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骑士大人,您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是的,换衣服我一个人就行了。你想帮忙的话请去殿下那里。」
拒绝了女佣的帮助后,克里福德接过了她提供的新衣服。那是会场方面常备着的给王族护卫使用的服装。
确认佣人离开之后,克里福德随意地松了松脖子。
──真麻烦。
地点不同适用的常识也不同。衣服稍微湿了点就得特意更换。
如果这就是王侯贵族的世界也就算了,但这种与自己不久前所处之世界的落差,却让人连冷笑都笑不出来。
周围充斥着被随意丢弃在地上、蛆虫群涌而出的尸体的腐臭味,武器上总是沾黏着血液和脂肪。等注意到衣服被喷到血液时,它早就已经脏透了。在战场上保持整洁只是在浪费精力,还不如索性放着不管。
不光是地点。随着时光流逝──同样一件物品也会产生惊人的变化。
这座绚丽多彩的建筑物本身正是如此。
克里福德去换衣服的那间房间,细节的部分也保养得很好。明亮的内部装潢和严格挑选的陈设品,让房间内连一丝丝阴沉之感都没有。这说明这里顶着「天空乐园」的名字日日扮演着盛大的准舞会会场。
这里起初是王室所拥有的土地,乌斯王一直坚持在这里生活到晚年,直到临终前才将其赐给家臣,经过岁月的洗礼最终才开放给了大众。
这里之所以受到权力者们的喜爱,是因为它是知名的历史建筑物。
──但是,这栋建筑物正是以乌●斯●王●和奥尔德顿伯爵家为中心实施弑君的现场。惨剧的记忆已然被人遗忘了。
过去发生的事情只要没被人记住,就等于没有发生过。──那个真相也是。
克里福德脱掉上衣后,瞥了一眼收到的衣服。
白色制服上装饰着金色钮扣,这应该是较为偏向礼服的服装。设计上几乎没考虑过穿着者需要战斗,否则就不会使用白色了。不论好坏与否都太过显眼了。
话说回来──「从者」竟然穿上白衣。
简直像是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克里福德的嘴角浮现出了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只要能自由活动就行了。
他迅速换好衣服,最后慎重地重新配戴上事先准备好的武器。
右手拿着的冰冷短剑的重量隐没在了特定位置,突然,克里福德将自己的手伸到了面前。
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他顿时感到一阵坐立难安。
──自己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是因为命令吗?」
克里福德喃喃说道。
『如果发生什么事使我落泪了,希望你替我隐瞒,不要让周围的人知道。』
那与其说是在以「主人」的身分向「从者」下达命令,不如说更像是在玩扮家家酒。
看到奥克塔维娅在哭──自己确实听从了命令。
但是,使用的方法却不是最适当的。……从那之前就开始有的、无法理解的心理活动影响了他。
在命令克里福德到房间外待命之前,奥克塔维娅对朝她接近过去的克里福德向后退了一步。他对此感到很不愉快,心里冒出了个「别躲」的想法。
虽说奥克塔维娅的样子很奇怪──但自己也没有必要回头看。
应该就那样退出房间。如果那样做的话,克里福德就不会亲眼看到「主人」的眼泪,奥克塔维娅也将独自一人哭泣。
「…………」
克里福德凝视着右手手掌。
柔软银发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上。
脆弱而不牢靠。
摸奥克塔维娅的头,确实是他自主的行动,但他却无法说明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第一次,是看见奥克塔维娅在马车里睡着时做了噩梦──他并未叫醒她,而是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摸起她的头。……直到她安稳睡着为止。
在衣服被她紧紧抓住时,脑中所浮现出的感觉是什么呢?
奥克塔维娅好像认为那是一场梦。那就好,没有必要纠正。因为那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行为。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
然而,就在刚刚,第二次很快地又发生了。
就在说要大哭一场的奥克塔维娅一把抱住克里福德的时候。
──那恐怕是下意识的行为。
奥克塔维娅抬起泪如泉涌的脸庞时,克里福德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时他把手拿开,像现在这样盯着自己的右手看。
然后在奥克塔维娅再次低下头之后,他又继续摸起了她的头。
「……那是──」
那是因为感觉她好像在期待,是吗?
作为「从者」追随「主人」时,「从者」本来就会宛若呼吸般实现「主人」的期待。可是,这对于「克里福德」这名「从者」来说却是无缘的──虽说他能假装做出来。
这也是按照自己的意思选择「主人」的缺点吧。
克里福德使劲地用右手握紧了拳头。
无法理解的余韵感,就这样完全消散了。
克里福德离开为换衣服而借用的空房间,前往了奥克塔维娅原本所在的地方。与站在走廊的警卫交接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的克里福德被佣人叫了进去。
「──打扰了。」
迎接他的是换了发型、重新打扮过的奥克塔维娅,以及几名满脸写着满意的女佣人。
眼睛哭得红肿的第一公主的身影已不复存在。她正打开「黑扇」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处在那里。见到这样的奥克塔维娅,大概没有人会想到她刚哭过吧。
当与克里福德的视线对上时,奥克塔维娅睁大了水蓝色的眼睛。
「您叫我进来有什么事吗?」
「嗯……对不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克里福德穿上护卫骑士制服以外的衣服。是白色的制服呢。」
「是的,我已经换好衣服了。」
奥克塔维娅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打算当场说出来。于是她改为微笑着朝克里福德走近一步。
「我接下来要在头发上戴饰品,你觉得怎么样?我打算戴完饰品就回去会场,所以我想听听看克里福德的意见。」
她是想问哭过的面容是否有遮掩好吧。
「……没有问题。」
「……真的吗?」
「是的。」
「可是,总觉得你好像不太满意。」
「没那回事。」
──哭泣的奥克塔维娅,和摆出无懈可击姿态的奥克塔维娅。后者才是她应展现出来的模样。然而,一种对前者感到可惜的情绪也在自己内心涌动。
就算疑惑不解地看着奥克塔维娅,自己也得不出答案。在感觉到有人跑过来时,克里福德便将注意力投往来人的方向。
有人在门的对面轻轻敲了敲门。征得许可进来的是一名女佣。
随着她的动作,香味在室内飘散开来。
她拿着用白色花瓣──莉什兰的花所做成的装饰。
「殿下,您的发饰准备好了。」
奥克塔维娅微笑道。
「谢谢。」
「──可是,那个……殿下,您真的要把鲜花装饰在头发上吗?」
露出满意表情的女佣中,有一人用夹杂着不安与担心的语气问道。
因为在公开场合,阶级高的女性是不会把鲜花装饰在头发上的。──更何况是莉什兰。兼具美与毒的双面花、传闻中在地狱尽头盛开的花。
但是,从奥克塔维娅身上看不到分毫犹豫。
「嗯,当然啰。我认为莉什兰的花很适合拿来当花饰。把它装饰上,我的造型也就完成了。──麻烦你了。」
手持花饰的女佣点了点头。
「骑士大人,这边请。」
然后她笑着把花饰递给了克里福德。
「……唉?为什么要给克里福德?」
此举恐怕是奥克塔维娅也始料未及的,她的疑问满天飞出。
「花饰要经男性之手戴到女性的头发上,如此一来好运就会到访。在平民间有这样的传说……非常抱歉,我竟然错把殿下当成平民来对待。」
「没关系,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传说。……克里福德?你能担起这项为我带来好运的任务吗?」
「但愿我能为您带来好运。」
克里福德从女佣那里接过花饰。
那是由两朵娇嫩的莉什兰做成的头饰。
这次他接近奥克塔维娅时,她没有再往后退。
他以不触碰到她柔软银发的方式替她戴上了花饰。
「……好香啊。」
奥克塔维娅闭上眼睛露出笑容。
她那副笑容就像昨天在王城的小庭园里露出来的一样,彷佛在怀念着什么。
笑容短暂地浮现出来又自然地消散了,就如同那个时候她借着展开「黑扇」止住了笑容一样。
──带领着被称为奥加鲁奴的使者的自己、身着黑红相间的礼服、戴着用莉什兰的花做成的头饰、手持「黑扇」。
她并未表现得像哭泣时那样软弱。然而,一身死亡女神造型的她却显得很寂寞。
克里福德注意到自己忍不住想伸手而皱起眉头。
「如此一来,幸运也会降临在我身上吧?」
奥克塔维娅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回到准舞会会场吧。」
如此宣告的她,眼眸中寄宿着强而有力的色彩。
「请问您要去哪一个会场?」
「──盛宴之间。」
奥克塔维娅语气坚定地答道。
在盛宴之间与奥克塔维娅共舞的男子把面具摘下的那一刹那,她变了脸色。
为什么她会那么动摇?自己的「主人」并未明确提及。
「……你能随我一起去吗?」
她的决心应该并未减弱。尽管如此,她却还是加上了这样一句话。
担任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自然是要跟随着身为公主的奥克塔维娅。
哪怕是身为「从者」自己也得跟随着身为「主人」的这名少女。
这种明摆着的事实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但是。
「若非殿下所愿,不然我是不会放殿下独自一人的。」
「约好了喔。」
──「从者」无法对「主人」说谎。
克里福德是这么告诉奥克塔维娅的。
但那既是事实,也是谎言。
「……是。」
克里福德掩藏起内心,对抬头望着自己的「主人」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