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大人走在前头,我则让克里福德抱着我在「空之间」走动。
我们来到了能清楚看到刻在蓝色墓碑上的文字的距离。
路斯特右手垂着一把裸剑站在墓碑的前面。
「…………?」
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单从他的斜后方看过去,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
衣服虽然有一部分被染成红色,但考虑到历经一场战斗,或许算得上是很整洁了,而且他还戴着青银色面具。
虽然不知是否游刃有余,但路斯特如果有原作同等水平的剑技,我想他应该是发挥出来了。
只是,即便被面具遮住表情,我也能感受到。
路斯特正死死盯着蓝色墓碑,连近在咫尺的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就好像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周围似的。
我正要朝路斯特搭话的时候,他突然有了动作。他用左手捂住额头──疤痕的位置,轻轻摇了摇头。跟庭园那时候好像。……他又幻痛了吗?
他嘴里嘟哝了些什么,垂着的右手就突然发力了。
就在他举起长剑的那一刻──
「请你住手!」
我大声制止了他。
路斯特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太、太危险了!
「你打算做什么?」
路斯特的头缓缓转向这边。
「……我只是想调查一下这个而已,殿下。」
路斯特正准备落剑的位置是蓝色墓碑。
那是女王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坟墓。
跟路斯特曾脱口说出的「依德娅莉艾」是同一个名字。
「有必要为此损坏墓碑吗?此举彷佛是要再次杀害死者一样。」
说是要调查也太粗暴了!不要对坟墓做失礼的举动。即使世界不同,这种观念也是共识吧!
「再次杀害死者?」
路斯特嘲笑地说道。
「真美好的形容方式。──但是死者是无法再次被杀害的。」
他正准备挥向墓碑的长剑,此刻总算是放了下来。
不光是放下了,他还把长剑放在石地板上,像是万岁一样高举双手做出投降之姿。倏地出现的士兵收回长剑便向后退了几步。另外还有两名士兵在墓碑周围,在能制服路斯特的位置上待命。
伯父大人和克里福德也跟路斯特保持一定距离停下脚步。
在此处境下,当事人却毫不畏惧地向我搭话。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能否为我向奈特菲罗公爵美言几句,说我不过是个领路人?多亏下任公爵我才得以免于跟恶徒们一同被捕,但士兵们似乎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就算我像这样放下了武器,可警戒的目光也丝毫没有松懈。」
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根本感觉不到他有什么不自在的。
「你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他本人声称是要调查,然而就算已经被压制了,但在恶徒们尚未处理干净的地方突然挥动武器,被警戒也是自然的。
「您这话可真严厉。」
但是,替他说情吗……?这应该很难。
路斯特确实带领我到了「空之间」──希尔大人的身边。我们有过暂时的合作关系。但是,他在庭园说的话让人感觉他是个反王室份子,而且他在原作中有跟哥哥赛尔乌斯交手,我还没信任他到能不管不顾地跟伯父大人打包票说:「他是自己人!很安全的!」
要是我有提出伪装恋人的事情,而且路斯特也愿意接受,那倒是能另当别论──但在看到他的真实面容之后,我完全打消了那种念头。
路斯特的长相和「那个青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王也因此动摇了,此外他和「谁」长得很像,这点我也不能放过,为此还是让人监视着他比较好?
不过,他为我领路这方面我也不得不感谢一下他……唔~嗯。
我正烦恼之际,伯父大人平静的声音传入我耳里。
「听说你为殿下领路了,但你是怎么知道通往『空之间』的路的?」
「偶然得知的。」
「偶然吗?若是入口之一的王座机关还可以解释说是偶然听到的。但是,之后的路呢?到这里的通道宛若迷宫般错综复杂。不──应该说通道会改变吧?」
通道会改变?
「通道上有无数个间隔一定距离设置的机关。其中也有只要走错路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启动的机关,那会使远方出现阻挡通行的墙壁。只有知道正确走法的人才能抵达『空之间』。」
竟然有那样的陷阱……!
「这样你也要说是偶然吗?」
语气不焦不躁,却步步追问下去。伯父大人真帅!将死他了!
……不对啦,我也得动动脑筋才行。
「就算您这么说,但真的就是偶然。」
「你的意思是你偶然得知了正确路线?」
「是的,奈特菲罗公爵。我偶然获得了得知正确路线的机会并记住了。得益于此而帮上殿下的忙,真的纯属侥幸。」
对话越是进行下去,他就越是可疑,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意思就是「虽然不是偶然,但你以为我会老实说吗?想得美!」是吧?绝对是这个意思!
我还是认为是路斯特自作自受!要是不想被监视的话,就得做出不会让人怀疑的举动!
「殿下也很满意吧?」
──呃,在此刻把锅甩给我吗?
没错,没搞点像伯父大人那样的逼问就让路斯特领路的本来就是我!……我也有说明的责任。
「──路斯特,摘下你的面具,向伯父大人阐述你的来历。」
哪怕路斯特知道正确路线并不是偶然──我也认为他并不是盯上希尔大人的恶徒们的「同伴」。看「从者」他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要让我方人马了解到这点,关键在于说清楚路斯特究竟是何许人也!毕竟现在的路斯特,一看就是个戴着面具的可疑人物。
你能相信一个把脸藏在面具底下的人吗?不能!
首先要从用真面目自我介绍开始!看到对方长相的安心感可不容小觑!
这就是人之常情!
「……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路斯特不知为何反问了我。
「当然啰。」
我当即点了点头。路斯特与我形成鲜明对比地并未立刻付诸行动。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的话……」
思考了几秒钟后,路斯特为了摘下面具而放下了他举着的双手。伯父大人用一个动作制止了赶忙行动起来的士兵们。
青银色面具一摘下,除了额头上的疤痕以外,和那个青年一模一样的脸裸露了出来。
我搂着克里福德颈脖的手──其力道似乎更用力了一些。
这是我第三次看到路斯特的真实面容了。第一次是在盛宴之间。第二次是在庭园。第三次我还是完全无法保持平常心。
「我就按殿下说的,告诉您我的来历吧,奈特菲罗公爵。」
路斯特以贵族的方式优雅行了一礼。
「我名路斯特.伯恩,是伯恩子爵家的长子,因故在雷丁顿伯爵手下做事。请原谅我脸上这丑陋的疤痕。」
伯父大人也知道路斯特的长相和来历后,气氛就会稍微有些变化──
没有变化啊!
伯父大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不仅对本人提及的疤痕毫无反应,还带着一身沉静的氛围沉默地望着路斯特。
是、是在考虑吗?
「伯父大人?」
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伯父大人请至少做点什么反应!
伯父大人自然不会无视我。他微微一笑看着我。
「──殿下认为此人是同伴吗?」
「怎么可能!」
我才没当他是同伴!
哎呀,我应该直截了当地说「我不认为」来否定就好了,一不小心就参杂太多私人感情了。
「真是太过分了,您伤害到我了。」
路斯特像是完全忍不下去似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
重来一遍!
我清了清嗓子,用更礼貌一点的方式继续说。
「可是,伯父大人,要说他是不是跟这次盯上希尔大人的恶徒们是一伙的话,我认为不是。他一直站在我这边战斗,而且将那把长剑交给他的也是我。」
我指了指被士兵收回的长剑。战斗期间,我曾看到路斯特在和德里克共同作战。要是情况相反,路斯特站在「从者」那方战斗的话,德里克应该会被他逮住。
「虽然说得有些迟了,但是幸好路斯特你没事。」
「托您的福。殿下也……」
路斯特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抱着我的克里福德后,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殿下和护卫骑士先生也很活跃呢。殿下以希尔.巴克斯为对手。骑士先生以『从者』为对手。」
和脑子被占满的我不同,路斯特好像对战况掌握得很清楚。
不过──既然如此,他刚刚眼里只有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墓碑的样子果然很奇怪。如今回想起来,在伯父大人抵达的时候,就只有路斯特一人在注意着墓碑。
他在庭园脱口说出「依德娅莉艾」的名字时也是如此。
路斯特本来就知道被从历史抹去的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存在吗?
举起长剑是为了调查也是他事后声称的,其实他有别的──
「关于对此人的怀疑,我就暂且收在心底,这样比较好吧?」
伯父大人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嗯,伯父大人。」
「好的,我相信殿下的判断。不过,请允许我向此人问一些话,我●只●会●针●对●这●次●的●事●件●进●行●询●问●。之后我会送他回雷丁顿伯爵那里。殿下,您意下如何?」
总之就是他不会过问路斯特是如何得知通往「空之间」的正确走法。但是,伯父大人会彻底调查他一番。
「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如果只●是●要●稍●微●问●几●句●的话。我想──应该不是在这里问吧。」
路斯特与伯父大人对上眼神便耸了耸肩。
「面具我就重新戴上啰?」
路斯特再次戴上了面具。
「让士兵带路吧。」
「──是!这边请。」
在伯父大人的指示下,一名待命中的士兵上前引导路斯特。本打算跟在对方身后的路斯特回头看了过来。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忘记向奥克塔维娅殿下进行辞别的问候了。」
问候?我才不需要。
然而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收到殿下的祝福。」
他莫名其妙的发言让我躺着也中枪。
……祝福?
他说的该不会是艾斯斐亚习俗中的祝福?
和亚力克做的那个?为祈祷旅行者平安归来而亲吻脸颊──
「……祝福你?我吗?为什么?」
我把发自内心的疑惑问了出来。祝福的习俗只有双方心意相通才会有效!就像我跟亚力克一样!
反过来看看我跟路斯特,若是祝福应该会产生反效果……不对,绝对会有反效果!
说到底,那个是对即将启程之人的祝福!
「你打算去旅行吗?」
「换个角度来看,离开殿下身边──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不就像是一种旅行吗?」
强词夺理!
唔~嗯……难道说他有什么想法?危险的想法……比如反王室之人才有的企图之类的。不过,哪怕是路斯特也难逃伯父大人和克里福德的法眼!
「我也会给予殿下真挚的祝福。」
「我也像是要去旅行?」
「殿下的话,就是从今日前往明日吧。」
「…………」
我拜托克里福德把我放下来。感觉他的眼神在问「这样好吗?」,我便点了点头。
我走近路斯特。
赶紧弄完吧!
「给予路斯特.伯恩祝福。」
我装作嘴唇亲吻在路斯特面具下方的右脸颊便退开了。在周围人眼中我或许是在祝福,但只有路斯特知道我并没有真的亲上去。
路斯特嘴角扬了起来。
这回轮到路斯特非常自然地将脸凑近我的左脸颊。……只不过,大概是装饰在我头发上的莉什兰花闯进他的视野中,他有一瞬间自然地绽开了笑容。
接着,虽然是左脸颊──但是他更凑近的是我耳朵的部分。
「────」
他装作亲吻我脸颊时的低语声,使我眨了眨眼睛。
「那么殿下,就让我们祝福彼此的旅程吧。」
他这句话的音量很大,足以让伯父大人们都听清楚。接着,这次辞别过后,路斯特便在士兵的带领下离开了「空之间」。
我和伯父大人正站在路斯特此前所在的蓝色墓碑前。克里福德则站在比我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伯父大人那边留下了待命的士兵。
「──真是可恨。」
伯父大人突然说道。
唉?我吓了一跳。可恨?在说我吗?
「这应该是他在举剑之前嘟哝的话。把听到的单词连起来就是这句话。」
什么……原来伯父大人一直很讨厌我嘛!那样的话,我会无法振作起来的!我会耿耿于怀的!
总得来说,我把死亡至重生的那段记忆形容成可恨的记忆。其影响可谓刻骨铭心。那对我而言是带有强烈负面情绪的词汇。
「可恨……」
亲口说出来,我也会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不对,等一下。伯父大人又不是在对我说!那是路斯特对着这座墓碑说的……墓碑……?
「因为相信殿下的判断,所以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不过,他看上去与其说是在针对女王依德娅莉艾的坟墓,不如说只是为了发泄情绪而举起了剑。──墓碑只是一个契机。」
契机……路斯特产生第二次幻痛的原因是墓碑?
我走近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蓝色墓碑,然后蹲下身。
路斯特故作祝福之举低声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开头之字的陷落仅需空之数。』
祝福本身并不重要。
路斯特搬出祝福这种说词是为了和我说这句话。
但是,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开头之字的陷落?什么的空之数?
我真想对路斯特说:「给我讲白话文啦!」
我认为他是故意讲得不清不楚的!
答案就在眼前的墓碑上。
开头之字是──刻在蓝色石头上的名字。
空之数是──与天空神有关的三。
让依德娅莉艾名字的第一个字陷下去三次──
我该怎么做?
我摸了摸名字的部分。啊,是让字整个凹陷进去吧。要按下去吗?为了慎重起见,我也摸了摸其他的字,其他的字都不能按。明明刻着的字看上去都一样。
──按三次是吗?
动手!
「…………」
我沉默了。我本想着按下去肯定能搞清楚路斯特的意图……!
他说得那么意味深长害我很期待,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按三次吗?又或者是路斯特在煞有其事地唬烂我……?
也是呢,路斯特怎么可能会知道蓝色墓碑上也有机关……不过,既然是对「天空乐园」很熟悉的路斯特,他应该是真的知道。
「……盖子好像松动了。」
听到伯父大人语带诧异的声音,我起身定睛一看。
墓碑上方出现了几公厘的缝隙。盖子,上半部分的石盖是能取下来的吗?
是箱型构造。
有一瞬间我在想是不是遗骨,但如果是遗骨的话,一般是不会放到这么上面的。
我用右手摸了摸盖子。……啊,虽然是石制品,但是能像滚轮一样滑动,就算力气很小也能轻松滑开。只要注意到机关,这点倒是跟王座那时一样。
打开盖子,正下方有一个较深的正方形空间。
里头的东西被整整齐齐摆放在那里。──我双手捧起了里面保管着的那东西。
那跟我记忆中父王在国家大型活动时一定会戴的东西有着同样的颜色和形状。
不对,说不定这边才是──
一顶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宝石、金光灿灿的黄金王冠,长眠在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的墓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