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结实的身躯将我完全遮掩住。
紧接着,空气动了。我明白克里福德是故意回头看向来人的。
「站住。你们有什么事?」
一道迄今为止我从未听到过的、充满压迫感的低沉声音朝我的背后──门所在的方向释出。
打开门的两个人似乎是倒吸了口气。
「我们、纯粹是来这里、找乐子的。因为门开了一条缝……但是,难道说……」
「非常抱歉。我们会去其他房间的。」
其中一人试图把脚收回去。然而,另一人却提出了一个问题。
「──您莫非是奥克塔维娅殿下的护卫骑士先生?」
「所以呢?」
在一句「那又如何?」之后,克里福德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
「不、不……」
「是想要拿来当作谈资吗?你们刚才好像在讨论这里是不是有先来的宾客,所以你们是特地来『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吗?」
「喂,别这样,别再说了。──护卫骑士先生,是我们恶作剧过头了。我们岂敢打扰您的雅兴。在这里的邂逅就让我们双方当作是一场梦。……我们也会马上忘记的。」
我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也在渐渐远去。
同样也听到那些动静的克里福德想放下搂在我腰上的手。
我明白他的意图。
全部,都是演技。他为了不让人看到我,所以让目击者认为这不过是常见的幽会之一。克里福德只能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为了不扯克里福德的后腿,我忍住啜泣声、老老实实地待着。
事情一摆平,离开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不知为何,我猛地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我就像是拥抱一样从上方握住他的手。他很清楚我并没有用多少力。可说是几乎没有威摄力。他应该可以无视的。
可是,克里福德并没有那么做。
「…………」
「…………」
眼泪扑簌簌地落在默默重新搂住我的克里福德的手上。
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依恋着人的肌肤?
为什么会温暖得如此令人安心呢?
我自然而然地就脱口说出来了。哪怕声音中带有啜泣声,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了。
「……你把哭泣的我藏起来了呢。」
在王城和克里福德练舞的时候,他希望我能以「主人」的身分下达命令。我当时想到的是完全不像个「主人」会下的命令。
当时我说了「如果发生什么事使我落泪了,希望你替我隐瞒,不要让周围的人知道。」──我是说过哭了的事,但其实我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是命令。」
过了一会儿,静静的回答传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稍微温柔一些。
「嗯,说的也是。」
当时我问了克里福德「你愿意和我约定吗?」,他回答说「不需要约定」。因为这是对「从者」的命令。但这跟遵守约定也没什么两样。
「我也有失职之处。」
「……失职?」
「之所以会引起他们的兴趣是因为我没关门就进来的缘故。」
「你只是照着职业规章来行事吧?」
不能按我自己酌情处理时一样做出在王城中把克里福德叫到我房间时的那种事。
话虽如此,可就算在这样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只要门没有关上的话,即使被人看到了,也能够主张我们私底下没有任何阴私之处。事实上,就算他们闯进来了,我和克里福德也只不过是待在同一个房间罢了。
──如果我像平时一样的话,那这样的场面也算不上什么。
「再加上,我的判断有些迟了。」
「……那是因为我……什么用场都派不上。」
我想克里福德直到最后一刻之前,都在等待着我的命令。
可是,我现在状态不佳。
「我有失『主人』的身分。」
「──不,殿下是我选择的『主人』。」
在一阵沉默过后,克里福德以「是谁?」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谁?──是什么让我的『主人』哭了出来?」
「告诉你的话,你会帮我教训他吗?」
「如果是您的命令的话,我很乐意。」
伴随着噗嗤的笑声,我露出了夹杂着泪水的复杂笑容。
或许是因为看不到彼此的脸,所以我才能像这样说出口。
「谢谢。我非常高兴。……但是我不会下令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即使无法战胜,也能够发起挑战吧?」
「哪怕明知会输?」
「在战争中,有时也会遇到明知会输也不得不进行的战斗。」
「……说的也是。世上并不是所有的战斗都会赢。」
即使明知会输,但有些事就是无法避免。
「──这样的话,哪怕是场会输的战斗,我也想至少反击一次。」
要怎么做,才算是在挑战那家伙呢?要怎么做,才能让我报一箭之仇呢?
那家伙……也许用这种称呼方式不太好。因为这是我抱有私怨、不够客观的证据。
透过背部传来了克里福德的心跳声。
那是彷佛要把我垄罩起来的生命的声音。
他一直都比我冷静多了。
──客观地思考。
那家伙──那个青年只是创造了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有一名最受人信仰且被称为天空神的神。
即使我想挑战那个青年,可青年本人会介入这个世界吗……?
……介入?
总觉得有什么令人在意的部分。
那么,在这个世界存在着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的路斯特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是这点。
我十分久违地把直至我转生前的可恨记忆的细节之处都挖掘出来了。
和那个青年交流时的谈话内容。
──因为这里是《高洁之王》的世界、是BL的奇幻世界。
我一直认为国王和同性结婚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因为男性之间是生不出孩子的,因此王室的血脉只能由姊姊或妹妹的孩子来延续。这段只能用混帐来形容的历史尽管扭曲,但确实就是这样。
然而就在前天,我从父王那里听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曾经也有过女王。
成为第四任女王的乌斯王的姊姊被乌斯王以「招致天空神的愤怒」为由讨伐了。
「──天空神吗?」
我喃喃地脱口而出,并下意识地握紧了克里福德的手。
『我只是把小说没写的空白部分按我的方式填满了而已。我敢保证,等到你出生之时,一定会分毫不差地成为那本小说的世界。』
『虽然过程多少会有些不同,但只要结果相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要成为一个允许男人彼此恋爱的国家就行了。』
……只要结果相同。
他说的结果是指,成为我熟知的《高洁之王》的世界?
第一卷的开头。哥哥赛尔乌斯、我和亚力克出生在艾斯斐亚的王室里──而希尔大人则在巴克斯男爵家。哥哥和希尔大人相遇、两人坠入爱河,即便遇到困难,他们也会解决并受到祝福。
容许下任国王与同性恋人贯彻从一而终的恋爱。
倘若女王即位在艾斯斐亚理应被拒绝的原因,是为了奠定这一背景基础的话呢?
那个青年在小说中没有写上的、历史的空白之处埋下了东西。
要是我对那东西做了点什么,会怎么样呢?
那个青年并不是创造了这个世界之后还会好好守望这里的类型。我认为他不会为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灵魂」而特意耗费多余的力气介入这里,而是创造出来就完事了。……但是。
『我会信守承诺。』
但是,他说不定以某种形式留下了一个机制。
比如说,那就是,天空神的愤怒。
那是为了整顿舞台、将那个青年眼中的错误修正的机制。
──那个机制现在也还在?
……虽然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这样猜测很合情合理吧。
当下的艾斯斐亚的历史是那个青年创造的东西,与原本的《高洁之王》完全没有关联?甚至混进了原作者压根没有想过的东西?
在《高洁之王》已出刊的内容中,并未提及历代国王的婚姻状况。里头只写到「就算有反对派,但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接受男性之间恋爱的国家」这种程度而已。虽说父王……伊诺克王也是作为一名与同性结婚的人物而登场的角色,但也就仅此而已。
毕竟故事的主线是希尔大人和赛尔乌斯的恋爱,以及围绕着他们所发生的事情,所以对读者来说,这种细节并不重要。就如同我对那个青年的回答一样。
如果把小说搬到现实的话呢?
『必须蛮不讲理地牺牲掉某些东西才能创造出这样的历史。』
因为是故事而省略了也无所谓的部分。
这个世界上有那个青年为了符合现实而填补进来的部分。
青年填补进来的与原作的《高洁之王》省略的恐怕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世界就是那两者混杂在一起的产物?
原作的奥克塔维娅从未让我感觉她是迫于无奈才提议把自己的孩子给哥哥。
甚至我也从未感觉到故事中有着公主们被强迫的过去。
为什么?
为什么原作的奥克塔维娅和此时此刻在这里的我会有这种不同?
是因为我知道原作故事的展开吗?是因为小说里的奥克塔维娅和现在在这个身体中的我不一样吗?
我一直以为区别就在这里。
……然而其实并非如此?
在原作中,奥克塔维娅是一名温柔敦厚的少女,她最喜欢哥哥和希尔大人这对情侣档。这种角色设定倒也没什么好说的,然而小说中未曾流露过王室有透过近亲收养以维系血统的险恶背景。
世世代代公主的孩子都被登基为王的兄弟收养──有时甚至还需要服用对母体有负担的药物──这样的历史,如果在原作中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呢?
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而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生活的公主,就算原作的妹妹酱是再怎么温柔的孩子,也不可能会喜欢上哥哥。甚至她对哥哥和希尔大人怀有复杂的心情也并不奇怪。──然而,事情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国王既与同性结婚,还将姊妹的孩子当作下一代继承人来延续王室的历史。
……这种历史在原作中是不存在的。
因此,小说中的奥克塔维娅才能舍身声援赛尔乌斯和希尔大人。
我咬了咬嘴唇。
悔恨的泪水涌了出来。
又来了。就像在那个空间里一样,我又错过了本应注意到的事情。
因为不想去思考那可恨的记忆,所以我一直在逃避。
──逃了十六年,逃到了现在这个时候。
要是我有好好面对的话,应该会更早想到的。
『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且与希尔.巴克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想在关于继承人的问题上,原作的妹妹酱只是借着向赛尔乌斯提议来打下解决此事的基础。不过,应该还有别的方法。
这里是以《高洁之王》为原型,为了让希尔大人和哥哥达成快乐结局的世界。
而且是那个青年为了原封不动照搬故事,凭借想像将原作强行扭曲了的世界。
──按照、我、所希望的。
两位主角的幸福对我而言是理所当然的。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奥克塔维娅。
以我为契机诞生的世界,并不是以我为中心转动。我只是个被提过几次名字的登场人物而已。
这么说来,在我是奥克塔维娅的情况下。
哥哥和希尔大人如原作一样的幸福,无论如何都会和我──持有麻纪记忆的奥克塔维娅的幸福产生对立。
『你不是希望登场人物中的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且与希尔.巴克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高洁之王》是那两人的故事……』
那时的我只是反射性地回答了。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不光是政治婚姻,我结婚生子之后,孩子被成为国王的哥哥夺走,就是正确的结局?
这也是那个青年搞得鬼,哪怕过程多少会有些不同,但结果也会是一样的。这就是其中一个不同的过程?
无论到哪里我始终是个棋子。
──别开玩笑了。
那个青年一定是故意让我成为奥克塔维娅的。在此前提下,是和原作一样也好、不一样也罢,无论我落得何种结局都无所谓。
而且,在他的预想中,我终究会按照原作完成奥克塔维娅的使命。
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了。但是。
……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可能性吧。
如果哥哥在继承人的问题上,能够给出一个我可以接受的答案,那么我会由衷祝福哥哥和希尔大人结婚。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我会不惜反抗到底。
哪怕和希尔大人相爱,哥哥也有可能会选择与原作不同的道路。未来还未成定局,我,一直以来都误导了自己。
说起来,虽然关系不太好,但他毕竟是我哥哥。我确实一直都这么认为。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与哥哥为敌。这可不是单纯的兄妹吵架那种层面的事。
──我下定决心了。
我要在我这一代终结掉这种事。
因为这种让姊妹代替与同性结婚的兄弟延续后代的事情。
……才不是BL的世界。
单纯点来说,由其他人来背负某人恋爱开花结果后所产生的不利因素,本来就是不对的。
虽然在心里这么想,但在公开场合我却不能说出口。
哥哥如果要即位成为国王,那么和希尔大人结婚后,应该也要制定新的法律迎娶女性侧室,若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话,就不应该即位。
不光是哥哥。父亲也是,之前的国王也是。
身为公主的我做出这样的发言,可能会因此动摇国本。但是,可以由哥哥来表态。即使那么做的结果会引起纷争。
我就不说什么漂亮话了。我是因为成了当事人,所以才会为自己行动。
如果一切的开端是因为我轻率地回答了那个青年的话,那么我也有责任使其终结。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至少不要祸延我的后代。
虽然发现得太晚了……但哪怕是从现在开始也不迟。
──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首先,要找到(伪装的)恋人。这是寻找活路的第一步。
接下来──重新调查一下王室过去的历史吧。也许会有提示。
对了,关于哥哥忘记小时候的记忆──
是因为那个青年留下的东西所导致的吗?
其中一个形态是,天空神的愤怒?还是其他某种东西?亦或是什么人?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和那个青年长得一模一样的路斯特.伯恩。
一想起那张脸,我全身都还会感到恐惧。
但是,我这次得和路斯特谈谈。
别再表现出惊慌的样子,我必须看清楚路斯特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与心里所想的相反,我的身体在颤抖。
──为此,我也得替自己的心画上休止符。
我松开了被我紧握着的克里福德的手。
那个动作成了信号。克里福德在我松手后便向后退开。
我摘下金色的面具,转过身面向低着头的他。
「我以『主人』的身分命令你。」
「──是。」
「我不会告诉你理由的。我接下来要开始大哭一场,所以请把你的胸膛借给我吧,克里福德。」
克里福德抬起了头。
在他深蓝的眼睛里浮现出的是什么呢?困惑?不解?
毕竟已经让他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了,下的命令又是如此不像样,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我用哭成花猫似的脸堂堂正正地抬头看着克里福德。
抬头仰望的时间好像有点长了?
「…………」
我看到克里福德突然露出了个微微的笑容。
「请吧,殿下。」
他向我张开了双手。
我紧紧抱住克里福德,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只要将十六年前被强加于身上的痛苦全部用泪水冲洗掉的话,我就不会再逃避了。但是,我觉得只有一个人哭大概是不行的。……克里福德大概会很伤脑筋吧。
纵容着我的克里福德突然把手放到了我的头上。
头被抚摸时,我做出吓了一跳的反应。也许是这个缘故,他的手马上就拿开了。
──笨拙且不习惯的手势。
是在摇晃的马车中感觉到的。这个手是……在去准舞会途中的、那个梦的?
我看向克里福德的面容。克里福德正盯着自己的右手看,然后他马上又把视线转到我身上。
「……非常抱歉,多此一举了。」
「不,没那回事。我只是有一点惊讶而已。」
我再次低下头。
「那个时候也是克里福德吗?」我没能这样问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我比刚才更用力地抱住克里福德。
──能让我倾诉内心想法的人。如果是已经看到了我难堪模样的克里福德,总有一天我能说的出来吧?
现在光是像这样让他待在我身边,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不久,克里福德犹豫着把手放到了一直在哭的我的头上。他用总令人感觉有些笨拙的手势摸着我的头。这次我再也没做出奇怪的反应了。
我的反应反倒是不愿意克里福德停下摸头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