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剑紧接着来了。
克里福德的左手依然抱着我,他用右手上的剑挡下攻击,并将其横扫击退。
希尔大人的身体失去平衡,然而刹那间他又重新摆好姿势。他避开克里福德追击而去的剑刃,陆续做出攻击。
希尔大人的动作非比寻常,流畅得宛若舞蹈。最重要的是,他的身手不逊于身为「从者」的克里福德。
剑和剑相互碰撞,交织出一场势均力敌的激烈战斗。
「……希尔大人!」
我怎么叫对方都没有反应。本该表情丰富的希尔大人,此刻却像是人偶般丧失所有表情。
这是──
『喂喂,麻纪酱。』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前世的一段对话。
那是与家人的一段日常对话,由于无法释怀的那段可恨记忆,所以我下意识不去回忆。那是琐碎而又重要的其中一段回忆。
『我从麻纪酱那借走了的这本书,还有续集吗?』
『我看看,你擅自借走的是哪一本?……《高洁之王》?那是BL耶?姊姊你不是只看少女漫画吗?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啦,我一开始本想跟往常一样借少女漫画的,但只有这部作品有很多重复的卷数,自然会让人很在意啊。』
『那是当然,毕竟这可是《高洁之王》!一本是无论重新刷多少遍都能安心翻阅的自用书,一本是推荐别人阅读的传教用书,一本是套上书套精心保存的鉴赏用书,同一卷买好几本可是基本操作!』
『哦~那太好了,麻纪酱!你很高兴吧,姊姊是第一个!我被《高洁之王》传教成功了喔!BL我也看得下去了!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所以,有没有后续的第三卷?』
『真的嘛……!姊姊拿着的第二卷就是最新一卷喔。第三卷下个月才发售。』
『唉~那么这段主人公为什么得救要等到下一卷才揭晓啰?打倒所有敌人的是谁啊?这么含糊的叙述好让人在意!』
『肯定是希尔大人觉醒了!』
『唉~主人公打倒的?麻纪酱,不对啦,这里应该是赛尔乌斯打倒的吧。又或许是在为后面登场的男二埋伏笔。』
『是希尔大人!』
『是赛尔乌斯,或是新的男二打倒的……』
我传教《高洁之王》成功的第一位伙伴,是我前世的姊姊。
而第一次明确描写到希尔大人的异变是在第二卷。事实上,即便重读那一卷,那描写也是让人感觉雾里看花。
希尔大人独自被敌人包围,走投无路了!而且他还失去了意识。暗转过后,接着就是敌人全被打倒的场面。
作品中并未明说是谁做的。而且这种桥段在之后的续集中,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
我有时候也会想,会不会是赛尔乌斯……?还是又一个新角色……?
只是,我读过的最新一卷,里面有一段描写让我强烈地感觉到应该就是希尔大人打倒的。重点在于这是我的感觉,原作尚未给出定论。
『你看吧,姊姊!你看到了吗?最新卷,希尔大人和赛尔乌斯的战斗场面!赛尔乌斯内心挣扎的那个揪心场面!』
『你太天真了,麻纪酱,在下一卷出版前还不知道谁是对的喔?接下来说不定会有反转。』
『姊姊,你真是不死心……』
我是希尔大人派,姊姊则是别的角色那一派,所以每次新一卷上市我们都会热烈讨论一番。……虽然我还没入手本应写着答案的新书就死了。
但我现在恐怕是在见证答案。
就在无论我怎么想,都应该没有在原作里发生的事件上。
──果然是希尔大人觉醒的套路啊!姊姊!
触发条件不明,但希尔大人有时候会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只不过,本人当下并没有意识。绝对是那种状态!
「这样就得出结论了。」
对,得出结──
莫名其妙地和我心中的呐喊同步发言的,是方才露出长相的「从者」。貌似是首领的漆黑眼瞳的「从者」,不知何时来到了很近的距离。他宛若风那般直线奔跑。他奔向的地方是──希尔大人那边。他优先排除的对象换成了希尔大人?
原因是希尔大人那种状态?
把剑指向克里福德的希尔大人对「从者」的行动做出了反应。希尔大人应战──之前,另一名年轻「从者」就像是要保护希尔大人一样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他是希尔大人的同伴?
我的思绪不停地转动。
在应该是我敌人的「从者」们交战的同时,克里福德和希尔大人的战斗也依然持续着。
「──!克里福德!」
「是,请稍等一下。」
克里福德的呼吸至今丝毫没有乱掉。──因为我被他抱着所以才能切身感受到,克里福德还尚有余裕。他甚至为了避免给我的身体带来负担,特地以相当体贴的姿势抱着我。
在最初的交锋中,双方看上去是势均力敌的战斗,现在已经变成克里福德完全占据优势了。以我个人之见,觉醒的希尔大人甚至有和「从者」一战的实力──不对,实际上他就是在与之战斗!
然而,克里福德在单手抱着我这个累赘的同时,却依然能压制住希尔大人。仔细看的话,他换上的白衣在经过战斗后也干净如故。
…………做坏了。
克里福德是前世用语中常说的做坏的角色吧?
唉?
他好像要打倒希尔大人了啊啊啊啊!才过了几秒钟而已,克里福德就准备对着单膝跪地的希尔大人挥剑了了了了了?
他刚刚跟我说「请稍等一下」,意思是要在物理上让希尔大人安分下来?
该、该不会,我叫他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在催促他「赶紧把对方打倒!」……?啊啊啊啊啊,确实能那样理解……!
「不、不行啦,克里福德!」
我拍了拍克里福德揽着我腰间的左臂。我拍到的地方奇怪地很硬。在战斗中妨碍人是攸关生死的问题,但我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克里福德不满地侧头看着我。他深蓝的眼眸中寄宿着锐利的光芒。
「巴克斯想要加害殿下。──有让他活下去的必要吗?」
果然啊啊啊啊!
有必要!有很大的必要!
而且啊!
「……他的目标不是我。」
我摇头否定了。
我动用全部的原作知识思考了起来。
这就是在原作中发生过几次的希尔大人的异变。
在现在这个状态下,希尔大人会把周围人都判断成他的敌人!他只是把觉醒时离他最近的我认定成敌人,所以才想要击倒我。虽然这种比喻很抱歉,但就算当时在他身边的是德里克,也同样会被判定为敌人。
……毕竟在《高洁之王》已出版的内容中,在最新一次的暴走状态下,就算对方是哥哥──赛尔乌斯,希尔大人也会发动攻击。
在他本能地感到安全之前是停不下来的。
也就是说,会直到打倒全部人,或是自己倒下为止。
「现在的希尔大人并不清醒,他失去了自我──」
噫呀!
我才说着,希尔大人就一剑砍了过来。
因为失去了自我,所以不会在战斗中等待!嗯,会持续攻击呢!
克里福德很流畅地压制了对方的进攻,但对于想说话的我而言可就不一样了。我的脚在地板上蹒跚踩着,为了寻求支撑,我用胳膊搂住了克里福德的脖子。
与此同时,克里福德重新把我抱了起来。
「我不认为不清醒能当做从轻发落的理由。现在的巴克斯认为殿下是应该打倒的敌人,那他对我等来说也是敌人。」
从近处俯瞰着我的深蓝眼瞳静静地逼迫我做出决断。
……我知道的。这是不打倒对方就会被打倒的场面。只是因为克里福德很强,所以我才毫发无伤。要是没有克里福德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在原作中,试图攻击哥哥时会迟疑的希尔大人,在面对我的时候是否会却步。
这样啊。和现在的希尔大人无法沟通,还变成敌人了,但是,如果不是敌人的话呢?如果他能恢复清醒的话──
我茅塞顿开了。
恢复清醒。就是这个!虽然成功机率只有一半。在原作中有出现过,希尔大人明明没有把敌人全部击倒,却还是变回原本的希尔大人了──应该说,是在觉醒状态下突然倒下了。
事情发生在这一连串的场景中,剧情来到「啊!莫非之前那些事都是希尔大人做的吗?」的时候。虽然情况有很大的不同,但那是原作中哥哥赛尔乌斯做的事情。要是故意对希尔大人做那件事的话!
大概、恐怕、十有八九会清醒。
我知道方法。但是,由谁来做?
嗯~知道方法是一回事,实际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从概率上来说,由我自己来是最好的吧?
好,决定了。我这就上啰!
下定决心后,我抬头看着克里福德。
「我有件事想试一下,克里福德。」
为此──
「把你藏在袖口的短剑借给我。」
为了大干一场,道具是必需品。然后,克里福德正好带了个好东西。刚才他左臂的坚硬触感,就是在聊到「猜武器」时,他提过藏在袖口和鞋子里的短剑!
「……我的短剑?」
克里福德罕见地皱着眉头露出诧异的神情。
「嗯,还有,我希望你尽可能接近希尔大人,要到我能碰到希尔大人的距离……不要让任何人妨碍我的行动。」
只不过,我不想被他深究原因。要说理由的话,从立场上来看,克里福德应该会反对吧。身为我的护卫骑士,他制止我的可能性很高。
所以。
「──这些都是『主人』对『从者』的命令喔。」
在剑的碰撞声中,我小声地告诉他。
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和我对视了一下之后,克里福德微微垂首道。
「遵命,如『主人』所愿。」
我松开环绕在克里福德脖子上的双手,改为紧握短剑。虽然是把短剑,但尺寸对我而言也是有些大,这是一把简约朴素的备用武器。
我将短剑拔出刀鞘,刀刃上泛着光。保养得很好,相当锋利。
「!」
或许是察觉到我们要对希尔大人做些什么事,年轻「从者」抛下正在与他交战的另一名「从者」朝克里福德挥动刀刃。
──好快。
做坏了的克里福德完全不为所动,带着我这个累赘迎击了。
包含克里福德在内,现场至少有三名「从者」。
所以会让人不禁在意起速度。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战况如流水般时刻在变化。应该说,要是试图掌握已化作战场的「空之间」的全貌,注意力自然会被眼前异于常人的战斗所吸引。要放宽视野是不可能的。
我该做的是让希尔大人恢复清醒。要把其他杂念从脑海里赶出去。
在距离希尔大人足够近之时,用这把短剑──我在脑内进行着重复模拟。
脑海中被「机会何时会来临呢?」给占满了。
一道尖锐的金属声传来。
克里福德的一次攻击弹飞了希尔大人手中的剑。希尔大人蹬了一脚跳开去寻找其他武器。在此期间,克里福德朝他拉近了距离。
来了来了!机会来了!近到几乎能碰到希尔大人的距离了。
好、上吧~我举起短剑,然后……狠狠地砍向自己的左手,在手上横着割出一条直线伤口。呜!用力过猛,伤口比预想得还要深。
──我拿着短剑的右手腕被用力握住了。就在这时,手掌上的血溅到了整洁的白衣上。
是克里福德。他的情绪有了波动,那双深蓝眼眸中浮现的是什么呢?
他是在气那道暗、暗算他的命令吗?对不起!但、但是呢!
「──如我所愿,你不是这样回答了吗?」
接下来就是胜负关键了,克里福德!
「我不会无意义地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是。」
他是接受了吗?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克里福德把不知道从哪飞来的投掷武器接连地击落。
我放下短剑,将流着血的手掌伸向希尔大人。如果不是心理作用的话,我的手掌被割伤后,希尔大人的样子就产生了变化。
「啊……!」
近距离看到血的希尔大人睁大了眼睛。他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哦哦!虽然鲜血直流痛到爆,但这果然是正确的!
「希尔大人。」
我用染红的手掌摸了摸希尔大人的脸颊。本应行动灵敏的希尔大人出神地站着。希尔大人的身体猛然失去力量倒下了。
揭密时间来啰。
在现实中,这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在已经看过的最新出版的原作中,觉醒的希尔大人──以及至今为止发生的种种事情,我有九成的把握是希尔大人做的!原作内容是这样叙述的──保护希尔大人的赛尔乌斯流了血,血液飞溅到他的脸上,希尔大人便失去了意识。希尔大人的异变就不用说了,以BL的角度来看也是充满看点的场景!
──也就是说,是血啊!血是觉醒的希尔大人的弱点!
将已出版的内容中,希尔大人所做过的事一件件地挖出来后,这么说起来,敌人有没有流血文中并未明确提及,不过倒是有希尔大人本人受伤的时候。
他在近距离接触到他人的血液时,有可能会马上恢复清醒。
然而,平时的希尔大人就算看到血也不会昏过去,还能很普通地用手触碰血液。所以,我认为这应该是觉醒的希尔大人独有的现象。然后──我细细琢磨了一下作品中的角色所说的话,里头有提到关键可能在于王族的血!
前世我读到这里时是有些失望的。因为,原因仅仅是因为赛尔乌斯,这种理由更能触动我的心!
……撇开这件事不谈!
不管真假如何,艾斯斐亚王室确实是因为与天空神有关系而被人说有特殊的血统。所以由我来试一下是最好的!我是公主!也就是说我是王族!
我支撑着失去力量倒下的希尔大人的身体。……咦~?在原作中,希尔大人明明因为血的原因完全失去意识了,可是他还……
希尔大人轻轻抬起头。那双眼睛毫无焦距。不,他在看我手掌上的血。
「我的,『主人』啊……为什么?」
接着他断断续续地低声道。
那是宛若在控诉般的低语。
…………「主人」?希尔大人刚刚说了「主人」?
我的脑子里有一推问号在乱飘。会什么希尔大人会……?不不不,不该将这个状态的希尔大人当作希尔大人吧?
「希尔大人?」
我看了眼希尔大人的面容,于是,他就像是看到了血一样睁大双眼。
「陛下……我的『主人』。」
希尔大人伸出手。他摸的是我插在头发上的花饰。他小心翼翼检查花饰的模样就好似找到重要的宝物一样。
接着──希尔大人的身体失去力气。
我试着晃了晃他的肩膀,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这次他是真的晕过去了。
「他刚刚说陛下……?」
不过,现在不是深入思考的时候。即使对希尔大人进行了无害化处理,事态也一件都没有解决。在我专注于希尔大人的期间,一时没有钻入我耳中的剑击声,现在仍在不停持续着。
在希尔大人暴走的期间,貌似是首领的「从者」把杀我的事情往后放了。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和氛围都彻底散发着,正好把我跟希尔大人一锅端了的感觉?年轻「从者」则散发着让他离希尔大人远点的氛围──不行就靠武力分个胜负!
不,但是我也没必要再应付他们了吧?也不用特地打倒他们!
既然已经确保了希尔大人平安无事(?),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想办法从这里逃走了……
这就是所谓的战略性撤退!虽然要怎么逃我还什么都没想到!
须臾之间我看了一眼入口处。
唉。
──我在通道那侧看到了好几道人影。
不知为何最先进来的是德里克判断为自己人的那名红发青年。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这个疑问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因为「空之间」的入口被陆续到来的武装士兵给挤满了。
青年似乎在引领着某人。
那个某人穿过士兵形成的人墙,走到他们前面。
我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我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人。是如果单身的话,我铁定会拜托他扮演我的恋人的男人。
我欣喜若狂得不顾羞耻大喊。
「伯父大人……!」
所谓的绝处逢生就是在说此刻。伯父大人!是伯父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是他本人啊啊啊啊啊!
我高兴到没办法一本正经地叫他奈特菲罗公爵!我能从他的背后看到圣光!
「我来迟了,殿下。」
伯父大人的微笑和声音治愈了我,使我忘记了时间和场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