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冷静。我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努力放松身体。
我反覆做着吸气和吐气的动作。但是,路斯特的脸──那张酷似曾经只见过一次的青年的脸,却在脑海中如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
无论我如何抗拒,尘封的记忆还是被唤醒了。
还是麻纪的我,死去的瞬间……以及那之后的事,非常,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田泽麻纪──前世的我因不幸的意外而身亡。
就在还有几日便要到《高洁之王》新刊发售日的某天。
在我心想「新刊终于要进入塔汉篇核心了,我当然要当天去买!」的时候。
那天我走在每天高中放学都会经过的路上。
我想要过斑马线,于是很普通地在等候红绿灯的信号变成绿灯。
其余在等待红绿灯的行人,就只有一名像是大学生的年轻男人。
但是,那个男人突然一脸痛苦地按住胸口、摇摇晃晃地向斑马线走去……然后,他就倒下了。
就在此时──一辆面包车驶了过来。司机为了避开倒地男子而将方向盘切向了人行道这一侧。
如果司机转的位置再稍微偏离一点。
如果我没有因眼前发生的事而目瞪口呆地傻站在原地。
但不凑巧的是,我就站在面包车直行的路线上。
我在日本的记忆就终止在了迫近的面包车。如果那就只是这样一起单纯的死亡事故,我大概就不会带着麻纪的记忆转生了。
我现在之所以会是奥克塔维娅,是因为这个死亡事故还有后续。
因为我遇见了那●家●伙●。
接下来的记忆,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是星空。在那里,周围闪耀着星星般的光芒。
有强烈的光芒和黯淡的光芒,星星的颜色也五彩缤纷。
明明看不见地面,我却也没掉落下去。
……这是哪里?
──我还活着吗?那我得赶紧回家。要是从警察那里收到通知说女儿遭遇了交通事故,妈妈他们会很担心的。我得告诉他们我没事。
然而无论我怎么走也没有前进了的感觉。……我避开了某个给我强烈厌恶感的方向一个劲地往前走,接着那家伙──一个人突然出现了。而且他的现身方式彷佛视物理法则为无物一样。
「你……啊,这样啊。」
对方年纪……比我稍长一点。大约二十岁吧,最多也就二十五岁。衣服是白色的,不过……他在Cosplay?
有着耀眼金发和琥珀色眼睛的青年看着我,不知为何他发出了理解了事态的声音。
我根本不认得青年,他却好像认得我似的。
长相看上去像外国人──容貌端正归端正,但总觉得端正到就像个人偶。
与我的感想相反,青年平易近人地继续说道。
「你运气真是不好呢。」
「运气……?」
「无论人类多么小心,有些事情都是无法避免的。在这种时候啊,必定会有某种东西介入其中。人类不是将其称为运气吗?就是人类常挂在嘴边的运气真好、运气真坏。我们也无法预测的东西就是运气。──你是运气不好才死的。」
……我死了。在他指出我其实在脑海一隅已然明白的事情时,我愣住了。
我脑中的某处,还在想这不过就是一场噩梦。
因为我还有意识、我在这里和陌生的青年说着话。
「我是……运气不好……才死了……?」
「准确来说,你是运气不好才受到牵连。」
「受到牵连……?」
被牵连进事故里?
──我彷若历历在目般地想起了被直冲过来的车给撞了的情景。
这样啊。被那么撞了,是不可能还活着的。
啊,我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梦。我,已经死了。
那么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虽然星星闪耀着很美丽──但这样的风景却不断绵延着,一直看不到尽头之处。
「你还记得那个导致你被辗毙的年轻男人吗?」
「我还……记得……」
「那个男人其实还没到死的时候。但是,扭曲了他的死亡时间的我的……该怎么说呢……最接近的说法是……同伴吧?我的同伴杀了他喔。如果没有这件事,你就能安然无恙地走过斑马线了。所以说你运气真差。」
「杀了他……?」
为什么?
「是所谓的探究心吧?你也有想解开谜团的那种心情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
解开谜团和杀人又没有关连性。但是,青年耸了耸肩。
「人类不是会把老鼠放上实验台进行各式各样的研究吗?对我们而言,实验的老鼠就是人类吧?为了实验而杀死老鼠和为了实验而杀死人类。……两者没什么区别吧?」
「……我也是?」
所以就被杀了?
「你不是。」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
「我的同伴想召唤的不是你喔。而是死在你面前的年轻男人。那男人寄生在父母身上、不帮忙做家务、傲慢自大,还愤世嫉俗地说自己的才能与实力无处施展都是社会的错。也就是所谓的啃老族。是个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其感到悲伤的人喔。嗯,现在他的父母和弟弟可都乐坏了。」
「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种人类啊,真的只要环境改变了就会跟着改变吗?怎么说呢,在我们看来,这种人类在灵魂等级上就已经不行了喔。但是啊,不会让人想要相信一下这种可能性吗?不会让人想看看他会不会颠覆我们的预想吗?而且这种人本身也都渴望走向新的人生。死去的那个男人也渴望着喔。他的愿望就是想逃离现在的人生,去异世界冒险提升等级。」
──所以呢,同伴强制召唤了他。
尽管他这么说了,但在我听来也是糟糕透顶。
「我并没有渴望新的人生……!」
「嗯。你啊,并未渴望新的人生,同伴也没打算召唤你。如果你死了,你的家人和朋友会很伤心。至少你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人类。对于你周围的人来说,你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那么……!」
「但是,你也不是个死了会对世界造成损失的人类。你死了是真的很可怜。虽然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但你运气真够差的。」
「你说运气……!是你们的问题吧!让我复活啊!」
我搞不清楚青年和他口中的杀人犯同伴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是,那和我无关。我只是被牵连了而已吧?那就让我回去。
「……为什么?」
青年大大地歪着脑袋问道。他的动作透露出,他发自内心地无法理解。
「不如你干脆放弃怎么样?」
「可我只是被连累了而已啊!」
我什么都没做错。
面对我心中的呐喊声──
「嗯,你是对的。」
本该听不见的青年温柔地笑着肯定了。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和那副微笑完全相反。
「但是,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本来杀死那个啃老族的就不是我。那也就是说,导致你死亡的也不是我,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是神吧?」
「用你们的话来说,或许是这样……」
「既然不是你造成的,那就让那另一位神……」
「──不可能啦。」
「为什么!」
「你啊,如果不小心踩死一只虫子,会这样想吗?──『唔哇!我怎么会这么残忍啊!必须让它复活才行呢!』……这比喻用得不好吧?毕竟人类不可能复活生命。那我换一种说法,你会这样想吗?──『唔哇!我怎么会这么残忍啊!必须治疗它才行呢!』」
──虫子?
「……我不会想那么多。」
但是!
「顶多就道个歉吧?或者会认为有错的是被踩的那一方?因为,鞋底可能会脏掉吧?而且可能连触感都会让人不太舒服。」
「……我……和虫子一样?」
「如果你讨厌虫子的话,换成狗或猫也行啦。啊,不过,狗或猫的话,罪恶感会更强一点吧?开车撞到猫狗的话,有的人或许会将它们送去动物医院,也有的人或许会就这样无视。……嗯,这样啊?我就稍微更正一下吧。如果你在这里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其他的人的话,你或许就能复活了。因为也有这种充满了博爱精神的家伙。」
「那就让我去见那种神!拜托了!」
「可是,比起遇见杀害啃老族的同伴,遇到我的你已经算得上是得救了吧。因为同伴把杀死的人类送去的异世界实在太残酷了。没把你立刻送去那里,你已经算得上很走运了。你看,对面那边。」
青年指着一开始就给我强烈厌恶感的方向。
「残酷……?」
不光被杀了,还要转生到那种地方?
「因为想看人类的可能性嘛。让他们转生在比原本的世界更便利、更温柔的世界不就没意义了吗?但是很遗憾,至今好像还没有人类展现出这种可能性。」
青年干脆俐落地说出了可怕的话。
「……那些人,他们怎么样了?」
「你问的是在这个世界被杀后,被强制性地转生到异世界的人类?」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那个世界没有活到寿终正寝,所以就消灭了喔。」
「消灭……?」
「将在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人类丢到异世界里,他们也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就死了。那么,再一次让那个灵魂转生也是徒劳的吧?所以,这次就连同灵魂都消灭了喔。不要紧的。反正谁也不会为此感到困扰。毕竟当初选择的就是这样的人。但是,你──」
若无其事地将恐怖的话挂在嘴边的青年,似乎很为难地皱起眉头。
「唉,不符合这个条件呢……虽然不至于就这么让你复活……但我难得这样跟你聊天了……」
青年拍了下手,那举动就像是想到了个好点子一样。
「对了。如果是成为另一人的话,我可以让你转生喔。在保有记忆、维持麻纪人格的状态下转生。对我而言,这样做也不费工夫。你就是不愿意自己的人格消失吧?」
「……哈?」
「只不过,是转生到你沉迷的虚构小说……《高洁之王》的世界里。如果能见到希尔他们的话,你一定会想见上一面吧?你临死之前,好像一直都在想着那本书呢。这样你应该也能乐在其中。」
我已经不再有类似「为什么他连那种事都知道?」的疑问了。
「我并不是真的想见到他们!我只是希望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和希尔大人一起获得幸福!我之所以在想着书的事情,也只是因为临近新刊发售日,所以我很期待而已!」
「哼~嗯……我好不容易做出了让步。那你要去残酷的异世界吗?我想只要我不出手帮忙,哪怕你逆着方向走,也会自动被冲到那边去。毕竟你是无处可去的灵魂。」
「不、我不要!」
「我想也是。」
「──我只能,转生到,那个残酷的世界,或是《高洁之王》的世界吗?」
「没错。」
「会转生成《高洁之王》世界中的……村民之类的?」
「这部分我会给你特别服务的。就让你成为书中登场的人物吧。性别就……女孩子比较好吧?还是你想当男的?」
「让我成为书中登场的人物……那么,那个本应登场的人物会怎么样?」
「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啊?毕竟《高洁之王》的世界本身还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没有人能从虚无之中夺走什么吧?」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青年彷佛在对成绩不好的孩子进行教诲似地组织了话语。
「因为那是故事里的世界,所以只要我不创造,无论找向何处都不可能存在吧?」
创造,世界?
「这样听起来,单纯地让我复活不是更轻松吗……?」
「不是呀?创造一个世界绝对更轻松喔。对现存的世界进行再生方面的加工可难啰。……哪怕只是一条人命也很难。夺去倒是很容易,我完全能轻松搞定。」
青年像是发自内心感到可笑般笑了笑,而且还是以异常冷漠的方式。
「就这点而言,从崭新的状态创造某种东西很简单的。哪怕创造的是世界也一样。所以,放心吧。你可不会杀掉你将成为的登场人物。倒不如说,你应该高兴不是吗?新的世界、那个世界的神、众多的生命和历史要因你而诞生。你的灵魂会被融入其中。你只不过是成为登场人物本身罢了。」
「这、这种事……我才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么宏大的事?
「是吗?真伤脑筋啊……你原本是个不该丢失的灵魂,所以你才会漂浮在半空中。」
「所、所以说,就趁、趁这个机会,哪怕我的记忆没了也不要紧,我还想出生在日本!」
然而,我的愿望被干脆地拒绝了。
「就算你这么说,但也已经没有能乘载你的容器了。灵魂的循环啊,有着钜细靡遗的安排。在命数用尽之前就死了的你没办法使用将来设定给你的循环容器啊。合乎情理地消灭掉不该丢失──未至死时的人类倒是很轻松。」
「你无法让我复活到日本……」
我很是沮丧,然而下一个瞬间,我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错了。我能让你以你自己的身分回到本体喔?逆转时光,让你身上的事故没发生过。──若要问我这件事我有没有可能做到的话,我的回答是可能。」
青年微微一笑。
「哈?」
「只不过这件事超~麻烦的。除非你原本是个拥有灿烂灵魂且未来预定会解决地球难题却不小心死掉了的人,否则我不想搞得那么麻烦。你并不是无可救药的垃圾灵魂。与此同时,对我们而言,也并不是个特别有魅力的灵魂。也就只是个普普通通……没什么大不了的灵魂吧?你会愿意为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搞得自己辛辛苦苦吗?将心比心地站在我的立场上,你也会这么想吧。」
「不不不不!如果可以的话……!」
「那我再打个比方吧。你啊,在路边发现了一只遭遇交通事故且尚未死亡的野猫。现在只要把它送到动物医院就能救它,但是,治疗费需要一千万日圆。我知道这金额绝对不是能轻易拿出来的。来,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帮助野猫吗?」
「这例子太极端了!」
这种比喻很烂。注定就是办不到的事。一千万日圆什么的,我根本凑不出来。
但是,青年嘲笑了我的抗议。
「为什么?因为金额是一千万日元吗?可是啊,不择手段的赚钱方式不是有很多吗?抢劫也是种办法。如果走正道去工作的话……想尽早支付那笔金额就势必得借钱了。父母、亲戚、朋友……去拜托大家的话,或许总能凑到钱吧?当然,背负的债务要由你自己来偿还。因为那是你为了救助野猫所应承担的辛劳。你想帮助野猫,而这也确实能救到野猫。方法有的是,并非不可能。」
「…………」
「──但是啊,你愿意为了偶然发现的野猫做到这种程度吗?」
……大概,做不到。
我低下了头。
这段比喻中的野猫是我,发现野猫的是这个青年。
「你懂了吗?对我而言让你以你的身分复活到日本,就如同要你支付一千万日圆。不过,我怎么说还是会可怜可怜你啦。」
「……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来。
「我会把野猫送到路边以免它再被辗到,或者让他在死前喝口水。在它死之前给它吃点好吃的饲料也不错。这种程度我还是能做到的。送到动物医院后,救不了就算了,但如果只是一万日元左右的治疗费倒也无妨。这点程度的爱心我还是愿意提供的。」
──反过来说,我就只有这么点价值。
「所以,我愿意提供的,就是刚才向你这个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灵魂所提出的妥协方案。创造出《高洁之王》的世界,让你转生到那里也行。那样做比较简单,你的记忆也能保留下来。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吧……不过,我认为没有出生前的记忆会比较轻松啦。」
我摇了摇头。我怎么也不想忘记。我不愿意忘掉我十八年的人生。我也就只剩下这些记忆了。
「──还是说,我索性彻底消灭你?认定死亡是命运的安排而放弃也不错啊?只要放弃就不会痛苦了。那样也挺美好的。也许很适合你的灵魂。」
怎么办?
彻底消灭?认命地放弃?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能放弃。
既然无法回到原处,那哪怕只有「田泽麻纪」的意识也好,我不想失去。
我想做我自己。
「──我要转生在《高洁之王》的世界里。」
比起未知的世界,这边至少还有亲切感……
「我明白了。恭喜你。在这一瞬间,一个新的世界诞生了。它已经脱离我的掌控开始书写历史了。啊,但是因为创造世界的情报不足,所以我就按照我的方式适当地打了点补丁进去。」
「……情报不足?」
「你不是希望登场人物中的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且与希尔.巴克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高洁之王》是那两人的故事……」
结局一般都这样吧?
读者都是这么希望的。
两人分手、赛尔乌斯放弃继承权之类的,以故事而言都算是坏结局。
「是啊。幸好我为此打了点补丁进去。我为你而查阅了《高洁之王》的内容,书上有很多没写到的地方,诸如王室是如何传承下去的、文化等,其他还有很多喔。那个世界名叫艾斯斐亚的国家,设定上好像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家。而这样一个国家之所以容许下任国王与男人结婚,甚至容许他连侧室也不纳,应该是本身就有这样的背景吧?既然如此,那我得让这件事变得理所当然才行。我想过去大概也有国王与同性结婚吧,而且相当频繁。这样一来,必须蛮不讲理地牺牲掉某些东西才能创造出这样的历史,然而里面就只写了赛尔乌斯父亲的婚姻状况。」
「……因为那只是个故事。」
「可能是故意没写吧。但是,就算故事允许留白,可对于创造世界而言,留白是不允许的。」
「可是,经过加工的话,就跟小说不一样了……!」
「没有问题。我只是把小说没写的空白部分按我的方式填满了而已。我敢保证,等到你出生之时,一定会分毫不差地成为那本小说的世界。就是『赛尔乌斯成为国王并与希尔在一起』的世界。」
「难道,你打算对那两人做什么?别、别这样。」
「你误会了啦。关于他们的恋情,我不会去玩弄主人公们的心……也就是恋爱的情感。毕竟人心难测。我可以发誓喔。」
「发誓?」
「没错,就是发誓。我会信守承诺。虽然过程多少会有些不同,但只要结果相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要成为一个允许男人彼此恋爱的国家就行了。只不过,那个世界是以你为契机诞生,但却不是以你为中心转动。接下来……你或许就得不到幸福了。从角色来看,你的路可不好走。」
「你说……什么……你说清楚点啊……我究竟……要转生成谁?」
我不知道被冲到了什么地方。星空逐渐远去。
「唉,不过比起去残酷的世界,多少有点不幸已经算很好了。这样对比起来,你能像这样遇到我,算得上运气挺好的。」
运气好?运气好个鬼──
「你努力点的话,或许能开辟出一条道路喔?当然,也可能事与愿违。我很期待你的可能性喔。」
一路好走。
场景就此转换。
──就这样,我作为奥克塔维娅出生了。
正如他在那个空间所说的一样,我带着麻纪的记忆来到了《高洁之王》的世界。
明明身体是个婴儿,但从睁开眼睛的瞬间起,我的心便是十八岁的麻纪。
这便是我,不愿回忆的,可恨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