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入膏肓

外传 病名为爱 《病灶之茧》

作者: 斜线堂有纪 更新时间: 2026-04-07 03:19:25

网译版 转自 囧次元(jocyacg.com)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大蓝闪蝶dbq

景没准是个脑袋非常灵光的孩子。

为人父母的多半都会想过这种事情,但我还是摇摇头打消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景是聪明,但并没有聪明到鹤立鸡群出类拔萃的地步。

但是景今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把幼儿园老师写的联系簿带回来了。上面的内容让我忍不住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

景那间幼儿园的老师每天都会在联系簿上写清楚当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孩子在幼儿园里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让我们家长了解清楚。这种心思细腻的做法深得我心,基本上促成了景的就读。负责照顾景的幼儿园老师叫做石川雪,她是那种会认认真真地写联系簿的人,因此我每天都很期待她在联系簿上会写些什么。

今天,写在联系簿上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小景是一个非常温柔,具有领导才能的孩子。多亏了小景的调停,闹矛盾的市川小朋友和武井小朋友才能和好如初。小景教会了他们谦让的重要性,调节了班上的气氛,真是帮了老师的大忙。老师甚至都觉得自己要向小景学习才是了。小景非常期待即将举行的游园会,老师也很期待小景要表演的话剧哦。”

后半段是石川老师一如既往的高度评价,虽然读着甚感欣慰,可让我在意的是前半段。

教会了同学谦让的重要性,让闹矛盾的幼儿园小朋友重归于好?领导才能?老师自己都要向她学习?

一个五岁的小孩真的能做到这些事情吗?

就算这是石川老师的恭维和客套,但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真的能让成年人给出这种级别的评价吗?

景在家里面倒是没有发挥过什么所谓的领导才能,我难以想象她会在班上大出风头、号令众人,景并不是那种呼风唤雨的孩子王。虽说我知道景在家里肯定不会展现出这样的另一面,但如此反差仍旧令我隐隐不适。

我偷瞄了景一眼,她正在玩积木。

景玩积木的方法非常独特。我本以为小孩子玩积木无非就是随便地堆起来,或者就是模仿自己喜欢的东西去重建,可景却喜欢用积木去完美地复刻出印在包装盒上面的城堡或者是动物的图案。

包装盒上的示意图是那些设计玩具的成年人拼出来的,它们自然复杂和规整得让小孩子很难完成,可是景每次一买回来就能立马复原出外盒上的示意图。

不仅如此,景从来不用积木搭别的东西,她每次都是把同样的城堡给搭起来,然后推倒、重建。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手法日渐娴熟,可我也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是正确的玩法。

我凝望着景的侧脸,积木城堡在她的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形。景神情专注,可是又显得有些无聊。她在这种时候总会露出一副格外老成的表情。不过这也有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妈妈?怎么了?”

搭完积木城堡的同时,景朝我转过头来喊了我一声。

还没等我说些什么,她便猛地站起来,冲着我小跑过来。景小巧的脑袋撞到我的肚子上,很快便扑进了我的怀里,光是这样就已经让我的心盈满了光亮。

“妈妈,陪我玩。陪我玩积木。”

“可是小景你很会搭积木吧?妈妈都不会搭呢。”

“没有的。”

景在我怀里露出灿烂的笑容。

“小景,上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非常开心!”

“那就好,那妈妈也很开心。”

我摸着景那柔顺的头发,向她问道。

“小景你今天让吵架的同学和好了是真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景先是表现得有些惊讶,然后以一个最为可爱的角度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我说的是市川小朋友和武井小朋友哦。”

“啊,我们一起玩了。很开心!”

“你们只是在一起玩吗?”

“我们一起玩了捉迷藏!很开心!”

景的语气非常兴奋,声音中也难掩高兴。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看来景只是跟那两个吵架的男生一起玩了捉迷藏而已。

在老师眼中,景确实是帮了她的大忙,但是对于景来说,这只是单纯在一起玩而已。小孩子本就活在一个比成年人单纯许多的世界里,不过景能跟两个男孩玩得那么好确实也挺厉害的……

在我看来,景还是一个与年龄相符的小孩子。她喜欢看书看电视,也很喜欢到外面去玩,好奇心非常旺盛。景尤其擅长交朋友,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很快融入进去,这些是景的优点。

我对景感到无比的自豪,发自内心地爱着她,只是有些害怕景过分特别了而已。

正因如此,看到景展现出像普通小孩的那一面实在是让我松了口气。

不过这种想法本身就颇有几分觉得自己的孩子“异于常人”的味道,还是有些羞耻的。谁让景显得有些过分成熟呢?这才会让我对于她做出符合年龄的举止而感到高兴。

客观来说,其实是有几个小插曲能够从侧面证明景确实异于常人。

比方说,景的语言发育相当迅速。她两岁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个早教发音板,想着让她熟悉一下日语的发音,没想到她却已经能够流畅地用板子按出“你好”“谢谢”“喜欢妈妈”这样的单词了。当时我和丈夫都高兴得不得了,对于女儿的聪慧大受感动。得到我们夸赞的景也像个孩子似的笑得无比天真。

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

某天我和丈夫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发生了争吵。具体内容实在无聊,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争论景的“七五三节”应该怎么庆祝。(注:每年的11月15日是日本的“七五三节”,3岁、5岁的男孩和3岁、7岁的女孩会穿上传统的和式礼服,跟父母一起参拜神社,祈求身体健康、发育顺利。)

我们都对景格外重视,因此双方互不相让。最后是景阻止了我们这场幼稚且激烈的争吵。

我和丈夫唇枪舌剑,最后累得筋疲力竭,客厅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就在丈夫稍微冷静下来了一些,开始反思父母不应该在小孩子面前大声争吵的时候。

“家和万事兴,不能吵架。”

客厅里传来了有些跑调的机械声音,我和丈夫都惊讶地望了过去。

那是拿着早教发音板的景。

景又按了一下播放按钮,我们就又听到了一句“家和万事兴,不能吵架。”。景有些害怕地望着丈夫。

我们立马向望道歉,紧紧地搂住了满脸不安的女儿。景很快就扔下了那块早教发音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开始高兴地闹腾起来。

这件事情在丈夫心中成为了十分美好与珍重的回忆,后来还拿出来说过好几次,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令人欣慰的小插曲。

可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情,我都会有些惊讶于景是否有些过分聪慧了。

她太成熟了,成熟到让人心生惧意。就算她很早就学会了说话,脑袋也很灵光,可她真的能如此长袖善舞地介入到成年人的争执中进行调停吗?如果她只是哭着跑过来让我们不要再吵架了,那我和丈夫应该会在表面上停战。因为景都已经哭着喊着了,所以我们表面上会维持和平。

可景通过用早教发音板来调停的方式让我和丈夫真的停止了争吵。

这种如此天才的调停方式软化了我们的心,让我们终结了这场争执。早教发音板那冰冷走调的机械音让我们的心无比温暖。

那会不会真的只是一次偶然呢?

景会不会只是用她喜欢的玩具心血来潮地恰好拼出了那句话呢?还是说她判断出了自己那令人欣慰的行动才是调停争执的最佳方法?

认真思索的话就会发现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景当时的年龄还太小了,根本就不该具备这般急中生智的成熟。可她当时窥探着我的那副表情——如实地传达出了她对于争吵的恐惧,那如此紧迫的神情实在太过完美,反而令我感到不安。

景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去上幼儿园了,由于我和丈夫都需要上班,所以希望能让景早些接触到同年龄段的孩子。

景不哭也不闹,每天都老老实实地去上幼儿园,和朋友们玩得不亦乐乎。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由衷地感到安心。

由于对景的这些细微之处比较在意,我曾经去找长期负责景健康的儿科医生聊过这件事情。但医生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我见过很多担心自己的孩子发育过晚的家长,但是担心孩子发育过早倒是挺少见的。我认为景可能只是智商比同龄人高一些而已,我偶尔也会见到她聪慧过人的一幕。”

智商比较高——这倒是说得过去。只不过像我和丈夫这般平凡无奇的夫妇居然能生出智商这么高的孩子,实在令人诧异。我知道这世上存在着所谓的“神童”,但是——

“医生您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觉得景她不仅仅是聪明,怎么说呢……我觉得她有点特别。”

我跟医生聊天的时候,景在儿童室里等着。我可以通过监视器看到儿童室里的画面,景正在跟一个陌生的女孩一起玩火车模型。

“确实如此……有些孩子的确会表现得比较奇怪。比方说是社交能力极其出众,能够跟刚刚认识的孩子毫不怕生地聊天,玩到一起去。据我所知,这种发育比同龄人快的孩子在长大之后也确实比较容易遭到孤立。”

“是的。景完全不怕生,无论对谁都很亲切。”

“可是,这是一件好事吧?”

医生不以为然的回答让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医生脸上的笑容从未断绝。

“有可能只是您和您丈夫的教育方式非常出色,才让景成为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既然目前景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我觉得您可以更为坦诚地感到高兴。”

“问题倒是没有……”

“那不是挺好的吗?而且景同样会害怕打针,就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一样。我看到平时那么成熟的景展现出害怕的样子,心里还觉得挺欣慰的呢。虽然我身为医生说这种话有点不太合适。”

确实如此,景很害怕打针,每次去打预防针的时候她都紧张得不得了,看起来非常的失落。打完针之后为了安慰她,我都会带她去她喜欢的那家冰淇淋店里吃冰淇淋,吃完她就没事了。

但是,这一连串的表现都让我觉得有些过分顺理成章了。因为小孩子普遍害怕打针,所以景就扮演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来。因为小孩子吃了冰淇淋心情就会变好,所以景就扮演出一副高兴的模样来。在我眼中,她这一连串的变化都像是在扮演一个小孩子。

可我很确定,要是我真这么说,医生是绝对无法理解的。毕竟面前的这位医生认为景的这副模样是令人欣慰的,她丝毫没有理解到我心中的不安。

景有些地方还是非常可爱的,只是这种可爱过分理想了,反倒让我有些害怕。

“你说景不像是个小孩?可我觉得她就是我想象中的小孩子啊。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自由自在的。和我想象中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丈夫完全没有意识到景的非凡之处,乐呵呵地整理着手机里景的照片,露出一副由衷幸福的表情。

“而且景还是个争强好胜的倔脾气呢。她跟我玩掰手腕的时候都想赢我。以后怕是性子会很冲呢。”

“这个我知道……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可能有些东西确实是你这个当妈的比较清楚吧。”

丈夫适当地做了总结,不再言语。虽然我不是这么认为的,可我自己也无法准确无误地表达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还真是优哉游哉。”

我故意说反话逗他,可丈夫完全不吃这一套。香甜酣睡的景在我眼中就如同是天使一般可爱,只不过她如此天使的一面偶尔会让我感到害怕。

就是因为这些事情的重叠,才导致我十分在意联系簿上面那些无关紧要的描述。景调停了朋友之间的矛盾,在我看来就跟她调停我和丈夫之间争吵的那次一样。

但老实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没有任何招致不安的要素。倒不如说,我是不是应该要搂着景好好夸赞她一番才对?

我自嘲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就是因为我无法坦诚地接纳景的优秀,才会导致这一切。

没准景真的就是个万中无一的神童呢?我这么想着,开始在网上查找相同的案例,很快,我就看到了一大堆在母亲抱怨自己如此平凡,可是却生出如此聪慧的孩子。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和自己的孩子相处。”

“无法与孩子顺利沟通,感觉他都不像是个孩子。”

“总觉得被孩子轻视,无法坦诚地去疼爱。”

这些评论让我感同身受,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还没到这种程度。

我确实因为景太过聪明而感到不安和恐惧,也烦恼过自己是不是在对景的教育上有所疏忽,可我毫无疑问是爱着景的。我由衷地觉得她十分可爱,甚至认为能够生出这样的女儿来是一个奇迹。

其他的神童母亲都在烦恼自己无法爱孩子,但我不会,这一点无疑让我感到了安心。

所以没事的——

景只是一个聪慧过人,八面玲珑的好孩子。我不该再奢望和指摘更多了。

这话就像是自我安慰一般。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这样说服自己罢了。

游园会开始之前举行了一次家长会。由于这次的游园会将在县内知名的大型会堂举行,会上需要对接送等具体事宜进行详细说明。在这次例行的家长会上,除了上述的安排,还会汇报幼儿园近期的整体氛围,并设有家长提问环节。

我向来不喜欢家长会,需要提前下班赶过去参加就已经让人倍感压力了,会上那种异常紧绷的氛围更是令我难以忍受。而且最令人煎熬的是——

我穿着不习惯的正装走进家长会的会场,同班的另外几位妈妈便齐刷刷地望向了我,然后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啊……又来了。

我在心里面低声嘀咕着。

和景的外向相反,我这个当妈的反而相当内向。比起和别人闹哄哄地玩到一起去,我更加喜欢一个人待着,上学那会儿我就没什么朋友。

正因如此,在景开始去上幼儿园之后,我连一个亲密的家长朋友都没有交到。虽说我也会跟同班的那些家长闲聊,但远远称不上是朋友。

显而易见的是,有好几位家长是讨厌我的。

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最先向我投来视线的橘女士。

我祈祷着能让自己蒙混过关,坐到了最角落的座位上,没想到橘女士却朝着我走了过来。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了,这一坐可就没地方逃了。

“这不是寄河女士吗?今天来得这么早呀?我看你平时都一直迟到,吓我一跳呢。”

然而我参加家长会迟到也就五月份有过那么一次而已。可橘女士每次见到我都要提起这事儿,搞得我好像天天迟到似的。

“我今天下班比较早。”

“这样啊。寄河女士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护士吗?”

“药剂师。”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药店里卖点头痛药,就能拿到很多钱的工作对吧?我每次看到药店招聘海报上面的时薪,我都觉得很像诈骗呢。”

橘女士的这番话让周围的人开始哄笑起来。我什么不光彩的事情都没有做,可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不断变红。我这种反应可谓是正中她们的下怀。

“毕竟药剂师的执照不算难考,只要上过大学,成绩再差都能考得到。”

我不自觉地说了些低声下气的话。但其实我并不想说这些。但若不稍稍放低姿态,又不知道会被她说些什么。橘女士直直地盯着我,发出一声介于叹息与附和之间的“嗯”。

“不过能考上大学就已经很厉害了。完全是精英阶层呢。你老公好像也有份很体面的工作,你们家真是富裕呀。怪不得小景总是穿着那么漂亮的衣服。”

“我记得好像都是名牌货吧?小孩子都穿得那么上流真是佩服啊。”

“寄河女士你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那些只是……她外婆刚刚抱上了孙女,开心得不得了才买的。景也喜欢,所以就一直让她穿着了……”

我为什么非得找这种借口来给自己开脱呢?我和景究竟又做错了什么呢?

“家长会开始之前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听到我这么说,橘女士便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伴随着实际意义上的败北宣言,我快步离开了会场。伸手开门的时候,我又听见身后传来了阵阵哄笑,我羞愧得连手都在抖。

我冲进厕所里,没有进入单间,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洗手间的镜子看。镜中的我完全就是一条气势尽消的丧家之犬。

景那么的出色,可我却那么的不成器和失败。

我知道为什么橘女士如此地敌视我,原因其实就在于景。

小橘从幼儿园中班时期就非常喜欢景,总是黏在景身边转。活泼的小橘和善于交际的景似乎相处得不错,周围的家长们甚至开玩笑说他们是小情侣。

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让橘女士感到了不快。

橘女士是那种极度溺爱儿子的类型,来接孩子的时候也毫不避讳地大呼小叫,紧紧地拥抱住自己的儿子。网上这种类型的母亲其实并不罕见,更有甚者会把自己的儿子当成是小情人。

估计她就是看不惯自己心爱的儿子对景如此着迷吧。

真是无聊。居然嫉妒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但是这事儿确实对橘女士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自那之后她就开始显而易见地敌视我了。

因为她讨厌景,所以景的一切都让她看不顺眼。我的工作、丈夫的工作、景穿的衣服——所有这些都是橘女士可以用来指桑骂槐的对象。就像电视剧里的恶毒婆婆似的,对每件事都要没完没了地找茬。今天也不例外。

但这一切其实都怪我。如果我能更圆滑一些、为人处世更得体一些,或许就不会惹恼橘女士了。我本该能巧妙地化解她的嫉妒,这样既能保护景,又能维持住家长之间的社交关系。

可我却做不到,这让我既难过又羞耻。景明明能和朋友们相处得那么好,而我却只会拖她的后腿。

每每看到景在朋友之间玩得开心的样子,我的心就堵得慌。如果我也能像景那样拥有与任何人打交道的能力该有多好。虽然现在景在幼儿园里还算是很受欢迎,可如果因为我导致她被欺负的话——

为了去除掉脑海中这些不好的想象,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必须要成为一个能配得上景的称职的母亲。

为了让可爱的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因为我而感到难堪,我必须成为一个能与她相称的好母亲。

为此,我必须要尽我所能地努力。

然而,我的决心终究徒劳,家长会仍旧堪称炼狱。

掌握话语权的人永远是具备着领袖气质的橘女士,我完全问不出自己想问的问题,只能沉默地旁观家长会进行下去。

更糟糕的是,秋季运动会的摄影工作居然还安排给了我。说是说秋天,可在大太阳底下追着孩子们拍照可是份苦差事,其他家长都避之不及。

“反正你平时的兼职薪水都这么高了,比起双职工家庭,你的时间肯定更加自由吧?”

被当众戳中痛处的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令我浑身发抖。我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侮辱呢?我很想通过怒吼宣泄自己的愤恨,可是却做不到。我只能假笑着接下了这份摄影工作。

唯一令我高兴的是景将会以灰姑娘的角色在众人面前亮相。我可爱的景就要在游园会这一盛大的舞台上担任主角了。即便我这个当妈的再如何不争气和没用都好,景仍旧沐浴在世间的聚光灯下。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救赎。

新的班主任老师在最后进行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浪川洋子。”

浪川老师休完产假回来上班了。她算是比较年轻的老师,同为人母,我感觉她还挺好相处的。可能是因为带孩子太辛苦了,她那严肃认真的面容上透着些许疲惫的神色,扎成一束的长发也稍微有些褪色。

“之后我会跟石川老师一起负责咱们大班的孩子。虽然我负责教学现场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但是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不知道这位老师会不会喜欢景呢?还是说她可能会对景那种比较活泼开朗的性格感到困恼呢?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家长会总算是结束了。

我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没曾想又被橘女士给盯上了,而且比刚才还要来劲。

“家长会辛苦了。”

我抢先一步这样说道,橘女士便阴阳怪气了起来。

“恭喜呀。当主角真厉害。”

“哪里……”

“夸你你就好好接受嘛,别不识趣嘛。我们家正树到时候演王子,拜托你们家小景多多关照咯。”

“好的,也请您多多关照。”

我机械性地回复道,低下了头。我听见了橘女士那居高临下的讽刺声。

“你和你女儿真是一点都不像呢,该不会是外面乱搞生下来的孩子吧?”

我感觉自己吃了一嘴的沙子,在痛苦中好不容易回到了家。我已经没有心思做晚饭了,随便点了份咖喱外卖。景高兴得不得了,她的笑容是那么的天真,津津有味地吃着咖喱。看到景这幅样子,我的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等景睡着之后,丈夫很快就回来了。我给他加热了晚上的咖喱,向丈夫抱怨今天家长会上的遭遇。丈夫皱起眉头,说道。

“该说你太软弱了还是啥呢。真没想到你参加家长会都能被欺负啊,我觉得你得刚强一些才行。”

“不是什么欺负……人家就是单纯看我不顺眼。只是我不喜欢搭理她们而已,不然早就打起来了。女人抱团就是经常会有这种事情的,喜欢拉帮结派,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连珠炮似地不停说着,却突然意识到这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似的。橘女士她们的行为就是不折不扣的欺凌,我只是没能采取强硬的态度予以应对罢了。

丈夫吃着咖喱,兴趣寡然地敷衍了我两句。他的腔调和橘女士莫名相像,让我很是厌恶。

“不过确实不太像呢。”

“什么?”

“你和景。我觉得你们两母女确实不怎么像。不过长相倒是挺像的,你俩都很漂亮。不过景活泼开朗,跟比较阴暗怕生的你是不像。”

为什么连你都要说这种话呢?

真要这么说的话你不也跟女儿完全不像吗?可她的的确确就是我们的孩子,虽然跟父母都不太像,可她就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孩子。

见我沉默不语,丈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慌张地说道。

“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不也跟女儿不像吗?”

“那我毕竟是当爹的嘛。”

“也有女儿是跟父亲很像的……总之由于这个摄影工作,十月份开运动会的时候我们都得去帮忙。你调整一下你十月份的行程。”

“什么?不就是在运动会上拍个照吗?”

“摄影还得兼任着做宣传。还要负责制作校刊,我一个人拼了老命也根本忙不过来。”

“离谱。你这就不能拒绝掉吗?这都已经对咱们家产生影响了。”

“那你去参加家长会拒绝啊!我看很多家庭也是父亲来参加的。为什么要把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啊?”

我扯开嗓子反驳道,丈夫便十分狡猾地不再言语,沉默地吃起了饭。真是太狡猾了,如果我也能像他那样干脆利落地把一切都给隔绝开来,彻底无视该有多好。

如果我能毅然决然地去面对以橘女士为首的那群家长的话,就不需要和丈夫吵架了。一切都源于我太过懦弱。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快要流眼泪了。

“妈妈。”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景的声音。

“景?怎么了?”

景耷拉着脑袋,低声说想去上厕所,踱着步子走远了。看到女儿的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的火气消去了不少。不知道景是不是听到了我和丈夫的争吵呢?虽然她还小,应该听不懂我们在吵些什么,可毕竟景那么聪明……

这样下去,没准哪天在景心里面,自己家就不是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了。我必须要把景给保护好才行。不过是被橘女士她们给冷眼以待而已,我可不能因为这样就意志消沉。

可即便我这般告诫自己,一想到自己的软弱和家长会,以及今后的种种事情,我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如果我能像景那样坚强就好了。如果我真的和景很像的话该有多好呢。

出乎意料的是,浪川老师非常喜欢景。或者换句话说,很难会有人不喜欢景。

班上的联系簿变成了石川老师和浪川老师交替着来写,石川老师一直都写得长篇大论,而浪川老师也不遑多让,用严肃认真、娟秀工整的字体在联系簿上详细地记录了景是怎么样和身边的小孩子玩耍的、景跟老师都说了些什么话。

“小景今天画了小兔子。我见过很多小孩子画画,感觉还是小景画的兔子最好看。没准她以后能成为画家呢。我认为绘画的关键就在于能否反映出一个人内心的丰富程度,这样看来小景真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我来回打量着景带回来的兔子画和浪川老师写的联系簿,感到心里暖暖的。景画画确实很不错,几乎是可以得奖的水平。浪川老师不仅赞扬了景的画技优秀,而且还发现了景内心的丰富,这让我很是高兴。

“景,你觉得浪川老师怎么样?她对你好不好?”

“我最喜欢浪川老师了!她很了解植物的名字,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她还喜欢做压花,她来当我的老师我真的好开心。”

景的这番话也让我更加高兴。选那家幼儿园果然是正确的,他们的服务非常优秀,对于景的学前教育而言相当合适。

“游园会上你要演灰姑娘哦?练习得怎么样了?”

“嗯!大家都夸我演得好呢,说我像是真正的公主。橘也这样夸我了。”

从景口中听到小橘名字的一瞬间,我的心隐隐作痛。可与此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景并没有理解到那天晚上我说自己被橘女士欺凌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导致景和小橘交恶了的话,我大概会非常责备自己。

景能够过上开开心心的幼儿园生活真是太好了。

“妈妈也会给你做一条非常漂亮的小裙子哦。”

“嗯!谢谢妈妈!”

游园会的服装是由各个家庭自行负责。可把裁剪纸样交给我我也不知道从何下手,索性连带着图纸和布料一起交给了别人外包。这毕竟是景要穿的小裙子,让专业人士做得漂亮一点应该更好。

不知道景会不会发现这并不是我亲手制作的呢?

我想,就算景真的发现了,也会装作不知道,非常天真无邪地高兴吧。这本该是五岁的小孩子不该具备的温柔体贴,可我却确信景应该会体谅自己的难处,两种心情在我的心中交缠。

“淤青?”

我把景喊过来,让她把腿给我看一下,她的腿上确实有一处刚刚产生的淤青。

“小景,这是怎么了?”

“排练的时候摔倒了。”

景笑着这样说道。上幼儿园的孩子摔跤受伤实在是稀松平常。像景这种活泼好动的孩子更加容易磕着碰着。虽然我是提心吊胆的,可是丈夫说多摔跤才能让孩子更加坚强,这一点我倒是也认同。

“你排练的时候浪川老师也在吗?”

“在。她还夸我演的灰姑娘非常可爱。”

预料之中的回答。

如果浪川老师在排练的时候也在场的话,那么她一定会知道景受伤的原因,虽然也有可能她恰好有事离开了一小会儿没看到。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在我的心中翻涌。

“小景,你真的只是摔倒了吗?”

“嗯。是的。”

景有些疑惑地望着我,随后便又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副无忧无虑,让人看了自己都会觉得幸福的笑容。

可要是,景身上的淤青不是在排练的时候摔倒造成的呢……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将自己心中不祥的预感的驱逐出去。

“小景在家里面怎么样?我认为她最近好像在隐瞒着些什么,不肯告诉我们老师。我们一直在关注她的状态,可是她自己死活不开口的话我们也的确是无能为力。请您在家里多多关注一下小景的求救信号和身上发生的变化。”

一周之后,浪川老师写的联系簿让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读。

景在隐瞒些什么?不久前我所感到的不安如今以一种更为具体的形式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自从我在景身上发现淤青之后,我注意到了更多疑点。

首先,我问景关于排练的具体细节,她是从来都不说的。

她由始至终都只说排练很开心,而不会像之前那样,说周围的其他孩子们怎么样,以及老师是怎么样夸她的。而且不仅如此,景的态度也总让我觉得有点拘谨。之前的那种无忧无虑消失不见,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消沉。当然,和我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会故意摆出一副十分明亮的笑容来,可除此之外就截然不同了。

景不该是这样子的。

我有些惊讶,原来小孩子的变化是那么显而易见的吗?景一如既往地正在玩积木,我走上前去,问道。

“小景,妈妈有些问题想问你。”

“什么呀?”

“小橘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景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看来我的预想是正确的。

景那不自然的态度以及身上的淤青,很有可能就是在幼儿园里被欺负了。

而如果要怀疑是谁在欺负景的话,那么最有作案嫌疑的就是小橘。他妈在家长会上就已经看我很不顺眼了,她肯定是跟自己儿子说了景的坏话。如果不是他妈在煽风点火,小橘肯定不会欺负像景这样的好孩子。

果不其然,在听到橘这个名字的瞬间,景的脸色就为之一变。她肯定是被小橘给欺负了。

“没有啊。妈妈你怎么了?”

“小景,你是不是觉得要是说出来的话,小橘会不高兴?可是呀,如果他真的欺负你的话,不说出来是不行的哦。你能答应妈妈吗?你只告诉给我听就好了。”

“他没有欺负我呀。我没事。”

她那孩子气的说辞分明是在向我求救。可如果景被欺负的原因就是我得罪了橘女士的话,那我可真是酿成了大错,肠子悔青也于事无补。

“小景,你答应妈妈。要是发生了什么你不开心的事情,或者你受伤了,你一定要跟妈妈说。不管是再小的事情都好,都一定要告诉妈妈。”

“好的。”

虽然景非常诚实地答应了下来,可我的心中的不安仍旧无法消解。

是不是暂时别让景去上幼儿园了比较好?可要是我这么说的话,那么喜欢上学的景估计会很抗拒,甚至有可能让她进一步地试图隐瞒小橘的那些事情。

百般苦恼之后,我在联系簿上夹了一张这样的纸条。

“景最近确实是有点儿奇怪。可是我问她她也不肯回答我。可能对景来说,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作为父母,我肯定还是会担心的。为了让景能够平安无事地继续上学,希望您今后也能继续关注一下我家孩子。”

“首先,请允许我向您表达衷心的感谢,感谢您将孩子托付给我们。真的非常感谢!和景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让我感到无比的快乐,这份工作带给我的幸福早已超越了职业范畴。关于小景的情况,我一定会多加留意。她是一个温柔而又聪明的孩子,可能会比别人更习惯忍耐。我们必须要好好守护她才行。”

自那之后,景身上再没有增加新的淤青了,她的样子也恢复了原样,不再显得有所拘谨。

“浪川老师经常陪我一起玩。”

“这样啊,太好了。”

“我喜欢浪川老师。”

听到景这样说,我也难掩自己的笑意,接着问道。

“那小橘怎么样了?你们玩得好吗?你们应该有在一起排练吧?”

没曾想,景的表情却显得有些为难。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呀?”

“因为他不来上学了。”

景没有撒谎,直勾勾地望着我这样说道。

我在本年度第三次召开的家长会会场里,注视着装饰在墙上的景的照片。每张照片中景的表情都生动多变,格外引人注目。

这些照片是浪川老师用自己的相机在孩子们排练的时候拍的。她将其中的好几十张照片冲洗出来,特意布置在了举办家长会的这个大厅里。

“我刚好买了单反相机,就想着给孩子们拍点照片。算是个人爱好吧。小景还说想看看我拍的照片呢。”

在家长们的称赞下,浪川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虽然说是说个人爱好,可浪川老师拍照的水准确实很不错。每张照片都能感受到她对于孩子们的爱意,照片里的孩子们显得活力十足。而在其中,景的照片尤其漂亮,或许是因为她饰演了主角灰姑娘,她的照片数量特别多。

景似乎已经习惯了镜头,她在我眼中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像是模特儿。我和景在外面逛街的时候,也时不时会有星探上来搭话,问景想不想当童星。可由于我工作繁忙,景自己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我们从来都没有搭理过这些人——不过没准对景来说,演艺圈还挺适合她的。

另一方面,身为王子的小橘却没有几张照片,而且表情也都有些僵硬。这大概率是小橘自己的问题,他的慌张和拘谨能通过照片传达出来。这么一看,没准当天他身体不是很舒服。

现在回想起来,景和小橘开心玩耍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因为和橘女士之间的矛盾,我现在想起来都总觉得带着苦涩。

不过托浪川老师的福,倒是有了意外的惊喜。正当我望着照片出神时,浪川老师走过来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了,寄河女士,我打算在运动会上也给孩子们拍拍照,我记得你好像是负责摄影工作的对吧?如果可以的话交由我来负责吧?”

“真的可以吗?”

“嗯。毕竟我也不忍心让自己新买的相机吃灰嘛。”

浪川老师说着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就这样,我轻而易举地就从一直惦记着的摄影工作上得到了解脱。

浪川老师甚至以相机有数据为由,将校刊的制作工作也给一并承包了。我彻底地从所有事务中得到了解脱。虽然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手上毕竟只有一台老掉牙的数码相机,肯定拍不出多么好看的照片来,最后还是心怀感激地把事情全都交给了浪川老师。

这大概也是得益于浪川老师非常喜欢景。

这么想来,景确实帮了我很多。

凝望着照片中景的笑容,我回想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虽然这样稍微有点厚脸皮,但下次要不拜托一下浪川老师帮我把景的照片冲洗出来算了。费用自然由我来出……不对,我想就算我不出钱,浪川老师也会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

会场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那声巨响甚至让人怀疑门是不是被弄坏了,我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只见橘女士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

我一开始甚至都没认出来那人是橘女士。毕竟她平时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可如今却衣着邋遢,脸上的妆容也是一塌糊涂。唯有那黑眼圈格外浓厚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直勾勾地在盯着谁看,其眼神之迫切让人忍不住想回头张望。

然而,橘女士是笔直地冲着我来的。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什么?”

“你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他还那么小啊……你报复不了我,就转头去报复我儿子!?你这人怎么这么阴险!真是难以置信。”

我完全搞不懂橘女士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只听懂了一句“你报复不了我”,从而意识到她的确是在欺凌我。可是报复是什么意思?我报复了她儿子?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儿子怎么了吗?”

“还给我装!肯定就是你干的!他已经没办法好好说话了。是你威胁他不准他开口的吧!他现在什么都不肯说,就连对着我也什么都不说……你太卑鄙了!你到底对我儿子干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大半陷入了恐慌,橘女士口中的话支离破碎。好好说话?威胁他不准开口?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小橘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见我默不作声,大为光火的橘女士忍无可忍,开始动起了手揪住我的衣领。我尖叫着用包包来保护自己,可橘女士仍旧不死心,将我整个人拽倒在了地上。这样下去情况可不妙,天知道她会对我做些什么。

“橘女士!”

伴随着尖叫声闯进会场的人是浪川老师。

浪川老师一把架住了橘女士,强行把她拖出了会场。浪川老师那瘦弱的身躯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竟能拽着橘女士一直往前走。

其他的家长们都神情呆滞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那个……”

我惊魂未定地向橘女士的跟班之一——佐伯女士搭话,她也像是被吓到了,但还是没有逃跑。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头雾水……”

“她不久前一直在嚷嚷说她儿子被欺负了,不肯来上幼儿园了,问什么也都不回答……我们安慰她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是和朋友吵架了之类的,可她一口咬定说……就是……一定是你干的。”

我完全愣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橘女士对我的指控就是如此无厘头。

“可我真的没干过……我白天也要出门的……要是我真的闯进了幼儿园里,老师肯定也会知道……”

“这个我们肯定还是知道的。”

佐伯女士露出了微笑,这还是她头一回朝着我露出笑容。

“橘女士虽然对孩子的教育非常上心,但可能会有点钻牛角尖……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一直把你当作是竞争对手,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误会。”

我和橘女士之间的矛盾显然不能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竞争对手”来予以概括,但我还是点头表示认可。面前的佐伯女士不过是橘女士的一个跟班罢了,她大概只是希望战火不要蔓延到自己孩子的身上,巧妙地在我们之间周旋。

话虽如此——橘女士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妄想呢?她居然说小橘被欺负了?真要说的话被欺负的人难道不是景吗?排练的时候她就对景摆着一副臭脸了,景身上的淤青没准也是她儿子弄出来的——不过这些也的确是没有证据的推论。

“小橘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不知道。这里没有人知道。”

我有些不安,感觉有些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且我无法捉摸透它的本质。

“对了,说起游园会……”

我突然回想起了一个问题。

“小橘还会继续在游园会的表演上演王子吗?”

照理来说现在不应该关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看到墙上那些色彩缤纷的照片时,想起了那条为景量身订制的裙子,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佐伯妈妈用略显担忧的眼神望着突然说出这种无厘头话语的我,在困惑之中回答道。

“橘女士她一直期待着能让儿子来演王子,早就说过绝不能让别人替代了……可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行不行,毕竟一个连幼儿园都来不了的孩子,真的能在游园会上当主角吗?”

“不过橘女士应该会逼着她儿子来吧。”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这句话比我想象中还要嘲讽和恶毒,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和橘女士在游园会上起冲突,事到如今我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眼前的确发生了十分诡异的事情,可迟钝的我却无法捕捉到事态的轮廓。惟愿我可爱的宝贝女儿不要被牵连其中。我只能如此迟钝地进行祈祷。

很快,游园会的那天到来了。

景穿着专业人士手工制作的礼裙,可爱得如梦如幻。虽说穿脱起来比较麻烦,但是在灰姑娘变身的时候,浪川老师也会帮景换衣服,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妈妈!好漂亮的裙子!”

“很漂亮呢,最适合我们家小景了。”

景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由始至终只负责下了订单的我也像个小孩子一般欢呼雀跃。丈夫今天也特地请了假,来陪着女儿参加游园会。

“最终检查应该也没问题了。小景,我们要出发去会场啦!”

我连忙帮她脱下裙子,换上幼儿园的园服,一家三口一起上了车。景那身可爱的装扮驱散了我内心所有的不安。

抵达会场后,我们把景和提前准备好的演出服装一并交给了老师。老师会把这些服装送到更衣室进行保管。

接过裙子的石川老师发出欢快的惊叹声。“小景的裙子好漂亮哟,超级可爱的!”

“不过最后还是交给外面的专业人士去做了。”

“肯给孩子花钱也是一种爱嘛。”

老师的这句话让我也落得轻松。

“那麻烦您二位到观众席上稍作等候。表演开始之前都可以自由参观的。”

“观众席……”

我下意识地试图在会场上寻找橘女士的身影,不过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发现她。

“您是在找橘女士吗?”

石川老师有所察觉似地问道。

“小橘已经到了。不过橘女士并没有来,可能是在表演开始之前就回去了吧。”

“这样啊……谢谢……”

“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搞得鸡飞狗跳的。不过带着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人确实是比较容易神经质。”

我不知作何回答,只好微笑。景在我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凝望着远方。

“你又跟人家起冲突了?”

“没有,只是一些小误会而已。”

我躲闪着丈夫那诧异的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登场的由景扮演的灰姑娘身上。

和浪川老师聊过几次之后,景身上的淤青就不再出现了。景的态度也恢复了从前那副开朗的模样,不再显得处处拘谨和有所顾虑。

我猜浪川老师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保护了景,可是在之后的联系簿上她却完全没有提过。如果景真的已经和小橘和好了的话,那她应该也会在联系簿上写出来……难道说浪川老师的判断是尽可能不要在联系簿上写负面事件吗?假如两人真的已经很好了,浪川老师可能就不会再旧事重提了。

可我觉得浪川老师应该还是会优先报告真实的情况。

就算和丈夫商量这种事情,他肯定也会用“你想太多了”“你的错觉”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这种无力感让我焦躁难耐——可守护女儿也是他的责任啊。

就在我的烦闷不断膨胀时,开演前二十分钟的预备铃响了。散落在外的家长们开始陆续地向观众席聚集。景现在应该正穿着灰姑娘那件寒酸的连衣裙,等待着她华丽的变身时刻。

我和丈夫耐心地等待着演出开始。

可是过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演出也完全没有要开始的意思。

“怎么回事。”

“器材故障之类的吧?一开始是小班的表演来着?希望景出场的时候能修好。”

丈夫夹杂着哈欠这样说道。真的只是器材故障吗?我直勾勾地望着舞台,心中的不安折腾得我难受。如果不是器材故障的话,究竟发生了什么?

“橘正树小朋友的家长、寄河景小朋友的家长,请你们到五号出口的休息室来。”

在第三次重复广播的时候,我和丈夫终于相互对视着站起身来。我感觉自己的心揪成了一团,背后也渗出令人不适的冷汗。

“女儿出事了。”

我生硬地说着,发疯似地冲出礼堂。刚才的广播不仅叫了我们,还叫了小橘的父母。也就是说,两个孩子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当我终于赶到休息室时,瞬间屏住了呼吸。

小橘倒在了地上,景在嚎啕大哭。还有被其他老师架住双臂、茫然地站在原地的浪川老师。出于安全起见,其他的孩子们好像已经被疏散到别的房间去了。

景的裙子掉在休息室的地板上,虽然沾满了污渍,但并没有破损。我连忙冲向哭泣的景,将她轻轻地搂进怀里。而景却用更为用力的拥抱回应我。

“实在抱歉……我们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园长老师汗流浃背,慌乱不已。我表情僵硬地望过去。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浪川老师她把小橘给推到地上去了。我们已经喊了救护车。虽然看起来没有受什么外伤,但是他因为惊吓晕过去了。”

“所以我女儿为什么哭?不是说浪川老师对小橘动手了吗……”

“小景是为了阻止我。”

浪川老师的语气相当平静。

“当我想对橘动粗的时候,是小景阻止了我。我真的非常感谢小景。”

浪川老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而景由始至终都在哭泣。

事情概括起来是这样的。

浪川老师发现小橘在休息室里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开始训斥他,狼狈不已的小橘想逃跑,就又被浪川老师抓住,最后一不小心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我其实并没有恶意。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对一个小孩子动粗的,就是一不小心……”

小橘并无大碍,脑部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他仍旧不愿意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景的裙子为什么会掉在休息室的地板上。而浪川老师则宣称她来到休息室里的时候,裙子就已经掉在那里了。

听到小橘被训斥的景目击了事件的全过程,哭着想要阻止浪川老师。比起自己的裙子被扔在地板上,景更加关心小橘被老师训斥,这一点总让我觉得很有她的风范。

上面这些事情是在紧急召开的家长会上向我们说明的,但会上还披露了另外一件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浪川老师居然一直在欺负小橘。

“我很久之前就对橘正树这个小孩子感到厌恶了。他非常调皮,不讲礼貌,不听大人的话……所以这可能导致我有点神经质了,毕竟我刚刚回归到岗位上面来。”

浪川老师会趁着其他孩子看不见的时候,将小橘推倒在地上,对他进行言语辱骂。并且威胁他不准告诉家长,否则就将小橘干过的坏事全部告诉他妈妈听。

我实在是无法相信。浪川老师就算再怎么讨厌小橘也好,那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也难怪小橘不愿意再来上幼儿园了,他一定非常害怕老师吧。

“你这个畜生!罪犯!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到底有多么害怕啊!你给我去死啊!”

橘女士在家长会的中途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但是设身处地去想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橘女士和过往相比起来已经判若两人,在我们眼中,她已经接近崩溃了。

橘女士口中的尖叫和大喊声逐渐失去了意义,最后她被一位男老师带出了会堂。大家窃窃私语,开始议论起了橘女士。

我想,橘女士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幼儿园里来了。

“我们会竭尽所能,以防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希望本园能够成为让诸位家长安心地将孩子托付给我们的地方。”

我恍恍惚惚地听着园长的话,打量着浪川老师。

她神色微妙、严肃。

可她的表情看起来与其说是在反省,倒不如说有着某种安稳的成就感。

家长会结束之后,家长们陆陆续续都离开了,我也跟在人群之中向外走,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十分响亮的呼喊我的声音。

“寄河女士!”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喊我。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喊我的人是浪川老师。

而看到浪川老师朝着我跑过来,园长老师反倒是惊恐不已地开始阻止她。毕竟刚刚才发生了十分严重的事情,可浪川老师却依然非常高兴地望着我。

“寄河女士!拜托你好好照顾好小景!她真的是一个好孩子……非常非常好的孩子!多亏了小景,我才拥有了再活一次的动力!为了小景,我付出再多都可以!”

这句话让我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了。

为什么景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浪川老师确实非常喜欢景——所以她出于对景的关心,特地在离开幼儿园之前跟我打声招呼?真的假的?

“请你替我向小景说声谢谢,还要向我替她道歉。老师我会由衷祈祷小景将来能够幸福。”

“寄河女士!你快走!快点!”

周围再次躁动起来,我逃跑似的离开了会场,只剩下浪川老师那幸福的笑声在我耳畔回响,久久不愿散去。

自那之后过了三个月,运动会如期举行。

景参与的表演有用圆形大布进行的彩虹伞游戏、小组的接力赛,还有拿着彩球跳舞的节目。景在每个环节中都欢快地雀跃着,看起来比任何孩子都要耀眼。

接力赛的时候,景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到了让人无法形容。当她发现我和丈夫之后,便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朝着我们挥手。

负责拍照的是园方聘请的专业摄影师。这本来是浪川老师负责的工作,我本以为会重新交回到我的手上——但最后还是没有。可能是不好意思再把皮球踢回给我了,顺带着对上次的事情进行道歉。校刊估计也将由园方全权负责。能够卸下这份负担果然还是让我非常感激。

“寄河女士。”

向我搭话的人是佐伯女士。我用比之前更为自然的笑容予以回应。

“佐伯女士,还好您赶上了。”

“总算是没错过最后的彩球舞。没想到还能看到小组接力赛呢,真是幸运。”

“太好了呢,佐伯女士。”

“佐伯小朋友还没上场哦。”

身旁的其他家长也向佐伯女士温柔地搭话。佐伯女士难掩笑意,将目光投向了接力赛的队伍。

小橘和浪川老师一同消失了。得益于此,橘女士自然也再没有机会欺负我了,我也由此在幼儿园里找到了可以聊天的对象。虽然称不上是知心好友,但是能在幼儿园里闲话家常还是挺开心的。

到头来,其他家长也只是因为橘女士的影响,才故意疏远我的。橘女士一消失,她们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和我说话了。虽然我早有预料她们会有如此迅速的变化,但开心也是真的。一个八面玲珑、不会给景添麻烦的好妈妈形象,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生活就这样迎来了完美的结局。景今天在幼儿园里应该也过得很开心,我开家长会的时候也不觉得难受了。再没有人把麻烦的事情塞给我,自然也不会影响到丈夫。

但是也正因如此,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否有点过分理想了。

我按照顺序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进行了整理。首先是浪川老师的回归,然后她很喜欢景,对景处处关心。在这个过程中我注意到了景身上有些不自然的淤青,她的样子也有点不对劲。我怀疑这是小橘导致的。

然后小橘就突然间不来上幼儿园了。之后这被证实为是浪川老师平日里对小橘进行虐待所导致的,这件事情在游园会上被曝光,浪川老师引咎辞职,小橘则因为浪川老师带来的心理创伤离开了幼儿园……

从结果上来说,我担忧的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这让我无论如何都有些在意。

而且浪川老师最后的反应实在是诡异。她希望景能幸福,还让我好好照顾景,作为一个老师而言,她的这番话未免有些过头。那究竟意味着些什么呢?幼儿园老师对一个小朋友真的会有那么过激的感情吗?

或者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浪川老师其实就是为了景而去故意虐待小橘的呢?

假设景身上的淤青和景那奇怪的模样都是小橘造成的,而浪川老师正好撞见了小橘欺负景。

照理来说,浪川老师应该立刻喝止小橘的欺凌行为,加以阻止,或者是向其他的老师汇报。可是对景的喜爱早已越过底线的浪川老师没有选择任何一种正确的做法,而是直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通过虐待的方式对小橘进行了惩罚,以此来为景复仇。

我知道自己的这种想象非常无厘头。但是联系簿上重复出现的“请你一定要保护好小景”,以及她最后的那番话,甚至是她对小橘那堪称异常的憎恨,都只能让我联想到这种可能性。

于是,浪川老师失控了。失去理智的浪川老师冲进演出后台,当她看到小橘靠近景的演出服时,她的反应异常激烈。小橘可能只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或是被景的漂亮裙子吸引——但在浪川老师的眼里,这孩子仿佛正要恶作剧般地触碰景的礼服。

就这样,一连串的悲剧发生了。

浪川老师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景、以及正因为是景才会让浪川老师那么喜欢的这两种感情在我的心中交织。景的确就是这样一个极具魅力的孩子。

园长老师私底下告诉我,浪川老师怀胎十月的女儿夭折了,她因为这件事情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这种痛苦,但我也不知道这能否称之为是真正的同情,只能说是让我多少接受了一些她的古怪。也许正因如此,浪川老师才无法容忍景遭到欺凌。

一连串的事情过后,我心中仍旧留有疑问。

那就是小橘为什么突然间开始欺负景了呢?

当然,橘女士对景也好对我也好都是相当厌恶的,她很有可能在家里也一直说景的坏话,导致小橘讨厌景了。但关键在于,橘女士讨厌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老早就开始讨厌我了,可小橘讨厌景却是在最近才突然间开始的。照理来说,不管家长是怎么想的,小橘都应该对景抱有好感,并且和景相处融洽才对。

而且小橘的态度也很奇怪。

如果说他是因为欺负景而被浪川老师给盯上,那他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景也情有可原。但问题是游园会上的排练照,照片里的小橘简直就像是在害怕景本人一样。

他身为加害者,为什么会反过来畏惧景呢?难道说是突然良心发现了?这实在说不通。

有一种解释将这些疑问全部说通。

那就是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小橘欺凌过。

这样一来,小橘的态度突变以及他突然疏远景的行为就都说得通了。小橘根本没有欺负过景,可是却被当成是霸凌者对待,继而遭到浪川老师的冷眼相待。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景很可怕也不奇怪。

也正如景所说,小橘从头到尾都与这件事无关,只是浪川老师自己误会了而已。

又或者说,是有人故意让浪川老师产生了这种误会。

掉在休息室里的那条裙子又该怎么解释呢?

是谁把它给扔在地上的呢?

照理来说应该是小橘想去触碰那条裙子,结果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可如果,故意将裙子扔在地上的人就是景呢?

景先他一步来到休息室,故意把裙子扔在地上,然后等待小橘走进她布置的陷阱里。

然后小橘来到休息室里,看到掉在地上的裙子,愣在了原地。浪川老师刚好撞见,就以为是小橘干的。

我感觉自己在仍旧炎热的室外冒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一切都是景计划好的呢?我产生了这种极其离谱的想象。景策划好了一切,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往她的计划中发展。

毕竟一切的开端都是那个晚上之后。我跟丈夫争论的时候,出来上厕所的景很有可能听到了我和丈夫之间争论的内容。

景知道了橘女士在欺负我,所以在背地里指定了赶走橘女士的计划。她将浪川老师收于麾下,让浪川老师完全按照她的想法去欺负小橘。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想象。就算景再怎么聪明也好,她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控制周围的一切事物,让所有人按照她的意愿来行动呢。这一切也许只是运气所导致的偶然而已。

可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景在背后操纵呢?

这样一来,她就是为了保护我这个母亲而做出了最棒的事情。

我感到胸口一阵发热。景希望保护我这个不成器的母亲,可能为我做了些什么——用她认为最好的那种方式。

这份心意令我无比欣喜。

过去我总觉得自己平凡无奇,在景面前实在是相形见绌。但景却爱着我,想要保护我,帮助我。这让我高兴得无以复加。景是我的宝物。

我已经不再需要去考虑那些多余的东西了。我只需要用尽全力地宠爱降生到我身边的景,保护好她。为了让景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很快就轮到景接棒奔跑了,我这个当妈的反而紧张得不行。与之相反的是,景挺起胸膛,一副骄傲的模样。我在心中不停地给景加油。

景朝着我转过身来,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回以不输给她的、更为灿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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