的是小时候母亲给我缝的小熊玩偶。我家是单亲家庭,因此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看家,为了排解睡觉时的寂寞,小熊玩偶总是常伴在我左右。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搂着它一起睡了,但我还是一直将它放在房间的衣柜顶上。如果没有这个任务的话,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把它给扔掉。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我动过歪念头,想过要不要随便找点什么东西埋进去算了,可是转头我又回想起,在任务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自己要埋的东西拍过照上传到群组里面去了,只好放弃蒙混过关的念头。而且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在群组内部也是会立马暴露的。如果此时我选择背叛大蓝闪蝶,实际上也是背叛了迄今为止都如此认真地执行任务的自己。

我挖了一个小小的洞,把小熊玩偶放到里面,眼泪便不争气地滑落下来。无论是自己极为珍重的宝物染上了尘土也好,还是小熊玩偶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也好,都令我难过得不能自己。我数次反省自己到底是在干些什么,可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为了不被母亲发现我大半夜溜出家门,我急匆匆地骑着自行车回去,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发现那只小熊玩偶已经消失不见了呢。

最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绯达的身影。

不知道她往地底下埋了什么东西呢?绯达又会有着怎样珍贵到埋进底下会伤心落泪的东西呢。

我上传了照片,群组很快便给予了认可,再无任何特殊的褒奖。可我本就是为了得到认可才加入群组的。

大蓝闪蝶给了我很多,可是也令我失去了很多,这一事实令我感到有些失落。往后的日子里我无论做些什么,心情都得不到舒畅,本就令人厌烦的学校更是让我难以鼓起干劲。

幸运的是,班上那些家伙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上气质的变化,不再十分积极地来欺负我了。他们反倒开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我,不过比起加害与我,已经算是友善许多。

和心力交瘁的我相比起来,绯达由始至终都很有活力。

她分明比我完成了更多任务,可仍旧活蹦乱跳的。她还是不来上学,我们聊天的时候大多数都是采用视频通话的方式,可屏幕里的绯达眼中闪耀着灿烂的光芒,总让我觉得她和之前相比起来变了个人。或许她只是单纯瘦了一些。

我和绯达并不在同一个群组里面,因此在大蓝闪蝶上面并无来往,不过我们每天都会断断续续地聊上几句。内容大多都是有没有好好完成任务之类的废话,可绯达仍旧开心不已。

“绯达,你在任务十四里埋的是什么东西?”

我下定决心这样问道,绯达却十分轻松地给出了回答。

“我喜欢的动漫剪切簿。”

“什么破玩意儿?好烂,埋这种东西就可以了吗?”

“什么叫破玩意儿?我可是一直珍藏着的。我从小学开始就往上面贴自己喜欢的角色了好吗?虽然多少是有点不舍得的,但是想想就当是断舍离了。”

绯达的笑容很是阳光,见她这副模样,我感觉自己也多多少少接受了任务十四带来的打击。

“每次完成大蓝闪蝶的任务时,我都感觉自己在朝着一个正确的方向前进。延田你不这么觉得吗?就像是告别那个无药可救的过去,逐渐成为了崭新的自己。”

“确实。”

“我会不断完成任务向前进的,把你给远远地抛在身后。你要是不甘心的话,也赶紧追上来吧。”

看到绯达如此阳光开朗的模样,我就感觉自己因为大蓝闪蝶的事情而忧郁不已显得非常愚蠢。原本我也该像绯达那样充满解脱感和开放感的。这样想来,也许我还远远没有将自己的心献给大蓝闪蝶。

“好了,挂了,我也很忙的。”

绯达正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我连忙叫住了她。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问呗。”

屏幕里的绯达有些认真,但与此同时又给人一种已经看开了的感觉。

“你脸上的淤青,也是因为大蓝闪蝶吗?”

即便视频通话的画质糊到难以恭维,但我还是能清楚地看到绯达的右边脸上有一处紫色的淤青。她的脸颊也稍微有些红肿,左右显得并不对称。面对我的质疑,绯达只是笑着解释道。

“不是的,只是我妈心情不好而已。我家里人本来就会对我动手,他们大半夜回家突然揍我一顿也是家常便饭了。”

“你没事吧?”

“说没事肯定是假的,但我现在已经有大蓝闪蝶了。”

大蓝闪蝶再怎么说也无法解决家庭暴力的问题吧。不对,难道说真的可以理解?也许绯达通过完成大蓝闪蝶的任务,已经得到了足以忍耐现状的能力。虽然有点难以想象,但也许大蓝闪蝶确实能够做到。

另一方面,我再如何担心都好,我也无法提出任何切实的解决方法。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罢了,根本就没有余力去关心同班同学的家庭环境。

“那我挂了哦?”

伴随着冷淡的话语,绯达的影像消失了。一片漆黑的屏幕里映出了我那消瘦的脸颊。

我没有干其他事情的打算,只是长久地凝望着屏幕里自己的脸。

任务十六:在黑暗的房间里观看一部包含过激暴力画面的电影。

这个任务本身倒是没有什么,但是对我来说,难度出奇之高。

毕竟我从来没有在网上看过电影,也没有租DVD。甚至自打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怎么看过电影。母亲自己也是不怎么喜欢看电影的类型。

“真没办法啊,那我陪你一起看吧?”

面对绯达的信息,我下意识地发出了惊叹。毕竟我只是随口提了那么一嘴,绯达应该领会不到我的意思才对。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绯达很快就又发了一条过来。

“我已经完成这个任务了。当时看的那部电影我这还有呢。咱俩一起看吧,你过来我这里。”

虽然绯达的这个邀请并不让我感到多么高兴,但为了完成任务还是迫不得已答应了下来。我把绯达指定的那部电影标题上传到了群组里,便动身前往她家。

绯达家里仍旧飘荡着一股难闻的馊味,让我很不舒服。绯达家门口还放着一袋装满了空罐子和坏雨伞的垃圾,远远望去甚至让人觉得没人会住在那里。

“来啦?坐。”

绯达说话时的口吻仿佛是在向老同事打招呼。她抓起一个棉花已经完全瘪掉了的抱枕朝我扔了过来。

这个窗帘紧闭的房间说得好听点可以算是电影院,说得难听点就像是单人牢房。我把那个抱枕垫在屁股下面,开始盯着那个小屏幕看电影。

绯达选的那部电影堪称过分。开幕没两分钟,里面的人物就被屁大点的理由给肢解了,惨叫声不绝于耳。我望着屏幕里飞散的血浆和内脏,很快就开始犯恶心。绯达自己似乎也对这种东西没什么承受能力,心情也开始低落下去。

可我们仍旧完全没有挪开过视线,在反感和厌恶中继续看电影。等到片尾的演职员表开始滚动,我甚至已经开始对电影这种东西本身产生了恐惧。

影片结束之后,绯达仍旧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灯。她望着那重归苍白的屏幕,问道。

“你觉得大蓝闪蝶最后会怎么样?”

“什么叫怎么样?你是什么意思?”

“延田你这人老是慌慌张张的,怪不得班上那些家伙瞧不起你。”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你在班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让我都尴尬到受不了了。能把自我介绍都搞得那么狼狈也是没谁了。”

说实在的,绯达的话经常让我火冒三丈,她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仍旧令我窝火,但与此同时,可以像这样子彼此调侃和互损也是一种选择。虽然在

世人眼中我们都是吊车尾的废物,但我们也正因如此才被大蓝闪蝶这一特别的世界所接纳。我和绯达之间绝非是什么友情,而是通过大蓝闪蝶所缔结的奇妙羁绊。

“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刚开始,其实我也以为大蓝闪蝶是一个网罗特殊人才的机制。就像是那种大企业的秘密招聘考试,以此来发掘那些可以确切完成任务的人才。”

“我记得好像是有这样的都市传说。”

绯达也认同地点点头。

“不过,随着任务的不断完成,我渐渐感觉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毕竟我实在搞不懂看这种电影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到底,即便完成了所有任务,我真的就能成为他们需要的人才吗”

说着说着,我心里那种无所不能的幻觉以及对未来的期待,仿佛正被一点点地剥落。这些刻意让人直面自我的任务确实有点像是企业的面试套路——但我也的确不认为它们会真的拯救像我这种至今一事无成的人。

这该不会是通过任务让人强行直面自我的某种洗脑讲座吧?又或许是幕后黑手操纵那些愚蠢之人用以取乐的残酷游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最后的任务大概会突然揭晓“这一切都是整人节目”,然后将玩家无情地抛弃。

但毫无疑问,我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如果我现在退出的话,无论再过多久,我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而且大蓝闪蝶内部还存在群组制度,如果我想要退出的话,显然会遭到来自群组的报复。虽然稍微有些难以置信,但明面上看来的确如此。

另一方面还有景。

多亏了大蓝闪蝶,我才能和景交换联系方式。如果她没有对这只优美的蓝色蝴蝶产生兴趣的话,我想我这辈子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这一点也成为了我难以脱离大蓝闪蝶的原因。

我的手中空无一物,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大蓝闪蝶的玩家身份。

“我知道大蓝闪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特殊之人,或者是在招募什么人才。”

绯达自言自语道。

“大蓝闪蝶由始至终都只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东西。只有大蓝闪蝶能够将我们从这垃圾一般的世界中拯救出来。它能做到的事情仅此而已。”

“你这说得怎么像是宗教信仰似的。”

“因为我确实已经看穿了这一切。大蓝闪蝶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而是一个如神明般的存在给予我们的最后机会。如果没能通过大蓝闪蝶得到蜕变,像我们这种垃圾就再也不会有机会翻身了。”

绯达的这番话细思极恐。我听不懂她的遣词造句,可却能够认同她的观念。从很久之前我就一直觉得,大蓝闪蝶的确就是上天给予我们这些垃圾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只想尽早逃离这烂透了的人生。我想化茧成蝶,在所有人面前羽化飞升。”

绯达望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痕,喃喃自语道。

她手上的伤化脓了,显得红肿肮脏。我已经无法辨认出上面的蝴蝶形状,看起来甚至更像是形状扭曲的小鸟。她的伤痕已经无法被称之为美丽了。

任务二十六:不付钱从店里取得商品。

看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无论反复重读多少遍,这条命令显然都是让我去盗窃。我从未想过大蓝闪蝶会给我一个去偷东西的任务。

最近的任务其实都比较简单,什么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吃东西,以及在月光下展示写满了自己缺点的纸条之类的。可没想到突然间会来一个这样的任务。

我在群组里表示自己无法完成这样的任务,可无论再怎么反驳都无人回信。我开始担忧群组会不会已经看穿了我的软弱。

我抱着求救的心态联系了绯达,没想到她的回答却是那么的若无其事。

“这任务也不难啊。”

“……什么?你已经去偷过东西了吗?”

“我不是说了我的进度已经遥遥领先了吗?”

得到绯达肯定的回答后,我愣住了。原来她早就已经越过了那条底线。

“之后还会有这种类型的任务吗?该不会让我们去犯罪吧……”

“我没法告诉你后面的任务,这是大蓝闪蝶的规矩。我一个人都能完成的任务,你却在这里跟我哭爹喊娘的?”

之后绯达陷入了沉默,但是她想表达的东西已经显而易见了,她很失望。

“你要退出吗?”

绯达用一种确认般的口吻问道。

这时我才想起,如果我因为害怕而逃跑了的话,绯达就必须要替我承担这个责任。而且我自己也很有可能会遭到来自群组的清算。

绯达已经跨过这一步了,而我却做不到,成何体统。

“……我不会退出的”

“那就好,赶快去完成任务吧,不然就要被群组训斥了。”

“还训斥,又不是我妈。”

“那换个说法好了,被群组杀掉如何?”

“什么?”

绯达的这番话让我感觉时间都凝固了。

“什么叫被群组杀掉?”

“你不会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吧?虽然有很多玩家都不相信,但我觉得这是真的。”

“你在说什么呢?漫画看多了吧。”

听到我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怒气,绯达用一种由衷厌烦的表情望向了我。

短短一段时间没见,绯达的样子竟变得如此陌生。

说她的这种变化是变得成熟了实在是难以恭维。绯达的眼神飘忽不定,消瘦的脸颊透着病态的苍白。透过屏幕我都能看出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嘴角周围竟显出几分老人般的枯槁。和当初那个享受着大蓝闪蝶、每天都活得神采奕奕的绯达简直判若两人。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又被母亲家暴了吗?还是说——是大蓝闪蝶让她变成这样子的?

“你不信就算了。你迟早会受惩罚的。”

“惩罚是什么?来自群组的制裁吗?怎么可能呢?这都是网上的传言吧?”

“降下惩罚的是神。”

“我看你真是疯了吧?”

“我只是不想被大蓝闪蝶讨厌,也不想让大蓝闪蝶失望而已。你想要干什么你开心就好,真是自私。”

绯达很没好气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我再拨过去,她无论如何都不再接电话了。

我有一种沦落到被绯达所抛弃了的感觉,惶恐不安地在房间里四处踱步。如果真要去偷东西的话,就只能趁着母亲回家之前去偷了。

我的思维方式已经开始优先于大蓝闪蝶了,甚至具体地考虑了盗窃的实施方案,这一点非常可怕。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偷。不然的话,我就会遭到来自群组的清算。

既然决心要干,还是趁早完事比较好。

我骑着自行车,找了间距离我家尽可能远的药妆店,在店内来回踱步,寻找着有没有什么方便下手的东西。

这家店里到处都贴满了“监控摄像头运作中”的警示牌,我很快就开始后悔自己选这家店来偷是一步臭棋。可事到如今折返回去再找新的店也很麻烦,我只想尽快完事得到解脱。

我动作粗鲁地抓起自己手边的商品,一把塞进口袋里,然后装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在店里又逛了一阵子,最后快步离开。

骑上自行车之后,也没有店员追过来,我逐渐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

我做到了!我气喘吁吁地往家里冲,,满心想着要在母亲回家之前给偷来的东西拍照。然后把照片上传到大蓝闪蝶里,以此来获取群组的认可,获取那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的认可。我有好好完成这个任务吗?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确认了一下刚才塞进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那玩意儿是一瓶睫毛美容液,我估摸着我这辈子都应该是没有机会用上的。不知道群组会满意吗?如果他们不满意的话,会不会再让我去偷一次呢?还是说他们会判定我的任务失败,对我施加制裁呢?

再怎么说大蓝闪蝶应该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杀人。大蓝闪蝶毕竟只是一个网络群组,通过刻意挑战危险行为来强化成员之间的联系……但反过来也可以说正因如此,才会发生那些近乎于是过度惩罚的事情。

就像是一场不断失控的连锁反应。

当我试图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脑袋却昏昏沉沉的。最近为了兼顾任务和学业,我几乎挤不出睡眠时间来。可结果偏偏在这种需要我保持清醒去思考重大事件的时候,我的意识反而模糊起来。

我甚至开始怀疑大蓝闪蝶实际上是某种地下的黑产组织,他们接下来就要让我去当扒手搜集物资了——如此荒谬的念头都冒了出来。怎么可能呢?可如果这不可能的话……大蓝闪蝶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已经无力去深究这之后的事情。此刻光是应付眼前的任务,我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精力。

任务二十八:想象一下你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写下来。

让母亲哭泣,被绯达抛弃。绯达不再联系我。班上的那群人也加入了大蓝闪蝶。

“延田,你最近皮肤有够差的啊,像个活骷髅似的。”

“你这种人要是上电视了估计会被投诉。”

“投诉?报警!”

“报警没绷住。”

班上的那群人开始起哄,嘲笑我的皮肤状况。在任务二十八结束之后,我的皮肤就开始变得很差,我想这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来自周围的言语本该令我感到极大的压力,可我却因为耳朵仿佛被堵住似的听不真切,反倒莫名承受住了。或许是因为我早已习惯被人谴责,以致分不清哪些是外界的声响、哪些是我自己内心的回音——最终竟阴差阳错地产生了免疫。

大概是由于我的反应过分平淡,班上那群人用见了鬼似的眼神瞅了瞅我,便悻悻散开了。活该。我亲身地体会到,不予理会才是最好的反击。如果我真能对一切都充耳不闻,该有多轻松啊。

我现在必须专注于大蓝闪蝶才行,和大蓝闪蝶的任务相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第二周,电视台的人来到我们学校里进行了采访。

这时我才想起,当初去绯达家就是为了让她在同意书上签名。我后面提交了那份字迹潦草的同意书,可绯达终究没来学校。归根结底,少了绯达那一张同意书,难道就能叫停这次采访吗?想想也不可能。

采访的主题无非是什么“让艺人见识现代高中生的真实生活”之类的无趣内容。摄制组在走廊尽头架起摄像机,给路过的学生展示平成年代流行的东西,惹得他们大呼小叫,实在是无聊透顶。

班上那群人像饿狼扑食般追着采访团队跑,恨不得在镜头前多露脸。

我悄无声息地待在教室的角落里,试图抓紧时间补觉。自从上次偷东西得手之后,我的胃部一直绞痛不已,害我睡不好觉。

等我好不容易快要坠入梦乡的时候,采访团队却突然闹哄哄地闯进了教室里来。看来是班里那几个爱出风头的家伙特意招来的。女生们脸上的妆容比平日里更为艳丽,正襟危坐似的准备接受采访。我把身子缩得更低,继续装睡。

“所以,我听说你们班上有个不来上学的同学?”

然后,我就听见了这句话。

“是的,那位同学非常成熟稳重,但好像不太能融入进班级里面去。”

“这样啊,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嗯嗯。我们都在努力地营造出一个能够让绯达同学回归校园的氛围。”

“我们还给她想了一个好听的外号呢。”

周围的人顿时心领神会地开始附和起来。我的睡意已经一扫而空,只觉得胃部被揪成了一团,疼得我不时呻吟。

“我感觉只有等绯达同学来上学了,我们高二五班才能恢复为完全体。”

“真希望绯达同学能快点回来上学呀。”

“如果她能在采访的时候回来就好了,气氛一定会很热烈的。”

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们也配说这种话?绯达不来上学到底是谁导致的?你们居然有脸把她的缺席给说成像不可抗力似的,甚至还把责任推卸给她。

你们这群什么都干不成的平庸废物居然敢取笑绯达。我们可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啊!你们竟然对绯达做这种事情。

回过神来,我已经发出了尖叫声。

书包被我摔在了地上,大蓝闪蝶的挂坠也摔破了。书桌轰地一声倒了下去。我如同怪物一般喘着粗气,唾沫不停地从我的口中往下流。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没等我搞清楚眼前的事情,长谷川就已经冲上来恶狠狠地揍了我一拳。

“操你妈的!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去死吧你!”

“他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间发病了,好可怕……”

我听见了谴责我的声音,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些什么。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群人在背后朝着绯达疯狂泼脏水,打算毁掉今天这场采访。

我这种人向来不太习惯失控。在旁人看来,大概就是个突然发疯的神经病吧。客观看来也很可怕——但我实在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愤怒。没准是因为我的判断能力早已变得迟钝了。

我在摄像机前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被送进了保健室。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来学校了。

“今天电视台来学校采访了。”

我给绯达发了条消息,终究是没有得到回复。

见我遍体鳞伤地回到家里来,母亲果然惊讶不已,她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质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啊,你在学校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学校打电话说,你今天没接受到采访,怀恨在心突然发疯了。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在其他学生眼里,我今天干的事情确实可以这样解释,我不屑地露出了干笑。这下好了,看来什么内申是没戏了,班主任应该也被我吓得够呛。

“爱怎么想怎么想,随你的便。我不在乎了。我这阵子不去上学了。”

“什么叫不去上学了?你在学校里被排挤了吗?还是说你碰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该不会嗑药了吧?你跟我说啊!我都知道的!”

母亲的这番话让我的血全都冲到了脑子里。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要是你真的知道的话,我在班里被欺负,怎么没见你替我说过一句话?

“行了滚去上班吧。反正你除了上班也没事情可干了。赶紧上班去!”

即便已经上头,可我仍旧不想朝着母亲怒吼,结果还是没控制住自己。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大蓝闪蝶也必须要通关。绯达仍旧没有联系过我。我感觉自己做什么事情都很不顺利。为什么会这样子呢?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呢。

母亲用一种交织着悲痛和疑惑的表情望着我,然后逃跑似的离开了。客厅重归平静,我的耳朵被这沉默刺得生疼。

我坐立难安,只能选择打开手机。我已经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了。大蓝闪蝶的任务还没有刷新,绯达也没有消息。

然而,社交媒体上的热搜却变成了大蓝闪蝶的颜色。

“他们都说这事儿跟大蓝闪蝶有关系,真的假的?”

“那些天天念叨大蓝闪蝶的人就该把他号给封了,什么破事儿都往大蓝闪蝶上面扯。”

“我听说尸体上面就有蝴蝶形状的伤口。”

“只是偶然性事件吧。”

网上报道了一则新闻,一名男高中生在被私刑处死后,尸体被丢弃在河边,据说损毁得相当严重,唯独右边的大腿完好无损,保持着原样。

人们纷纷热议——在尸体的右腿上,究竟留着什么样的伤痕。

任务三十六:如果你的人生可以重来的话,请回答你想在什么时候重来。

“从出生的时候开始重来。”

任务三十七:请你思考自己绝无可能得到的东西,然后复诵一百遍“因为我是个废物所以不可能得到TA”

我做了一个有关寄河景的梦。梦里的景喜欢我,我们亲密地乘电车一起上学。我很清楚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因此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梦。

如果我能再早些遇到景的话,一切会不会都完全不同呢?如果能遇到景的话,我应该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吧。我好想重头再来,好想舍弃掉这烂透了的人生,再来一次。

谁来救救我。不管是谁都可以,求求你带我离开。

母亲似乎决定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咄咄逼人的类型,也正因如此,我们这对单亲母子才能相安无事地生活至今。她大概觉得时间会让我平静下来。

“我去上班了,你至少要好好吃饭。”

冰箱里塞满了母亲亲手做的菜肴。她没有让我继续吃冷冻食品,而是特意为我准备了自己亲手做的饭菜。母亲的关心让我眼眶发热。可我却提不起半点食欲,只是呆呆地望着手机屏幕里的任务界面,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任务四十:在指定位置点火。

大蓝闪蝶所指定的那个位置似乎是某个人的家。我在地图上看了一下,似乎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民宅。我很快就意识到,这大概率是另一位玩家的住所,他即将遭到来自大蓝闪蝶的制裁。

我大概干不出这种事情来。可与此同时,我也开始担心如果自己没能完成任务的话会怎么样。我想起了网上的那条新闻,那个遭遇私刑后被抛尸河边的男高中生。如果那个真的是来自大蓝闪蝶的制裁,那么群组会报复玩家的传闻就是真的。要是我现在心生退意,下一个倒霉的毫无疑问就是我了。

事情真的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事到如今,我终于开始后悔。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误以为大蓝闪蝶只是一个特别的社交游戏,要是当时我没有那么天真就好了。大难临头了才后悔已经晚了,可我还是无比懊恼。

很快,我就开始迁怒于随随便便地就把我拉进大蓝闪蝶里来的绯达。如果她当时没有邀请我的话,我本来就不需要参与这个破游戏。

绯达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回复过我的消息了。

一开始我还喋喋不休地发短信轰炸她,甚至还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我已经累了。尽管不清楚具体缘由,但绯达已经对我感到厌烦了。

又或者说——绯达自己也被群组制裁了呢?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干了些什么,但她没准已经被群组里的人杀害了。这一猜想令我恐惧得浑身发抖。

我是不是应该去报警呢?警察真的会帮我吗?可就算我去报警了,群组真的就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吗?他们会不会趁着我在警察那里交代情况的时候,转头杀害我的母亲呢?我有可能会把母亲害死,唯独这一点是我不可接受的。我该让警察保护我们吗?可警察真能保护我们吗?说到底,寻求警察的庇护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很害怕,因为如果真的去报警的话,就等同于要将自己迄今为止干过的事情全部公诸于世。偷东西也好,参与了大蓝闪蝶游戏也好,这些秘密我都不想被人知道。虽然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我还惦记这些有的没的显得比较奇怪,可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只能硬着头皮去放火了。

当我下定决心之后,情绪反而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了,只能继续往前。

我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想,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我都已经在班上发过疯了,那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处,回去上学已经不可能了。与其继续过这种烂透了的人生,还不如在大蓝闪蝶里一条路走到黑。

每每回想起我在游戏里一路完成的任务,自我厌恶感便汹涌而来。那些任务中所映出的自己竟是如此不堪又无药可救的废物。我有时甚至会觉得,像我这种一无是处人厌狗嫌的家伙,居然还有脸苟活至今。

或许,我早已厌烦了继续活在人世上。

——这样的念头竟也浮现在脑海中。

若非如此,人生本不该这般痛苦和空虚。回首过往,我竟找不到半点值得自豪或欢欣的往事。即便就这样死去,除了母亲,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很快,我的心底反而涌起了复仇的冲动。我决不能如此窝囊地任人宰割。既然要死,也至少要让那些想脱离大蓝闪蝶的人付出代价。我要让那些玷污了大蓝闪蝶的杂碎明白他们触犯了何等的禁忌,我要让世人知道大蓝闪蝶真正的力量。

如果注定要死的话,我想被她——被寄河景杀死。

如果注定要杀的话,我想将她——将寄河景杀死。

我知道,这二者很大概率都是我无法触及的欲望。可名为大蓝闪蝶的秘密已经将我和她确切地联系在了一起。寄河景对大蓝闪蝶有着浓厚的兴趣,如果我要成为她心中的“特别”,就只能靠大蓝闪蝶了。

就在这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突然涌上心头——

我想获得游戏管理员的认可。

大蓝闪蝶中存在着一名“游戏管理员”。

传闻他是这一游戏系统的创造者,有人说他是富可敌国的超级富翁,也有人说他是发表过惊人论文的学者,关于他的真实身份众说纷纭。我一直觉得,能创造出大蓝闪蝶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虽然我也说不清缘由,但这个系统确实令人震撼。毕竟大蓝闪蝶里到处都是让人无法抽身的理由。

所有的因素,都将我牢牢地禁锢在此处。我已经束手无策。我走投无路。我无处可逃。我渴望被认可。我想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一切都是如此痛苦。

最终我得出的结论是至少要把大蓝闪蝶的任务完成,否则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只要我继续完成任务,至少能够得到玩家群体的庇护。

游戏管理员创造出了这如恶魔般残酷的系统,我想得到那个人的认可。

看来,我果然无法退缩。

母亲离开之后,房间重归自由。

手腕上的伤痕仍旧隐隐作痛。

我已无路可退。

实际上,我根本就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样放火。在酷暑与蝉鸣之中放火把别人家里烧了,这种非日常感令我恐慌不已。

汽油和煤油这种东西很难搞到,所以我只能去买了些打火机里的替换油。我本来有些担心,一个高中生独自去买这种东西会不会被怀疑是要干坏事,但是那间大型杂货店的店员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眼前的这栋房子十分陈旧,看起来就和绯达家差不多。房门前放着一个用来收快递的纸箱,里面堆满了广告传单。

看起来家里并没有人。

在细细思考之前,我就已经打开了那瓶油,泼在了那个快递箱上。

我用颤抖的手掏出火柴,将它点燃后扔到了箱子里。

“哇啊……着火了……”

我用一种莫名迟钝的声音念叨着,与此同时,面前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我立马转身逃跑了。尽管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往人家家里放火了,但我还是选择了逃跑。

说不定屋里的人会听见我刚才的动静,马上出来把火扑灭。毕竟那么大的火都已经从自家门口烧起来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吧?我不想被人抓到,希望他们能赶快发现,可是又希望有人能阻止我。矛盾的念头填满了我的脑袋。

骑车逃跑的途中,手机响起了通知音。我刚才提交的任务已经得到认可了。这让我更加感到害怕。这么快就得到了认可,难道说我现在也被监视着吗?我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战栗。

我想我已经回不了家了。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要是我能守住底线就好了。我为什么不去报警呢?警察再怎么说也应该会帮我的。我现在只能联系景了。可景会回复我吗?就算她回复了,我又该说些什么呢?说我是在大蓝闪蝶的教唆下才去纵火的吗?景肯定会感到害怕吧。

自行车的踏板越踩越沉。但其实,我早已心知肚明该往哪里去。

回过神来,我已经到了绯达家门口了,装油的罐子仍旧摆在自行车篮里。绯达家比之前还要荒芜。我不知道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家大门破洞的地方,竟然都是用纸皮修补的。

我摇摇晃晃地,像是被某些东西所引导着一般,按下了绯达家的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眼神空洞的绯达从里面走了出来。

“绯达。”

“是你啊?好久不见。”

绯达脚步蹒跚地回屋去了,我连忙跟在她的身后。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比上次来的时候要臭得多。绯达的头发也已经油腻到了几乎缠绕和黏结在一起的程度,就像是那种做工粗劣的人偶。

“你是几天没洗澡了?”

“确实没洗澡。任务就这样。”

“大蓝闪蝶的任务吗……?居然还有这种完全意义不明的任务。”

“我现在已经是结茧的最终状态了。”

过了几分钟我总算是习惯了这种味道,可以和绯达正常对话了。与此同时,我也总算是看清了绯达如今那异常的模样。

绯达完全瘦脱了相,和之前已经判若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减重过快,她身上的皮肤都松垮垮的,脖子周围甚至像是老人一般枯槁。

绯达的指甲早已泛黄变形,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布满了痂皮般的咬痕。我已分不清哪些是完成大蓝闪蝶任务后留下的印记,哪些又是自己崩溃时自残的伤疤。

“你这鬼样子你爸妈都不说你的吗?”

“我爸妈压根就不回家,有什么可说的,真蠢。”

绯达的口吻十分轻蔑。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遭到殴打的痕迹。这也就意味着,绯达的母亲的确不知道这件事情。

“你过来干什么?”

绯达嘶哑的声音听得我浑身不舒服。

“……还不是怪你一直不回复我的信息。我都以为你死了呢。信息你好歹还是回复一下吧?”

“任务四十八:断绝所有的人际关系。”

绯达的语气如机械一般冰冷。

“你好像还不知道这个任务呢。看来还是我进展比较快。不过游戏好像规定不能向你透露后面的任务内容呢,真是的,我本来都不想给你开门的。”

绯达微微叹了口气,她这种如老母亲般的口吻让我很不爽。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我开不开门见你都没差了。反正我俩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什么叫陌生人。把我邀请进大蓝闪蝶的人不就是你吗?”

“那倒也是。”

绯达说着,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其实那天你来我家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非常屈辱。我从没想过会遇到这种奇耻大辱的事情。”哪有人当老师会随随便便就把地址泄露出去的。不过幸好你对大蓝闪蝶特别感兴趣。真是高兴,毕竟我手上有着你最想要的东西。

这不过是短短三个月前的事情,可绯达的口吻却是由衷的怀念。

“正因如此我才用掉了自己宝贵的邀请名额。你真该好好感谢我才对。虽然时间很短,但当时的我也的确快乐过。”

“你就是出于这种理由把我拉进坑里来的?”

“拉进坑?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上当受骗了似的。搞笑。”

绯达脸上的卑鄙笑容写满了攻击性。我头一次知道,刚认识她那会儿,她脸上那笨拙的笑容,其实已经相当友善了。绯达原本不是会露出这种笑容的人,她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她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这样子下去我会被群组制裁的。我真的没办法继续干纵火这种事情了。可如果我退出了的话,绯达你应该也会被制裁吧?我该怎么办?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不害怕。”

绯达的口吻十分笃定。

“群组根本就不是大蓝闪蝶的本质。虽然我也害怕被管理员抛弃,可只要能够得到管理员的认可,我什么都无所谓。”

“你是说游戏的管理员吗?”

“我和管理员说过话了。”

我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我已经知晓了一切。为什么我会遭遇这种事情,为什么我会如此悲惨。而在我知道理由之后,我心中的恐惧就逐渐消散了,甚至开始期待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将来?”

“你不也同样渴望着可以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吗?”

绯达用一种气冲冲的表情说道。

“我一直认为,我的人生完全就是垃圾。可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要如此不幸呢?但这种不幸也终究会有令我得到回报的那一天,那就是——大蓝闪蝶。”

绯达好像说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她的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洗澡也不出门,绯达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熬过这些日子的?绯达在那黏稠的蛹液中逐渐溶解,仿佛是在承受某种惩罚一般蜷缩着自己的身躯。

然而,绯达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她的瞳孔里仿佛沾染了蝴蝶的鳞粉,闪烁着病态的眩光。

“不能去学校……真的很痛苦。被……被那些家伙嘲笑了也永远都翻不了身了不是吗!我、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妈也说什么‘反正你也没用了’……那时候我就想,我好想找到一件只有我才能做到的、特别的事情……

这就是绯达和大蓝闪蝶的开端,也是她始终讳莫如深的往事。

“我啊,当时像疯了一样想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然后正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有人拥有邀请资格,我无论如何都想要……”

绯达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干涸的眼眶里泛起泪光,憔悴的面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那个人说……只要我给他发裸照就能够邀请我加入。所以我、我就发了几张……结果真的收到了邀请资格,终于成为了大蓝闪蝶的玩家。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开心和绝望的感情全都搅在了一起。那些照片……要是我敢退出游戏的话,他们就会把我的裸照公开!我根本就逃不掉!”

怪不得绯达当时绝口不提是如何获得邀请的了。

“可是……在我成为大蓝闪蝶玩家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骄傲。我这辈子从来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如今我却实现了!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我能理解,因为我自己也是同样的想法。”

绯达先是一愣,随后开始恶狠狠地盯着我。对绯达而言,也许我的存在就像是某种神憎鬼厌的东西。

“你理解个屁!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一点都搞不明白我有多痛苦。”

绯达抓起自己手边的闹钟朝着我狠狠地扔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巨响,闹钟砸在了墙上。看那玩意儿的重量,要是真砸到我了没准会有性命之忧,可我却完全没有积极地想要去躲避,真是不可思议。

“我想起来了,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已经把你给看透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在学校里待不下去的废物!所以他们才会逼着你这种人到我这里来!这也同样……同样让我觉得屈辱!因为他们总是把你这种不受欢迎的家伙推到我这里来。”

我和绯达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同样无法融入到班级里面去,也同样是一个不受欢迎的边缘人。也正因如此,我才会被逼着跑到绯达家里去。我和绯达的思维方式确实很像。

“可我还是把自己用尊严才换回来的大蓝闪蝶的参与权利给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像你这种人,肯定很快就会放弃大蓝闪蝶,然后遭到群组的制裁。”

绯达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是极为残忍的笑容。

“我觉得被群组杀掉也是一种选择。反正活着也没有什么好事发生。所以我才把什么都不懂的你给拉了进来。要是你逃跑的话,我就会被群组杀掉了。”

这一刻,我终于领悟了一切。我明白了绯达知道这样做存在风险,却仍然邀请我加入游戏的真正原因。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感动的事情。她并不是出于对我的信任,而是哪怕我会因此遭到制裁,她也完全无所谓。

绯达没有在我身上发掘到任何价值,更不存在什么生死与共的情谊。听到她那近乎癫狂于的独白,我只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钝刀一点点地剜去血肉。

此时的绯达已经完全陷入亢奋,近乎嘶吼般的自白不断从干裂的唇间迸溅出来——

“我妈一点都不关心我。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好,她都从来不会用正眼来看我。而且她压根就不会回家,其实我知道原因的。我知道她为什么对我毫不关心,因为我的长相随我爸,都是个丑八怪!我爸是个出轨之后抛弃妻女的人渣,我跟那个人渣长得那么像,我妈怎么可能会关心我!你说是吧!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绯达的嘶吼声在飘荡着阵阵恶臭的房间里回响。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玩完了!和那美丽的蝴蝶完全不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恶心的毛毛虫……你让我怎么样活下去啊……我们这种投错胎的人就只能这样过一辈子吗?”

绯达发出了悲伤的恸哭,她的哭脸丑陋至极,和梨花带雨这个词不沾一点边,她的哭声难听至极,无法让任何人产生同情。此情此景也只能让我沉默。

然而我的沉默终究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感情。在我的心底某处,我也一直在轻蔑着绯达。而绯达想必也在潜意识里没把我当人看——正因为她认定我是个会临阵脱逃的懦夫,才会怀着期待,将我邀请进大蓝闪蝶。

我沉默地望着抽泣的绯达。片刻之后,她缓缓地抬起了脸。

“延田,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死?”

绯达用已经哭得不成人样的表情这样说道。

“我要把希望寄托在下辈子。大蓝闪蝶不会撒谎的。我一定能够在下辈子过上幸福的人生!我一定会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的!”

绯达故作激昂的语调和颤抖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反差——或许这份软弱才是她真实的想法。可即便如此,我也已经无力阻止她了。

“我拒绝。我不想跟你一起去死。”

因为事到如今,我虽然觉得绯达可怜,可我仍旧不喜欢她,我也丝毫不想和她一起去死。

我的殉情对象有且仅有一人。

“哦。”

绯达轻蔑地应了一声,视线垂落在地板上。那里已经沾染了好些黑色的污渍。

“滚吧。干你自己该干的事去。”

“好。”

我的回应已经与我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关联了。

我站起身来,方才的动摇与惊讶仿佛都像是假的,我的身体无比轻盈。身后仍旧不时传来绯达的呜咽声,可我已经没有了去安慰她的方式。

我听见了消防车的声音。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朝着我方才纵火的那个地方去的。我的心情极其低落,脚步也好几次停在原地。

有人能救救我吗?有人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任务四十一:你认为自己的人生失败吗?你认为你的失败是你自己的原因吗?

我认为我的人生是失败的。我也很想不把失败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可是我也不知道原因到底在于谁身上。可能是我投错了胎吧。也许我上辈子干了太多坏事,所以这辈子只能接受惩罚。我真的好希望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这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

第二天睡醒之后,绯达给我发了一段视频,配上一行简短的小字“我赢了。”

我点开那段视频,里面是在脏兮兮的房间里背朝着阳光跳舞的绯达。她扭动身躯的模样极其丑陋,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光是看着都让人尴尬得不得了。可我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屏幕里的绯达不时张大自己的双臂,宛如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她跳过一阵之后,朝着镜头前走来。她似乎是把手机立起来拍的。绯达的脸上挂着嘲讽般的笑容。

绯达将自己的脖颈套进了悬挂在屏幕正中央的绳索里,踏上事先准备的纸箱。装有重物的纸箱微微凹陷下去,承受住了绯达的重量。

——视频戛然而止。录制似乎在这里就中断了。

过了一阵子,我收到了绯达在自己家里上吊自杀了的消息。

任务五十:向这个世界告别,羽化重生。

“你的身上隐藏着美妙的可能性。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为了让你蜕变为更高级存在的试炼。在你完成所有任务之后,你就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想要过上怎样的人生?你想爱着谁?想要以何物为荣?请你怀揣着这些希望,告别这一段人生。”

我久违地乘上了电车,心情舒畅得不得了。甚至令我怀疑自己为什么迄今为止要那么悲观。我想要用鼻子哼歌,可是却想不到自己喜欢的曲子。母亲今天说我脸色很好,她也非常高兴。毫无疑问,今天一定是一个好日子。

我掏出手机,不停地输入文字,最后又删掉。

我想在最后给景留下几句遗言。

可我怎么样都想不到自己究竟应该说些什么。到头来,我和景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却一次交流都没有过。我害怕我乱发些什么被她讨厌。可既然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给她发信息了,发点无关痛痒的废话,应该也是一种选择吧。

如果景给予我回复的话会怎么样呢?她会不会意识到我现在的状况,甚至意识到我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进而试图阻止我呢?到那时候,我的决心又会不会因此动摇呢?

我输入文字,又把它删掉。

然而。

今天为了避免跟景碰上,我特地错开了坐电车的时间,可景还是出现了。

我难以置信。景居然真的在这命运一般的时刻里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应该向她说些什么才好呢?可不管我说些什么,我感觉都会让景的神圣发生变化。

可这已经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我必须要说些什么。

然而,我却看到景的身边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都被严寒所冻结。

他们穿着同一间学校的制服,景在那个男人的身旁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这辈子也绝无可能再见到第二次的笑容。我一眼就看出来,景是发自内心地喜欢那个男人。

我将已经反复斟酌了很久的信息全部删掉,把手机塞回到口袋里,视线投向窗外。

景一定不会注意到我也在车上吧。这反而成了我最后的安慰。突如其来的睡意中和了我心中的绝望。我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睡个好觉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到达学校之后,我趁着还没有人发现我,急匆匆地走楼梯上楼。绯达的死给学校带来了极大的影响,校方甚至容许因为此事而大受打击的人居家自习。一大堆学生都趁着这个机会疯狂翘课。校方明明考虑到自杀学生的影响而批准了居家自习,却对可能受其影响而寻短见的人不闻不问,就连天台都不上锁,真是有够草率。也许是因为上吊自杀的那个讨厌鬼早已辍学,校方根本不觉得会有人效仿吧。我突然想到,在我死后,搞不好也会出现什么“我也跟在绯达后头去了”这种愚蠢的传言。但此时此刻,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我的手腕上还栖息着一只蝴蝶,大家很快就会发现,那就是即将展翅翱翔的大蓝闪蝶。

我不是跟在绯达美姬后头去了,我是为了自己而展翅翱翔。

学校的天台就是我上次拍照片的地方,只可惜那张照片没有得到群组的认可,不过我还是很喜欢那张照片,如果哪天我想死的话,还是选这里最好。也许从拍照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怀揣着这种想法了。

围栏的另一侧吹来了安稳舒适的风,我突然有种自己的一切都得到了认可的感觉。我想,今后的人生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下辈子我一定要成为能够得到景垂青的男人。我想得到她直率的表白,引出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我一定能够得到景的芳心。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和绯达的想象完全不同,我没有落荒而逃,而是顺利地完成了所有任务。

这件事情,可是非常了不起的。

朝着地面高速坠落的那几秒钟里,我仿佛听到了绯达宣布胜利时那骄傲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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