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摇了摇扇子,用轻飘飘的羽毛来保持平常心。
父王也认得那个青年?
也就是说──
现在正与我对峙的路斯特。
如果相信他所说的话,那就除了路斯特以外,至少还真实存在一个人?
──拥有这副容貌的人物。
「对,就是那个。」
路斯特轻轻点了下头。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知道第一次看到我的容貌的人首先会关注哪里吗?」
这么说着的路斯特,摸了摸自己额头左侧极富特征的疤痕。因为被手遮住,看不见疤痕了。
那是我根据我钟爱的BL小说《高洁之王》所获得的知识,用来识别是不是真的「路斯特.伯恩」的标记。
「大多数人比起我的容貌更在意这个疤痕。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疤痕──看到的人的反应落差也相当大。有人认为是神的礼物,也有人认为是不祥之兆。这些人的共通之处就是一看到这个疤痕,就会马上将感想表现在态度上。当然,也有装作没看到这个疤痕的人。但是──」
路斯特放下遮着疤痕的手。
「无论是国王陛下还是奥克塔维娅殿下,都对这个疤痕毫不在意。这或许可以说是合乎王族身分的举止。……不过,两位也并非毫无反应。比起疤痕,二位更关注我──不对,应该说是我的容貌。」
「这是因为你的长得很好看吧?」
「您的话太过誉了。不过,若真是如此那就更奇怪了。──二位看到我的容貌时,都彷佛遇到了不该存在的亡灵般表现出动摇。若是称赞也就罢了,但我认为这种表现与之相去甚远。」
彷佛遇到了不该存在的亡灵。
如果只是我一人的话,我还能理解。我想我的情绪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可是,父王也一样吗?
父王连对我都不太轻易表现出情感。这也因为他是国王的缘故。那样的父王竟然因为见到一名子爵家的儿子而表现出动摇──做出失态之举。
「您不认为看到身处国家中枢的陛下和公主殿下对我的容貌产生不自然的动摇,会在意是人之常情吗?」
这种说法……路斯特和那个青年真的没有关系吗?只是碰巧不知何故生了一模一样的容貌?
「……就只是因为这样?」
他之所以在意,还有其他更深层的理由吧?我还不能完全放下这样的怀疑。
路斯特当即地答道。
「是的,就只是因为这样。」
他回答得极其自然。
「我想知道你自己有觉得自己长得像谁吗?」
「──如果我说出我心里想的人,殿下能为我现在的处境带来改变吗?」
这或许是他为了讨价还价而编织出来的话。但是,对我而言收获也颇丰。路斯特心里有自己长得像谁的线索。
……还有一个人长得跟他很像。
我一定要问出他「心里想的人」是谁。是艾斯斐亚人,还是外国人?而且,因为路斯特说是个人,所以也不是虚构的存在。
毕竟,除了那个青年以外我完全没有其他头绪。
就在我要点头答到「能」之前──我脑海里响起叫我等一下的声音。于是我又止住了嘴。
路斯特口中的「处境」是什么?他在期待我做什么?
两者的详情都尚不明朗。我的直觉告诉我轻易许诺并不好!
「我无法保证能带来改变。」
「这是当然的。恕我冒昧,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就要直接离席了。」
「…………」
好险……!我差点就答应了……!
「轻易答应不知能否做到的事情的人不值得信任,作为交涉对象也不合格。」
……路斯特即便不是那个青年,感觉也不是一般地难对付。
「路斯特.伯恩,你──为什么想见我?」
「与休伊……温菲尔子爵家不同,即使殿下与我们伯恩子爵家往来,对于殿下来说我们也只是毫无助益的贵族。可是,殿下却亲自来接触甚至连这种子爵家的家主都不是的我,无视的话才可怕吧?更何况,您对我的容貌做出了与国王陛下极为相似的反应。」
路斯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所以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的眼神开始游移起来。我借着扇子毫无意义地向上看去。
我最初见路斯特的理由是要跟他说「麻烦你假装成我的恋人!」
但是,现在我对路斯特提出这个请求的想法已大幅减退。
就算他真的顺利答应了,虽说是假的,可是让长得跟那个青年一模一样的人扮演我的恋人,我会胃痛而死的……而且我也会忍不住怀疑路斯特的一言一行。
嗯?反过来说,正因为是这样的人物,让他扮演恋人就近放在身边才比较安心吧?
唔~嗯……
要按照当初的计划拜托路斯特,还是干脆放弃他去物色别的人选?
「──殿下有时候会驯服危险的东西呢。」
正当我苦恼不已时,路斯特突然开口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视线前方只有克里福德。
危险的东西?从「驯服」这种表达方式,我也感觉不到正向的意思。
克里福德并未看着我们,而是盯着庭园东侧的方向。注意到我们的视线后,他马上转向这边低下头。
东侧──没有警卫的方向?
路斯特看着我,只不过我们并未对上视线。
「许多高位贵族……有时甚至连王族也会用来招待宾客的『天空乐园』,其庭园的警备是不是太薄弱了?是疏忽了吗?」
连我都注意到了。路斯特似乎也觉得很奇怪。
「……可能有什么原因吧。他们不会疏于工作。我们很安全的。」
我信誓旦旦地直言道。
「再加上,护卫骑士先生也跟在殿下身边?」
「克里福德跟在我身边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就如路斯特所言,他是随侍我的护卫骑士。
克里福德对工作的热忱也与会场的员工们是一样的。
虽然我也觉得在应该要有警卫的地方没有人很奇怪,但是身为受过佣人们补妆照顾的人,我确信这并非路斯特口中的疏忽!
在这里任职的警卫们,职务意识应该也具备同等的高度。我认为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擅离职守或偷懒!庭园的警卫这么少,想必是在积极处理会场方面的状况!……虽然我想不出具体是什么情况。
「──确实不是疏于工作,看来老鼠要按照计画落入陷阱了。」
……嗯?
我的脑中充满了问号。我想不通路斯特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好像开始了呢。」
路斯特看向庭园东侧。
与路斯特冷静的语气相反,从克里福德先前注视着的方向传来了咆啸,以及武器──打斗的声音。
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克里福德手按着剑,改变了站立的位置。
从凉亭看到的庭园景色完全没有变化。白色、红色、黄色和蓝色……盛开的鲜花在玻璃灯的照耀下依然美丽。
但是,庭园东侧传来了变故之音。
──他刚刚说的开始了是指什么?
「殿下说要前往庭园时,我还在想会发生什么事呢──这个凉亭处在绝妙的位置。观赏起来是否稍显不足?」
路斯特貌似知道庭园东侧正在发生之事的详细情况,而我依然完全在状况外。与王城训练场不同的森严的战斗声仍旧持续着。
讽刺的是,让内心忐忑不安的自己振作起来的是路斯特。在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的路斯特面前,我有一股不想让他看见我脆弱一面的倔强。
而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询问貌似是掌握着情况的路斯特。
「这是怎么回事?」
「是在揪出打着反王室旗号的恶徒喔。藏在背后的是卡恩吉纳。由雷丁顿伯爵提供场地,以奈特菲罗公爵为中心进行取缔。然而问题是蠢蠢欲动的恶徒们何时会行动。……成为关键的是殿下──您。对恶徒们而言,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是个绝佳目标。只要您出席准舞会,敌人想必也会行动。因此,故意放松会场方一部分的警备;用您这甜美的诱饵把恶徒们引诱过来;顺便把和他们有所牵扯的宾客也一网打尽。──殿下是自愿成为诱饵的吧?」
路斯特愉悦似地撇了撇嘴。
「而且还带上了希尔.巴克斯。」
「……我只是答应了雷丁顿伯爵的邀请而已。」
我完全被蒙在鼓里啦!
「这是自然。殿下担任了开幕舞舞者让伯爵得到了超乎想像的收获而乐不可支。容许恶徒们入侵原本会是相当失态的大事件,但这次是为了撒网把跟恶徒牵扯不清的人捞出来。事情的全貌一旦传开,雷丁顿伯爵肯定会受到赞赏的。」
这件事父王也知道……是吧。这恐怕是相当庞大的计划。但是,既然搞了个计划,哪怕在我答应邀请的时候告诉我也行啊……!
难道是那个?要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那我倒是懂了,是怀疑我知道的话不知能否演好!
──但,等一下。为什么路斯特对计划这么清楚?
撇开那个青年不谈,我回忆了一下路斯特.伯恩这个人物。
他是伯恩子爵家的长子。──并且是反对王室且与哥哥和希尔大人敌对的角色。
「──你刚刚说了『蠢蠢欲动的恶徒们』是吧。路斯特.伯恩,你是属于哪一边的?」
「这还真是意外呢。」
路斯特把手贴在胸前。
「我是调查恶徒并为取缔行动做出贡献的一方。要是我有那个意思,我早就向恶徒们透露雷丁顿伯爵的计划了……但我是为伯爵那方效劳的内应。」
「那么,在盛宴之间和你说话的卡恩吉纳人呢?」
听了这番话之后,我也开始觉得那些人很奇怪了。
「可以说是潜在的恶徒吧。是想从恶徒那方知道计划并加入的人们。──殿下的突然出席可以成为他们入伙的试金石。我们重点怀疑的对象是曾经拒绝过雷丁顿伯爵的邀请却又来打探能否出席的人。眼下也正处地方贵族为诸侯会议而进入王都的大好时机。」
──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遭受突发袭击而急得像个无头苍蝇吧?
东侧传来的骚动声,也是因为伯父大人和罗莎大人的计划很顺利。
「但是,所谓恶徒就是擅于出坏主意的人。就算按照计画将反王室份子绳之以法,但除他们以外的……另有所图的人又会怎样呢?」
除他们以外的──
「别让他们逃了!全部活捉起来!」
从同一个庭园内传来了像是要撕裂空气般、格外大的咆啸声。
就在这时,一个接一个的男人从树丛中冒了出来。一共有三人。手持裸剑的男人们一看到我在凉亭内,就毫不犹豫地过来了。
我是笨蛋啊!早知道就不挑庭园了!如果事先知道计划的话……!但现在说这些都只是马后炮而已!
我其实……!根本没有战斗能力。本应能和哥哥一较高下的路斯特却依然淡定地坐着。他交叠着双腿,一副就是要观战的架式。无法将他当作战力啊……!
简言之,克里福德要一对三?
怎、怎么办!克里福德再怎么厉害也会受伤的吧……?要怎么减轻克里福德的负担?我冒然行动不妥吧?
「──殿下,还是活捉比较好吧?」
克里福德并未在意忐忑不安的我,而是用与平时无异的语气问道。
……这、这样啊!这种时候可不能着急……克里福德的问题是──要不要活捉……?
在追捕恶徒的人刚刚好像说了「全部活捉起来!」。
──冷静、冷静下来。
「说的也是,如果不会造成你的负担的话。」
「遵命,请您稍候一下。」
按着剑柄的克里福德从腰间将剑连同剑鞘拔出来。
三名男子越来越靠近了。
是因为我说要活捉吗?手持入鞘之剑却依然没打算拔出的克里福德遭到了恶徒们的嘲笑。
「克里福德!拔──」
我的话才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以寡敌众,而且还是手持入鞘之剑的克里福德对上手持裸剑的恶徒们。
明明是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眼前发生的却好似电影里的一幕。
克里福德将朝这边过来的三人一个个拦下并打得他们再也爬不起来。克里福德把剑当作棍棒耍,其中还穿插着体术。
那是超脱人类的、毫不多余的动作。
在知晓克里福德就是「从者」之前,我对「从者」都只停留在听说过这一层面上。
我不由得想,这应该就是他们为何被形容成战斗民族的原因。
转眼间,三名恶徒便痛苦地扭曲着脸倒在地上。还有呼吸,也没有流血。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动不了了,他们一个个都按着疼痛部位呻吟着。在短暂的战斗中,恶徒们的武器都脱手了。
危机应该算是过去了。我跑到克里福德身前。
「殿下,还──」
「你有受伤吗?」
我看到了战斗的全程。虽然动作快到我眼睛无法跟上,但我知道他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可是,对方手持裸剑,不把剑拔出来也太危险了吧!
「没有。」
毕竟是白色衣服,要是受伤流血马上就能发现。嗯,看上去没有受伤!
「虽然我说了要活捉,但这不能当作你不拔剑的理由。」
「……非常抱歉,这是因为我担心会无法很好地控制下手的力度。」
「我能理解您担心自己的护卫骑士的心情,但骑士先生的判断是正确的吧?」
仍坐在椅子上的路斯特插嘴道。
「他要是真的拔剑了,我很怀疑这些恶徒们还能活着吗?您可别小看个人武力的差距。如果双方实力差距过大,即使已经有心放水也可能给对方造成致命伤。」
「我是不是应该说『谢谢你夸奖我的护卫骑士』?」
「嗯,不管殿下是怎么驯服的,真不愧是──」
不愧是之后的话,仿佛独白一样消失在路斯特的喉咙深处。
我只听懂了一部分。
……ShiZhe。
ShiZhe?是指专有名词吗?还是其中的一部分?
如果就是一个单词的话,那就是使者或死者?(注)两个都对不太上啊……
「──奥克塔维娅殿下?」
追赶恶徒而来的其中一名警卫大声喊道。
注:这两个词中文的罗马拼音不太一样,但他们的日文拼音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