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从者』会盯上希尔大人?」
我想起了希尔大人守护戒指上雕刻的花纹。
那个图案很像我成为克里福德的「主人」时,在我右手背上闪耀的「印记」。
因此,我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路斯特的发言。
「从者」的出现与希尔大人的出身有什么关联吗?
「『从者』。──殿下对这个词本身并不惊讶呢。『从者』一词连我都怀疑其真实性,莫非对殿下而言并非如此?」
路斯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
呃,失策了……因为克里福德这个真货就在身边,所以即便「从者」一词从路斯特嘴里说出来,我也不怎么在意。
所谓「从者」,首先是存在与否都备受怀疑的存在啊……!
我应该要先进入「『从者』?你在说什么呀?」类似这样的吐槽桥段才对。我想我在成为「主人」之前,铁定会这么问。
──不过应该还能补救。
我重新拿起扇子唰的一声打开,将其凑到脸上以免他轻易看到我的表情变化。为了不再进一步犯错,我重新提起精神。要好好地问出希尔大人在哪里!
我故作镇定地开口道。
「对我而言『从者』也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人。但是,因此打断谈话也太不知轻重了。即便是无稽之谈,我也会先倾听对方的说法。据你所说,盯上希尔大人的是『从者』吧?所以我只是以此为基础问你原因。」
希望我有巧妙地……把话圆回来。
幸好路斯特并未反驳,于是我重新问了一次。
「所以为什么『从者』会盯上希尔大人?」
「我不知道。」
他刚刚说「我不知道」……?
「我应该说过了,我并未参与此事。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从者』盯上了巴克斯,还有巴克斯可能会在的两个地方。」
路斯特顺着话竖起两根手指。
「刚才您提出的问题,就由盯上巴克斯的本人来回答,如何?」
「……我也想问本人啊。」
「──说得倒是简单。」
路斯特回应我的语气,不知为何混杂着掩饰不住的冷漠。尽管如此,他挂在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
「您知道吗?那些『从者』是充满谜团的战斗民族。因为他们有侍奉『主人』的特质,所以权力者都争相夺取,这导致他们成为人数逐步减少的悲惨民族。据说也曾有为了保护『主人』而单枪匹马手刃百名敌人的『从者』。他们是非常难靠正面迎击战胜的对手。」
路斯特讲述的是让后世知晓「从者」何等强大的其中一个逸闻。
「妨碍盯上巴克斯的『从者』,自然会被对方视为敌人吧。殿下打算怎么对付『从者』?」
向我提问的路斯特拿起桌上放着的青银色面具。
「比如──」
路斯特对我露出一抹微笑,便突然行动起来。
我当下想到的是,他的表情和行动完全对不上。
路斯特拿起面具并不是要戴在脸上,而是宛如代替武器般──迅速将面具尖锐的部分刺向我。他手无寸铁,并未藏匿武器。
但是,只要使用得当,即便是普通的金属面具也能够伤人。
──得闪开才行。
刹那之间我脑中闪过这个想法,然而我的行动却跟不上。
眼下就如同……前世导致我死亡的面包车撞上来时一样。
化作凶器的面具在跟我视线相同的高度上直逼而来。
是过了一瞬间,还是几秒呢?顷刻发生的事看起来就跟慢动作一样。
当时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但是,面具霎时间远去。因为我的身体被猛地拉了上去。
克里福德单手把我抱过去护住,与此同时拔出长剑点在路斯特的脖子上。克里福德的剑尖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会见血。真的就是在紧贴着脖子的位置上。
再来是,路斯特拿着的面具正处于即将刺到我刚刚坐着的位置上。
就差那么一点。……若是我还坐在原处,面具的尖端说不定会碰到我脖子以上的某个部位。路斯特只要一个用力,让面具迅速一闪滑过就能伤到我。
克里福德和路斯特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打破胶着状态的是克里福德冷静的声音。
「您要如何处置他?」
我咽了口唾沫。要做判断的是我。
我伸手碰了碰克里福德持着长剑那只手的手臂。克里福德的目光看向我。
「我还有话要跟他说。」
「──那就请您这样说吧。要是这人接下来再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我会直接砍下去的。」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便看向被剑指着的路斯特。
「你有打算那么做吗?路斯特.伯恩。」
「您是问我有没有打算再做什么可疑的举动吗?……怎么会,我可不想被杀。」
「你的行为可没办法让人这么想。」
「对王族行谋逆之事可是重罪──不过要是我没那个意图呢?」
「……没那个意图?」
「我只是在以行动向殿下提问而已。──从『比如』接着说下去吧?比如『从者』像这样攻击殿下的话呢?」
路斯特说完便松开手中的青银色面具。面具落在桌子边上制造出轻微的声响。
「我刚刚应该是没有杀气的。护卫骑士先生也同意这点吧。」
「克里福德,你怎么看?」
「……他并没有说谎。但我认为有无杀气并不重要。」
克里福德盯着路斯特答道。
「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准备在伤害到殿下前停手。」
路斯特为他的行为做出了辩驳。
「而且严格来说,我用面具瞄准的并不是殿下。」
「你说……不是我?」
不不不不,要是我继续坐着,面具可是会刺在我的脸或是头附近喔!
「是的,我的目标是殿下装饰在头发上的莉什兰花。」
我将手伸向用两朵白色莉什兰做成的花饰附近。它依然插在我的头发上。
瞄准花饰──这么说起来,在感受到慢动作的时候,我看到的面具靠近过来的高度,跟我的视线一样高。他的话跟我的感受对得上。但是。
「特意瞄准了花饰?公主用鲜花来装饰,有那么奇怪吗?」
「…………」
路斯特在此时此刻第一次正眼看我了。……对,这是第一次。
我终于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眼了。
算上我第一次在盛宴之间看到路斯特的真容──因此导致我去面对可恨的记忆──的时候,我想这不能说是第一次。然而,路斯特却在抵达庭园摘下面具之后,极力避免看我。即使他看了,也会迅速移开目光。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有交换过眼神。
而现在。依然在我视野内的路斯特的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看的是──莉什兰花饰?
「……依德娅莉艾……」
路斯特嘀咕了一声。他沙哑的声音像是在说些什么似地沉吟了一下。
「依德娅莉艾?」
这是谁的名字?
「没事──」
路斯特本打算回答我,却单手按在他额头左侧的疤痕上,低声咒骂了一句。
就时间上来说,仅过去了几秒钟。他一放下手,就像在掩饰似地组织话语。
「让您看到丑态了。」
「你不是说那道疤痕是天生的……?」
原作只提到那是天生的身体特征,关于那道疤痕的其他事情,在已出版的内容中并未写到。
「疤痕是天生的,本身并不会疼痛,只是会产生幻痛──殿下您也看到了,会有点难熬。」
「只要遇到契机就会诱发你的幻痛吗?」
那个契机是莉什兰花饰?
在我重新回到盛宴之间时,路斯特一看到我就瞬间僵住了。那也是因为我戴着莉什兰花饰?摘下面具之后,他就没再正眼看我也是因为……
路斯特露出了个不情不愿的笑容。
「是啊,也可以说遇到契机。」
「……我是不是该摘下这个花饰?」
「不要紧的。」
路斯特淡淡地答道。我无法判断那是不是真心话。
「奥克塔维娅殿下实在是太温柔了。您根本没必要在意我的幻痛吧?我瞄准花饰只是为了避免伤害到殿下本人而已。说起来,您已经忘记我所做过的事了吗?」
「哎呀,你就只是在以行动向我提问吧?」
克里福德也同意他没有杀意,他说的恐怕是实话。或许路斯特是真的打算点到为止。──但是,他故意做这种稍有差池就会被追究谋逆重罪的事,定然是有某种理由的。
「所以呢?『比如「从者」像这样攻击殿下的话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您知道了吗?」
路斯特震动喉咙深处发出「呵」的一声,然后他否定道。
「答案什么的您已经知道了吧。殿下是名柔弱的女性,即便不是『从者』,而是以没有动真本事的我为对手,您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的没错吧?
「…………」
他这具有弦外之音的问题让我有些不甘心,但事实就是如此。拦住他的是克里福德。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既然如此──
「你是说你想证明这一点吗?」
不,是想让我明白?
「您想救巴克斯的心意固然很美好,但敌人是『从者』。身为柔弱女性的殿下也不曾拿过剑吧。战斗什么的更是不可能,必然要有人来代替您战斗。──但是,请您不要忘记,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让他们与『从者』作战就等同于命令他们去死。不过,身居安全高位,从容命令人去死,可不就是王族吗?」
平稳组织着话语的路斯特脸上露出冷笑,那当中包含的是轻蔑。
他对身为艾斯斐亚公主的我──对王族的厌恶感溢于言表。
能感觉到是种根深柢固的厌恶。
这次路斯特是站在捉捕恶徒的一方。他做出用面具袭击我的行为,或许只是作作样子而已。然而,就如原作中描写的一样,路斯特反王室的立场依旧不变。
「我明白你的主张了。……我不会问罪于你的。」
「我就想原谅了我弟弟误将剑扔出一事的殿下,势必也会原谅我的行为。」
「──请告诉我希尔大人在哪里。这是我原谅你的条件。」
眼下的问题是只有路斯特手上有关于希尔大人的线索。该优先的事情并不是对路斯特的惩处。
「我会告诉您的,只要能让我看看殿下的诚意。」
「……我的诚意?」
「您有心做出亲自前往希尔.巴克斯身边这一愚蠢的行为吗?倘若殿下愿意以身犯险,那么为了表示我对此事的敬意,我也会与您一同前去。」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为我领路?」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吧?」
亲自闯进明知有危险的地方寻找希尔大人,堪称愚蠢的行为。
不能请求伯父大人们的帮忙,肯定会被制止。但是,若我本人不去的话,路斯特一定不会交代一切,也不会领路。
倘若如此,希尔大人要怎么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如果按照路斯特所说的去救希尔大人,只能预见自己也一去不回的展开,那我倒是不会犹豫。我并不会做那种蠢事。
……但是,如果有胜算呢?即便与「从者」为敌,也能打得势均力敌的存在。那个关键的存在就在我身边。
「──克里福德。」
我朝依旧毫不松懈用长剑指着路斯特的克里福德喊了一声。
我拿「从者」毫无办法,代替我战斗的会是──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战胜盯上希尔大人的『从者』吧?」
克里福德面向我,嘴角微微地勾起一抹笑容。
「只要殿下下令的话。」
既然对方是「从者」,那派出「从者」对抗就行了。简单明瞭。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陷入了两难之中。与「从者」作战等同于命令人去死。我想对克里福德而言应该不至于如此。可是,真有个万一的话呢?
「殿下是不信任我吗?」
克里福德的声音彷佛是要驱散我的迷茫般落了下来。
「……不是的。」
我收敛情绪抬起低垂的头,深蓝的眼眸映入眼帘。
「那么,请您下令吧。」
「──即便与『从者』战斗,你也务必要取胜。」
「是,定不辱命。」
如此一来我就下定决心了。
克里福德都这么说了,我也唯有相信了。
我接受了路斯特的提案。
「我会以身犯险的,你会带我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