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麻纪死去的数小时之后,我成为了奥克塔维娅。就是这样的感觉。
十六年前我出生的那天,还是婴儿的我茫然失神着。感觉时间流动得相当缓慢。刚出生能自由做的事也就只有思考。
思考总算开始运转的时候,我心想:「我胡乱迁怒了。」
──对那个青年。
与其说他是我在日本倍感亲切的八百万神,还不如说是另一种存在。不管怎么说,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他就像神一样。
就算再怎么因为死亡的事实而恐慌,我对那种存在的态度也实在太过分了。
那个青年本就没有帮我的道理。
哪怕是人与人之间、哪怕有能力做到这些,是否愿意为了刚见面不久的人采取行动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完全取决于对方的善意。
我被卷入一场人为的死亡事故,意外地死去了。
做这件事的明明不是那个青年,我却把对罪魁祸首的愤怒发泄在对方身上。只因为对方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我就将他同样视作罪魁祸首。
……完全就是在迁怒。然而即便如此,青年却说,如果是在另一个世界,他可以让我在保留意识的情况下转生。我曾很感谢他。
就算决定了在《高洁之王》的世界里转生,可我更希望的是──自己能够回到原处。
因为可以仰赖的对象就在眼前、因为我认为青年似乎能够做到。
──也因为被判断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灵魂」而受到了打击。
我会哭、会笑、会生气,是个极其平凡的人,所以我怎么也无法说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是生而为「田泽麻纪」的十八年被说毫无价值,就等同于我这个人完全被否定了。而且这不光是在否定我,也是在否定养大我的妈妈和爸爸……以及其他家人。
我感觉到我的一切都被他所嘲弄,这让我非常地──不甘心。
我有心反抗、想让他承认自己。哪怕我身处接受帮助的立场上。
所以他才会说我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灵魂」吧。
跟在那个星空般的空间里待着的时候不同,我的头脑冷静了下来,然后便不由自主地嗤笑起来。
失去了麻纪的姿态,变成了婴儿──奥克塔维娅的我,就这样出神地回想着和青年的对话。
……没错。在这短时间内,这个时候的我,甚至尚未认知这到一连串的事情是有多么可恨的记忆。
我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事。
但是,当时的我忽略了我在那个空间时应该要理解的事情。
『我很期待你的可能性喔。』
契机是在一连串的事件中,那个青年最后对我说的话……以及当时他所露出的愉悦至极的表情。
事后回想起来,我注意到了这两件事。
真奇怪。想要看人类的可能性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的同伴吧?为什么你会说出那句话、露出那样的表情?
但是,我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被青年同伴的行为所连累。青年本身跟这件事无关。
……同伴。他说的同伴,是什么意义上的同伴呢?
和青年是同等的存在且不是人类。我在那个空间中,就是以这样的意义来概括他口中的同伴。
──明明是同伴的行为,为什么青年会了解得那么详细呢?
以某种理由强制把某种人类召唤到残酷的异世界,而后探究这些人的发展及最终的结局。同伴为此杀害了一名正准备通过斑马线的年轻男人。由于那个事件的连锁反应,我死了。
因为是神?所以什么都看得出来?那么他的思考方式跟同伴一样吗?
他并未否定进行实验的同伴,也不像是要阻止对方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从他最后的那句话和表情中,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自己也想知道我的下场。
一种快要抓住却抓不住、如云雾阻挡在前的不舒服之感郁结在胸口
我又再次往前追溯尚且新鲜的记忆。
『对我们而言,实验的老鼠就是人类吧?』
为什么他不是用「对同伴而言」这种说法呢?
『但是啊,不会让人想要相信一下这种可能性吗?不会让人想看看他会不会颠覆我们的预想吗?』
为什么会说是「我们」呢?
……「我们」,那个青年是这么说的。
「我们」里面包含青年和同伴。
──这样啊。
那个青年也是一起进行实验的一方。他们是这种意义上的同伴。
他在对话中暗示了我。我因为自己的事而全神贯注地跟着话题走,于是就忽视了这份暗示。
青年也是造成我死亡的那一方,他只是没有亲自杀了那名年轻男子。
区别只在于是直接动手还是间接动手。……我想是后者。
『本来杀死那个啃老族的就不是我。那也就是说,导致你死亡的也不是我,对吧?』
……我真傻啊。
一种无法割舍且难以形容的感情涌上心头。
一名陌生女性慌慌张张地来到尚在襁褓中的我的房间探头看向我。因为我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爆哭了起来。
那个青年,在我心中,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在星空般的空间中所发生的事情,顿时化作了可恨的记忆。
如果我在长大之后才死去的情况下转生到这个世界的话,会不会做得更好呢?
与德里克跳舞时生出的那种心情并不是谎言。虽然不是谎言,但其中还包含着另一层真心话。
我想继续以麻纪的身分活着。如果说那场事故是不可避免的,那我或许还能妥协。但是,我明白了实际上那场死亡是不该发生的。
在日本的妈妈、爸爸和姊姊怎么样了呢?
丧礼早就办完了吧?时间的流逝速度是一样的吗?姊姊如果结婚了,妈妈他们早已升格成奶奶爷爷了吧?
爸爸一生气我就会顶嘴。我总是跟他闹别扭。明明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为什么还会这么怀念?为什么还想再被他骂一次?
朋友怎么样了呢?
经常结伴查看模拟考成绩、讨厌BL的和音。因为传教一事,我们的关系不可思议地比以前好了。大学的话,毕竟是那个和音,想必录取第一志愿了吧。……我总感觉和音和茜茜很像。
──哪怕脑子里明白不可能,可我还是想见大家。
死亡这件事本身也好、之后发生的事也罢。
我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被人放在掌心把玩的渺小存在。
……所以我尽可能地不再去想。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完全忘记。然而,我却忘不了。只要回想起来,那画面就色彩鲜明地连细节都能在脑海中详细回放。但是,我再也不想去回想了。
还是婴儿的我在哭喊中,将那可恨记忆的一切封闭在心底。我不想去回忆,也不想去思考。
有一段时间,我相当低落,也会做出类似拒绝反应的举动。周围的人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我想要说日语。前世的记忆对于融入这个世界来说是一种弊端。
我现在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说没有出生前的记忆会更轻松。
永无止尽的乡愁与生而为麻纪的十八年的回忆。有这些才会是我,但如果没有的话呢?
内在是我,而且我想我跟原作的奥克塔维娅的性格终究是不一样的。……不过,现在或许有所不同了。
──我真正成为奥克塔维娅是在我长大了、学会了未知的艾斯斐亚语、知晓了这个世界的事情后。
我出生的地方就是《高洁之王》的世界。
总得来说,我哥哥就是赛尔乌斯。而且,不光是父亲,就连前几代国王都是同性婚姻。这样一个世界已成为现实展现在奥克塔维娅──我的面前。
所以,我决定看开点。
做出选择的是我自己。郁郁寡欢什么的也无济于事!
我并不是被赋予什么使命才转生的。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原作中的奥克塔维娅的任务。
诞下继承人就是我的任务。
事已至此,就尽全力活下去吧。目标是活得开朗、坚强、刚毅!向前看吧!
我想过上公主的生活,可无奈的是我的内在根本性地水平不足──我也曾得意忘形,异常地对「我明明不聪明却很擅长跳舞!」的事深信不疑──为了不让不足之处暴露出来,我一直拼命努力着。或许这样努力也正好。
虽然晚上偶尔会做噩梦,但只要一到早晨,作为奥克塔维娅的一天就开始了。我也渐渐不会一听到艾斯斐亚语的「神」这个单字就心里不太舒服。
──只不过,虽然我已经下定决心作为奥克塔维娅积极地活下去,但我也是真的在为哥哥和希尔大人的事很烦恼。他们两人相遇之后会互相吸引。
那个时候,我该像原作的妹妹酱一样声援他们吗?──还是要妨碍他们?
如果哥哥和希尔大人没有成为恋人的话,继承人问题或许就不会落到我头上了。
索性不让他们两人相遇怎么样?
若要出手妨碍,原作小说《高洁之王》就会成为我的情报源。喜欢的台词或者印象深刻的场面,我说不定还能准确地记得。
主要登场人物也是……配角也稍微记得一些。除此之外,还残留在脑海中的就是大概的剧情走向了……真的就是个大概而已。
在思考当情报具有不确定性的情况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之前,我产生了这样一个疑惑。
──如果希尔大人没有成为哥哥的恋人,哥哥最终会和谁相爱呢?
比起和谁相爱,不如说我的重点是对方的性别呢?
这里是BL的世界──那么,结果,不就又会是男的吗?
哥哥和希尔大人以外的男性成为恋人。可能落到我头上的任务也不会改变。
那样的话,对象还是希尔大人比较好。
最终我并未妨碍他们,反而委婉地给了哥哥几次建言。
在原作中,希尔大人其实是个负伤率很高的主人公。喜欢上希尔大人的哥哥的情敌经常搞事从而导致他受伤。这类事情以讨厌的场面残留在我的记忆中,所以我不想让那些事情发生。
我没办法祝福他们两人的关系。
虽然没办法祝福、虽然彼此存在着矛盾,但身为读者的我心里一直声援着希尔大人,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对希尔大人的关照。
──然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时间就这么来到了今天。
我用力地喘了口气后,把右手举到了面前。
手依然在颤抖。
……我想停止颤抖,可却停不下来。
可恨的记忆别出来!无论如何装作满不在乎、毫不在意的样子欺骗着自己,但是,我明白的。……我只是在虚张声势。
──一直以来都不想去思考,所以我才逃避了吧。
但是,它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看到那张脸,我的内心动摇得溃不成军。
没有好好处理过的感情满溢而出。
那是我在婴儿时期就将其当作可恨的记忆封印起来、一直被我束之高阁的情感。
我只是从上面强行盖上了盖子而已。所以,我好害怕。
……说实话,我还无法面对「麻纪之死」。我不想去面对。
感情彷若撒在调色盘上的颜料一样斑驳不堪。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我想恢复往常的样子。
眼眶发热、鼻子一酸,眼泪便涌了出来。
别哭!忍住!
喝斥自己也无济于事,从眼角滑出的液体,顺着金色面具的内侧滑落。眼泪一旦真的流出来,就会源源不断地溢出。
就在我用手背胡乱擦拭面上的泪水时。
──一阵敲门声静静传来了。
我吓得回过头。在那边的是一扇关着可却忘记上锁的门。
从盛宴之间逃出来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是什么时候没了的?
……我不清楚。
但是,应该没有人看到我进了这间房间。
是谁来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从摘下的面具后出现的,令人印象深刻的琥珀色眼瞳,以及和那家伙一模一样面庞。
如果是路斯特的话呢?那家伙和路斯特长得很像是偶然吗?这种事有可能吗?除了疤痕以外,他们可是长得如出一辙喔?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既无法发出声音询问门的对面,也无法迈出脚步。
从门外传来了呼叫声。
「──奥克塔维娅殿下,您在吗?请允许我进入室内。」
是独特的悦耳声音,即使看不见来人,那个声音也能告诉我他是谁。
「……克里福德?」
安心感蔓延在胸口。
「是,殿下。」
「……对不起,我突然一个人跑走了。」
我能和平时一样说话吗?能的话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唯独现在……希望他能就这样退下。
「您无须向我道歉,请允许我进入室内。」
但是,忠于职务的克里福德不可能妥协。
擅自行动给人添麻烦的是我。在王城内倒还好,可我找不出任何借口让他同意我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地方采取不自然的单独行动。
克里福德肩负着必须确认我是否独自一人、室内有无可疑人士的职责。
在这里让他退下是不对的。我的脑子甚至让我有些吃不消地理解这点,可我却无法马上让他进来。
我简直就像分裂成两半一样。
麻纪的我叫嚷着:「即使知道不对,我还是不愿意哟!谁都不准进来。」
奥克塔维娅的我说着:「哪怕不情愿,我也要考虑到自身的立场。」
两边毫无疑问都是自己。
「…………」
我又再次擦了擦面上的泪水。房内很昏暗、我还戴着面具。
没问题的,只要让他亲眼看一下就行了。只是一小会儿的话,我应该能熬得过去。哪怕真的哭了,又或是发抖了,说不定也不会被发现。
「……门没上锁,你进来也无妨。」
门微微开启,克里福德走了进来。他并未戴着漆黑的面具。克里福德仔细环视了室内,最后将视线定在我身上。
他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被发现了吗?
为了掩饰,我开口道。
「真亏你知道我在这里呢。」
「我可是殿下的『从者』。」
「从者」能透过「印记」知晓「主人」的危机。
我看了看因擦拭泪水而有些湿润的右手背。然后尽可能地以自然的动作把左手叠在右手上。这里两天前浮现出了「印记」,是因为这个吗?
「──这样啊。谢谢你赶过来。但是,我并未遇到危险喔。我只是要稍微想点事情……一件突然想到的事。」
「在这样的地方吗?」
「……是啊。」
看到克里福德靠近过来,我别开了脸,还为了与他保持距离而后退了。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的泪腺依然松弛着。
……我要忍不下去了。
「你能在房间外面等我吗?──这是命令。」
我无意识地加强了语气。
「……遵命。」
克里福德慢了差不多半拍之后,便在垂眸低首过后转身离去。
就在我的眼睛追逐着他的背影时,想方设法忍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了。我慌忙用右手背擦了擦。
但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我应该应付过去了。
如果不是克里福德恰好回头看向这边的话。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这次清晰地睁大了。
我咬紧嘴唇,转身背对克里福德。
不应该这样的。
「呜!」
我擦着宛若溃堤般溢出的泪水,发出了啜泣声。
这么脆弱的一面竟然被人看到了。
只有我的啜泣声回荡在室内。
克里福德没有出去的动静。除了啜泣声以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时间在流逝。
但是,突然传来的说话声吓得我肩膀抽动了一下。
「──那个房间怎么样?就只有那扇门开着一条缝,不会让人很在意吗?」
「如果已经有人了怎么办?」
「那就仔细地看看对方的脸。」
「你啊……」
两名男性亲昵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从微微开着一条缝的门外传到了这个房间里。
这里是提供给在准舞会上情投意合的人使用的空房间──。是为了房间原本的用途而来的人们。
门开着一条缝的那个房间……
他们要来这里吗?
要是他们进来的话,肯定会认出我的。
毕竟我是第一公主,奥克塔维娅。
得赶紧把脸收拾干净摆出公主的表情。现在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
然而,我越是焦急,眼泪就越是止不住。这样下去,会怎么都解释不清的。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
「要打赌里面有没有人吗?我赌有喔。」
「意思是我赌没有人那边吗?随你的便吧。」
「那就这么决定了。」
开门的声音响起──
来不及了。我认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阵温暖垄罩我的身体。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请您稍微忍耐一下。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接受。」
克里福德从身后抱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