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究竟哭了多久呢?打理好的妆容想必都花掉了、眼睛也都又红又肿了吧。但是──在某个瞬间,我感觉我已经没事了。
──就算遇到路斯特,我也不会害怕了。
我把一直借用着的克里福德的胸膛还给了他本人。
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害羞起来,于是我戴上为了哭泣而摘下的金色面具。
十六年累积的份。
在一场纵情痛哭过后,对自己的怜悯也好、逃避也罢,都已经结束了。我都发泄出来了!
别再故作勇敢了,积极向前看吧!
不过,要是事先留下退路的话,我可能会像封印那可恨记忆时一样再次对其视而不见,所以我向克里福德发出了宣言。
「在我达到目的之前,我不会再哭了。克里福德,这一点也请你铭记于心。」
下一次就会是喜极而泣了。
嗯。虽然我因为刚大哭一场而看上去有些靠不住。
「──是,我的『主人』。我会谨记于心。」
面对回答了我的克里福德,我能自然地像平时一样笑出来了。
哭了个痛快!来,重新开始吧!要去和路斯特见面啰!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是在房间里的梳妆台看到自己的脸时,我不禁愕然不已。
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事实。
我的脸看起来就是一副刚哭过的样子……!嗯,比想像得还要惨烈。
在见到路斯特之前,我不可能顶着这副尊容回到会场。
补妆!必须重新武装!
如果在王城的话,我会拜托莎夏他们──但这里是「天空乐园」。
虽然有些女性宾客会出于各种理由带自己喜欢的侍女来,但大部分的宾客还是会仰赖会场一方。
准舞会内的秘密战争会逐步升级,手滑在别人的衣服和脸上洒满饮料!礼服的蕾丝被哧啦一声地撕开,这类事情屡见不鲜。从补妆到礼服的去污和修补等等,会场方面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而且,他们是通过不焦急、不声张、不泄密,这三条规则来接待宾客。要是从佣人口中走漏消息的话,会引发信誉问题从而导致生意受到影响。租用会场的人也会减少!
这是身分高的人也敢于利用的服务。
因为对整体进行决策和下达指示的是主办者,所以也有「我很期待你的能力喔」这样的意思。
这次帮我补妆的是几名女佣。
──当知道叫她们来的是我时,她们看起来显得很惊讶。顺便说一下,我看起来明显哭过也是她们惊讶的点。她们的脸色变化就只有一瞬间。之后她们就绝口不问,周到地协助我重新武装。
……只不过,因为周到过头了,所以克里福德也不得不换掉了护卫骑士的制服。
我在想……幸好我没在别人的制服上擤鼻涕。应、应该没有吧!鼻、鼻涕是有流出来啦!但我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啊!要哭得优美是不可能的!不过,虽说没有沾上鼻涕、布料也很厚实,但含有泪水水痕的布料,会使看到的人产生不容忽视的不协调感。以整理仪容为职业的人又更受不了这种不协调感了。
会场一方的女佣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
在准舞会上,外表超级重要。宾客本人就不用说了,就连随行的人也一样。
就算想把克里福德的制服弄干──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电风扇和烘干机。
起初克里福德怕疏于我补妆时的护卫任务而面有难色,但女佣们理所当然地并未藏有武器,于是他便同意去更衣了。
克里福德到另一个房间时,这个房间外将暂时由会场一方的警卫来看守。
虽然要哭时借用胸膛很不错,但之后的事情却被我给遗漏了!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克里福德。正当我一边感到泄气,一边不由自主地瞪着梳妆台时。
「非常抱歉……」
正在帮我重新弄发型的女佣突然向我道歉了。
「怎么了吗?我才该表示感谢,你可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王城的侍女大人们为殿下做的发型……很难重新整理出来……我认为凭我们的手艺,就算能整理得很相近,可发型终究是会走型的。」
她明明对我哭得惨兮兮的脸接近无动于衷,但现在却露出了一副相当为难的表情。
「……这样啊。」
最要紧的哭肿了的眼睛,让人冰敷过再上好妆,基本上就已经搞定了。毕竟机会难得,我想说要不要把头发也整理一下,就想都没想地拜托了她们。
这说明在王城工作的侍女们水准真的很高。不对,虽然这边的女佣们也是专业人士,但即便是专业人士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就没办法了。拜托你们的是我。以适合你们的方式来整理就可以了。」
「殿下……是!」
在松了口气之后,她紧接着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要想整理得不逊于原本的发型……光靠盘发是不行的……我认为最好是用新的发饰来点缀。若是殿下不介意的话,我们这边会为您准备最高级的发饰……」
发饰……
我就这样脱口把脑袋里突然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用花装饰怎么样?」
「……您说花吗?」
嗯,我也有意识到这是个突兀的提议。
在头发上装饰花,一般是平民才会做的事情。贵族女性就算要做这样的行为,也仅限于私人场合。在公开场合并不适合把花戴在头上。
我贵为公主自然应该戴昂贵的饰品。
但是……昨天克里福德为我插上莉什兰花的时候,好令人怀念。前世还是麻纪的我,周围有流行过在头发上装饰花,我有时也会跟姊姊一起戴花,那其实是种有点追赶时尚的行为。
今天早上看到插在花瓶里鲜活依旧的莉什兰时,我差点就对玛蒂达她们说出,我想戴花饰去参加准舞会。
之所以罢手是因为──我认为身为公主在准舞会这种场合不适合戴花。不过,按这逻辑来走,「黑扇」又怎么解释?它明明也背离了艾斯斐亚的常识,我不也带来了嘛。
然而,为什么只有花饰我中途放弃了?
我感觉我现在好像明白理由了。
是因为可恨的记忆、因为我还没有接受前世的死亡。
让人想起前世的东西,什么是我可以接受的?什么是不行的?这个界线哪怕是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在头发上装饰花,对我而言显然是后者。
不过,现在我能毫不怯场地说,已经没有必要中途放弃了。
「嗯,就是花。我想试着在头发上戴一次花饰。花就用……这个嘛──」
──我自然是要用那种白花。
「用莉什兰怎么样?这里的庭园应该也开着那种花。那种花并不逊于昂贵的饰品,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