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S!!网球双星

第四卷 第四盘 2−5

作者: 天泽夏月 更新时间: 2026-03-27 20:09:57

校外教学时,驱收到山神像在开玩笑般的讯息,提议两校举办一场练习赛。后来又收到对方正式的邀请,因此双方三两下就达成共识,决定把时间订在十一月。

当日是由山吹台带队来藤丘进行比赛。之前无论是县市大赛等各种赛事都是在山吹台举办,由对方前来藤丘比赛倒是头一遭。

任由身上黄色防风外套随风飘扬大驾光临的这群人,确实给人一种独特的压迫感。夹带着艳红的黄金色,代表着王者的颜色。他们在新人战势如破竹地一路晋级,今年也确定会参加县市选拔赛。反观藤丘,今年还无法挤进县市选拔赛。对驱他们来说,自然已错失了迈向全国选拔赛的最后机会。不过公立学校史上号称历代最强的怪物学校就在眼前,那也就成了无须多提的琐碎小事。

山吹台是目前达成县市大赛团体战二连霸、夺冠次数历代最多、身为公立学校仍是高中联赛的常客、队伍的综合战力不必多提、堪称高手云集的怪物学校。明明上一届如此优秀,该校却宣称今年是表现平庸的一年,听在驱他们耳里只有「别开玩笑啦」这般感想。

这支队伍散发着让人不觉得三年级成员已经引退的沉稳气息,稳如泰山的模样看在前一阵子还乱糟糟的藤丘成员们眼里,简直是佩服到近乎傻眼的地步。带头走在最前面的金发巨汉,号称是山吹台创校至今也极为罕见的超级王牌,实力强如鬼神,就连藤丘最引以为豪的天才曲野琢磨在公开赛碰上他,也只有在一年级当时的双打比赛中拿过一胜而已。

「总觉得对面的队长,又变得更有特色了。」

位于斜后方的森如此低语。

「我倒是希望那家伙别再继续下去了,他无须这么做就已经很有存在感。」

驱小声抱怨后,惹得森轻笑出声。

在他们高中生涯最后一年的比赛里,网球之神竟然让这届的山吹台成为历代最强,简直没天理──驱冒出这般感想时,山神已来到面前,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脸上浮现豪迈的笑容。

「今天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说完最后二字,站在山神身后的所有成员同时弯腰鞠躬。驱是第二次面对山吹台这般整齐俐落的招呼,早已相当习惯,不过未曾接触过的一年级成员们,显然被吓得有些手足无措。

「──相信此刻已无须多提,我们这次的对手就是东京最强的队伍。」

藤丘所有社员在比赛前围成一圈,驱用下巴指了指山吹台的方向。

「不过,明年我们就会打倒他们夺冠。」

驱仔细看向人数不算多的每一位队友的脸庞。没有一人露出笑容,不论是苦笑或哑然失笑。

「他们是今天的练习对手,大家要把对手的优点全都偷过来。东京最强的模范特地远道而来,我们怎能不好好利用这点?」

「瞧你跟坏人没两样耶,驱。」

面对森的吐嘈,众人稍稍笑出声来。说的也是,将能够当成楷模的资讯全数吸收并学以致用,为了变强而偷取对手的经验,这等行径跟小偷毫无分别。

「至少唯独今天,稍微当个坏人也无妨。」

可是,明年就要卯足全力打倒对手。

今天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如此一来,这种行为也可以被正当化。

驱扬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贼笑,接着重拾原先认真的神情,扯开嗓门说:

「藤丘高中网球社──加油!」

「喔~~」

异口同声的怒吼,回荡于秋日的苍穹。

藤丘校内有四座网球场,其中一座是开放给大家热身与练习用,剩下三座是让两校选手轮番上阵对战。首先从双打开始。驱他们第一场交手的阵容,就是很可能身为山吹台第一双打的山神。

山神、天本──

张贴于铁网上的对战表中,就是写着这两个名字。

「天本的发音是……Tenmoto?」

「是Amamoto。」

也站在一旁观看名单的琢磨,语气听起来有点僵硬。是熟人吗?

站在球场对侧的天本,是个看似脑袋空空的男生。听说他也是高二生。尽管他的身材又高又瘦,但还是比山神矮一点。外表给人的感觉与琢磨有些相似,不过比平日的琢磨更加无精打采,肤色白皙到不像是网球选手。身上穿着黄色防风外套的他,更像是外套的陪衬品。他在热身时,像是只想替肩膀拉筋般轻轻挥拍,让人看不出他的实力深浅。

「那小子很强吗?」

驱结束热身返回长凳补充水分时,对琢磨提问。乍看之下与山神形成对比的该名男同学,为何能跟山神组成第一双打,驱当真是一头雾水。

「很强。」

琢磨只给出这个简短的答覆。不过少了多余的形容,反而更让人觉得不疑有他,令驱暂时陷入沉默。

「他在国中时经常受伤,导致他没什么机会参赛留下战绩,不过他唯一参加过的一场全国中学选手权大赛,我记得他的最佳纪录还在仁之上。」

既然参加过全国中学选手权大赛,代表实力不凡,没想到还在山神之上吗?

「意思是他比你更厉害?」

「我没跟他交手过,不过他跟仁对战过。」

也不知这能否算得上是有回答问题,但琢磨至少没有直接否定。

琢磨神情紧张地又补上一句话:

「天本可说是得分机会制造机。」

依照琢磨对于天本的评语,此人视野广阔,而且十分懂得变通。

无论是网球单打或双打,都能套用得分战术这项概念。制定比赛的战术想办法取分──名为网球的体育竞技,并非胡乱猛攻就能够得分(虽然仍有少部分选手是这么做)。由于绝大多数的选手都是比起反拍更擅长正拍,因此在职业比赛的单打项目里,往往会演变成针对对方反拍进攻的局势。大家都非常清楚,这是能在比赛中更有机会取分的正统派战术。

自己打出这球时,对手位在哪里?

对手擅长哪种打法?不擅长哪种打法?

自己今天的状态如何?

场地的状况如何?

双打比赛时,搭档的位置和状态如何?

想要针对上述问题在一瞬间做出判断,老实说无人可以办到,原则上得仰赖反射动作来做出适当反应,几乎没有余力让自主意识介入其中。反过来说,倘若有人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他就能随时在比赛中打出最恰当的球路。

──天本就是相当接近这种境界的人。

把球打向瞄准的位置,也算是大致预料出对手的回击,就结果来说便能减少多余的跑动,或是降低预测错误的机率。只要减少多余的动作,就有余力采取下个行动。天本幸久这位选手就是一位多余动作极少的选手──连自家那位多余动作少到出名的曲野琢磨都这么形容他,想来是真的很有一套。

比赛刚开始没多久,驱就亲身体验到这句话的含意。

天本的球速偏慢,驱甚至认为自家一年级成员打出的球都比他快,球劲可说是软弱无力。但他回击的每一球都奇妙地让人没办法上前抢打。如果想上前进攻,就会被对方用直球突破防线。另外,天本的控球能力非常好。高吊球和吊短球也是琢磨擅长的打法,但就算天本的触击技巧不及琢磨,在控球方面却是技高一筹。

再来是天本与山神的落差十分让人吃不消。相较于老爱使出强击的山神,天本几乎是跟他成对比,着重以控球打出完美一击。在网球比赛中理当是发球方较为有利,但在碰上这对组合时,每次一更换接发球选手,球质就会截然不同,而且两人都很擅长接发球,真是再也没有比他们更难缠的对手。

「印象中,天本应该有将近两年的空窗期。」

琢磨也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既然天本在去年一整年都不曾留下任何战绩,再加上高中联考的空窗期,时间确实差不多就是两年这么长,这也难怪他的肤色会这么白皙。由于天本原本就不是采力量派的打法,因此臂力下降也无伤大雅,不过脱离实战太久,比赛的直觉应当会大幅变迟钝,偏偏他此刻的表现彷佛完全不受影响,着实令人错愕。在那张脑袋放空的表情底下,究竟闪过多少思绪?

「山神的状态看起来也很不错。」

驱只在县市大赛的双打项目里与山神对战过,他当时打出的正拍,每一球都沉重到让接球方的手臂一阵酥麻,而现在他的球劲与犀利度又更上一层楼,让人见识到确实不负山吹台王牌之名的风范。

山吹台是网球名校,并且招揽到许多优秀的选手,同时是一所训练严苛到赫赫有名的斯巴达学校。他们的选手是每隔一个月、每隔一周、甚至是每隔一天就会持续进化。相较于县市大赛当时,这支队伍的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局数比是0-3。驱不禁心想,这就是藤丘与山吹台目前在综合实力上的差距。

真有办法迎头赶上吗?驱的脑中闪过一抹不安。山吹台虽然少了三年级生,但取而代之是获得了名为天本的战力,让他们的根基更为坚实。反观己方,却是一支直到现在才终于团结起来的队伍。

驱不愿重蹈这届县市大赛的覆辙。那场战败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留下伤痕。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每一所学校都有机会遭遇这种情况。因打输比赛而不甘心、煎熬、痛苦,若是最后一场的引退比赛更是如此。至于打败自己的学校,简直跟杀父仇人没两样。明年绝对要把对手打垮──大家总会产生上述念头。虽然到了明年,鲜少有人仍将这股懊悔铭记在心。不过驱认为自己是会牢牢记住的那种人,琢磨和森大概亦是如此。总觉得这一辈的成员中有特别多这种人,而且是不分男女,也不分一、二年级。

山吹台就是自己的头号仇家,明年绝对要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驱就连今天也抱持这种想法,即使是练习赛也说什么都不想输,但就算他有尽可能提醒自己别操之过急,这个念头依旧蔓延至已被名为专注的屏障所封闭的精神中。想打倒他们,不想输给他们,现在就想打赢他们,现在就想超越他们──这股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喧闹地缭绕在脑海里,甚至令驱觉得倘若自己打输的话,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驱。」

听见琢磨的轻声呼唤,驱抬起头来。

「你的表情很吓人喔,简直像是要杀人。」

驱讶异地睁大双眼。琢磨罕见地轻轻一笑。

还想说这段台词相当耳熟,结果分明是出自于自己的嘴巴。这是在集训当时,自己曾对琢磨说过的话。

驱用力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连带将累积在心底的紧张、恼人的不安与杂念全都一并吐出来。接着他像森那样扬嘴一笑,用拳头轻轻捶一下琢磨的胸口。

「不用你鸡婆,我天生就是这副表情。」

「完全没那回事吧。」琢磨一脸认真地吐嘈。

森和凉组成的双打,正在隔壁球场奋战。

不知从何处传来岚山的声音。

还有女孩子的嗓音。驱扭头一看,发现宙见与河原站在铁网外。

「加油~进藤、曲野!」

「先拿下一分!」

距离今年夏天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

驱他们起步得相当晚。山吹台已起跑冲刺,目前正往前狂奔,反观他们才刚以队伍之姿迈出步伐,今天就想打赢对方根本是痴人说梦,对于这点驱心知肚明。

但还是先拿下一分,努力去争取每一分。对于眼前的事,仍要脚踏实地逐步完成。

这既没有捷径,也没有密道,更没有旁门左道。只能全神贯注,沿着笔直的道路不断前进,凭借至今累积的力量迈出步伐。投机取巧并不适用,唯独实力才是一切。虽然天赋、才能的问题确实存在,但是这世界可没轻松到会让不懂得努力的天才打赢比赛。

──绝对王者。

总能听见有人轻率地使用这个形容词,但在体育竞技的世界里没有「绝对」二字。就连世界排名第一的选手,都有可能输给世界排名第一百名的选手。王者确实存在,不过这个宝座并非由某人所有。

轮到驱发球时,终于成功扳回一城,不过这股气势在天本的发球局里又被打断。

没能强抢山神的发球局也是莫可奈何,毕竟他在县市大赛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发球高手。另外经过这几局,也能感受到天本的抢打直觉相当敏锐。驱起先以为可以拿下天本的发球局,不过随着比赛进行,能逐渐感受到天本担任后卫时反而更加难缠。因为这种时候担任前锋的山神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当真不是盖的。

琢磨的第一轮发球局是双方缠斗到延长赛,但最终还是没能拿下,着实令人不甘心。至于第二轮发球局有勉强守住形成2-4,不过山神的发球局固若金汤到无法强抢成功,局数来到2-5。驱的发球局则是多亏他已强化的发球,外加上这是两人最擅长的阵形,所以有顺利守下这局。目前双方的局数比为3-5,偏偏在这个最糟糕的时间点轮到天本发球。

网球是一种对发球方绝对有利的体育竞技。尽管天本并非发球高手,但他的球路都打得很好,即使未能发球得分也可以确实将对手逼入死角,可说是稳扎稳打的发球。若是回击得太嫩,就会立刻掉进山神的攻击范围内,因此随着比赛接近尾声,对于接发球方的压力更是非比寻常。

「抱着避免让前锋接球的打算反而容易失误。抱着就算被仁回击也别打出失误球的决心,或许会是更好的做法。」

琢磨开口提议。驱脸色难看地抹掉汗水。

「天本几乎都是第一发球就成功,根本没见过他发球失误。」

「这就是他的特色。不过他有在提防你的正拍。他经常把发球打向中央,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因。但如果老是警戒他把球打向中央,到时他应该会使出一记外角球来发球得分。」

驱在心中表示同意。因为光是在这场比赛里,虽然他们想识破对手的伎俩,但还是多次遭人反将一军。不论是驱或琢磨,原则上都不是擅长心理战的人。

「看来只能想办法从正面打赢对方了。」

驱低声抱怨后,琢磨再次罕见地露出笑容。

「既然对手是仁,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这么说也对──驱如此心想地看向球场另一侧,与山神四目相交。明明正在比赛,山神仍弯起嘴角露出豪迈的笑容。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难道他游刃有余吗?位于后侧的天本则是淡然地拍着球。

天本的表情上并没有算得上是情感的情感。除去山神,山吹台大多是个性较为冷静的选手,其中又以这小子的沉稳态度异于常人。他之所以拍球做准备的时间偏长,恐怕是在思考战术。

此时,他彷佛将指尖伸向天空般,静静地把球往上抛,接着动作阴柔地挥拍。这记重视控球且附带自体旋转的发球,漂亮地打在边线上。

尽管球路很漂亮,但因为速度不足,无法直接发球得分,脚力过人的驱完全来得及接住。

强击。

驱回敬对手一记击向对角的上旋抽球。

面对这高速弹起的一球,天本的神情略显痛苦。看来他比较不擅长应付这种球。不过天本的过人之处就在这里,当他知晓自己的回击会让敌方前锋有机可乘时,绝对不会硬碰硬。他漂亮地回击一记上旋高吊球,以琢磨完全构不着的高度越过球网,处于后卫的驱大喊一声「交换!」快步跑往另一侧。此刻位于球网前的山神散发着惊人的压迫感。天本也跟着迅速上网。天本的高吊球在落地后又高高弹起,让人难以回击。

驱将肺里的空气从咬紧的齿缝间强行挤出。

接着左脚一抬,从较高的击球点把球往下压。

锁定对手两人中间低空飞去的这球,严格说来略微偏向山神。只见他稍稍放低重心,回敬一记漂亮的低截击,而且驱边看着这球可恨地飞向场地后侧,边能感受到山神继续朝球网逼近。对手没有一丝慌乱的冷静应对,着实让人啧啧称奇。

可恶!真有一套!

驱以闪身正拍狙击天本。明明这小子仍是一副脑袋放空的模样,动作却相当敏捷,宛如用球拍轻抚球,完美地用以柔克刚的技巧,朝着看似想回防的琢磨所跑方向完全相反的位置,打出一记吊短球。

驱看见天本打出这球的瞬间,心想这一分势必会失守。

与此同时,竟目睹一把球拍以飞快的速度滑向二度从地面弹起的球下方。

琢磨成功救到了这球。在紧要关头又被打向天际的这一球,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化成一记漂亮的高吊球越过山神和天本的头顶。

驱没理会这么做实在不合时宜,依然瞥了琢磨一眼。

这小子预料到对手的球路吗?

还是基于永不放弃的执着?

「驱!补位!」

山神追上琢磨回击的这记高吊球,以略显不稳的姿势挥出正拍。驱的双腿擅自做出行动,追上这球,对准终于被打乱阵脚而露出破绽的敌方场地,挥出一记正拍强击。

琢磨此时的背影,远比以往传达出更多意思。

尽管驱未能清楚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但他散发出来的意念,确实推了自己一把。

琢磨鲜少在比赛中发出声音。虽然不到天本那种地步,但也不太会把情感表现在脸上。不过,琢磨其实是一位斗志过人的选手,而且那股斗志近来更是大幅增长。驱猛然想起自己在今年夏天时,曾隔着铁网见过十分相似的背影。

那是鲛学长的背影。

那是山神的背影。

那是许许多多来自各个学校的选手背影。

那是……王牌选手的背影。

──若是无法取胜,就算在此之前是以多么高尚的方式奋战,最终也只会流下不甘心的泪水!

老实说,驱挺意外琢磨居然会说出这样的台词。

他起先觉得,琢磨是无论何时都要赢得漂亮、以漂亮手法追求胜利的选手。虽然排斥失败,却也不是对胜利极度执着的选手。「不愿输」与「想要赢」乍听很相似,其实却有天壤之别。琢磨恐怕是第一次对于胜利这么执着,一心一意只想追求胜利。

琢磨稍早之前有些过度的执着,如今看似已缓和下来──却又明确地比过去更加浓密、更加强烈地流露在他的背影里。那不同于「非赢不可」的焦虑。虽然不知该如何形容,但此刻的琢磨远比以往更让人觉得可靠。

没错,那就是王牌选手的背影。

天本的回击略显太浅。驱看见琢磨握紧球拍,但觉得这球不该勉强杀球而准备先喊「我来」──不过最终还是作罢。

他认为应该让琢磨挥出这球。

这么做没有任何特别的含意。

只是觉得琢磨有办法一球定江山。

此时此刻的琢磨,已拥有能让人产生这般想法的背影。

琢磨手中那把HEAD制的九八英寸球拍呼啸而过,拍框彷佛随之大幅扭曲,18×20条的球拍线如同包住球似地暂时弯曲,并把球弹射出去,同时传来的响亮击球声甚至令人怀疑球被打爆了。这球犹如与中线平行、像是贯穿整个球场般漂亮地笔直射去──从地面弹起的球,直接越过高耸的铁网,被站在另一头的河原伸手接住。

「出界!」

裁判慢了一拍才做出判决。

其实驱也有看见,这球落在底线外侧约莫两颗球的位置。

「抱歉。」

琢磨的神情不再那么狰狞。

假如是在之前的新人战里,他肯定会难掩烦躁地发出咂嘴声,现在却是一脸莫名清爽的表情。

「我有点太用力了。」

琢磨已跟九月当时内心烦躁的他不一样,也跟新人战的他不一样。这是一心一意决定强势进攻,同时甘愿承受其中风险的神情。

驱这时不仅从琢磨的背影,也从表情看出他身为王牌选手的自觉。望着倒映于那双眼眸里的自己,驱认为不该以双打搭档之姿,而是必须以社长的身分回应他。

驱轻轻敲了琢磨一拳说道:

「等到明年夏天就用这球得分。」

琢磨简短地出声应和。

这场比赛的最终结果,是己方以失守一局的差距吞下败仗。

曲野、进藤VS山神、天本

3-6

天本幸久──

山吹台的队伍居然又加入一位这么难缠的选手。

不过等到明年夏天,我们就会打赢比赛。一定要打赢比赛!

直到现在,直也仍不习惯身为第二双打选手的立场。

在新人战之后,直也曾提议让新海和岚山组队,结果遭新海率先否决。新海笑说「谁要跟那个难搞的一年级搭档啊」,但这应该不是他的真心话。

直也明白组队有所谓的契合度,不过他相信新海与岚山的球风正好互补,感觉上会相当接近进藤和曲野这对组合。毕竟已有先例,所以直也觉得他们应该能成为一对好搭档,偏偏当事人不这么认为。

──就算这样,也比起跟我组队打得更好吧。

直也在不久之前都抱持着上述想法。

这种妄自菲薄的想法,已随着大哥的旧球拍一同放下了。直也自认为是已经放下了,但最终仍残留在心底,如影随形地纠缠着自己。这让直也切身感受到,原来自己竟有如此卑微的个性,并且深刻明白这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情感。

直也到现在还无法驾驭新球拍,远比过去更沉重、坚硬的击球感令他无所适从。话虽如此,仍能确实感受到是凭着自己的意识在挥动这把网球拍。若是有朝一日能适应这股异样感,自己的球技是否会更上一层楼呢?

此次比赛的对手是尾关与栗原这对组合。即便栗原是高一生,依旧代表山吹台参加了本年度的高中联赛,是个表现相当稳定的选手,也是参加本届县市大赛的高一生之中与松耀的仙石并列第一的佼佼者。尾关是曾与进藤就读同一所国中、从软网跳槽来的选手。在一年前首次见到他时,老实说很令人怀疑他是否够格成为山神的搭档,但听说他最近有如进藤那样进步神速地崭露头角,俨然成为实力足以挤进山吹台主力阵容的选手,在新人战里的成绩也相当亮眼。整体来说,尾关与栗原确实是够格背负山吹台第二双打之名的坚强组合。

「你还记得阿琢和驱在高中联赛当时的那场比赛吗?」

新海所指的是今年春天由进藤、曲野VS黑井、栗原的那场比赛。面对这支泰然自若、稳扎稳打的山吹台双打组合,驱他们深陷苦战。基于栗原处于刚结束高中联考的空窗期、比赛期间降雨停止等各种称得上是好运的因素,驱他们才侥幸险胜,但那不过是山吹台的第二双打而已。藤丘在面对状态并非完美的第二双打都陷入苦战一事,最终如实呈现在县市大赛落败的这个结果上。

「我想他们会忠于原则,展现出完美无缺的双打战术。」

「嗯,他们一看就像是那种阵容。」

「谁叫我们社团里全是一些怪胎,没办法派出那种组合。我看队伍内注重网球原则、挥拍动作很漂亮的人,就只有直也你一个。」

直也狐疑地眨了眨眼。

「曲野呢?」

「阿琢的动作是很漂亮,但他完全没有遵循网球原则吧。」

新海回以苦笑。

「那种稳扎稳打的球风,就是因为不受旁人影响才厉害。我能理解山吹台为何安排这种组合担任第二双打,因为每一所学校必定会把王牌选手放在第一双打,在第二双打里鲜少会出现具有突破力的选手,所以派出这种球风稳定的组合,胜率反而更高。」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观察入微。在禁止战术调整出场顺序的县市对抗赛里,相较于王牌表现突出的第一双打,第二双打给人的感觉确实是较为稳健。

「还请你多多指教啦,稳健先生。」

新海嘴角上扬地说完,拍了拍直也的肩膀。稳健先生是哪门子的外号?

比赛由栗原的发球揭开序幕。在高中联赛首次见到他时,他的球风稳健、从未失误──说难听点就是中规中矩。不过,可能是他这半年来受到山吹台洗礼的关系,栗原从第一分的第一发球就打出与岚山不相上下的速度,精准地射向有效区的角落。

直也完全来不及反应。

「15-0。」

裁判无情的判决声传来。

「别在意、别在意,这球会失分也是在所难免。」

直也被新海拍了一下肩膀后,神情凝重地点头回应。

栗原换到反拍区域后,这次触网一次才发球成功。新海以悠然自得的动作,利用轻触把栗原的发球打回去。尾关随即上前抢打。面对这记从脚边穿过的截击,直也再次没能做出反应。

「30-0。」

不愧是尾关。他原本在打软网时就是担任前锋,因此对于抢打的直觉相当敏锐,而且他的截击技巧也看似有所提升。

「抱歉,都怪我回击得太差。」

「不,我也没能及时补位,抱歉。」

两人击掌的动作仍有些僵硬。自己高一时还经常取笑进藤和曲野击掌的矬样,现在想想还真是没资格嘲弄别人。

从旁传来「先拿下一分~」的加油声,原来是宙见跟河原站在铁网外观战。她们是来欣赏隔壁球场的比赛吧。进藤和曲野的战况是……0-2。这情形真是罕见,难道第一场发球局就被人拿下了?山神的搭档看起来有些面生,不过直也知道对方名叫天本。看来那边也遇上强敌。

假如现在是县市大赛,进藤及曲野在第一双打落败──而且自己这组也没能取胜,那么无须等到单打结果出炉,对手距离胜利就只差临门一脚。这时袭向己方不安气氛,直也可说是再清楚不过,因为今年就是如此。藤丘在双打项目连吞两败后,第一、第二、第三单打同时进行。鲛学长于第一单打获胜,但第二单打的曲野败给山神,于是藤丘惨遭淘汰。

其实在双打项目连败两场时,队伍内就弥漫着一股已遭淘汰的气氛。倘若两场比赛中有取得一胜,或许曲野的状态会变好,进而战胜山神也说不定。

在团体战里尤其如此,己方的胜利能带给队伍活力,成为后续上场选手的助力。只要有人取胜,接着上场的选手会比较轻松。虽然选手在球场上是孤军奋战,但能从队友的胜利获得最强而有力的声援。

双打项目全军覆没,就已注定了团队的失败。特别是经历过今年的败仗后,直也对此更是有感触。

为了避免明年夏天重蹈覆辙,自己能帮队伍做些什么?

这一局由栗原发球,直也这次顺利接住。栗原快步上网,打出精湛的低截击。虽然栗原打得漂亮,不过直也认为仍是曲野技高一筹。比起最近晨练时总会碰上的那头怪物,这记截击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当脑海闪过这个想法的瞬间,直也觉得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了。

忽然间,他觉得全新的网球拍比以往都顺手。

直也振臂一挥,轻量化的拍框有如随之弯曲,留下一道红黑色残像,彷佛将球由下往上捞起似地挥动,让球慢慢落在对手的脚边。直也在晨练时经常和曲野练习截击抽球对打,这项练习的目的是尽可能让球落在截击方的脚边。

栗原吃力地又打出一记低截击,但这次的动作有些凌乱,导致球往上飘。新海自然不会错失这个大好机会。

一阵清脆的击球声传来,这记截击顺利得分。

直也忘情地稍稍握拳以代替喝采。

自己能帮队伍做些什么?思考这么远大的目标,即使想破头也得不出答案,到头来能做的就是练习、练习与日复一日的练习,然后想办法在比赛里发挥出已经练习得滚瓜烂熟的技巧。这对职业选手来说,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几乎无人能在比赛中发挥出百分之百的实力。

就算拼命练习的技巧,最终只替自己争取到仅仅一分,但在那瞬间仍会十分庆幸自己有好好练习。这一分并非是为了给自己带来笑容,而是想要避免自己为了这一分落泪,才会持续进行早已记不清次数的反覆练习。

世上没有能让人迅速打好网球的捷径。正因为没有这种捷径,反过来说只有一条路能走,自己今后也只能拼了命沿着这条道路追寻目标。

这场拉锯战一路发展到抢七局才分出胜负。最后是输在直也把球打到球网上。总觉得从球网对侧传来一道声音:「这就是你目前的极限。」同时,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想要变强到越过眼前这道没法突破的球网。

想要变得更强。

想要多加练习。

想要跟这把网球拍并肩作战,更加经常一起打球。

下午是单打比赛,双方依照实力从第一单打、第二单打、第三单打的顺序轮流上阵,对战名单分别是阿琢VS山神、驱VS栗原、凉VS天本。阿琢表示,虽然目前是栗原被安排在第二单打,不过实质战力应当是由天本担任第二单打。恐怕是天本复出的时间不久,所以社内的排名尚未更新。面对这位实力有可能在山神之上的劲敌,凉不否认自己产生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念头。不过,即使对手换成才一年级就成为第二单打、与去年的山神同等地位的栗原,情况仍同样严峻。

单论实力,山神、阿琢及天本都高人一等,紧接着是栗原和驱。这两人感觉上旗鼓相当,若是驱状况很好的话就颇有胜算。自己跟岚山相较于栗原,还是稍微逊色一点。虽说尾关在双打中表现出色,却给人一种不擅长单打的印象。

天本的加入果然影响甚大。

上午期间,凉曾瞥见于双打练习赛里败下阵来的阿琢跟驱。

凉也听说过天本的名字,不过这是他首次看见天本的实际表现。这个人比想像中更加散漫,但依照阿琢和驱没能突破敌方防线一事来看,他的守备相当有一套。天本的脚程看来不快,表示他擅于预测吧。既然山神看似没在社内排名战里输给天本,他又是如何瓦解天本的防线?记得在单打比赛中,没几名选手能够完全挡下山神的球,可是从上午比赛的情况来看,天本应该有办法做到。

五分钟的热身时间里,天本还是老样子打着软趴趴的球。实际接球之后,发现他打来的球相当轻。有可能是他在热身时没使出太多力气,总觉得连宙见与河原打的球都比他更重。凉明白天本的利器不在于球劲而是配球,但还是难以置信这种打球方式真能取胜吗?凉忽然觉得,因为威力不足就改用双手正拍打法的自己相当愚蠢。

每位选手各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天本在比赛里吃得开,表示他在其他方面有过人之处。这点凉明白,也只能靠着自己的优势来挑战他。

热身结束后,双方决定发球权。凉猜中球拍的正反面,决定先攻。当他正准备回到休息区时,没想到天本主动向他搭话。

「真罕见耶,双手正拍。」

凉扭头看去,发现对方并非想数落自己。

「是吗?」

「感觉真帅气,我很羡慕。」

天本在说出这句话时,宛如一名得不到眼前玩具的孩子。

「总觉得我应该打不赢你。」

天本一脸认真地补上这句话,凉差点当场滑倒。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使用双手正拍吗?」

「没那回事,纯粹是觉得你很厉害……你的球相当沉重。上午那场双打比赛,与曲野搭档的那个人也一样,你们打来的球都沉重到令人生厌。仁的球同样很重,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球……」

天本娓娓道来,不过中途已偏向自言自语地吐苦水。瞧他的样子似乎对周围漠不关心,本性好像相当悲观。

「别这么说,我刚才在热身时,反倒觉得自己没办法打赢你喔。」

「咦~这是为什么……我又没那么强。」

「至少山神跟阿琢──曲野都不这么认为。」

「虽然觉得很荣幸,不过他们太抬举我了。」

天本抓了抓鸟窝头,慢慢走向自己的休息区。看他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紧张,再加上我行我素的举止,反而让人觉得这就是实力坚强的证明。

强悍的选手,任何时候都不会操之过急。

因为至今都是这么一路赢过来的,所以相信自己的球技。

老实说,他人的强悍是一种讽刺,看着阿琢就会令凉有此感触。

如今再怎么怨天尤人也毫无意义。既然碰上了,他就是此次比赛的对手。

不过──

「……忽然有一种不想打输比赛的感觉。」

凉握住球的那只手,不由得更加用力。

天本不是会主动进攻的选手。

当然他在紧要关头仍会打出强击,但基本上是利用远近、左右不同的吊球让对手疲于奔命,迫使敌人耗光体力。网球比赛中也时常发生狗急跳墙般的反击成功奏效的情况,但天本毫不留情到就连这点侥幸都不留给对方。总之他拥有非常优秀的预测能力,随便乱动反而让他有机可乘;原先认为抓准他破绽的攻击,也全都被挡了下来。不得不提的一点是天本很擅于利用空间。凉起先认为网球是一种有效利用左右空间,再来才是前后范围的体育竞技,至于高低差只有在上网抢打时才需要顾虑。可是天本的想法不太一样,比方说有如贴地飞行的切球,或是精准打在底线附近的上旋高吊球。他的每一球都出神入化到可以低空掠过球网或落于边线上,凉还是首次碰到这么擅长有效利用空间的选手。

原来如此,这家伙真是一头怪物。

尽管天本在网球方面的技巧和造诣不及阿琢跟山神,不过整体的天分恐怕在两人之上。对凉来说,更是不愿想像如果天本没有那段空窗期,将会达到何种境界。

天本在打反拍时是以单手切球为主,正拍则是透过稳定的上旋球自由调整路径和远近,最拿手的是贴近球网的斜角球。要打出这种近距离斜角球,可是需要相当高超的技巧,天本居然可以轻松施展出来,而且是不分正反拍、不分抽球或切球。相较于一般选手,天本的攻击范围左右各多十度……加总起来足足多了将近二十度。

结果就是被逼得东奔西跑。

被逼着死命狂奔。

由于天本的球劲不足,凉还来得及上前救球,不过天本锁定破绽进攻的精准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凉连忙回防补位,天本随即打向另一边。明明锁定破绽进攻就可以得分,他却刁钻到刻意反其道而行。

「他真强。」

局数来到0-3。

凉已许久没碰到如此令他束手无策的对手。就算与现在的阿琢对战,他也不至于被痛宰到这种地步。天本此时显得一派轻松。比赛已过了二十分钟以上,自己的出汗量远在对手之上,简直像身在炎炎夏日里。

换作是阿琢,他会怎么做呢……想必会上网跟对手一决胜负吧。原本就不喜欢与人远距离对打的阿琢,即使碰上驱与山神那类强击型的选手,仍会勇往直前地上网进攻。由于阿琢四肢修长且触击技巧过人,因此只要在他的接球范围内,他都可以打出像样的截击。纵使是像天本这种擅于打穿越球的选手,应该也难以突破阿琢的防线。可是,那实在不是自己模仿得来的打法。

换作是驱跟山神呢?虽然自己的球劲不及那两人,不过单就球风而言是较为贴近他们。先不提山神,驱的应对方式很容易就能预料。那小子无论被对手如何吊球,都会卯足全力去追逐,然后拼尽全力把球打回去。这份憨直就是他的打球风格。再加上无穷的体力,至少他在网球这方面有着过人的强大意志力。先不提此法是否可行,但他一定会这么做。反观山神,应该多少懂得变通。不过,到头来恐怕也只是拼尽全力把球打回去,毕竟他拥有足以打破僵局的火力。

凉决定自己也要这么做。

卯足全力去追球,并且拼尽全力把球打回去。

凉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虽然驱也很有一套,但论马拉松的成绩是他比较优秀。想想昔日在追赶阿琢的背影时,他为此跑了多少公里的路。如果会在与对手的毅力比拼中认输,他早在一年前就退社了。

尽管卯足全力去追球不失为是个好选择,但终究还是要制定战术。这种时候最容易奏效的做法,就是让球忽快忽慢。倘若老是以相同的步调击球,对手总会逐渐习惯。在慢速球之后打快速球,除了体感上会觉得球速更快,也容易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单就这点来说,天本就有巧妙地调整球速。

──他们是今天的练习对手,大家要把对手的优点全都偷过来。东京最强的模范特地远道而来,我们怎能不好好利用这点?

「没错。」

凉扬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刚才在比赛开始之前还觉得自己很倒楣,居然碰上这个家伙。

但现在的心态不一样了。

凉很庆幸此次的对手是这小子。

天本进行第一发球,看来打算用外角球把对手赶往外侧。自己先前回击时都有刻意压低球路,这次就放轻松点,让球稍微往上飘,这么一来也能有时间回防。这球划出一道抛物线,弹向对手场地的深处。

天本吃力地挥动球拍。像这种反弹过高的球,大部分都不好打。对于不擅长强击的选手而言,更是不容易应付。

再来一球。这次是切球,小力点。

再来是平击。用力打出直球。

上旋抽球。让球朝着反拍的方向飞去。

小力的吊短球。

抽球,而且是大角度的对角球。

以贴近平击的方式打出直线球。

削球。

短距离对角球。

凌空抽球。

凉配球过后,天本需要奔跑的距离逐渐增加。凉也开始有效利用场地的空间。当然他一样得来回奔波。由于双方都擅长多种打法,因此能够使用的球路也就相当多变,配球方式更为广泛。之前与驱对战时,凉是因为一直在卖弄各种技巧才落败。但这次不一样,这就是他的武器。虽然单论抽球,凉比不上驱,单论截击和发球的天分也不及阿琢,但他同时兼具两人一部分的优点。

──你这个博而不精的家伙!

吵死啦,这种事他自己也明白。

但他就是这样。

这就是他的打球风格。

虽然准度比不上天本,打法的变化也不及对方。

不过,凉有一种天本没有的打法。

天本被逼到对角的深处后,回击的力道略显不足。凉见机不可失,随即用双手正拍一鼓作气使出强击。

这球把天本伸来的球拍直接弹飞,甚至弹到铁网上发出刺耳声响。这是两方在东奔西跑后,最终迫使对手无力缠斗下去的一球。

凉握紧拳头,嘴里发出咆哮。

他十分清楚仅凭强力一击就拿下分数的过人之处。

也很羡慕能够直接发球得分的潇洒打法。

不过,使出各种技巧、对打过无数球,好不容易才取得一分,正是网球的有趣之处。埋下无数伏笔终于得来的一分,具有扭转战局的力量。

局数来到3-4,天本已疲惫不堪。之前听说他才刚复出没多久,再加上他的身体原本就不是很好,体力似乎比阿琢更糟。只是因为基本上都是他把对手耍着玩,这项缺点才没有造成影响。尽管凉也是满身大汗且气喘吁吁,但还有力气继续奔跑。在双方交换场地的休息时间里,天本直接把毛巾盖在脸上,坐在休息区中毫无反应。

在体育竞技里经常听人提起体力、耐力,事实上这些东西耗光之后,选手的状态会大打折扣。特别是天本这种以控球为武器的选手。导致他们失误连连的主因就在于此。

没想到天本的弱点这么简单易懂。

凉在补充水分的同时,将此事牢记在心底──天本缺乏体力。原来如此,难怪他没办法跟山神抗衡,凉稍稍释怀了。听说山神的耐力形同妖怪。在双打中能够掩饰天本体力不足的缺点,但在单打里可就行不通了。

虽然天本的状态下滑,优异的击球准度仍不太受影响,可是这些微的差异对凉而言已相当足够。面对天本打得不够深远的球,凉接连以双手正拍进攻,上网使出截击得分。天本的穿越球不再刁钻,失误次数也开始增加。凉认定现在是攻击的大好时机,至今有缓急之分的配球接下来全面着重强击,利用对角球、反向对角球左右开弓,有效利用场地空间令天本疲于奔命。

天本开始拉长每分之间的空档。虽然自己也没资格取笑对方,但天本的出汗量显然异常。看他持续拖延每一分的间距,应该是想借机恢复体力。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已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不过,天本接下来的每一次击球,已逐渐失去原有的风采,丧失了特色之后就只是不堪一击的慢速球,对凉来说可是绝佳的机会球。凉总觉得自己所打的每一球,正好与天本那角度渐渐不再刁钻的球路呈反比,更是犀利快速地射向场地角落。

到最后,天本因为脚抽筋无法再战。

天本摔得四脚朝天,发出不成声的呻吟,躺在地上爬不起来。虽说比赛正进行到5-4的赛末点,但天本还是因为无法再战而被迫弃权。

「如同我之前说的吧。」

凉即将离开球场之际,整个人倒在板凳上的天本,有气无力地说出这句话。

「嗯?」

因为天本将毛巾盖在脸上,没办法看清楚他的表情。

「我说过自己应该打不赢你吧。」

「嗯……以结果而言是没错啦。」

「我的预感总是相当灵验。」

天本把毛巾从脸上拿开,露出面无血色的苦笑。因为他的表情比想像中更加不甘心,所以凉有些意外。看来这小子在打输比赛后,同样会感到懊恼。

「我觉得日后还有机会再跟藤丘大战一场。」

语毕,天本又把毛巾盖在脸上,倒在板凳上。

预感……是吗?

「这也是我所预见的未来喔。」

凉低语后,抬头仰望天际。

这个未来,将会出现在不久之后到来的夏日之中。

「你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

弯腰确认鞋带是否绑好的仁,被琢磨目不转睛瞪了一阵子之后吐出这句话。

「我又不是你的杀父仇人。」

话虽如此,但以某种角度而言仍是仇人,是迫使学长梦碎的仇人。当然琢磨自认为并没有抱持如此强烈的恨意在参加比赛。

「虽然已跟你交手过无数次,但我不曾打从心底想打赢你。」

琢磨小声说完,仁错愕地瞪大双眼。

「不会吧,难道你至今都觉得打输我也没关系吗?」

「我不喜欢输,却也没想过要赢。」

「我有点听不懂,这两种说法有差别吗?」

「当然有。」

而且是天壤之别。

「我还是不太懂,说穿了就是认真程度不一样吗?」

「并不是这样,我在县市大赛也有认真应战。」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仁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很少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琢磨稍作思考之后说:

「……算是想挑衅你吧。」

「真的假的?」

仁笑了出来。

「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是你来挑衅我耶。」

进藤就另当别论了──仁随即补上这句话。但他说得很有道理。

「总觉得你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真绪也这么跟我说。」

藤村啊……记得仁提过他们就读同一所国中。

「你似乎变强啰。」

「没礼貌,我原本就很强。」

「你别一脸认真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啦。」

仁哈哈大笑。那头每次见面时都染成金色的头发,在秋日的夕阳照射下,犹如狮子鬃毛般闪闪发光。琢磨之前觉得这样的仁看起来很强悍。虽然他没有打算染成金发,却向往着自己也能成为一名光看外表就让人感到强大的选手。既然仁这么夸赞他,表示他多少达成心愿了吧。毕竟一个人没办法看见自己的背影。

「进藤似乎也变强了。」

仁轻声说道。

「听说你差点打输他是吗?」

他是指县市大赛前的那场社内排名战吧,战况确实有些危险……话说回来,他怎么会知道?又是从藤村那里听来的?还是进藤亲口说的?

「那场是我赢了。」

「下次就未必吧。」

「我想你应该没有余力这么说别人。」

「也对,毕竟我们这边有个天本。」

既然这时提及天本的名字,表示仁果然对他青眼有加。仁终于绑好鞋带后,起身左右转动腰杆拉筋。

「总觉得我们这一辈还挺厉害的。虽然我早已习惯被人说是怪物,不过你、天本以及进藤,这届选手的资质都出色到不像是来自公立高中。」

「你忽然之间是怎么了?」

冷不防说出这种话来。

「等到明年夏天,让我们来一场精采的对决吧。」

仁露出洁白的牙齿,脸上浮现豪气万千的笑容。这表情与他那张被晒黑的脸庞十分相配,也同样适合身上那件金黄色的队服。

「今天就是前哨战。」

「所以你是要我手下留情吗?我可不会放水。」

「我当然知道。但不管我们今天缠斗到什么地步,都要等到明年夏天才会做出了断。」

或许吧。这家伙一直以来都很聒噪,今天却显得莫名感伤。难道不光只有自己成长,他也长大了?

「Which?」

琢磨立起网球拍询问,仁回答「Smooth(正面)」。比赛明明还没开始,但在听这位早已摸清底细的对手决定先攻后攻时,琢磨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在夏天吞下败仗以后,有一幅画面一遍又一遍浮现于脑中,那就是仁的背影。他那遥远的背影,自己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甚至曾出现在梦里。每次与人对战,就会看见仁站在对手的背后。自己总是打不赢他。自从升上高中以来,琢磨从未在单挑中胜过仁。但他是自己非赢不可的对手,是自己最终必须战胜的对手。

即便是现在,琢磨也感受到压力。在即将与仁开战之际,琢磨全身汗毛竖起,并且浑身一颤,握住球拍的那只手甚至抖得停不下来。这情况不能用斗志激昂这类帅气的词汇来形容,纯粹是紧张罢了。过去无论碰上何等对手,琢磨都不曾出现这种情况。即使对手是进藤或鲛学长,他都不会变成这样,因为自己曾打赢过那两人。不过……

他从来没有赢过仁。

战胜仁,等于是把百兽之王制伏在地。他现在是东京公立高中的最强选手──不对,山吹台高中在东京已称霸一方,于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网球名校,这名男子则是立于该校的顶点,是全日本屈指可数的超级王牌选手。想战胜仁,等同是要击败一位如此顶尖的选手。

琢磨自然明白仁相当强悍,但此事并非这么单纯,他不清楚仁的强悍若以数字表示究竟是多少,仁就是已达到这种境界。名为山神仁的选手,无法单纯以强悍二字形容。是因为他展现出来的自信?可能吧。他浑身散发出身为强者的气场与存在感,彷佛能让人从肌肤表面感受到阵阵刺痛。宛如只为网球而生,并且对此有所自觉,是一副自信满满的王者之姿。

仁挥拍发球,激起一阵风之后,破空飞来一球。这球好重。总是感觉相当沉重的发球,今天远比以往更为沉重,光是调整好拍面角度也挡不住。如此锐不可当的威力,宛若在耻笑挡球式接发球等一切技巧。居然能像这样把灵魂灌注在球上,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甚至令人怀疑他是把性命都豁出去了。琢磨好不容易才将如此强劲的一球打回去,但是当他回击时,那头狮子已在球网的另一侧张牙舞爪地展开下一波攻势。

这家伙是抱持取胜的打算?还是不想输的念头?

仁看起来不像是随时都想着获胜,而是满脑子只想要卯足全力把眼前这球打出去──以这种既美丽又胡来的想法在打网球。大幅度的拉拍、如同把球砸烂般的挥拍、行云流水的收拍,明明球是被人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打出去,却看似相当欣喜地弹射于球场上,从地面高高弹起、往前飞去。真是太扯了。他究竟想变得多强?

不能输。

说什么都不能输。

岂能一而再、再而三,三番两次都输给同一个对手?

我想赢。

我想赢。

我想打赢你,想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想把你那张充满自信的脸压在地上。

必须打倒你。

必须打倒你,继续向前迈进不可。

怎么可以就这么败给你?

事到如今,何须再畏惧你?

琢磨振臂挥拍。一头雄狮发出怒吼。这时,他才惊觉这声咆哮是从自己嘴巴发出来的。好热,全身上下都好热,汗水不断流下。琢磨最近老是讶异自己体内是何时存在着这样的高热。无论经过多久,依旧习惯不了这股热气。自己原先就是这么热血沸腾的人吗?内心深处总觉得这是一种令人害臊的行为。不过,此时此刻能感受到就是这股热气为自己带来力量。琢磨决定倚赖这股热气,发出怒吼挥动球拍。必须燃烧到极限才能够与仁抗衡。虽然不是强打型的选手,也对此心知肚明,但仍无法压下想与仁正面对抗的冲动。唯独这家伙──唯独面对眼前这家伙,想单纯用力量将他制伏。在冒出上述念头的同时,琢磨也取回原有的冷静。不行,要冷静,明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及对手,而且他有属于他自己的网球。

琢磨在挥拍动作里加入切球的技巧。在维持着这股热气的同时,也把冷静覆盖在表面,静待上网进攻的时机到来。截击讲求一击必杀。如同将藏于怀中的匕首,一刀刺进对手体内。决不能错失稍纵即逝的机会。再蛮横的强击,速度依然比不上截击。即便最强的人是你,但最快的人是我。

仁势必已经预料到,早就看穿他的意图,一直不让琢磨有机会上网,打算把他困在底线上。但琢磨也早已看透仁的如意算盘,像这种长距离对打,他可不打算奉陪到底。既然对方不让自己上网,他就主动出击。琢磨很清楚仁不会打出失误球,所以就自己制造机会。他一脚往前踏进底线内,近乎完全抓准球的上升时间,有如在球刚从地面弹起的瞬间就挥拍,使出一记削球。触击的球感完美无缺,球的落地声跟击球声几乎连在一起,他朝着仁的反拍方向把球打回去,同时迅速上网。来啊,放马过来,球网前可是自己的天下。

来吧。

来吧。

来吧。

来了。

接球的PRESTIGE拍框扭曲,总觉得好像能清楚看见高速旋转的球逐渐磨损球拍线的表面。不过球拍也将球上所有的力量化解掉,宛如温柔地把球包覆于其中,然后让球落下。

啪。

突然传来这股声音,听得出来是球拍线断掉了。琢磨用目光追逐球飞去的方向。追着无论经过多久都不落地的那颗球的去向──

强悍是什么?

强悍不同于厉害。虽然两者会依照相同比例增减,但依然是不同的。

技术力、精神力、战术、状态等各种可以决定比赛胜负的要素不胜枚举,但这些都不能用来衡量一名选手的强悍程度。

那么,强悍就代表结果吗?

赢家就等于强悍吗?

以某种程度来说,这是真理。不过,真相应该是唯有强悍的人才能够获胜。

强悍是什么?

琢磨觉得自己算是挺厉害的,也对于自身强悍抱有信心。但是先不提厉害程度,实际上究竟是透过何种指标来断定一个人的强悍?是因为比其他人留下更好的成绩吗?还是因为比其他人爬得更高?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能够爬得比其他人更高?这个「为什么」就是强悍的真面目吗?

琢磨到现在仍是一知半解。恐怕在往后的人生里,他也无法清楚明白这个疑问的答案。可是,琢磨认为他今日确实目睹了「强悍」。眼前这名强悍的化身,正以压倒性的力量把他打趴在地。

琢磨仰躺在球场上时,仁忽然从旁探出头来。

「你还活着吗?」

那张流满汗水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自己应该也露出类似的神情。

「到了明年夏天,我是不会输的。」

琢磨只吐出这句话。

仁这时才笑了出来。

「我才不会把三连霸拱手让人。」

琢磨握住伸来的那只手站起身后,最终比数映入他的眼中。

6-7,抢七局的分数是5。

单就结果来看,或许只有微小的落差,但这也是两人间明确的差距。现在,仁的背影依旧矗立在自己前方。

琢磨瞄向隔壁球场,进藤的比赛也结束了。7-5……他打赢了,打赢栗原了,真有一套。再过去是凉的比赛场地──虽然局数比是5-4,不过天本此刻是倒在板凳上,看来比赛已经结束。他弃权了吗?话说回来,刚才好像听见谁喊「我抽筋了」。

明明他们都拿下胜利,身为王牌的自己却吞下二连败。

琢磨心不在焉地看向一旁。

仁披在身上的山吹台防风外套,在夕暮将至的绯红斜阳照映下,散发金黄色光芒。

琢磨看不惯仁那张泰然自若的侧脸,忍不住赏了他一脚,随即换来一张臭脸。

「干嘛啦?」

「居然自以为是哪来的王者,总之我们走着瞧吧。」

「你这个手下败将,说起话来居然像是哪来的恶棍。」

仁毫不在意地开怀大笑,然后以强势的态度撂下一句「下次的赢家也是我们」。

「谢谢各位今日的指教!」

「谢谢指教!」

道别时,山吹台同样很有礼貌地打完招呼才离去。总结来说,这场练习赛是藤丘以惨败收场。在单打项目里只有驱和凉贡献两胜(岚山败给尾关),双打项目则是全军覆没。其中影响最大的,果然还是琢磨吞下了二连败。

话虽如此,琢磨却没有感到意志消沉。有可能是自己下意识想振作起来,也或许是觉得现在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

「他们果然很厉害。」

驱小声说出的这句话或许是在自言自语,也可能是想说给琢磨听。

「我们下次一定要赢。」

琢磨仅如此简短回应。驱不发一语,但举起手轻轻一拳打在琢磨的背上,接着微微哼了一声,像是想表达「那还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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