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跟伯父大人在政务室的办公桌前相对而立。附带一提,站着的还有一个人。既不是我,也不是埃德加大人,而是克里福德。刚才父王禁止克里福德进来,可是在邀请伯父大人进来的时候,他却命令克里福德进来了。于是我也用眼神示意他「进来吧」。
他在室内这一侧的门旁待命。……仔细一看,他手里并未拿着三明治的包装纸。是收进制服口袋了,还是吃掉了……?是哪种情况呢?
对父王──国王的正式问候辞令结束后,伯父大人把手放在下巴上「哼嗯」了一声。啊,我跟伯父大人暗灰色的眼睛对上了。
「没想到埃德加大人和奥克塔维娅殿下也来了,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
我很庆幸自己的名字有被提及,于是便对伯父大人说。
「伯……公爵,这是我们自准舞会之后首次碰面呢。」
我差点就叫他「伯父大人」了。不行不行。
「是的,幸好您一切安好。」
他温暖的眼神投注在我身上。
「非常抱歉当时没能向您好好道别。」
说着,伯父大人轻轻鞠躬了。
「这不是公爵的错。」
毕竟我睡着了!伯父大人也无从道别起。
「……那之后您好像也遇上了麻烦啊。」
伯父大人的眼中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您是说视察的事吧。」
「是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要是我也能帮上殿下的忙就好了──」
听说了……是从德里克那里听来的吧?
「公爵在准舞会上已经付出了超过必要性的努力,视察工作用不着你投入。」
超过必要性……的说法嘛!我觉得今天的父王有点奇怪,他比平时更情绪化?和埃德加大人的事也是如此……而且对伯父大人的冷淡态度格外明显。以前他会藏得更深的。我让伯父大人把真正的王冠献给父王,企图改善他们关系的计画,完全没有效果?
我还以为父王对伯父大人的评价提高了呢。
「您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过程中没受什么损伤,而且视察本身也进行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听说您送了鲜花,大家都很高兴呢。我夫人她们马上就兴冲冲地去两位殿下视察过的服饰店订购礼服了。」
噢噢!我帮上梅莉娜小姐的生意了吗?公爵夫人都是座上宾的话,她的身价也会暴涨的!
「她还邀请我两个人一起去你们用过餐的那家店。另外,她说她已经买好了列夫鸟羽毛扇……真伤脑筋。」
伯父大人苦笑着说。
「那杂货店也……」
我才刚说出口,就心感不妙地猛然回过神来。视察时去的店,每一家我都很满意。一个不小心,御宅族特有的坏习惯又冒出来了──希望让更多人知道,让它传播得更广。但是,希望那家杂货店也能有很多客人,是我自作主张的想法。那里本该避开不提的。我不该现在在这里碰这个话题。
「……殿下也去了埃德加大人的娘家吧?」
气氛瞬间冻结了。父王发火了。
「──拉尔夫。」
父王带着锐利的眼神叫了伯父大人的名字。
「看来是我们聊得太久,您看不下去了。」
伯父大人微笑道。
「与奥克塔维娅殿下的对话太过愉快,似乎让我有些得寸进尺了,我对此深感抱歉。」
毕竟是德里克的父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以一种完美的──高阶贵族的礼仪鞠躬了。
「──头抬起来。」
伯父大人顺从地抬头。
「拉尔夫──你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嗯?第五次?
从伯父大人接下来的话中,我明白了父王指的是什么。
「根据与前国王的协议,奈特菲罗公爵家家主有谒见国王陛下的自由,但是包含这次在内,我行使过这项权利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切都是为了艾斯斐亚,请您见谅。」
「我知道,你的爱国心真令人敬畏。」
「感谢您的体谅。」
父王扬起下巴一副「你说吧」的意思。伯父大人宏亮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我对于陛下针对在前些日子的准舞会上──也关系到奥克塔维娅殿下的那场──包含被捕的『从者』在内的被捕者所下达的新决定有些疑义。」
原则上应该会是调查、审判、判决这样的流程。
但是,疑义……因为不是这个流程,所以伯父大人直接来谈判了?
「看来还是我们单独谈比较好──埃德加,奥克塔维娅。」
──这是「被叫到的都出去吧」的意思。
「埃德加大人,我们一起走吧。克里福德,你先出去。」
我没在附近看到埃德加大人的护卫骑士,所以途中他最好跟有护卫骑士的我一起走。
「谢谢你,奥克塔维娅。」
克里福德离开政务室后,埃德加大人紧随其后。
我也起身走近敞开的门。
不过,就在离开之前,我回头看向父王他们。
「公爵。」
我一搭话,伯父大人马上把视线转向我这边。
……既然都见到伯父大人了,我想跟他确认一件事。
「──公爵,您和前前代奈特菲罗公爵关系好吗?」
他是在亚力克西斯出生那天过世的。所以,伯父大人当上公爵后应该也跟他有过交流。
伯父大人暗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做出反应的不光是伯父大人,还有父王。他彷佛要扼杀流露出来的感情一样,把表情完全收了起来。
「您是问已故的希尔格伦公吧?」
「是的。」
伯父大人点了一下头才说。
「是的。我之所以会成为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家主,很大程度上是他授意的。」
「那么……您认得他年轻时的容貌吗?」
「──是的,我认得。」
伯父大人温和而沉稳地答道。
「…………」
伯父大人没有说谎。他诚实地回答是因为被我寻问了吗?
可是,那他为什么在「空之间」对路斯特的长相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也不是说他一定要有反应才行。我在意的是,他是因为事先知情所以才不惊讶吗?……看上去不像那样。或许他听过路斯特的名字,也知道伯恩子爵家的长子名叫路斯特・伯恩。
假设他未曾知晓路斯特的容貌──那么,当路斯特摘下面具时,他应该马上就会想起希尔格伦公。
……那会是他不认得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容貌吗?……也不是。因为德里克说他见过希尔格伦公年轻时的肖像画,伯父大人不可能不认得。
而且,只要我不问,他就一直──不打算说?就算知道,也没必要说出来。伯父大人并无错处。但是,我之所以这么在意,是因为他们身上有「那个青年」这个共同点。……他们有如出一辙的脸孔。
──父王也是。他和希尔格伦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我注意到的是他和「那个青年」长着同样的脸孔。但我觉得父王的情况或许正好相反。他跟希尔格伦公个人之间──互有争执?
「你有烦恼的事?」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慌忙把头转向埃德加大人。
隔着埃德加大人,我看到了藏得住年幼的亚力克的柱上装饰。
大回廊前面还有其他的护卫骑士,我要把埃德加大人送到那里。我让克里福德暂时负责我们两人的护卫工作。
我们已经回到大回廊了。
我本打算朝走在我左边的埃德加大人摇头否认──但我却停下了动作。
「是的。」
我反而点头了。
「是吗?」
埃德加大人只是微笑着,他没再多说什么。跟他说话真的很舒服。
而且,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埃德加大人,我在视察时去了您的──」
「我的娘家吧?公爵刚才也说了呢。不过,关于视察的事情,我大致上从伊诺克那里听说过了。」
「那么──我对埃德加大人您的双亲说的无礼之言呢?」
为了得到对方的协助,我让他们感到不愉快了。为了让他们帮我脱身,我借了马匹和他们珍惜地收着的衣服。我已经准备好了不会让当事人以外的人知道是我送的谢礼──但我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
「……您也听说了吗?」
「听说了。」
埃德加大人发出了噗哧的笑声。
「我的父母虽然是生意人,但从某个时候开始,他们就绝对不会做打从心底讨厌的事。所以,无论你采取何种方式,只要我父母同意了,那就是他们的意思。」
「可是,王族……不是跟你们约定过不会靠近那里吗?」
「……但是,奥克塔维娅你选来当作视察地了吧?」
「那只是个偶然。」
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就很苍白无力。……莫名其妙地很假。虽然真的只是偶然,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假借视察之名故意走访。
「那就当作是偶然吧。」
我可不敢「什么就当作,不不不,这真的是偶然!」这样主张。
「……非常感谢。」
「不客气。总之,既然我父母接受你了,那我也不会多说些什么,所以你不必顾虑我。」
我能做的,只有遵守交易──那个帮助埃德加大人的约定。
『今后──如果那孩子……埃德加陷入困境的话,请你帮助埃德加。』
我凝视着埃德加大人的侧脸。我进政务室前,父王和埃德加大人的对话在脑海中闪过。
「──埃德加大人,您为什么要提议让克里福德一同列席呢?」
我脱口而出的,并不是我想问的问题。……我这个懦夫。
「嗯……因为我想违抗伊诺克?」
埃德加大人笑着回答了。
「我那么提议确实是认为你有奥尔德顿陪在身边会比较好喔。」
接着,他露出平静的微笑,又继续说了这样的话。
「…………」
「……你不问吗?」
「问什么……」
「你应该听到我跟伊诺克吵架了吧?」
我进入政务室后,他们两人都没有表现出争吵的样子。不过,有时也会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这说不定只是因为今天吵过架?但是,真的只有今天吗?
「──埃德加大人,您讨厌父王吗?」
不可能的。虽然不可能,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仔细想想,有什么不可能的?父王和埃德加大人结婚这件事,我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是相爱的。
……那如果没有这个理所当然呢?
「是啊。──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吧?」
我睁大了眼睛,心脏彷佛要停止跳动。
我转头朝向左侧。
「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应该保护的人。」
埃德加大人满脸空洞地低声道。
「…………」
我感觉我能猜到他说的应该保护的人是谁。视察时我造访了埃德加大人的娘家。在那里装饰了一张全家幅。
那张全家幅上明明画着,现在却不在的那位少女。
「那么,埃德加大人,您为什么……」
要跟父王结婚?
埃德加大人的脸上突然重拾明朗的笑容。
他停下脚步,观察起我的表情。
「你完全上当了吧?……我只是在开玩笑啦。」
我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埃德加大人,轻轻一笑说。
「您开了个不合适的玩笑呢。」
「对不起。」
我心想,这可不是开玩笑。不过,如果埃德加大人想当作玩笑话,我还是能够配合的。
「你不用在意我和伊诺克的事。这就是常见的倦怠期。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准备朝我伸手的埃德加大人猛然停下了动作。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他一边示意着自己的手,一边开口征求了我的同意。
他本来不用特意征得我的同意的。
不,他突然摸我的头,我可能会摆出防御姿势,又或是像之前一样避开?
我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我的头。
……好痒。
「……哦。」
埃德加大人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突然把手拿开了。唔~嗯,要是他再多摸一下就好了……
不过埃德加大人的目光所向之处是──
我后面?
就算我回头看了,在那里的也只有在一旁看着我们的克里福德。
我的目光在克里福德和埃德加大人身上来回移动。
跟地牢警卫兵那时不一样。埃德加大人并没有做出可疑行为──他甚至在摸我头之前还征求了我的同意。换言之,克里福德根本没有必要摆出护卫骑士的架势。……这是什么情况?
「跟奥尔德顿的是一对呢。」
埃德加大人冷不防地笑盈盈说道。
一对……
「我是说你那把『黑扇』跟他的剑饰。」
呜。我现在才知道,从埃德加大人嘴里说出「黑扇」这个词会对我造成一顿暴击。很显然埃德加大人也知道「黑扇」的事……
不过,不愧是埃德加大人!他注意到了嘛!克里福德在剑上挂了一串列夫鸟羽剑饰!顺便一提,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莎夏!当时她说:「这就是殿下在准舞会上宣布的那个……?」
「是的,是我赐给克里福德的。」
我唰地打开「黑扇」展示给他看。
我在呼吁它们都是用同样的材料……列夫鸟羽制作的!
「比起之前的剑饰,我觉得这个更适合戴在奥尔德顿的剑上。一眼就能判断出他是属于你的人。──奥尔德顿。」
埃德加大人微笑着直接朝克里福德搭话了。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把那个剑饰摘下来让我看一下吗?我很感兴趣。奥克塔维娅,你会介意吗?」
「那是克里福德的东西,您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我比较介意的是,埃德加大人都从未说过要借我的「黑扇」来看看!
「奥尔德顿,你愿意借我看一下吗?」
克里福德又一次被询问了。
「……同意与否的选择权在我手上,我这样理解可以吗?」
那双深蓝眼眸回望了埃德加大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
克里福德轻轻鞠躬了。
「那么,还请您见谅。剑饰也是武器的一部份,而武器并不是能让他人随意碰触的物品。这无关乎对方的身分。」
且慢,顺着埃德加大人的意思比较好吧?毕竟克里福德虽然姑且找了个理由包装了一下,可他这句话总得来说就是:「我拒绝!」
哪怕是埃德加大人也会心生不快的!
埃德加大人淡笑着答道。
「无关乎对方的身分──是吗?那如果是奥克塔维娅对你提了同样的要求呢?」
「殿下是我侍奉的人,我没有理由拒绝她。」
我记得我以前很普通地拿过他的剑,也曾借过他的短剑,然而那些事只要稍有差池,就会被他拒绝……?武器……因练舞而把佩带在身上的剑卸下来时,他的模样也显得心神不宁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放弃了。看来是我提了个唐突的要求。」
埃德加大人跟我预期的不同,他不仅完全没有不高兴,反倒还微笑了起来。
闲聊就此结束,我们再次在大回廊上走动。一穿过前方的门,就能看到埃德加大人的另一名护卫骑士正从门的另一侧朝这边跑过来。
总得来说,我的任务结束了。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听他道谢,我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发生严峻的情况,我想他在王城内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不过,像昨天这样不正常的事件是有可能发生的,我总不能丢下埃德加大人一个人吧!
──埃德加大人的护卫骑士来到了我们身边。简单的对话结束后,埃德加大人在打算离开大回廊,从这里往另一个方向走的时候,最后又开口道。
「──奥克塔维娅,你也有了心境的变化吧?」
什么意思?
「心境的变化……是吗?」
「在庭园里跟你聊天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好像有点变了?」
「……是这样吗?」
「跟你说话更容易了。」
我震惊了!他这样说我,也就是说!
「──我之前表现得有那么冷淡吗?」
埃德加大人笑着否定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厚重的墙壁变薄了的感觉吧?所以我很高兴。而且你也有了能够赐予剑饰的护卫骑士。」
他看了克里福德一眼,才又用温柔的眼神望着我。
墙壁啊。
果然,除了亚力克以外……不,就连亚力克我也不能说没有筑过墙。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我在心里苦笑了起来。
而且,我觉得埃德加大人也一样。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温柔对待,就等于不让任何人深入内心。
「──埃德加大人,我答应过了。」
埃德加大人大概会觉得我这句话莫名其妙的。
「答应?」
「我答应过您的父母。」
我答应过他们我会帮埃德加大人。这个机会最好是别派上用场。但是,如果真有用上的时候──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您敬请期待。」
如果埃德加大人还记得能找我帮忙的话,我也会很乐意帮忙的。
「当然我也很期待亮相会那天。」
您、您在说什么呢,埃德加大人!
他眼镜底下的焦茶色眼睛眯了起来,并附带了一句恶作剧的话。
「比之前更期待了。」
到底有什么比之前更让人期待的要素?
认为每天的日程都空下来了是我搞错了……回想起来,从准舞会那天到视察日的三天我都处在暑假状态。只要有一天不去学校就会跟不上课程的现象!这也会发生在公主的工作上!
因此,我一整天都忙得团团转……我把三天份的工作做了一番取舍,尽可能把能做的事情塞进日程里。我也确认了视察后我一直在意的事情。
首先是哥哥的动向。听玛蒂达说,他视察后忙于跟进后续处理,但过得跟往常一样。对于是否要找机会跟他谈谈,我还持保留意见中。而哥哥对我也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希尔大人被当作被休盯上的受害者来对待。与此同时,「空之间」发生的事则另当别论──似乎是应本人强烈要求──所以监视依旧持续着。不过,是宾客级待遇,所以这件事我很放心。再来,他好像也没有食欲不振或是消化不良等症状。……虽然我想见他,但需要征得哥哥同意。而且现在我去见他,事情会变复杂吧……要坚持过去吗……真是令人困扰的问题。
内森还在接受治疗中。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要回归护卫骑士的岗位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他四处走动的行为好像给医生造成困扰了。听说关于休的事情他本人一句话都没有提过。
再来就是盖伊和艾雷路。视察本身表面上是顺利结束了,但艾雷路男扮女装乘坐马车,在盖伊的护卫下回到王城,在一部分人之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我本来心想今天给他们放个假也无妨的,但是让他们放假跟表面上很顺利的说词相互冲突,反倒会显得不自然,因此他们二人都在执行平时的职务。
此事是我亲眼确认过的!昨天我已经见过他们了,今天再去找他们,反而会给他们添麻烦,所以我透过偷偷地在他们附近路过观察了一下盖伊和艾雷路。我亲眼看到盖伊在跟一个三白眼士兵交谈时,艾雷路中途加入了他们的话题。……只不过,盖伊在看向我跟克里福德所在的方向时,吓得把脸扭向了别处,我们可能被发现了吧?
我安排好了要偷偷寄送我已经写好的感谢信给他们二人。不过我还是想等事态平息之后跟他们当面谈过一回。把人叫过来也不太方便……就算假装偶遇,堂堂正正地在众人面前交谈,最好也要等到事件完全解决之后。
我单手拿着铅笔躺在床上,用铅笔咚咚咚地敲着摊开的日记本。
老实说,问题和我在意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是──
「眼下最急的就只有一个问题。」
我的铅笔停在了一个点上。
那边用日文这样写着。
『重新检讨扮演假恋人的角色』
──目前是睡前的个人作战会议时间!
首先,我犹豫的时间剩下多久?
答:在亮相会那天到来之前,我能自由活动的时间还剩六天。
而且,根据今天发生的事,撇开我的面子不谈,我也必须要熬过那天,否则就无法得知休的所在地了。
……但是,有必要勉强知道吗?
这样的念头突然掠过我的脑海。
已经避开了我一开始预想的最坏的情况。
所以,用不着我插手,交给父王和哥哥(有记忆)不就行了吗?
然而我不想都交给他们处理──最重要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休的事情让我很后悔。这让我止不住地想,在事件发生之前,是不是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因此,我不想有同样的后悔。这份后悔究竟会以怎样的形式平息下来呢?我想是直到自己确信休没问题为止。
──就算要为此行动,也有一件我首先必须决定好的事情。
我时而叹气,时而在床上滚来滚去,脑海中不断反覆思考着人选。
什么样的人选?那当然是由谁来假扮我的恋人!
从我自尊心作祟的那天起,我的人际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以此为基础思考了一下。
结果继路斯特和盖伊之后,我又盯上了一个人,那就──
「非德里克莫属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并在日记本上写下德里克的名字。
──德里克.奈特菲罗。奈特菲罗公爵家的长子,伯父大人的儿子。
我要忍住羞耻心拜托德里克!
说实话,在决定要举办恋人亮相会的首日,他对我而言是个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的人。他是伯父大人的儿子这点固然很重要,但他是哥哥的死党,跟希尔大人的关系也很好,再加上小时候跟他的龃龉,我本来是把他当作哥哥那方的人。
只不过,在历经过准舞会和视察之后──我现在觉得德里克不仅仅只是哥哥那方的人。若是我向他求助,他或许会愿意帮忙。
最起码他不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唐突的提议,而是会听我把话说完。
如果德里克愿意假扮我的恋人,他跟哥哥的关系会令人有些担忧。不过,考虑到视察时的情况,我有预感会顺利收场。
再者,在我跟人介绍「这是我的恋人──!」的时候,德里克是周围的人较容易接受的人选。
首先,他们家族跟王室有私交,他又是公爵家的长子。
说得夸张一点,我跟德里克是青梅竹马!就算暗生情愫也毫不奇怪。就声称以前没看对眼,是步入青春期后才意识到彼此,故事就串得起来了。
再加上,从身分上来说也无可挑剔。要是连下任公爵都不行,我还能带什么人来?
要说担心的地方,那就是父王对伯父大人的态度──不过回顾之前在公开场合的情况,父王对待德里克的态度倒是很普通,并没有因为他是伯父大人的儿子就也拿他当眼中钉。
……综上所述,由德里克扮演我的恋人,被父王判定为例外的可能性很小。
眼下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我越想越觉得只能拜托德里克了!
──不对,诶,虽然不可能找上对方,但也是有条件跟德里克差不多的人选喔?
那就是原作小说《高洁之王》的主人公希尔.巴克斯──希尔大人!
「要是能拜托希尔大人就好了……」
跟德里克一样,在我跟希尔大人内心的距离以准舞会为契机拉近了的现在,我最能够依赖的异性就是希尔大人了。
反正只是假扮恋人,期限就到我找到真正的恋人为止。我预计会是一年左右?从交往到订婚,再到圆满分手都得上演一轮。这段过程若是与希尔大人一同演绎,感觉会像跟朋友相处一样自然。
前提是我跟他不是有点麻烦的关系;前提是希尔大人不是哥哥的恋人……!
在我的脑内妄想中,我能看到他说着「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答应我的情景。
──唉,就算我现在想拜托他,也很难单独跟他谈吧?毕竟他还在接受监视。说起来,希尔大人本不该身处监视之中的。
而且,现实就是,他怎么说都是哥哥的恋人!
「换句话说,不可能拜托他……」
我沮丧地垂下脑袋。
因此,我能盯上的果然就只有德里克了……!
我把写在日记上的『德里克』的名字圈了起来。
唔嗯。
不过,我也不能忘记这只是顺我的意思发展的情况,德里克实际会作何反应还犹未可知。
他当然也有可能像盖伊那样拒绝我。
如果被拒绝──让德里克成为我的共犯失败的时候──我还有一招。
我紧了紧手中的铅笔。
要问我为什么要握紧铅笔,那是因为我剩下的招数是禁忌的最终手段……!
那就是亚力克西斯这座最后的堡垒!
我指的就是我天使般的弟弟,亚力克哟!
就算我情感上将他当作弟弟,但是在血缘上,我们只是表姊弟。
毕竟原作是日本小说,所以艾斯斐亚是允许表姊弟彼此恋爱结婚的。他具备所有假扮我恋人的条件!
我本来就有心要跟亚力克据实相告。
亚力克的话,我能让他看到我丑陋的自尊心!就算我坦白,他也会以宽广的胸怀接受的……!
只要我跟他坦白真相是「其实我没有恋人!我只是在跟哥哥吵架的时候胡诌了那么一句,结果就搞得自己骑虎难下了!我有想尽一切办法找个人来顶上恋人的位置,但却找不到!可是我还是想设法熬过亮相会!因为我想让哥哥无话可说!」这样……!
我想亚力克会很乐意为我……为没用的姊姊配合伪装工作的。
可是啊……
我在床上托着腮帮子唉了一声。
我啊,比起被亚力克保护,想保护他的想法更为强烈呢。我在他面前展现的不是麻纪的老么气质,而是转生成奥克塔维娅第一次体会到的年长者──前世的姊姊也是这样吧──的心情。
在想说真话的同时,我也想在亚力克面前展现出别的颜面呢……就是姊姊的颜面!我现在后者的想法更为强烈。
我至今一直在努力当一个能成为亚力克榜样的姊姊!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难堪透顶的模样……!
亚力克现在不在王都,但他说他会在亮相会之前……也就是十天后回来。反过来说,就算亚力克回来了,真的一个人都找不到时,我也不想拜托亚力克。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
──也就是说。
我再次圈起那个名字。
目标是德里克!
然后──
我伸手去拿放在小桌子上的邀请函。
寄件人是露辛达.奈特菲罗。
看姓氏就知道了,邀请函来自伯父大人的妻子──奈特菲罗公爵夫人。
内容是要招待我去奈特菲罗公爵家位于王都的别馆。名义上是私人茶会。上面有备注说,如果时间不方便,我可以另外指定日期。
这封邀请函下午就走正规管道送达我房间了,但我这时才恍然大悟。
──寄件人实际上是德里克。
视察期间在卡勒姆林荫大道上散步时,他已经跟我说过「就请您到我家来吧。什么时候来都没关系。」同意我去拜访他们家了。
只不过,要先有个前置步骤──我想是德里克创造了这种即使我去拜访公爵家也不会让人心生疑窦的状况。
这样我就能打着接受公爵夫人私人邀请的名义过去。
由身为公爵的伯父大人来邀请我也没问题,但还是女性之间相互邀约比较自然嘛。
我已经写好回信寄给公爵夫人了。
其内容是「我很乐意接受明天的邀约」。
明天的日程也调整好了!我可是为此才把三天份的工作塞到今天一天里!
真是一石二鸟。
拜访奈特菲罗公爵府邸的同时,我要顺便发出假恋人的扮演邀约!
──就这么决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