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王位的争斗,夺走了无数事物。
原本臣下对王位继承权置喙本就是错误的。父王病倒、伯父失控、渴望权力的贵族们的欲望、他国的干涉……甚至连精灵与龙也参与其中,错综复杂的因果将所有人都推向了不幸。
到了现在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王会是我。
这个国家是靠着人类与精灵共存共荣而发展起来的。能使用强大魔法之人会受到精灵的祝福,并获得崇敬。所有人都渴望成为那样的存在。
这个国家的王正是最典型的例子。继承王位与人格或魔力量无关,而是由出身王族中的某人突然获得被称作「高阶精灵」的特别精灵授予加护来决定。
王族有王族的职责。一旦成为国王,便会成为国内唯一能缔结人与精灵之契约的「祭司」那般的存在。
因此,国王会公平地给予所有臣下与精灵结缘的契机,然而不知为何却流传着「支持国王的家族会受到精灵格外宠爱」这种说法。
这并不正确。会出现受到精灵宠爱的臣下,其实与忠诚并无关系。关键在于这些人是否有任命重要职务,因为待在国王的派系更容易受到优待,才会看起来特别显眼罢了。
……然而对贵族而言,选择加入哪个派系攸关家族的存续,为了轻易得到更好的婚姻与爵位,自然会拼命。有些贵族会根据既有人脉来决定派系,也有些贵族只凭直觉选择谁会成王。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对王位继承仪式到底有多少理解……但光想就让人作呕。
王族的所有成员都会接受教育,好让不管是谁被选上都没问题,这与年龄、性别无关。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当上王,最终能坐上王位的只有一人。那些没能成为王的人当中有些会因为背后支持者的考量或自身对于成王的渴望,而试图暗杀国王……因为一旦当代的国王死去,高阶精灵便会从剩下的王族中选出下一任王。
有人或许会为了减少竞争对手而预先出手。然而,没有人知道谁会成为下一任的王。这个体系虽是王族的秘密,但只要是宗家都早已知情。
自从父王病倒之后,事情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精灵对这场早已注定会爆发的纷争又是怎么看的呢?
王族之中,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王的人除了我之外都是才华出众,因此支持者陷入分裂。
我一出生就被判定没有适性,但哥哥们却天赋异禀。从小他们便帅气非凡,无所不知,给人一种不属于凡世的感觉。与完美的哥哥们相较之下,不论是周围的贵族还是我自己都认为我太过平凡。
我一向公开表示自己不想要王位,既没有建立派系,哥哥们也对我疼爱有加……但不知为何,在那场宛如地狱般的权力斗争后,我却活了下来。
当时我身边只剩下最低限度的护卫,每天听闻讣报让我心如刀割,只能不断呼吁大家停止争斗。
然而一切还是徒劳无功,贵族的恶意刺穿了我。
挚爱的哥哥姊姊们并不是因为彼此仇恨才互相残杀,而是抱持着理所当然的信念命丧黄泉。
哥哥们拼命想办法要让我这个弟弟存活,将我藏进了王宫地下迷宫深处,一处连精灵都不会靠近、被锈蚀的铁荆棘包围的黑暗之中。他们告诉我,要等有人获得王位后再出来,于是我就在毫无光线的地方待了好几个月。
一位被魔法束缚的奴隶负责照顾我……然后某一天,我在那片黑暗中获得了王位。竟然是我被选中了。
我立刻返回地面,试图阻止这场纷争,但哥哥们早已死去。
哥哥们是一眼就能让人确信『若是这种人来当王,一切肯定都能顺利』的那种人。
后来,我收到哥哥们留下的道歉信,但他们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我最讨厌精灵,也最讨厌哥哥们了。
我虽然获得了暗之高阶精灵的加护成为国王,但没有贵族支持的我根本不可能成为像样的王。他们明白这一点吗?若单论支持度,当时代替父王处理国政、无欲无求的几位伯母反而还比较高。不,那群争夺王位的贪婪伯父们还更胜一筹……
我打从心底想过精灵和人类全都毁灭算了……但同时我也明白这世上每个地方都存在着温柔,所以我依照哥哥们的期望成为了王。因为那是我的职责。
那个让人厌恶的伯父肯定不晓得世间的道理与精灵的想法,在活下来后对我发动了攻击。我也一样,至今依然无法理解哥哥们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精灵的加护对于没有才能的我来说几乎是无用武之地,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立场也从「毫不起眼的废物殿下」摇身一变,成了「获得特别暗之加护的陛下」,贵族们目前也都乖乖地服从我。
……某天,我将城内清洁工作委托给了一位清扫特别干净的人。看到那些脏污被清得一干二净相当有趣,但我能看到上面有强大水之力量的残渣。
我一如往常处理政务时,察觉到王宫内某处的水之魔力在骚动。于是我改变发色与瞳色,穿上不显眼的衣物前去查看,然后便看到了一位莫名吸引目光的少女。以她的年纪来看应该尚未缔结契约,我却能清楚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力量。
我对她涌起很大的兴致,明明我从没跟平民的孩子说过话,却忍不住搭话了。
很快我就明白她在使用非常特殊的魔法,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名少女明明持有罕见的暗属性魔杖,却完全不用它,而是直接操控水。要说她是刺客也未免太年幼了,还是说是某种特别种族?听说远方确实有些族群拥有这类特征。
──现在四下无人,可以直接解决她,但她也不一定是敌人。
我以友善态度接触,却因为中途被人打断而得结束对话。看来对方似乎认为我是危险人物,导致我那变装后的样貌很快就被当成可疑人士流传开来。
然而就算这样,我还是很在意她,便再度前去探视,结果她显然已经对我产生戒心……被问到名字时,我随口说了个临时想起的名字,结果引发更大的骚动。宰相为此狠狠训了我一顿,然后便说:「既然这样就顺便收拾奸细吧。最近吵得很烦人呢」,接着他假装中毒倒下,开始扫荡城内的奸细。
后来找到了比想像中还要多人,这国家真是无可救药。正当我这样想时,一张我变装后模样的画开始流传。
我发现照这样下去,除非抓到画像上的人,那些亢奋的骑士恐怕不会结束搜查,若是有哪位外貌相似的善良青年那就糟了……于是我让精灵找个身形与我极为相似的敌方奸细,稍微改变了他的瞳色与发色。虽然只能变成黑色,但还是设法解决了问题。
说不定我让那位少女……芙莉姆受惊了。希望这样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不过,还是有哪里让人在意。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种力量会出现在平民身上。是其他国家的人吗?虽然说不出原因,但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恋爱了?哦哦,陛下终于到了会为情所动的年纪啦……!!」
看到我带着这种奇妙的感觉自言自语,爷爷像往常那样调侃了我。
只要话题跟女性有关他就这样。虽然我知道他身为宰相,为了国王的继承问题积极推荐对象是他的分内之事,但他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宰相根本不知道她还只是个小女孩。
「别说蠢话了,对方是幼女啊……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或许是来自精灵的感应?不如问问精灵怎么说?」
「〈露菈,你觉得呢?〉」
记忆……残留的回忆画面瞬间在脑中奔驰而过。
◇◇◇
那是对能使用水魔法的夫妻。早在我被囚禁于地下前,就作为护卫一直守在我身边。他们在我获得加护后不久便去世了。
在我被授予王位之前,他们就一直像是没有血缘的兄姊般陪伴在我身边。我与他们都从未认为王位会落在自己身上,他们也经常带我去湖边、下城区玩耍──……我是什么时候把这些忘了?
虽然看到了这些记忆,但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怎么回事?
「那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吗?」
……啊,这是……我与精灵签订契约后不久的事。
过去的我被她这样询问,而我也自然而然地脱口回答。
「是啊,我自己也不知道试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毕竟是暗属性嘛。」
「那么,可以请您将加护的魔法施予我们的孩子吗?」
过去的这段记忆慢慢浮现。从小我就一直认识的那两人早已不在。他们不像那些近乎非人的哥哥们,是温暖可靠的护卫。
明明每天都见面的……不,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选择遗忘。
我非得成为配得上他们牺牲的人,光是回想就涌起一股罪恶感。
「孩子?你们有孩子?」
他们一直贴身护卫我,看不出有孩子的迹象……难道是在被派来我身边之前就生下了?当时我听到这话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现在正在我肚子里。」
「恭喜?」
「谢谢您。不过先不说这个,怀孕后我曾因中毒倒下过一次,怕这样下去孩子会没办法顺利出生,所以才想请求这项加护。」
「不过,这样好吗?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连现在我也不晓得这种魔法会有什么效果。露菈并非健谈的精灵,即使突然能使用某些魔法,我也摸不透原理。不过若是不能纯熟运用,到了紧要关头可能会无法施展,所以我一直在练习。
和人与精灵之间缔结契约的仪式不同,不晓得这种加护的魔法会有什么效果。
一般来说,由王族或宗家成员施予他人的加护不会对人有害。但唯有属性最为神秘的暗,其效果至今仍不明确。火的话会让人对火焰具有抗性。水的话则能在水中呼吸。光的话则能使身体发出光芒。效果就像这样五花八门,但唯独暗的效果始终不明。有人说会变得能在夜里看得清楚,也有人提出不祥的例子,说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由获得四大属性精灵加护的王所施予的加护是很特殊的……如果只是出现一些稍微有益的效果那还好,但记录上也有像「每次看到水时,就会透过那水面看见施予加护之人的身影」这种不太有用的效果。
尽管如此,也的确有些效果是像魔力稍微提升、对毒素产生抗性、变得比较健康之类的。
「从来没有因王族的加护导致身体变差的案例,与其就这样什么都不做,若能获得殿下的加护反而会更让我安心。」
「我可不负责喔?」
「没关系。父母就是应该为了孩子去做力所能及的事……虽然让孩子接受来自陛下的加护,可能有些不敬。」
为了孩子是吗……生病过世的父王在还健康时,也是非常疼爱我。
而且这种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的魔法,若真的出事就太迟了,而且我也很感谢他们愿意提出请求。我一直将作为护卫陪在我身边的他们视为第二家人,要这么做根本不需要犹豫。
「──……这样啊。那名字呢?」
「可以的话,能请您替这孩子命名吗?」
「那就────────」
记忆结束。这大概就是露菈的回答了吧。
◇◇◇
───是、是那时候的孩子!!?虽然名字不同,但她竟然还活着!?
那两人在王位继承之争前就像家人般陪伴在我身边,我现在知道他们的孩子还活着。与此同时,我也对那股力量感到释然。肯定是受到露菈的加护,再加上原本就具备天赋,所以她的魔力就有显著的成长。
不过她为何会成为一名平民魔法师?拥有那样的天赋──不,是因为有那样的天赋才会这样吗?还是说,我收到的报告指出,各地的水之家族都已陷入悲惨的窘境……我不清楚,不过这次就以王的身分亲自召见她吧。真期待她惊讶的表情。
「看来您似乎已经找到答案了?……陛下,您不必特地跑来这种老骨头的房间,请多珍重您的身体。」
「你也知道吧?我在黑夜时状况反而比较好。」
「您又在说这种话了。听好啰?身为王,应当怀有威严──……」
又开始了。听完冗长的训话后,我乖乖地回房,决定今晚早点休息。
◇◇◇
〈…………!〉
受到焦急的露菈呼唤惊醒,我立刻从床上弹跳而起。
「唔!」
一股灼热的疼痛窜过脚部,我对着那个不发一语挥刀砍来的家伙施以暗魔法,拉开距离。
「什么人!?」
那名无法看清周围的男人为了驱散覆在脸上的黑暗而挣扎。
「是入侵者……?!!」
我想大喊,但怎么都发不出来声音。头痛欲裂,甚至感到恶心。
这么大的骚动,周围也没有近卫出现。我瞥向原本该待在房间角落的侧近,只见他倒在地上,捂着喉咙动也不动,不知是否没事……不过看样子是中毒了。
「在哪!?他在哪里!!」
「还在等什么!快点杀了他!」
又来一个敌人!不,是从随从待命的小房间走出来的。外表看来是女性,是那个随从爱尔,但声音却是男人的。是变装!?
「什么都……看不见!」
我抓起床边的花瓶朝那男人砸去。他一个反应就朝花瓶斩过去。剑撞上了柜子,家具发出巨大声响。
「喂!从陛下的寝室传来了什么声音!」
「您没事吗,陛下!我们进来了!!门打不开!?来人啊!!!」
伪装成爱尔的刺客从内部把门闩上了。这房间建得非常坚固,而我现在又被剧毒侵蚀,就算打倒这两人也无法开门。
我立刻从隐藏通道逃出。
「他逃了!还愣着干嘛!我先追了!」
情况很糟。对方准备周到,连能变换容貌的国宝级道具都拿出来了。甚至还能让对毒具有抗性的侧近昏迷,看来是相当高阶的风属性术者。
────更糟的是,我的暗魔法不具备直接攻击力,而且效果范围很小。
「看见了!我看见了!!」
身后传来那个摆脱黑暗的男人的声音。
我奔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被砍伤的那只脚出血不止。别说疼痛,甚至连感觉都没了,是相当强烈的毒。
「在那边!追!!」
暗魔法虽能夺去视觉,却无法遮蔽听觉与嗅觉。我无法摆脱追踪。
「〈精灵公主露菈莉玛·姬丝!护我!助我!!〉」
这样一来就算我无法操作魔力,她也会尽可能地妨碍对方。
若此刻对方施放风魔法将毒气扩散开来,我就完了……但暗杀者们却没有这么做。
王宫的地下犹如迷宫复杂,其中还藏有更多秘密通道。我拼命逃窜,但通道中残留的血迹会被擅长探知的风术者察觉。虽然露菈应该能夺去他们的视野,让他们一时不知所措,但就算拉开距离也无法彻底甩开追兵。
今天只是偶然选了与平常不同的北边寝室休息,但不晓得其他寝室是否也藏了敌人,或者说,他们一直潜伏在这间寝室等我来过夜?
尽管我不想被敌人发现,但对方也似乎顾虑到卫兵可能赶来,刻意压低声音。
「吁……吁!」
〈……!…………!!〉
我以为成功逃脱,但事情没这么简单。露菈将黑暗中的资讯显示给我看,只见其他隐藏通道也有刺客,正朝这边汇集而来。
伯父……!你就这么想要这个王位吗!!?
「呜呕……」
我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连停下来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继续逃命。虽然被砍伤的那只脚已失去知觉,但幸好还能行动。晕眩、头痛、寒气都很严重。我真想干脆就这样倒下好好睡一觉。
不散播毒气,或许是为了避免误伤同伴吗……可恶!!
我虽然无法靠自己的暗魔法确认刺客的位置,但只要跟着露菈的引导逃跑就行。敌人的位置直接传入脑中,仅仅这样就让我的意识差点断线。
敌人似乎对他们所施放在房间的毒气与涂有毒素的剑很有信心,正着手召集同伴。
「这样下去只会被逼入绝境。露菈,找一条通往地面的路。」
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毕竟路线我自己知道,露菈则是不清楚这种事。
后方微弱的脚步声让我感到焦躁不安。
通往地面的出口、细微的记号。那扇只能开启一次的出口被我打开后,通道连接到了某间小屋的地板。
屋内一片漆黑,不过我的双眼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出口左右摆有扫除用具的台子与架子,看来这里似乎是间仓库小屋……不过整理得异常整齐。印象中这小屋不是这样的啊?我很快就找到貌似小屋出入口的门,打开锁走出去后……
「纳命来。」
一名全身包裹着黑布、疑似暗杀者的人就站在那儿。下一瞬间,一道火焰朝我袭来。
「啧!!?」
我立刻将门关上并反锁,火焰被一扇门挡了下来。
地下通道的出入口并未关上,我得赶紧回地下,从其他出口逃脱……!
「人呢?怎么回事?」
「安静点,我感觉刚刚门被打开过了。可能已经逃到外面去了。」
小屋后方,我刚刚逃出来的通道已经有追兵逼近。
我屏住呼吸,用暗包覆除了眼睛周围以外的全身。虽然想就这样绕过返回通道,但在这么狭小的小屋真的办得到吗?
连屏住呼吸都很吃力,我也想把自己的视觉一起笼罩在黑暗中,但自己施放出的暗雾也会遮住自己的视线。
我能感觉到他们眼前有一小团暗雾。如果让他们完全看不见,他们就会用风来感知气流变化。露菈大概是想让我趁现在直接冲出小屋,但冲突恐怕无法避免。
如果就这么冲出去,跟对方同归于尽也好,但恐怕没那么顺利。我屏住呼吸,藏身在阴影处等待时机。将笼罩在头部以上的暗雾稍微减弱,等待那一击毙命的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在堆放扫除用具与杂物堆放的平台上……不,是床上有人,对方还惊吓得发出惨叫。
「怎么回事!?呃啊!!?」
「巴迪!!你在哪里!?咕啊!」
我顺着声音用短刀划开其中一个拿剑之人的喉咙,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把短刀狠狠刺进另一个惊愕男子的胸口。
手指颤抖,没有办法使力,短刀也随之滑落。
「谁!!?」
听起来是女性的声音。看来不是敌人,但也不能轻易相信。
「人头!!!!???」
「你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位少女,芙莉姆就在眼前。
「────啊,原来是梦啊。」
「在这里!快点!!」
「啧!?」
从地板底下传来数人的脚步声,我立刻封住出入口。
「你是叫芙莉姆……吧。」
「啊,是。你还记恨我吗,人头先生?」
这女孩是在梦游吗?在扭曲的视野中,我看到那格格不入的少女和男人们的尸体。
感觉屋外正微微燃烧起来。已经没有退路了,但刚刚那声惨叫加上火势,近卫应该早就吵成一团。虽然不知道这里是王宫的哪个区域,但只要外头那个术者被解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