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世,我有个姊姊,我是两姊妹中的次女。
也就是说──我是老么!
在艾斯斐亚我也有一位哥哥──赛尔乌斯,然而虽然也有我个人的问题,但我们并不是能像对姊姊那样撒娇、耍任性或吵架的兄妹关系。
我跟双亲──父王和埃德加大人有着不同于现代日本一般所指的亲子关系。他们二位与我并无直系血缘关系,还缔结了仅艾斯斐亚国王才能实现的同性婚姻──最关键的还是,王族和平民是有区别的。首先,我除了晚餐时间以外,很难与他们见上一面!明明有亲子关系!父王更是尤为难见!
所以他们二人与其说是双亲,不如说是国王陛下和他的配偶还更贴切。
而且,身为在那种环境下出生的公主,我也不可能总是带着老么的气质。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很大不同的一点。
转生的我有亚力克!我有个可爱的弟弟!
在这里,我得努力当个姊姊!
……但是,前世和今世相比起来,我当老么的时间比较长,而且那还是一段无法从我心中抹去的记忆。
──因此,能让这样的我展露老么面孔的人物!就是伯父大人!我也曾说过些任性话让他伤透脑筋!
反省后我和他保持了距离,但他是一名能够依赖的成年人已经被灌输在我脑中了。特别是眼下的场面,伯父大人的登场给了我满满的安心感!
伯父大人来了就没事啦~
啊,我安心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能是因为才刚哭过,所以泪腺还很松弛。我紧绷的肩膀手肘和表情都放松下来了。
希尔大人也是男性。一直站着支撑他真的很沉重,于是我抱着希尔大人坐了下来。
「──这个地方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只要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保证留你们一命。」
伯父大人身后的士兵在他一声令下,遍布到「空之间」内。
「不过要是你们拒绝的话,我们会以武力镇压。」
伴随着这句话,士兵们威吓般地用训练得一丝不苟的动作同时举起武器。虽说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私兵,但并不亚于王城的士兵。
「──要不要投降,赶紧做出选择吧。」
伯父大人这强而有力的援军一抵达,「空之间」的状况也发生了变化。
我的眼睛紧黏在伯父大人身上,所以注意得有些迟了,不知从何时起,包含两名「从者」在内的恶徒们全都停止了动作。在全员静止的状态下观察,只有「从者」们还算活蹦乱跳,其他敌人也就能勉强站着而已。
不对,其中一位「从者」也挺勉强的……年轻「从者」的左手臂有一道深深的剑伤。大概是克里福德攻击的。
克里福德呢──我松了口气。虽然我手腕被抓住时他大概很生气,但他的背影一如往常。在可见的范围内,溅在白衣上的血迹并未增加。
他正为了保护抱着希尔大人的我而举着剑,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德里克和路斯特呢?
我东张西望地找了找。
──他们两人都平安无事!他们在「空之间」的,那座……墓碑旁边。虽然移动了位置,但他们在我原来和希尔大人所处的地方。
德里克和路斯特站的位置很近,敌人也倒在他们周围。是共同作战了吗?
负伤也……看起来好像没有?两人衣服上的红色污渍应该是被溅上的血。
德里克不知为何用很凶狠的眼神看着好不容易赶来的伯父大人。
路斯特……他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啊。
只不过,他是唯一一个完全没在关注入口处的人。路斯特正在俯瞰的是,刻着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名字的墓碑。
──虽然多少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但我方的人全都平安无事。
嗯!我在心中做了个以示胜利的握拳手势。伯父大人激发的狂粉模式也多少收敛了些,敌人中明显还有有效战力的就只剩下两名「从者」了。
再说了,「从者」再怎么厉害也有一人负伤了,在伯父大人率领的众多士兵面前,果然还是会选择投……不打算投降吗──?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从者」的态度,这才发现依然戴着兜帽看不到长相的年轻「从者」,呼了口气用力握住了剑柄!
都受伤了还想打嘛!
──咦?伯父大人知道敌人里有「从者」吗?知道还是不知道?红发青年跟伯父大人有联系,应该告诉过他……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还是──
朝伯父大人喊道。
「奈特菲罗公爵,那两个人是『从者』,不用勉强和他们战斗!」
我说是说了,但只有我知道那两个人指的到底是哪两个人,仅凭这些话是无法正确传达给伯父大人的。我正准备继续补充说明时!
「是,殿下,承蒙忠告不胜感激。」
伯父大人当即回答,他眯起暗灰色的眼瞳微笑起来。同时他用动作朝红发青年发出指示。……伯父大人不怎么惊讶?红发青年很能干嘛!他有好好告诉伯父大人「从者」的事!
「我也跟殿下持相同意见。要尽可能避免跟『从者』战斗。」
「嗯。……是啊。」
嗯嗯。我点了点头。
意思是他要让「从者」不战而降是吧!很理想的做法!那是我刚才失败了的作战!
可是要怎么做?虽然我是毫无计画性的,但如果是伯父大人的话!伯父大人的话会想办法的!
我大喊过后,年轻「从者」本来准备行动的,可伯父大人一开口他又停下来了。他大概是想看看伯父大人要做什么吧。
──在伯父大人的指示下,暂时离开「空之间」的红发青年回来了。
他牵着一名少女的手。
少女年纪大约十二岁,有着一头蓬松银发和宝石般的碧眼。
真漂亮!浅蓝色的礼服适合得让她看起来像妖精一样。从服装来看是名贵族……是这场准舞会的宾客吗?
少女不安地将一只手贴在胸前,缓缓左右转动头部。她的脸色在半途中沉了下去。她的动作有种违和感。莫非她的眼睛……看不见?
「那个……公爵大人,我们家的随从真的在这里吗?……我闻到了血腥味。埃米利奥受伤了吗?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塔汉伯千金,很遗憾,我不认得您随从的长相,而且他好像在警戒着我。要是您呼唤他的话,他应该会应声的吧。」
「好的……」
少女扶着红发青年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只要再踏出一步,她的下脚处就会有一名倒下的恶徒。……她的眼睛果然看不见。要是没有青年的引导,少女就会彷若无物地踏出第二步。
伯父大人为什么要带她到这种地方……?
「……埃米利奥?你在吗?」
从戴着兜帽的年轻「从者」那边传来了咬紧牙关的声音。
「──是的,我在这里。」
他──埃米利奥回应了呼唤。少女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
「埃米利奥,太好了……你没有受伤吧?」
「…………」
他没有回答。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少女,表情再次阴沉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事情已经办完了吗?埃米利奥?」
「…………」
被称为埃米利奥的「从者」没有回答。代替他组织话语的是伯父大人。
「──看来他对您有难以启齿的事情。塔汉伯千金,我得和埃米利奥谈谈才行,之后我会找机会让您跟他聊聊的。……来吧,这边请。」
一脸依依不舍的少女被红发青年牵着离开了「空之间」。
塔汉伯千金……塔汉说的就是那个塔汉。因为是历史地位很特殊的地方,所以那个地方的领主有塔汉伯的称号。那并不是伯爵爵位,而是在贵族爵位中自成一格的「塔汉伯」。塔汉伯应该没有登载在准舞会的宾客名单上。说起来塔汉伯平时都在领地……啊,是诸侯会议呀!
是说,您竟然把无关的年幼孩子带到这种地方来……伯父大人!不对,她好像是「从者」的「主人」,算不上是无关之人,但也不是说她看不见就可以把她带到这种地方啊!血腥味和异样的气氛还是能感觉到的。她应该非常害怕才是。
「伯……」
「──人渣。」
埃米利奥──「从者」伴随说出的话将手中的剑扔掉了。
我刚想开口说「伯父大人」的声音完全被掩盖了。
扔掉武器投降了的「从者」,用燃烧般的愤怒目光看着伯父大人。
另一方面,伯父大人并未改变脸色。
「想要鱼与熊掌兼得,就不能抱着半调子的觉悟出手,否则就只能舍弃其中一方。你没有做好觉悟,就冒着离开『主人』的风险来到了这里。『从者』啊,你们确实很强,但只要『主人』被当作挡箭牌,你们甚至连新兵都不如。──更何况,没有自觉的『主人』等同于一名稚子。」
「…………!」
「『从者』,你要知道你该愤怒的对象是你自己。既然会如此激动,你就应该片刻不离地侍奉在『主人』身侧。──别给任何人制造可乘之机。」
这、这种说法很难理解,不细细品味一下是无法明白的……呃~塔汉伯千金,那位美少女是名叫埃米利奥的「从者」的「主人」?可是,她本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有自觉?不过,那样「主人」「从者」的关系能成立吗?真是个谜。
假设他们二人就是那样的关系──担任「主人」的少女却落入伯父大人手中。
也就是说。
「『主人』被当作人质的『从者』是无能为力的。如同双目被毁、手脚被卸除般任人宰割。这就是过去那●个●恶●魔●对我们『从者』使用的手段吧。」
另一名「从者」──有着漆黑眼瞳的男人嘟哝道。
──那个恶魔?
「所以你们才憎恨艾斯斐亚吗?」
伯父大人知道他在说谁?
「不是的,奈特菲罗。我可没什么想法。这招本来就对没有『主人』的『从者』行不通。……你知道吗?当时看到那●个●恶●魔●的所作所为,改变了思考方式而存活下来的『从者』可多了。」
他的手指动了。
「──『主人』就是灾祸啊!」
漆黑眼瞳的「从者」在说出这句话后,接连扔出了投掷武器。目标是──伯父大人!
士兵们也很敏捷,但最快的还是德里克。第一枚被他扔出的剑打飞了。第二、三枚则由士兵防御住了。为了防止「从者」脱逃,众人摆出迎击的架势。
然而──「从者」前进的方向与前方相反。
目标是我,又或者是希尔大人?自从看到希尔大人暴走后,这名「从者」的目标就改变了,他对希尔大人的性命虎视眈眈的。
我用力抱住了希尔大人。
「保护殿下!」
伯父大人下达了命令。
──我的视线与「从者」撞在了一起。不是希尔大人。──他的猎物是我。
「从者」漆黑的眼眸寄宿着强而有力的光芒。他丝毫没有放弃,也不想死,他决心要从这里逃出去。
与其说是要杀了我──不如说他是想挟持公主当人质以便活着逃离。
我要真被挟持,伯父大人恐怕会撤兵。
妄图一口气缩短与我的距离的「从者」用力咂了个嘴,因为克里福德从旁阻拦了他。
眼下也不是我坐在原地不动的时候。我要想办法拖着希尔大人移动……
这时,正与「从者」交手的克里福德的身影映入我的视野之中。
与其贸然移动──
起身到一半我又坐了回去。
「克里福德!给我活捉那个人!」
「从者」肯定知道希尔大人的「什么」。对方是一般情况下,即使殊死搏斗也无法战胜的对手。──但是,克里福德能打赢。
在不杀死对方的情况下抓住。我相信他办得到,不要紧的。
「──遵命。」
克里福德的嘴角露出了个无所畏惧的笑容。
「活捉?别小看人了!」
「从者」开始猛攻了。
士兵们并未靠近战区──我们这边。
那是因为他们与克里福德和「从者」双方的水准差距太大了。就连我也知道,要是贸然出手帮忙,只会妨碍到克里福德。
战况相当胶着──克里福德稍微处在下风。
我想这名「从者」在对战名唤埃米利奥的年轻「从者」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放水了。而且当时他在跟站在希尔大人那边的埃米利奥战斗,以形势来看就像是在支援克里福德一样。
──他并未认真和克里福德交手。
但是,现在战斗能力卓越的「从者」在动真格。年龄会累积经验……不愧是首领,感觉他比另一位「从者」埃米利奥的技巧更高超。
然后──他在跟克里福德战斗的同时也在试图避战。
说到底,他的目标是我。「从者」的目标是越过克里福德。
就算没打赢克里福德也无妨,他只要抓住我就行了。
讨厌的想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旦「主人」被当成人质,「从者」就会束手无策。
那万一我被抓到了呢?要是敌人发现我和克里福德是「主人」和「从者」的关系而挟持我当人质──那个挟持我的人就能让克里福德停止战斗。……不光如此。这等同于让「从者」间接服从──也就是说他能让克里福德为其战斗,是吧?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就是让克里福德跟伯父大人他们战斗──
响起了一道尖锐而不舒服的声音。
克里福德的剑飞向空中。
「克里福德!」
要捡剑距离太远了。而且,「从者」的剑已经挥下去了。虽然差点就要闭上眼睛,但我忍住了。
克里福德上半身一个后仰并用脚踢了某个东西。
──是剑。
是埃米利奥──那个年轻「从者」扔掉的剑。
它宛若活物从石地上弹起。
克里福德用左手握住了那把剑。
……从这一瞬间开始,克里福德的动作突然产生了变化。
他依旧强大。但是,比右手持剑战斗时还要厉害。
我在想,克里福德偶尔会表现出来的野兽般的一面全部展现出来的话,会不会就是这样呢?
『……他是一剂毒药。』
父王说过的话,不知为何在我脑海中再次回响。
他的意思恐怕是在说,过于强大就是一剂毒药。
渴望鲜血的狰狞猛兽用喉咙发出嘶吼──就是这种震摄人的战斗方式。
动作很漂亮,可却很吓人。压倒性的恐怖。
光是看着就感觉喉咙一紧。
战斗尚未结束。但是,胜败的走向已经很明显了。「从者」是防守方。他光是应付接连不断地攻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与此同时,「从者」那边的失误也显著增加了。
然后──就像是对路斯特那次一样,克里福德操控的剑刺向「从者」的脖子。当时他只是点到为止而已。这次他的气势迅猛得彷佛要砍了对方的脑袋一样。最重要的是,战斗方式大改的克里福德会让人不禁觉得他就是要砍下去。
「从者」发出呻吟瘫倒在地上。
克里福德把左手的剑扔到石地上。「从者」的脖子上没有半点伤痕。克里福德点到为止,在对方没有配剑的那一侧施了一记手刀打昏了「从者」。
──也不过就是敌人被打倒了而已,「空之间」就垄罩在了寂静之中。
克里福德回头看向我。我发现他在战斗结束后也毫发无伤。这衬得我沾在他衣服上的血格外显眼。
我的视线和他对上。克里福德的眉间稍微皱了起来。他略为低垂的深蓝眼眸又越发深邃了。……那种恐怖的东西骤然改变,再也看不到了。是平时的骑士版克里福德。他拾起自己的剑收进剑鞘,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傻楞楞地看着他要做什么。
「──请给我您的手。」
克里福德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了我抱着希尔大人的双手。
他就像是在安抚似地摸了摸我的右手。
事实上,我一直握着那把朴素短剑。我有试图松手过,但就只有手指好像僵掉了一样,靠自己怎么都松不开。大概是因为我还很紧张吧。
啊,我现在才注意到!「黑扇」在哪里?
我右手上本来拿着它的。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手的。跑到希尔大人身边的时候我还紧紧地握着。倘若是掉了的话,应该是在避开觉醒的希尔大人的剑那时掉的,大概在那附近吧。
在我低头望着被包覆住的右手,漫无目的地思考时,一个眨眼过后。
咦~?
……好厉害。就像施了魔法一样,手指一根一根从短剑上小心翼翼地剥离。我试着重复了张开手指再握拳的动作。能动了。为什么到刚才为止会僵住呢?
克里福德接过短剑,灵巧地割下了──自己白衣的袖子。
「请让我来处理一下伤口吧。虽然只是应急处理,但应该可以止血。」
接下来是我的左手。
他沉默地用衣料代替绷带缠在我的左手上。血流不止的惨况缓和下来了!
「……谢谢。」
就算强得吓人,克里福德就是克里福德。我明明都决定不去在意了,结果竟然还是被父王意味深长的话给迷惑了!
「──我生气了。」
「…………」
唉……?
我、我听错了吗?
「对不起,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非常生气。」
我、我没听错。不光如此,他还加上了「非常」。
恶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