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现在看起来这个房间真是糟透了……」
我再次环顾这间完全没打扫过的公寓房间,自嘲地低声说道。
这番话,其实也是我为了强行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而说出口的。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这个像地狱一样的未来……)
这已经不是梦了。
我就像当初死亡时那样成功穿越了时空,代价就是被驱逐出自己理想中的第二轮人生,来到了这里。
(也许……我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
我光是萌生这个念头眼眶就泛起泪水,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涌上心头,感觉就像被独自抛弃在极寒的夜空当中。
不过,即使如此──
(这样就好……这就是我所希望的……)
我紧紧闭上随时可能发出呜咽声的嘴,望向扔在枕边的手机。
那是台智慧型手机,它竟然让我心生一种彷佛十几年没用过的怀念感。
我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打开行事历应用程式。
(拜托……如果这个不对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看着萤幕,随后今天的日期便映入眼帘。
显示在萤幕中的日期──是我在三十岁死亡的五年前。
这就意味着,「现在」是我二十五岁时的时代。
「很好……!」
确认最关键的一点如我所愿以后,我高声欢呼。
春华精神崩溃,并在几个月后病情发作自杀的时间点,是在她二十七岁的时候。
也就是说,「现在」的是春华的精神面临极限的两年前。
(不行,冷静点……就算时间是对的,也还不能确定这里是否真的是我所知道的未来。不过嘛,从我现在过着社畜式的生活来看,就差不多已经能确定了。)
可是该怎么确认这点呢……我想了想,立即想到了解决方法。
我搜寻了手机联络人,找到我在这个时代唯一能毫无顾忌地交谈的对象,按下拨号键。
现在的时间是周四的晚上十点……不过打给那家伙应该不会有问题。
「喂喂……你这种时间打过来做什么啊,新滨?」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与我自高中时期往来至今的朋友──山平银次的声音,使我品尝到一阵奇妙的安心与怀念。
对于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愿意与我当朋友的你,我心里真的就只有感谢。
「……好久不见啦,银次。」
「啥?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之前不是才刚一起喝酒边吐嘈职场的烂事嘛?」
「噢,是这样吗?嗯,这不重要啦。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我想想,该从哪里问起呢……嗯,有了。
如果是学校的活动,他应该还会有印象。
「你还记得我们高二那年的校庆,班上做了什么吗?」
「啥!你非得在晚上十点问这种问题吗!那时候我们根本决定不了要做什么,最后随便弄了个展览敷衍过去不是吗!」
即使嘴上抱怨着,银次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他的好心肠真是让人感到暖心。
在高中毕业后还维系着与他之间的缘分真是太好了……
「这样啊,所以我高二的时候没有突然活跃起来,跟紫条院同学成为好朋友喽?我也没有和你还有另外三个女孩子一起去海边玩对吧?」
「你一直到高中毕业之前都和我一起缩在班上的角落过着低调的日子,根本没有发生过那种像是美少女游戏里的事件啦!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问些怪问题?就算是睡昏头也太夸张了吧!」
听到睡昏头这个词汇,我不禁苦笑。
是啊,说得也是,银次。
我穿越了时空再次体验高中生活──听到这种话的人通常只会认为这只不过是寂寞的男人梦中的痴心妄想罢了。
可是,即使如此──我在那里触碰到的一切、体会到的所有感受,我深信全都绝非虚假。
「哈哈,抱歉抱歉。我大概是喝多了,脑袋变得有点蠢。我现在就去醒醒酒早点睡。」
「新滨……你真的没事吗?呐,虽然我顶多只能听你抱怨几句……但你觉得难受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喔?」
「……谢谢你,银次。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嗯嗯,那就下次再见吧。」
挂断电话后,我仰望着自家不怎么干净的天花板。
看来我让成年人的银次产生无谓的担忧了。
「这里果然是我没有穿越时空干涉过的原本的时间流……是通往我过劳死结局的『第一轮世界』啊。」
在梦见那场梦幻至极的梦以后,我的脑海中一度闪过一个可能性──这里说不定是我穿越时空后所分歧出的那个世界,也就是第二轮的世界的未来,但刚才银次的那番证词将这个假设澈底推翻了。
「这样的话,所有条件都凑齐了。如果是这个世界的这个时代……我还能够拯救春华,避免她走向毁灭……!」
因为在未来心灵崩溃的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导致十七岁的春华陷入精神崩溃的状态。而为了让她恢复原状,我唯一想到的对策就是这个。
以超自然现象来对抗超自然现象──也就是利用穿越时空来改变时间线。
听起来虽然很玄奥,从理论上来看其实并不算太难。
如果未来并非一成不变,那么在第二轮的世界中,寄宿在高中生春华体内那个处于精神崩溃状态的春华是从哪里来的呢──答案正是「这里」。
也就是被之前的我称为前世的第一轮的世界。
换句话说,第二轮的世界中的高中生春华,可以说是从第一轮的世界中成年人春华那里「接收」了她的毁灭。
如果是这样──
(只要第一轮的世界的成年人春华没有走向毁灭……那么第二轮的世界的春华就不会受到她影响了……!)
话虽这么说,但这终究只是个可能性而已,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我的想法有用。
这个微小的可能性建立在无数的假设之上,甚至可以说单纯只是我所期望的推测。
况且这个方案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
首先是假设我的祈愿真的能触发穿越时空,我也不一定能恰好来到春华迎来毁灭之前的时代。
尽管好不容易达成这个条件了,但是在当时来看这本身就是一场赌注。
再来,就算我在这个时代成功让成年人春华免于精神崩溃,最终的结果或许也只是开辟出一条新的未来,而那个高中生春华仍然无法获救。
而最终的关键,就是即使一切顺利,我也完全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回到第二轮的世界。
总而言之,在我完全不了解时间变动的规则的前提下,这种行为就像是在没有航海图的情况下于漆黑的大海中启航,完全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可是,我也只有这个选择了。做出这种像科幻小说主角会做的事来,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拯救春华的方法……)
所以我呼唤了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促使我穿越时空的根源,来到了春华的精神尚未崩溃的这个时代。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做到底……!」
我无从得知第二次穿越时空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不过,我还是会说出这个无论再怎么艰苦都要达成的誓言。
拯救紫条院春华──这就是我存在于此的理由。
自从在这个地方苏醒过来,一股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痛楚便因不安与恐惧而生,一直折磨着我的五脏六腑。
但与此同时,我的心中也确实翻涌着足以将其一扫而空的决心与热情。
「只要是为了拯救春华,无论前路将通往什么地方,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在这间宛如垃圾堆的房间里,向我即将打破的命运放声呐喊。
*
时间来到隔天早上。
我久违地刮了胡子、洗了脸,完成几乎快忘掉的上班前的例行公事。
套上衬衫、穿好长裤、系上皮带,最后打好领带。
看着自己这副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社会人士的装扮,我不禁苦笑出声,心想自己又变成成年人了。
不过……与迎向最后时刻的三十岁那时相比,现在这具二十五岁的身体状况好得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没有白头发,也没有脱发……临死前千疮百孔的内脏现在也还是完好的吗?)
当时的我只顾拼命地适应社会人士的生活,还天真地抱持着无凭无据的梦想,认为只要熬过辛苦的时期后幸福就会到来。
却完全没想到像拉车的马一样拼命工作的结果,却是妈妈猝然离世、与妹妹决裂,以及自己被公司逼死这种最糟糕的结局。
(好了……出发吧。去面对二十五岁的我此时此刻的日常。)
推开位于公寓三楼的自家玄关门,早晨的冷风及温暖的阳光随即迎面而来。
这是我已经见过几千次的早晨通勤的景色──
(……哈哈,看到路人的手里都拿着智慧手机,还真有种回到未来的感觉……)
第二轮的世界──我还是高中生时的时代功能型手机才是主流,所以边走边用手机的人并不多。
然而在现在,走在路上智慧手机不离手的人们,正是我飞跃到未来的时代的确切证据。
先不论好坏,现在已经发展出许多足以让人独自生活的各种娱乐,也可以说是人们在现实之间的联系已然淡去的时代。
(首先……要回去我被杀的那个地方。不管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得从那个地方开始。)
我走下公寓的楼梯,融入街道上来往的人群,迈进这个世界当中。
前往我正在当社畜时的第一轮的世界──也就是我原先在三十岁死去的五年前的世界。
抱持着即使赌上我的一切也要完成的使命。
在脑海中描绘着令我痴狂的少女的笑容。
我仅凭着这些事物作为武器,踏上这条充满未知的道路。
*
客满电车里挤满了正在通勤路上的人们。
就像押寿司一样挤得满满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因为早晨的阴郁而面无表情。
与清晨清爽的气息截然相反,弥漫在这里的就只有疲倦的成年人们的倦怠感。
载着这群正要去上班且沉默不语的人们的电车外,是距离我的老家不算太远的都市区──这里的景象明显别于我十六岁那时的时代。
(窗外的景色果然完全不一样……多了好几栋我十六岁那个时代没有的新大楼,好多店也都换了……)
我瞥见街头的电视墙,正报导着去年实施的消费税上调至八%所带来的影响,以及激进武装组织在中东扩张势力的新闻,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这就是这个时代。
(哈哈……这二十五岁的早晨真是真实得让人想哭啊……)
站在我身边的大叔身上带着浓重的菸味,斜前方的大婶难闻的香水味也很刺鼻。
对比那个灿烂的十六岁的世界,身边的种种都无情地停醒着我自己已经回到了成年人的世界。
(话说,我个人的感受是昨天自己还只是个高中生,今天却穿上西装挤在客满电车里。这么直接地从过去移动到未来,真的感觉自己的脑袋快出问题了……)
我现在到底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境当中呢?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本身是否是真实的。
会不会就只有我在三十岁迎向最糟糕的死亡才是现实,而在那之后穿越时空回高中时代、重新来过的青春,还有如今以二十五岁时的身姿出现在通勤途中的此刻,全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境──
(不,不对……就只有这个猜想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第二次穿越时空这个足以让人精神错乱的状况之中,我强烈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那个第二轮的世界里,我见到了依然健康活着的妈妈。
终于能够与断绝关系后形同陌路至终的香奈子共享欢笑。
还有,与笑容宛如向日葵般灿烂的春华共度了缤纷绚丽的日子。
那段如黄金般耀眼的日常全都灿烂无比,那炫目的美好无数次让我泪眼朦胧、欢欣地颤抖。
(我从来没有过那种经历。那种日常从来没有出现在我这段人生当中。那些宛如太阳般光辉灿烂的时日……怎么可能是从我廉价的妄想诞生的产物。)
正因为那是我此生从未有过的光辉,我才能断言那是鲜活的现实。
所以,我要守护那段如繁星般璀璨的日子。
借由在这个时代完成我应该完成的事来守护它。
(振作点……!虽然我应该完成的事全都是我的假设,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这正是支撑着我的微弱理论。
(穿越时空的根源想让我做些什么……)
首先,我从三十岁穿越时空回到了高中时代,接着成年人春华的意识也回到了高中生春华身上。
要说这一切只是巧合实在太过牵强了。
而最关键的,就是等同神迹的穿越时空竟然仅凭我一个祈愿就发生了。
我的愿望被听见了,并且被精准地按照我的意图送到这个时代──也就是说有某个存在正在观测着我这个人。
从这点可以推测出来──
(……穿越时空这个现象并不是偶然,而是基于某个存在的意志或法则所发生的。既然如此,每一次时空转移都一定有意义,而我应该也有某种使命。)
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若每次穿越时空都是某种存在有意为之,我实在无法猜测出安排这一切的神明或外星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让我获得了第二次人生,却又特意为春华带来毁灭,并且在我想拯救她时回应了我的愿望……真的让人完全摸不清那个存在的意图。)
不过只看现状的话,时光本身正在推动着我向前。
就算我打算做出改变历史这种这惊人之举也同样如此。
(虽然能让我放心的最多也就只有这样……但我的目标依然不会改变。我会在这个时代奔走到底,直到成功拯救春华……!)
不过嘛──总之我得先稳固好自己的立足点。
当务之急,我必须先和杀死我的社畜人生做个了断。
所以我正在路上。
前往那个我眼中的地狱。
那个我原以为再也不会踏入的地方。
*
都市区域的一隅,那栋公司大楼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那栋大楼并不算大,墙壁上四处可见的裂痕与斑驳污渍被放任不管的模样,完全是这家公司内部真实情况的写照。
(我居然会回到这个地方……)
真黑股份有限公司。
这是我在高中毕业后便一直任职的公司,是宛如将各种黑心企业的元素全塞进锅里熬煮的邪恶毒锅。
(……我居然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冷静啊。)
这是澈底摧毁了我人生的可憎地狱。
原以为只要再次站在这栋大楼的入口,顿时便会触发我的心理创伤,甚至可能会引发过度换气的症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明明之前只要一看到这栋公司大楼,我就会觉得恶心想吐──
(嗯,这样对我来说倒是正好。那就久违地来上班吧。)
我通过公司的入口,踏进充满菸臭味的室内。
我打了卡──按照公司规定,就算有加班,下班时也必须准时打卡下班──然后我没有前往自己的桌位,而是往某个部门走去。
我在途中遇到几个熟悉的同事,但内心却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果然也全都一脸疲惫,全无和别人笑谈的开朗氛围。
(毕竟这里的离职率太高了,每个人在和同事打好关系前就会因为受不了而离职……坦白说不管是哪个同事的长相我都没什么印象……)
「喂!田中!你那个企画书还没做出来喔!我不是跟你说了昨天一定要完成吗!」
「抱……抱歉!可……可是我昨天住在公司通宵加班,一直在赶您之前要我处理的御剑公司的报价单……!实在是没有时间……」
「谁教你在晚上悠哉地睡觉啊!白痴!都出社会了连熬夜都办不到是怎样啊!你这家伙真是有够没用!」
我恰巧经过某个部门的时候,便听到里头一大早便传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声,还见到一脸快哭出来的男员工不停鞠躬道歉。
而这一幕在公司里并不少见,公司内到处都回荡着粗暴的怒吼声,甚至只要稍微侧耳倾听就能听见。
(所有管理层的人无一例外全都很没用,就只会压榨底下的员工,对所有人进行人格否定层面的职场霸凌的行径甚至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再次见到这里的情况后觉得这里的日常实在太厉害了。什么企业伦理、业内规范,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另外,如果有优秀的人进公司,这些管理层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甚至会昭然若揭地霸凌对方,早早把他们赶出公司。
这种情形一再持续下去,优秀的人才自然不会再进来,业绩也每况愈下──而在这种情况下这家公司需要的就是社畜。
他们会用恐惧来牢牢束缚住像我这种性格懦弱、无法反抗职场霸凌的人,借此确保了公司有好几个没有加班费的免费劳动机器。这家公司就是凭借这种简直像奴隶农场的削减成本的手段苟延残喘至今。
(……我到底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待这么久啊……)
我走在肮脏的走廊上,对自己感到深深的傻眼。
同时怀着今后这里与自己再也没有关系的心境,冷眼旁观着周身这未曾改变的地狱。
*
当我抵达自己的桌位时,掠过脑海的果然就只有那些令人想吐血的痛苦记忆。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被无数次地怒骂、无数次地完成多到几乎会让人昏倒的工作。
我就像在这个狭小的牢狱当中失去人权一样,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无尽的劳役当中,现在想想真的是疯了才会继续待下去。
(算了,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今天终于要和这个侵蚀我人生的地方澈底断绝关系了。)
出勤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可没有在这个桌位做任何当时被指派给我的工作。
我今天会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在这个时代展开行动之前先做个了断。
「喂!新滨!你到底在搞什么!」
就在我大致上完成我的目标后,一个中年男人就像是要揍我一样冲到我的位置来。
「课长……」
他是一个五十几岁的肥胖男人,在满是人渣的管理层当中,心肠也算得上是最丑恶的。
自从我进公司以来,他一直都是我恐惧的象征,强加给我的庞大工作量与每天不间断的责骂,确实地逐渐磨灭了我的生气。
就算说他是把我逼到过劳死的罪魁祸首也不为过。
(对了,我在第二轮人生的校庆结束后,在打瞌睡时还曾梦到这个家伙……)
那时候我还以为第二轮人生就只是一场梦,当下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我想这也是因为这家伙的脸早已经成为我整段社畜人生的象征,深深烙印在记忆当中了。
不过嘛,我那时候为了发泄长年累积的怨恨,在梦里狠狠地痛揍了他一顿,心里多少舒坦了一些……
「你怎么了,课长?怎么一大早就这么生气?」
「你还敢问!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课长用力拍在我桌上的东西是一个信封袋。
封面上清楚地写着「辞呈」,而这正是我今天一早递交给人事部门的文件。
「嗯,我原本也想说差不多该和课长说一声了,总之我先按照流程提交了必要文件。由于我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再加上对公司没支付加班费的待遇感到很不满,所以我决定辞职。」
「嗄……?」
听到我淡然地说完这番话以后,课长面露呆楞的表情,就像惊见不会说话的家畜突然开始说话一样。
「关于工作交接的部分,我已经把完整的作业指南放进共享资料夹,麻烦你到时候再告知接手的人。另外还有其他相关事项,我刚才也已经寄信给各个相关单位说明了。」
这间公司艮本就没有作业指南这种高级的东西,上层还给每个人制定了不少独特的内部规则。
基于这些理由,我平常就有在制作记载了详细作业流程的作业指南,这份指南现在正好能当成最新版的交接文件来用。
「另外,我从今天开始会把累积的特休全部休完。虽然不晓得正式离职的日子会是哪一天,但总之我已经不会再来公司上班了。这段时间承蒙你关照了。」
无论是为了获得今后行动的自由,还是因为我根本就不该再为这种公司多浪费一秒钟,我都必须离职。
我其实早该为自己的人生这么做了。
「你……你是在耍我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要辞职?你以为我能允许你辞职吗!啊?找死是不是啊你!」
虽然我早就预料到了,但是这个脑满肠肥的课长果然气得几乎快口吐白沫。
看着他激动到血管随时都可能爆裂的模样,我的心中在恍惚间萌生希望他能就这样当场猝死的念头。
「讲白了,像你这种废物,离开我们公司根本活不下去吧!就是因为我们公司够仁慈,才会勉强雇用你这个无能的家伙,你在这里自以为是个屁啊!」
这场一大早就引发的骚动吸引了不少同事围观,但是他们的反应也就只有两种,不是认可课长的话深深点头附和,就是被上司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
如果是在正常的公司,这种发言就足以让他受到惩处了,然而最终的结果就是没有任何人会责难他。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不过我不会改变辞职的想法。我会之后再思考自己的未来,现在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摧毁我身心的职场。」
「什……什么……?」
我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回应后,课长顿时露出气势受挫的困惑神情。
(嗯?……噢,原来如此。以前他只要这样吼我,我就会害怕到动弹不得。而我现在竟然能这么冷静地顶回去,这种反应大概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吧。)
如果是过去的我,确实应该会被恐惧所震慑,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吧。
每一天都好害怕、好难受──只要有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心,无论事情有多重要我都会选择逃避。
(这也是我一直没能离职的主要理由……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就算被之前那么畏惧的课长怒吼,我现在也完全不害怕。)
这一切,毫无疑问都要归功于我在第二轮的世界里重新活过一遍人生。
怀着无法承受的悔恨回到过去的我,因为这股执念,无所畏惧地面对一切挑战。
于是,我在获得各种收获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至死都以社畜的身分活着的人生……究竟有多愚蠢。
(在第二轮的世界里,我觉得高中时代过度在意校园阶级的自己很傻……但现在我只觉得当初被这个烂上司呼来唤去的自己真的是个蠢货。)
当我从感慨中回过神来以后,在我眼前的课长已经怒不可遏了。
「你不要太嚣张了啊!新滨──!谁准许你辞职了!只要我不批准,你就别想离职,还有休假当然是驳回!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狂妄的话……你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没有,我才没空陪你浪费时间。」
面对这个像磕了药一样、口沫横飞着叫唤的肥胖上司,我厌烦至极地抛出这句话。
随后,不仅是讶异到瞪大双眼的课长,连周围的同事们都一脸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离职和特休都是劳工的基本权利,你明知道公司公司无权拒绝,却还这么说对吧?申请特休的证据我都有留下来,之后也会用存证信函寄辞呈过来,所以想装作没收到也没有用。就算这样公司还是不认可我离职的话……要不要去劳动基准监督署走一趟?不过嘛,感觉到时候这间公司会有各种见不得光的破事被挖出来吧。」
「你……你这……你这个混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你这废物……!你就该在这里工作到死!还想从这里逃走?你休想……!」
「够了给我闭嘴你这个白痴!」
就在课长气到像是被怪物附身般涨红了脸时,我直接以响彻整个部门的音量朝他怒吼。
然后,可笑的是不管是课长还是周围那些家伙们,全都像笨蛋一样一脸茫然地僵在原地。
看来他们完全没有想过我会发出这种声音顶撞回去。
「我早就听腻你像个智障一样乱吼乱叫的声音了!你的长处就只有吼得比较大声而已,简直是人渣上司典范的家伙还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就是因为受够跟你这种人渣往来所以才要辞职,非要我说明白你才听得懂吗!」
「你……你……!」
我之前在校庆梦到这家伙时,因为当下知道那是场梦,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痛斥这个垃圾上司。
不过现在我很清楚地知道这里毫无疑问是真实的世界,即使如此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怒火狠狠砸向这个家伙。
我在那个第二轮的世界中已经重新学会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了,现在眼前的这个蠢货已经不会再让我感受到丝毫恐惧。
「呼……总之就是这样,我先告辞了。你就像个流氓一样继续待在这里鬼吼鬼叫一辈子好了。都五十几岁了,人生空虚得只能靠对部下怒吼来维持自尊心,真的是很可悲。」
「~~~~唔!」
终于已经气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课长浑身颤抖着,全身都因为愤怒而发红。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他的反应了。
「我希望正式离职的日期已经写在邮件里了,到时候麻烦确认后联络我。那么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从今天开始休假,先走一步了。」
我话一说完,便拿起包包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几乎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不过那已经完全与我无关了。
就这样,让我犹豫不决到过劳死的辞职手续,竟然在短短一天内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大半。
*
中午过后的商业区。
我在一间气氛静谧的连锁咖啡店里喝着拿铁。
(辞职了……真的很干脆……)
虽然还有些辞职的手续还没有完全处理完,但是从法律上的角度来看,只要我已经表达了辞职的意愿,公司便无权拒绝。
换句话说……在这个时间点,我辞去那份工作的事实基本上已成定局。
如果公司那方还想继续纠缠我,那我就走法律途径来处理就行。
(我在前世……到底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呢?)
在踏入职场后不久,我就注意到了那间公司的异常。
可是,我就因为改变现状既辛苦又可怕这种理由,始终没有实行辞职这种最简单且最有效果的解决方法。
就算自己真的难以承受主动这么做的过程,还可以找代办离职的服务来帮忙,方法明明有很多──
「接下来……」
结束对自身的行径感到傻眼的时间,我神情严肃地拿出智慧手机。
因为有个人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联络。
「我记得她这个时候主要是在家远端工作,她应该在吧……」
显示在萤幕上的联络人列表中所标注的名字──是「老家」。
然而我光是看到这两个字,就感到胃袋就像是吞下了铅块一样沉重。
全身流下一道道冷汗,一阵彷佛胸口被剖开的罪恶感瞬间袭来。
不过即使是这样,既然我都已经回到了这个世界,就必须阻止自己的错误再次重演。
下定决心以后,我按下拨号键──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有什么事?」
「……香奈子……」
手机另一头响起已然成年的妹妹的声音,其中满是轻蔑。
不过她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自从我高中毕业开始就职以后,妈妈因为过度担心日渐憔悴的我,导致身体状况变得很差。
而香奈子无法放着妈妈不管,即使开始工作以后也一直住在老家……一直亲眼看着妈妈痛苦的模样。
(……香奈子劝过我好多次,要我辞掉那间黑心企业。她说只要我辞职的话,不但能避免自己的人生毁掉,还能让妈妈不用再为我操心,一切都会变好……她真的是对的。)
不过之前我没有勇气辞掉工作,总是含糊地敷衍过去。
对香奈子来说,我就只是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生与母亲的身心逐渐崩坏、令人难以理解的最糟糕的兄长。
「你平日打来做什么?妈妈不在家,我要挂了。老实说,我光是听到你的声音就──」
「我辞职了。」
「咦……」
当我告知她这个消息以后,我感觉手机另一端的香奈子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真的已经太慢了……但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在把自己的人生贱卖给跟地狱一样的职场,让妈妈一直担心……之前的我真的蠢到令人难以置信。」
「……你……」
不管怎么劝说都不愿意努力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的哥哥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香奈子的声音流露出几分惊讶。
「我下次回家再跟你们好好谈谈……不过我觉得应该现在马上让你和妈妈知道这件事,就先打电话回去了。之前那段时间……真的很抱歉,香奈子。」
「………………你这样算什么啊……为什么……」
当我跟她报告完近况与道歉后,对面就传来了香奈子夹杂着复杂情绪、大为动摇的声音。
「为什么你不早点照我的话做!我明明劝了你那么多次,但你不管怎样都无动于衷,结果现在却像心血来潮一样辞职了……!」
香奈子出声斥责我,就像累积已久的怒意被点燃了一样。
她会这么愤怒真的很正常。
「从你开始工作到现在这七年里,妈妈一直都很担心被黑心企业压垮的你,你应该很清楚吧!你到底是怎样?到现在才……!」
我静静地听着香奈子夹杂着哽咽与啜泣的话语。
这是我唯一能办到的事。
「………………你真的……辞职了吗……?」
「对,我辞呈已经提交了,公司那边挽留也直接被我拒绝了。」
「嗯……」
刚才香奈子还满是怒意的声音陡然一变,语气间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这样啊。那么……这样就能避免最糟糕的结果了……」
「……」
她那放心的语气,对我来说就是最沉重的惩罚。
我在第一轮世界中的未来,将新滨家推向了「最糟糕」的结局。
而长大成人的香奈子一直在祈祷着我们一家能避开那种结果──知道这一点后,罪恶感更加强烈地刺痛我的心。
「……我可还没原谅你。但是……至少你终于愿意行动了,我会考虑给你加点分。拜托你,以后别再让妈妈为你担心了……」
「嗯,我再也不会做出让家人伤心的事了……虽然不管我怎么道歉都没办法弥补我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不过下次再让我好好跟你们聊聊吧。我们一家三个人一起。」
「…………嗯,就这样吧。这样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明白了。那我之后再联络你们。我真的……很抱歉。」
听了香奈子那像是卸下重担的声音后,我结束了通话。
(……虽然这一切全都是我自作自受……但还是很让人心痛啊。)
我坐在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店里盯着手机,同时在心底暗自低语。
我本该走向过劳死,以及新滨家崩坏的未来。
而那并非完全无法避免,只要我稍微鼓起勇气就能够轻松解决一切难题──我已经自己证明了这点。
如今我终于澈底认清了第一轮人生的我究竟是个多愚蠢的男人,这种感觉就像数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刺进自己的心一样。
「……不过,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了。这些都是在处理正事之前该解决的基本问题。」
尽管盘据在心中的罪恶感依然折磨着我,我还是小小声地喃喃自语。
再回到这个第一轮的世界后,我最先得安排好的就是逃离那间烂透的黑心企业,还有避免让香奈子和妈妈再难过下去。
这样我就能心无旁骛地展开行动,去完成我在这个第一轮的世界里必须完成的真正目标。
「好……那就出发吧。」
我操作着智慧手机,感受着与功能型手机完全不同次元的便利性,打开地图应用程式。
我在搜寻栏中输入的关键字……是我曾在周刊杂志和网路新闻上看过许多次的公司名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