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福德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无聊的梦。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偶尔会梦到过去?当时是如何行动的,他全都历历在目,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虽然他也没特别想过要有所改变。
解开绳子、从被抛入的湖水中上浮到湖面、游到地面上、手被踩在岸边。
用短剑刺入那只脚──杀掉所有人。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痛苦。因为只要接受了,杀人的方法就如呼吸般自然明白了。
接着,与事实分毫未差地,年幼的自己幸存了下来。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想。
『克里福德……?』
然而,不可能的变化却发生了。
梦里,有异物?
『是谁?』
而自己也出现了不同之举。
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的自己正在移动。
然后,他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是奥克塔维娅──自己奉为「主人」的少女。
「殿下?」
在呼唤了对方的同时,场景发生了变化。他被封入了黑暗之中。是从梦中醒来了吗?但是,即使纹丝不动,意识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相反地,场景发生了变化。克里福德下意识地把手放到剑上。
「…………」
不过令人扫兴的是他并未感觉到危险。
克里福德放下了手中的剑。
从未见过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虽然有似曾相似的树──但应该是不同的品种吧,淡红色的花瓣在飞舞,那些树下有许多人在喧闹。然而,眼前色彩鲜明的就仅有数人。
是四个人,应该是一家人吧。从五官能感受到他们相连的血脉。所有人都是黑发黑眼,但衣着却很奇怪。不过显然是一身合宜的打扮。
其中有一对成年男女,和一双看起来是他们孩子的姊妹。
『现在开始是一家人的赏花时间~』
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铺于地面的蓝布上嘀咕道。布上摆放着盛在容器里、色彩丰富的料理。只不过,从那些料理中感觉不到豪华感。
『麻纪酱,爸爸一直很期待呢。』
貌似是姊姊的少女正在跟妹妹说话。
『麻~纪~!过来这边~!』
『哇!醉鬼!臭死了!爸爸,你别过来!』
虽然少女嫌弃着貌似是她父亲的男人,但在克里福德看来,少女相当开心。嫌弃归嫌弃,但她并不讨厌父亲。
不过──这是自己的梦吗?
他们使用的语言听起来明明很陌生,自己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不对──说到听起来很陌生。这倒是让他想起了第二王子临行之际,和奥克塔维娅二人吟唱的话语,是那个吗?
「…………」
就算克里福德朝那一家人走去,他们似乎也看不到他。
在观察了片刻后,他注意到了,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但名叫麻纪的少女──总觉得有点像奥克塔维娅。
她不经意做出的举动和与年龄相应的表情,都很像奥克塔维娅。
但是,二人却截然不同。少女与奥克塔维娅相比起来,显得过于无忧无虑。而且──是因为对方是少女的家人吗?
少女并未跟父亲和姊姊划清界线。
『妈妈!你稍微想办法摆平爸爸啦!』
当然,她对母亲亦是富含情感地撒着娇。
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地点也好、散落这飞舞花瓣的树也好、远处可见的建筑物和器物也是。看起来像是从根本不同的文明发展出来的文化。
但是,眼前的景象恐怕也存在于克里福德所生活的世界。
这是对一家人而言再平常不过的幸福光景。
是与自己无法相容的景象。
他敢肯定自己是在作梦。但是,这──不可能是自己的梦。
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是『印记』吗……?」
尽管开口说了话,但他却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原因是透过「印记」所产生的连结。这是极少数连结较深的「主人」和「从者」在连结强化时会发生的事──意识相连起来。同时他也听说过,连结会有时间差。虽然真假不明,但无论本人是否愿意,有时候不愿他人看到的东西会相互暴露出来。
也就是说,单单是结为「主人」和「从者」,是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哪怕「从者」使用「印记」加强对「主人」的保护也一样。
克里福德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情况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根本就是连可不可能发生都不用浪费时间去思考的情况。
然而,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恐怕就是奥克塔维娅本人。
那么,这个梦是……?
奥克塔维娅的?
明明奥克塔维娅不在这里?
『我要去朋友那!』
愤怒的少女离开了家人身旁。唯一色彩鲜明的他们,形象顿时模糊了起来。
跑开的少女返回时,家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只有上头的花瓣落在空荡荡的树下。
『你们是在开玩笑吧。爸爸、妈妈、姊姊,你们在哪里……?』
「…………」
克里福德一时冲动朝少女走近一步。
接着,场景切换了。
被称作麻纪的黑发少女开始变得年幼。她的身影与仿若奥克塔维娅残影般的身影交错、融合在了一起。
少女前面立着一棵与刚才的树很相似的树木。
『明明长得很像樱花……我还很高兴能找到呢。』
少女专注地仰望着开满鲜花的树,喃喃自语了起来。
她紧闭双眼,用力握紧拳头。
就像是在许愿一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睁开眼睛。
『…………』
少女紧握的拳头失去了力气。
『睁眼一看,一切都会是梦境,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少女呆然地伫立在原地。
『怎么会长得这么像啊……害我还期待了一下。』
伴随着放弃,少女的身影开始摇晃。摇晃不定的两个身影合而为一。黑发少女的身影──完全溶入进年幼的奥克塔维娅,也就是自己主人的身影中。
果然,这无疑是奥克塔维娅的梦。身为「从者」的自己与「主人」意识相连了。
『好想见你们啊……』
奥克塔维娅喃喃自语的身影渐渐模糊。
梦马上就要醒了吧。
克里福德跪在年幼的奥克塔维娅身旁。
「殿下,我的『主人』。」
水蓝色的眼瞳捕捉到了克里福德。
「您没必要忍住不哭,这只是一场梦。」
「梦……?」
就像自己梦到过去一样,这大概是奥克塔维娅的过去。
在过去相同的场合中,奥克塔维娅恐怕并未哭出来。
「就算在梦中,命令也是有效的。」
即使哭了,他也会替她隐瞒。──哪怕隐瞒的对象是奥克塔维娅本人。只要奥克塔维娅忘了这场梦就行了。
「克里福德……」
一滴滴泪珠从奥克塔维娅的眼中滑落了。
「…………」
克里福德在昏暗的牢房中醒了过来。他的手臂可能是在模仿梦中的行为正举着。
那是替奥克塔维娅拭泪的动作。
不过,克里福德马上转换了注意力。
有人的气息在靠近中。他就这么躺着看向来者。
来人是身边伴有护卫骑士的这个国家的第一王子。
「出来,克里福德.奥尔德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