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总之先道歉吧。
嗯,就这么办,道歉吧!
对,道……
然而,此时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我道歉的话,从立场上来说,克里福德不就无论如何都只能原谅我了吗?这样只能解决表面问题而已……!
而且,我也不太懂克里福德在生什么气……!
──假设生气的对象是我。
我能想到的也就是那道像是在暗算他的命令吧。还是说割伤自己的手的行为本身?这个伤口?我用克里福德的短剑自残的行为?
我、我感觉这些都是,干脆全部……
原因如果是我也没注意到的事情,那我也没辙。
我认为应该先厘清克里福德真正愤怒的点。
为了今后不再踩到他的雷区!
在他说完「我非常生气」之后,我就一直盯着已经完成应急治疗的自己的左手。我的目光要从那边开始缓缓努力抬起来。可是,我有勇气直视生气中的克里福德吗?目光很快就会挪动到别处吧!
拿、拿出勇气来,勇气!
首先来确认生气的对象!
「──克里福德,你是双撇子吗?」
然而我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我稍稍抬起了头,但却还是忍不住临阵脱逃了!他讲的那句话跟这件事又没有关系,而且是一点都没有啊!这个问题是我在看了刚才的战斗后有些在意的事情。
「……不是,我是右撇子。只是两只手都会用而已。我会根据用途使用不同的手。」
他很普通地回答了。我完全无法读懂克里福德的情绪。
「……这样啊。」
好、好吧,既然如此就继续对话,尽量自然地切入正题。
「你的意思是,你左手更擅长使剑?」
「我的左手比起右手,只不过是过于熟悉所有的武器而已。」
「过于熟悉?」
「战斗的时候会忘记分寸。」
……分寸。是我要求他活捉「从者」。
刚才「从者」和克里福德的战斗。
该不会……
「你是故意放开剑的?」
「换用左手的时候,我用自己的剑可能会对对方造成致命伤。」
克里福德淡然地答道。
他判断要跟那名「从者」交手的话,用更擅长武器的左手比较好,但为了完成我的命令,他将手上的武器换成了他比较不习惯的他人的剑……是吧。
现实情况是,在那场惊世骇俗的战斗中,克里福德异常冷静。
……所以,他现在也异常冷静是吧?
即使语气完全感觉不到愤怒、即使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是既然本人都说了他非常生气,那应该是确有其事。
「──你会生气是因为我吧?」
我下定决心便抬头问道。
我和那双闯入我视野中的深邃而浓烈的蓝眼睛对上了眼神。
「……不光是因为殿下,也是因为我自己。」
也因为克里福德自己?
克里福德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在失去意识的希尔大人身上。
「殿下认为巴克斯很重要吗?」
「……嗯,因为他说不定会成为我未来的家人。」
原因当然不光如此。
希尔大人是我前世喜忧参半地看过的《高洁之王》的主人公。我明白不能说这里是跟小说一样的世界。……毕竟世界真是小说的话,活着的人也就都只是登场人物了。
但是,希尔大人无论是个性还是外貌,都跟我想像的一样。
奥克塔维娅将来可能会面临的问题横在我们之间,但实际见面交谈后,我既不讨厌他,也不想被他讨厌。
「我不希望他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您那么在意巴克斯受伤,却不怎么在意自己受伤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因为那是必要之举罢了。」
因为谜团一揭开,当下让希尔大人恢复清醒的最适合的方法,就是让我流点血给他看!就算让我再想一遍,我也认为我做的是对的。
嗯,我如此坚信!
「既然如此,您应当命令我才是。」
「我应该命令了啊?」
「不是那种命令,我是说,您应该像命令我活捉那名『从者』一样,只要命令我『抓住巴克斯』就好了。殿下根本就没有流血的必要。」
「…………」
我的眼睛有些游移了起来。
我真想「对喔~」地拍一下手。
说、说的也是──
我内心的坚信化作一张张纸屑飘走了。
既然要命令的话,我应该这样说「把觉醒的希尔大人毫发无伤地抓起来!」或是「在不伤害到他的情况下弄晕他!」……?
嗯,制止了那名「从者」的克里福德应该会完美地完成。
我完全没有朝这个方向思考过……!我满脑子都被「克里福德认定希尔大人是敌人,总而言之要先让希尔大人恢复清醒」的事情给占满了……
「就算有我守护殿下,可殿下要是亲自弄伤自己就毫无意义了。」
呜……
「我就在殿下身边您却还是受伤了,这点让我很生气。即便那是殿下自身的行为所造成的也一样。」
他深蓝的眼睛看着我的左手──我接受过治疗的地方。白色的布料上有着伤口渗出的血液。
「我对没能阻止殿下的自己也非常生气。」
「……我就是怕你阻止我才下命令的。」
为了不让任何人阻止我的行动,我下达了命令。
任何人中也包含克里福德。所以,当我割伤手掌而被他抓住右手腕时,我是有点吃惊的。
「即使如此也一样。」
克里福德静静地断言道。
「……这是因为你是『从者』吗?」
克里福德罕见地露出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表情。
「或许是吧。」
过了一会他才回答了。他的目光像是在思索什么似地低垂着──从那个动作的角度上,我看到克里福德脖子上的东西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接近脖子后侧的左下部分有一个很大的伤痕。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行动了起来。
我朝克里福德伸出了右手。克里福德自然是立刻就注意到我的举动,因而抬头看向我。于是伤痕便被衣领遮住了。
我伸出的右手在几乎就要碰到他颈脖处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受伤了。」
「……那是旧伤。和这里的战斗没有关系。」
貌似是纵向砍过的伤痕中,确实并未出血。领子部分并未破损,依旧洁白如故。但是……
「真的吗?」
「如果您怀疑的话,要确认一下吗?」
克里福德侧了侧头。
伤痕再次露出来了。我用指尖摸了摸那里。……愈合了。是痊愈的伤。
然而伤痕清晰可见──是一道乍一看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刚受伤的很深的疤痕。这件白衣的领口比护卫骑士制服低一点。因此,根据克里福德的动作可以看到疤痕的一部分。
「……不会疼吧?」
「不会,只是留下了看上去很严重的疤痕而已。」
……太好了。因为这如果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所受的伤,我手掌上的伤与之相比起来根本算是小巫见大巫……
「…………」
「……殿下?」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深刻理解到了。
「──我是公主,所以我很任性。」
我抬头一看,只见克里福德微微皱眉了。
「你好像对我受伤的事情很生气,但我也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吗?」
「要是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的话,我心里会很不好受。这会让我非常生气。」
「…………」
「所以,我的护卫骑士光是保护我是不够的,也必须保证自己毫发无伤。──不论何时。」
「……我并没有受伤。」
「嗯,但是,你以前受过这个伤吧?」
我摸了摸肉眼可见的严重伤痕。
「克里福德,既然你还要侍奉我的话,就不许再受伤了。」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话不光语无伦次还很荒唐。我凭着一股感觉就说了。
我把刚才理解到的事情化作言语表达出来,结果就成了这样。
因为克里福德毫发无伤,也因为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才能坦然地说出来。
就算护卫骑士频繁更替,他们在执勤中也从未受过伤。除了克里福德以外,我也就只有近距离目睹过初恋的格雷与敌人战斗。
──这也不过是至今碰巧都没受伤罢了。
「……『主人』也是不愿意『从者』受到伤害的。」
克里福德没有要说话的样子。
于是,兀自说个不停的我冷静了下来。不对,我本来就很冷静,但我好歹也该整理一下心情再开口……!
而且顺序不对吧?原本在生气的人可是克里福德,我应该要先道歉才对……
我心里的冷汗滴滴答答地往外直冒。
呃……先、先从缩回手开始吧?
我的右手正准备从克里福德的颈脖处收回来,却被他从手背处握住了。不过他并未用什么力,只要我想,甚至能直接甩开他的手。
「……不许受伤,这是对我的命令吧。」
克里福德跟我成为「主人」那时一样亲吻了我的手背。
我的手背发烫,那个复杂的图案浮现出来。……是「印记」。
颜色比两日前看到的还更加鲜艳。
克里福德看到「印记」时,微微瞪大了眼睛。
接着他嘴角突然勾勒出一抹微小的笑容──很不可思议的笑容。
「就用这个当作证明来代替我的回答。」
是对我的无理取闹的答覆吧?就是保护我的同时自身也不能受伤的那档事!
「印记」──眼前浮现的图案是证明?
我刚想叫克里福德的时候──
「就算拿希尔当诱饵,应该也有其他作法吧?」
德里克的声音在偌大的「空之间」内响起,我这才想起来此处是哪里。
我缩回右手,与此同时,手背上的图案也消失了。
之前只浮现了一瞬间,这次却浮现了好一阵子,这是为什么?
话说回来,我们两人紧挨着,所以音量比平常讲话还要小声,但我竟然左一句「主人」右一句「从者」,说些意指自己和克里福德的话……!我太不小心了。
我慌忙环顾了一下「空之间」。
室内本身已经压制完成,貌似进入了后续处理阶段。整间「空之间」一片嘈杂。恶徒们正被士兵们捆绑中。两名「从者」──虽然其中一人失去意识了──被格外严密地拘束着。
是安全已获保障的状态。不愧是伯父大人!
「奥克塔维娅殿下亲自行动,想必父亲大人也没有计算到。若不是殿下亲自动身,您打算如何保障希尔的人身安全?」
我和克里福德从希尔大人昏倒之处看向我的左手边。本应站在入口附近的伯父大人移动到了「空之间」的中央。就在被打倒的「从者」旁边。德里克正用强硬的语气质问着伯父大人。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与其在这里顶撞我,你不如先去确认一下巴克斯先生的安危怎么样?」
「不用确认我也知道他平安无事,他只是昏过去了而已。……因为我看到了。」
「就算是这样,你身为他的朋友过去看看求个心安也比较好吧。」
「很遗憾,因为我是您的儿子。」
怎、怎么杀气腾腾的?
「奈特菲罗公爵、德里克大人!」
我提高音量喊了他们两人。
我起身迎接来到我身边的伯父大人和德里克。
德里克和在大厅跳舞时的模范贵族的样子完全不同,衣服已经被染成了红黑色。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是被喷溅到的血液吧?我不由得问道。
「……您受伤了吗?」
「谢谢您担心我,我不要紧的。」
不愧是伯父大人的儿子──公爵之子。他脸上露出了贵公子微笑。……虽然满身是血。
「以受伤而言,奥克塔维娅大人伤得比较严重吧。还有希尔……」
德里克脸色难看地止住话头。
他大概是在想觉醒的希尔大人的异样和他恢复清醒的过程。
「──德里克大人,希尔大人麻烦您了。」
希尔大人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他脸上沾到的我的血被擦掉了,但不能就这样让他待在「空之间」。我认为让他去别处睡比较好。
综上所述,现在这种状态的希尔大人──应该说如果要托付希尔大人的话,非德里克莫属!
德里克叹了口气便点头道。
「也是呢,后续交给我吧。」
「拜托您了。」
德里克抱起希尔大人,将他的一只胳膊绕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回头看向伯父大人。
「父亲大人,我之后会再找您谈谈。只不过,这家伙我就先借走了,可以吧?还是说,您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借你也没关系。」
德里克口中的「这家伙」指的是站在离伯父大人有段距离的──红发青年。本人抗议道。
「诶──等一下,阁下和德里克大人,两位竟然无视我直接商量借用我的事……现在不是个准许我向奥克塔维娅殿下打声招呼的场合吗──?」
红发青年一开口就让人感觉很轻浮。他实际的形象跟在盛宴之间说话时不一样吗?
德里克用冷漠骇人的眼神看着红发青年。
「……为什么要准许你打招呼?别啰嗦了,赶紧给我过来。」
「啊,我有不好的预感。德里克大人,您是想逼我说些有的没有的事情吧?」
「别说蠢话,我要你说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么我跟您透露后,等巴克斯酱醒来的话,您得让我重新跟巴克斯酱自我介绍一遍。」
「……巴克斯酱?」
巴克斯酱?
太阳穴冒出青筋的德里克发出的疑问,和我内心的嘟哝声同步了。因为,他刚刚说了巴克斯酱?红发青年……不是个普通人啊!
──头痛是痛的。
这句话以语法而言是不对的,但这种错误的表达方式才适合形容德里克的表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红发青年说了一句「过来」,他就抱着希尔大人离开了。几名士兵赶忙跑过去帮衬德里克。
这样希尔大人的事我就放心了。
在我放下心来之时,伯父大人平静的声音围绕了我。
「殿下,我觉得您也有些话想说,但还是先让医生为您治疗一下您手上的伤吧。您得从这里回到准舞会的会场,我会送您回去的。」
一般情况下,我会投奔伯父大人的提案。
只是,要接受正规治疗就得离开这间「空之间」。
「等一下,奈特菲罗公爵──不,伯父大人。」
已经可以和心中一样叫伯父大人就行了!
正如我所说的,我让伯父大人再等等。
「要说就在这里说。」
「……我认为此地不宜久留。」
「伯父大人,我有件很在意的事情。」
在朝入口相反的方向踏出一步之后,我僵住了。
美丽的「空之间」已成眼前的惨况。
即便安全获得保障,战斗的痕迹依然还在。人在地上打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地上也到处散落着武器和红色的东西。
战斗中就算了,地板正处于让人迟疑是否要满不在乎地阔步其上的惨况。
不、不好,鞋子就没办法了,礼服只要提起裙摆走过去的话,算、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失礼了。」
我的视线摇晃了一下。
伴随着一句赔礼,我的身体被抱了起来。克里福德的手放在了我的背部和膝盖后方。
「……克里福德?」
「是,您有何吩咐吗?」
什么叫有何吩咐,我问的是这个,公主抱!
「殿下最好还是避免在这种场合亲身走动,会弄脏的。」
这、这样啊。是职务的一部份……
对心脏真是不友好!
公主抱可是乘载了少女的梦想喔!前世我没有经验。今世我是名公主,我就想说……体会个一次就好!这是梦想成真的现实啊……这对抱人的那方很费力气,难度相当高吧?重点是我的体重……
「我不会很重吗?」
「不会。不过,您像刚才那样用手搂住我的脖子会比较稳。」
刚才是指什么时候──啊,是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战斗的时候。
「……这样你方便走路吗?」
「是的。」
我纠结地用双手搂住克里福德的脖子。的确,我也认为这样比较稳,但是,战斗中什么都没在想的自己真是可怕。
「要带您到哪里呢?」
克里福德瞥了眼「空之间」便低头看着我问道。
我将目光投向了房间的最深处──黄金王座的后面,有着蓝色墓碑的地方。
路斯特正站在墓碑前面。
由于被王座遮挡,所以从这里看不清我惦记着的蓝色墓碑。
「殿下在意的是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墓吗?」
开口的是和我一样一直盯着「空之间」深处的伯父大人。
伯父大人语气温和地说:「那么我也随您过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