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蓝色。
再来是点缀整个房间的自然之墙。其四周点缀着晶莹剔透的蓝矿石。当然,天花板也是。那里在人为加工下,呈现出早中晚三种时段的天空。
自然与人造物和谐地形成了这清一色为蓝色调的房间。
美得夺人眼目。
──「空之间」。
被这样称呼的原本是这间房间。随着时间推移,「天空乐园」众所周知的「空之间」就是模仿这里打造的。
乌斯王时代的离宫。那间王座之间。
──传来了用剑交战的铿锵声。
一打开双开门,恶徒就冲了过来,克里福德随即上前迎击。接着德里克和路斯特也提剑上阵。门附近的敌人被全数扫除了。
但是──粗略扫过一眼,「空之间」还剩下十几名敌人。
大半敌人都穿着遮住脸的连帽斗篷。他们手持着剑,彷佛马上就要朝我们扑过来。
我当下立刻握紧「黑扇」的扇柄,「啪!」的一声阖上。
就在那一瞬间。
剑的交战声停止,我知道恶徒们停止了动作。
我咽了口唾沫。女人就要有胆量。既然要付诸实现进入「空之间」前所说过的话,那便是此刻。
我紧接着又打开「黑扇」,并组织起让人听得清晰响亮的话语。
「各位恶徒你们好。」
我的脸上露出了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公主微笑。
「还是说──要叫你们『从者』?」
我展开「黑扇」放在唇边,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说道。
「你们愿意跟身为艾斯斐亚第一公主的我谈谈吗?」
眼下的关键在于对方是否会有反应。
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我把「黑扇」稍微往上移了一点。
「……第一公主,是本人吗?」
一名穿着斗篷的男人喃喃道。他的声音相当浑厚,恐怕本人的年龄与声音相符。
恶徒们顿时纷纷观察起男人的眼色。
这个男的是首领?我就像是要验证这点似地,继续说道。
「难不成会是冒牌货吗?──虽然『空之间』有两个,但艾斯斐亚的公主就只有我一人。」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站在我斜前方的克里福德似乎对什么做出了反应。
与此同时,貌似是首领的男人出言制止了。
「住手!」
他不是在命令我们。
男人用声音和手的动作制止了站在他旁边的人。或许是他的命令起了作用,其他恶徒们似乎也没打算再跟我们拉近距离。
「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
这回男人是在对我说话。即使看不见脸,我也能清楚看到他眼睛的颜色。那双阴沉漆黑的眼瞳正直视着我。
「我不记得我有邀请你来这里?」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本想找个人,却找到这种地方来了。」
「找人?」
「──是的,一位名叫希尔.巴克斯的人。」
嗯,我看上去算是挺从容的吧?在这一触即发的状况下,我有拼命让对方别察觉到我内心的紧张!
我要做的就是在陷入全面战斗前制造一个缓冲期。这是在强调自己的公主身分,倚仗地位进行谈判。
我是公主。也就是说,我有显赫的身份!即使内在是我这样的人,身分的威摄力还是很大的。
因此,由我作为代表提出谈判是有其意义的。
谈判这种事,让身分较高的人出面,对方愿意听的可能性也会比较高!
读了乌斯王物语和卡恩吉纳的英雄谭之后,我深切地感受到了。
战争前的谈判太重要了。眼下虽然跟战争的规模不同,但情况是一样的。
即使是以腐女之心去读──不,正因为我是以腐女之心去读,内容才会留在脑海里!
谈判顺利是最好的。能和平解决就万万岁。
──即使失败,事态也不会变得比谈判前更加糟糕,反正本来就会上演一场打斗。这反倒是个通过谈判正确推估敌人情况的好机会。
越是现在这种时候,才越应该尝试谈判!
问题在于对方是否会答应,但这个答案也很明确了!
「你身为第一公主竟然大张旗鼓地找一个人。……是为了什么?」
「希尔大人是我的兄长──第一王子赛尔乌斯的恋人,是很重要的人。仅凭这点,就能成为我寻找的理由了吧?」
我边说边环顾「空之间」的内部。
……希尔大人呢?不在显眼之处。
……他不在这?不,应该在的。
我再次仔细地移动目光。
……我的视野捕抓到了刚刚被我错过的藏青色头发。
那个发色是希尔大人的。
──找到了!
他在「空之间」最里面,趴在像是台子一样的东西上。是失去意识了?还是受伤了?
我凝神盯着希尔大人所在之处的地板。有没有血泊……
我松了口气。看上去并没有血泊。进一步的情况就只能去希尔大人身边才知道了……
──这时,克里福德稍微移动了一下。他从我的斜前方移动到我的正面。
「──我说住手。你这行动也是你『主人』的命令吗?」
几乎在同一时间,男人再次发出了制止的声音。他手上的裸剑做出了像是在制止对方的动作。
他制止的对象是先前已经被喊「住手」制止过一次的人。在斗篷的遮掩下,我只能看清对方的瞳色,那双眼睛蓝得就如点缀「空之间」的矿石一样。
而且,他刚刚说「主人」的命令?──是「从者」。
但是──这个人在我们进入「空之间」的时候,正在跟貌似是首领的漆黑眼瞳的男人进行战斗。
现场的恶徒总共有十九人。其中包含我们闯进来之前就已经倒下的二人,以及被克里福德他们击倒的三人。
我们闯进来的时候,朝我们扑过来的人之所以很少,是因为「空之间」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了──我想是这个人打倒两个人的。
从现况来看,他就是没杀死萨扎神教精锐亲兵的「从者」?
要是他与恶徒们敌对,就能合作战斗了……我很想多拉个伙伴,但是这个人在试图攻击我的时候被制止了?而且还是两次。所以克里福德也打算对付他。
而且,劝阻这个人别攻击我的,是刚刚还在跟这个人交战的、盯上希尔大人的恶徒首领……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并不是『主人』的命令。」
「从者」回答了。是一道年轻男性的声音。
「我想也是。」
「可是,艾斯斐亚的王族……」
站在我左前方的德里克不顾「从者」和男人的交谈,退到了我身旁。
他低声道。
「对面有我方的同伴。」
他说的对面,是指恶徒当中吧。……同伴?
「是身材纤瘦的红发男人。」
德里克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身材纤瘦、红发……一开始我是顺着德里克的目光找,但方向完全不对。那人并未穿着斗篷。从他身着礼服来看,应该是混迹在宾客中的人。
是名年纪近二十岁的青年。虽然长相很陌生,但是。
……啊,无论是体型、发型、还是服装也好,只要再加个面具──不就是在盛宴之间邀请克里福德跳舞的那个人吗?
也是我跳宫廷舞曲的第二个舞伴。和外表相反,他是个肉食系。
既然德里克都如此断言了,那他就是奈特菲罗公爵家的相关人员啰?例如伯父大人的部下之类的。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在谈话结束前,你先暂时安分待着。」
男人告诫完「从者」便放下了剑。那名年轻男「从者」也不情不愿地跟着放下剑。
我也把注意力拉回他们身上。
「──那么,失礼了,第一公主。所以呢,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男人大概是知道我发现了希尔大人,他故意回头看了「空之间」里面──希尔大人一眼。
「我希望你们放了希尔大人并投降。」
「投降?我们?」
男人做出一副哑然失笑的样子。
「你才是,赶紧离开吧。我●对王族没有兴趣。只要你不多管闲事,我就不会取你性命。」
「──你的目标就只有希尔大人?」
「没错。」
「你为什么会盯上希尔大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还活着。」
我得到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不过,果然那是失去了意识。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伤害希尔大人的打算?」
「……第一公主,你还是回到你应该待的地方比较明智。」
「你才应该想想我在这里的意义。你觉得身为第一公主的我会没做任何准备就带着几个人闯入敌营吗?」
「…………」
虽然我就是没做任何准备就带着几个人闯进来了!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量士兵涌入这个『空之间』里。哪怕是『从者』也无法凭数人之力与之抗衡吧?──我在这里是对你们的恩典喔,为了给你们一个投降的机会。」
「胡说八道,公主根本就没有动用兵力的权力。」
他说的没错!
我的目光差点游移起来。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坚持看着前方,这才总算忍了下来。我的视野里,正巧有那名德里克宣称说是友方的红发青年。
我想到了。士兵归士兵,不过是其他士兵。
「谁说是王城的士兵?哪怕是我也是能调动交情深厚的贵族的私兵。」
男人漆黑的眼瞳转向德里克。
「……是奈特菲罗的私兵吗?」
很好,没人否定。
「有让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第一公主。」
男人静静点了点头。他相信了伯父大人的私兵会来吗?如果能让他就此让步的话……
「也就是说,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令人不安的话语仍持续着。
「──看来我身为『从者』的骄傲使我轻视了你。」
男人本人也是「从者」。虽然厘清了此事──但形势很奇怪。
「帮我一把。」
男人在对另一名「从者」说话。看到对方微微点头后,男人便说道。
「我们不会投降,也不会放了那个人。但是,你们似乎也不会善罢甘休。那么,在奈特菲罗的私兵到来之前,我们就尽全力除掉你吧,第一公主。」
为表示已经没有隐藏身影的必要,男人脱下并扔掉了斗篷。
宛若猛禽般的漆黑眼瞳与我的视线交会。我至少也回看了他一眼。
──战斗开打。
两名「从者」打头阵向我冲了过来。
「……来了。」
「不用怀疑我,我已经承诺过会拿着殿下交给我的产自塔汉的武器好好战斗了,下任公爵。」
「但愿如此。」
德里克和路斯特摆出了迎击的架式。
……谈判破裂。我紧张得都快双腿发软了。
但是──或许是歪打正着吧,我看到希尔大人所处的地方空出来了。
「──克里福德,我要去希尔大人身边。」
「交给我吧。」
无声无息移动着的克里福德,将仍穿着斗篷的年轻「从者」的第一道攻击弹开,一阵吓人的铿锵声传来。
「你这家伙……?」
就在我跑起来的瞬间,我听到年轻「从者」嘟哝了一句。
总之,目标是跑向希尔大人。我只能专注于此。
此处也有黄金王座。
──我绕到它的背后。
一把裸剑落在附近。我摸了摸倚靠在台子上的希尔大人。
还有体温。虽然刚才说过「他还活着」,但我还是亲自确认了呼吸。脉搏还在,没有受伤,失去了意识……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我暂且松了一口气。
我拉起希尔大人的身体让他横躺在地上。
「…………?」
这时我才发现,希尔大人的身下并不是普通的台子。
……是墓碑,用铺设于「空之间」的蓝色矿石制成的。是埋葬艾斯斐亚王族时使用的造型。
最重要的是石头上刻着的名字。
我用指尖描摹着文字。
──依德娅莉艾.艾斯斐亚。
艾斯斐亚的王族不使用姓氏。如果我硬要自报姓名的话,会叫奥克塔维娅.艾斯斐亚。但是,普通的王族是不允许这么自称的。所以,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王族是没有姓氏的。
在王族中,能够使用艾斯斐亚这一姓氏的,就只有头戴王冠之人。目前的话,能用的就是担任现任国王的父王,伊诺克.艾斯斐亚。
只有历代国王才能够把国名当作姓氏使用。……在其死后也可以。
依德娅莉艾是女性的名字。而艾斯斐亚的姓氏则表示她曾经登上过王位。
「……女王,依德娅莉艾。」
在离宫时期,这里应该是作为王座之间使用的房间。
那么,这个「空之间」是为了吊唁她而建的?
父王曾说过,连名字都被抹去了。
被弟弟──乌斯王讨伐的女王的墓碑?
这就是乌斯王将其掩藏起来──然而却还是想留下的东西。
依德娅莉艾……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从路斯特那里听来的。就在我在庭院里和路斯特交谈的时候。
──在视野的角落里,有什么动了起来。我吓得转头一看。只见希尔大人在轻轻扭动身体。他微微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沉默地拾起落在地上的剑。
「希尔大人,您身体──」
我的话没能说完。
我和希尔大人的距离被一口气拉开了。
闯进我和希尔大人之间的克里福德,用左手将我拦腰抱起并跳了开来。
剑挥空了。
挥空的是希尔大人砍向我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