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S!!网球双星

第四卷 第四盘 2−4

作者: 天泽夏月 更新时间: 2026-03-27 20:09:51

驱前往校外教学结束后的第一场晨练,到了球场发现岚山已在架设球网。

「你来得真早。」

岚山吃惊地扭过头去,认出驱之后,稍稍睁大那双眯眯眼。

「咦,进藤学长不是去参加校外教学……」

「结束了。其实昨天就回来了。」

不知是否因为三天没人管的关系,岚山微妙地挑起眉毛。

「这阵子只有你们这群一年级在练习,状况如何?」

驱在放下球拍袋的同时开口关切,岚山发出「啊~」的沉吟声,搔了搔头说:

「因为没多少人,高手又不见好几个,实在令人提不起劲。」

「你还是一样直言不讳耶。」

对于实力在一年级社员里鹤立鸡群的岚山而言,确实村上跟石川都不太够格担任他的练习对象。若是驱稍有大意,面对岚山也会败下阵来。

「冲绳好玩吗?」

「很棒喔。那里的天气很好,而且挺热的,外套根本派不上用场。」

「喔~」

虽然是岚山开启这个话题,他回应时的语气却很随便,还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驱的脸,让驱忍不住反问:「怎样啦?」

「没事,请别在意。」

「干嘛啦?有话就尽管说,瞧你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没事。」

岚山基本上属于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的那种人。

「……只是觉得学长似乎在那里碰上了什么好事。」

「咦?」

「那个,希望学长听了别生气,不过该说你最近都显得杀气腾腾的吗?反正就是把自己逼得很紧,难得像现在这样主动跟人聊天。」

……看来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不只有岚山而已。

「算是终于有余力了吗……总之有种重新审视过自己的感觉。」

「是冲绳的大自然带给你不少感动吗?」

「没错没错,那片雄伟的红树林……才不是咧!」

在校外教学的第三天,驱搭乘独木舟参观红树林。虽然不是没有亲身感受到红树林充沛的生命力,但也没有因为这样就改变自我。

如果真要说受到了影响,原因肯定是这三天一起行动的上原等人,但驱认为没必要把这些琐事都说出来。

「只是稍微让脑袋冷静下来。抱歉,我最近有点太冲动了。」

「没这回事。都怪我自己太松懈。」

看见岚山鞠躬道歉,反倒让驱觉得承受不起。自从暑假结束以来,他到底把自己逼得多紧啊。

驱曾对岚山这么说过:

──在我们这个网球社里进行的网球,至少算是体育竞技。如果你想参与体育竞技,就给我抛下那种自命清高的想法。因为是个人竞技就认为自己与团队无关,可说是非常幼稚的想法。虽然这句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既然是参加体育竞技,就算是个人竞技也依旧属于团体竞技。独自一人对着墙壁练习发球的选手,与另一位会跟队友们分享心得、累积大量实战经验的选手,不用我说你也能明白哪个选手比较厉害吧?先撇开个人天分不提,如果你继续这样孤立自己,终有一天会被村上和石川超前喔。身处在队伍里却不懂得珍惜团队的家伙,最终是没办法变强的。我看你最近的表现,老实说都没什么成长。即便你一直拼死练习,但总会碰上独自一人无法解决的问题喔。

总会碰上独自一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明明对岚山这么说过,自己却坚持孤军奋战,下场果然是一个问题都没能解决。亲身做出不好的示范,也是社长的职责所在……这种话实在不能拿来当借口。既然是社长,就应该无时无刻都要成为他人的榜样,如同过去的宙学长、鲛学长那样以身作则。

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也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是让人如此快活的地方。多亏历代社长和社员们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才打造出如此舒适的社团。如同开疆拓土那样,孕育出这片丰饶的场所。这并非光凭继承传统和规则就可以守住的事物,而且驱也亲身体认到,需要多么艰辛的努力才有办法维持下去。

列车之所以能直线前行,是拜轨道所赐。

这是驱前往冲绳时,多亏与上原成为组员才明白的道理。

驱从袋中拿出网球拍,在活动肩膀的同时问说:

「好,来练习吧。你想练什么?」

「回击机会球吧。」

「啊~这确实需要练习。我帮你看一看吧。我负责喂球,你试着打打看。」

「请学长多多指教!」

岚山精神饱满地回应,接着快步跑向球网另一侧。没想到这小子也变得圆融许多呢。

「校外教学结束的隔天就参加晨练,你还真有干劲~」

驱在午休时间和上原一起吃午饭时,宙见忽然过来搭话。虽然驱觉得已有好一段时间没跟宙见聊天了,但看她的态度与往常无异,驱也反射性地以轻松口吻回答:

「还好啦,你不觉得忽然很想打网球吗?」

「是啊~但我就是起不来嘛~你是如何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没什么啊,一如往常那样起床了。」

「你是哪来的机器人啊。」上原说。

「除了森以外,我们二年级成员都有参加晨练喔……」

在那之后,凉没多久就出现在球场上。至于琢磨看似有稍微赖床一下,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姗姗来迟。凉是做发球练习,琢磨则一如往常默默对着墙壁练球,借此确认触击球感。

「毕竟去校外教学也没那么消耗体力啊。」

事实上驱相当疲惫,不过想打网球的欲望略胜一筹──由于驱强烈认为,若是老实说出这句心底话,绝对会让上原傻眼,因此他只能那样逞强。

「男网社的人还真是精力旺盛耶。」宙见说。

「没那回事,曲野那小子又进保健室了。」

「他又贫血了吗?」

面对翻了一下白眼的宙见,驱摇摇头解释:

「他对着墙壁练习时,直接被球砸在脸上。」

「啊……」

就各种角度来说,这句「啊……」真是语重心长。真想让他本人也听听看。

「你们真是随时都勇往直前呢~」

从宙见的表情不难看出,她对此事已傻眼到不予置评。

「有吗?」

宙见明明对男网社这阵子止步不前的情况瞭若指掌,因此驱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冒出这个感想。

「有啊。」

宙见露出像是已挥别阴霾的微笑。

「大哥曾说过,你们即使迎面撞上墙壁,也不会死心放弃。」

「宙学长不也一样吗?」

「大哥在该放弃的时候还是会放弃,只不过是很擅长避开墙壁罢了。」

「啊……」

说得真是太贴切了。感觉上鲛学长也是这种人。

但自己就不是这样,没办法灵活应对,也不知该如何引导队友别迎头撞上墙壁。

不过,自己或许有方法能打破那面墙,或是能为队友展现出摧毁墙壁的决心。

「感觉上很帅气喔。」

宙见莞尔一笑,抛下一句「晚点在社团见」便走出教室,大概是要回去跟藤村她们一起用餐吧。

「你很帅气喔,社长。」

上原如此调侃。

「闭嘴。」

「宙见同学也十分帅气,真的是女孩子吗?」

「她好歹长得算可爱吧。」

「什么叫『长得算可爱』,你很没礼貌耶……」

上原用手肘撞一下驱的腹部,突然一脸正经地说:

「她有男朋友吗?像是正在跟网球社的哪个人交往?」

「我没听说。」

毕竟网球社全是一些跟这类话题无缘的家伙。不对,先撇开自己跟琢磨不提,森与凉又是怎样?校外教学中一部分男生大聊班上哪个女生比较可爱等相关八卦时,是以名叫宙见光的女生最有人气,可见宙见确实挺可爱的。对了,记得双胞胎也颇受欢迎。

「听说她在校外教学时曾因为贫血昏倒。」

「是啊。」

宙见在系数战壕昏倒的事,驱已经听说了。

「当时是新海同学负责照顾她。那小子乍看之下性格恶劣,对待女生倒是挺绅士的。至于实际情况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嗯~」

「你有听说他们在交往吗?」

「至少在我的印象中……是没有啦。」

宙见基本上跟任何人都十分要好,属于八面玲珑的人。但要说宙见有无特别在意某个特定对象,驱就想像不出来了。

「你对她没意思吗?进藤。」

驱注视着上原的脸。

「啥?你为何会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已经承认她长得很可爱吧?」

「吵死啦,你给我闭上嘴巴安静吃饭。」

「你这个人还真是无趣耶。」

上原低声抱怨。驱先是瞥了他一眼,然后把便当里剩下的饭菜通通扒进嘴里。不过驱的心底深处,其实对于刚才的问题有些动摇。

下午是驱最排斥的数学课,所以他趁着上课期间,偷偷翻阅网球社的练习笔记,就是之前一直刻意忽略不看、由历代社长写下的页面。

先看看鲛学长写了些什么吧。话说回来,自己好像从未仔细看过他的字迹。

感觉上像是女生写下的,字迹虽小却工整又漂亮。每天的练习纪录钜细靡遗,也将所有灵感、想法以及观点都写在上头,这本笔记看起来就像是一份乐谱。驱之前曾借看过渡部姊妹的乐谱,所以还有印象。乐谱上可见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和音符所组成的未知乐曲,还有以红字注记的各种注意事项。比方说演奏时要注意的事、各种常犯的错误、该用何种心情吹奏、要以何种意境吹奏、想要完成出怎样的音乐等等。

──写下之后就不会忘记了。

长笛渡部这么说。

──虽然功课是写完也没印象,但乐谱写下后就忘不了。越是用心写,就越是难以忘记。

用心写……

驱翻开最新的一页。

他把笔记藏在数学课本里,拇指按压自动铅笔末端把笔芯推出来,发出「喀恰、喀恰、喀恰」三声之后,将笔尖移向笔记,然后不疾不徐地让笔在页面上驰骋。

「睡醒了吗~?若是清醒的话,赶紧回教室去~」

彷佛为了从脑中赶跑安浦有气无力的声音,琢磨稍微甩了甩头。眼前熟悉的天花板,让琢磨明白自己身处在保健室里。他很快就取回先前的记忆。自己是早上对着墙壁练球时,一不小心挥拍落空,回过神来才发现球打在鼻梁上。因为被打到流鼻血,琢磨便来到保健室。安浦交代说直到鼻血止住之前都要把脸抬高,就把琢磨赶到病床上,等他再次清醒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睡了一觉。鼻血是顺利止住了,但口腔深处还有一股血腥味。

「都怪你才刚从校外教学回来就跑去参加晨练。反正放学后就有社团练习,你不能再忍耐半天的时间吗?」

面对安浦投来的冷眼,琢磨直接用手挡住。

「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被如此反问后,琢磨一时之间也想不出适合的话语。自己单纯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前往网球场,安浦实际上有一半并没有说错。

「你要吃西梅干吗?」

「不必了。」

「要是你放学后又贫血昏倒的话,我可不会再收留你喔。」

这位老师依旧毒舌到不像是女性。

「听说西梅干不太能补充铁质喔。」

「我当然知道。」

那何必给他西梅干?不过琢磨认为继续追究这件事也没有意义,因为这就是安浦的作风。这位保健老师经常把西梅干含在嘴里,却又一副吃起来并没有多美味的样子,堪称是校内数一数二的怪人。

「你们有必要拼命到这种地步吗?」

听见怪人的低语,正把脚套进鞋跟已磨损的室内鞋的琢磨,不由得抬起头来。

「什么?」

「我是指网球啦。」

安浦的脸上并没有浮现感慨良深之类的情绪,但她原先就是一位内心难以捉摸的老师。

「你们拼了命究竟在追求什么?」

「……优胜奖杯吧。」

「真想不到竟然是这么现实的答案耶。」

安浦毫不避讳地放声大笑,声音响亮清脆。

「我还以为会是更贴近青春的回答,比方说羁绊、经验等等,或是为了得到什么才加入社团的。」

「运动社团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追求这么现实的东西,就是因为想赢才竞争。若是有其他的理由,我反倒想听听看。」

「居然说得这么干脆。」

安浦的嘴角看似微微扬起。真是一位坏心眼的保健老师。琢磨再次捏了捏鼻梁,确认没有继续流鼻血之后,便起身离开病床。当他准备推开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时,又忽然想起某件事而低语:

「其实……我只是觉得仅为了求胜而行动会比较轻松。假如想追求更进一步的事物,似乎就得在更多方面下足心力。」

「喔~原来你明白这个道理啊?」

琢磨不由得转过身去。

「老师也有这种体认吗?」

安浦依旧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着她犹如柴郡猫般嘴角上扬的唇形,实在难以解读深藏其中的心思。

「别看我这样,我在学生时代好歹也参加过运动社团,所以对于那个世界的懊悔与痛苦都不陌生,更别提从中尝到的各种辛酸。事实上,不如说是只尝过辛酸吧。后来因为看不惯那些无法取胜、为了逃避输赢而想从社团中找到其他意义的队友们,才放弃继续参加社团。」

琢磨错愕地瞪大双眼,因为他完全想像不到安浦曾经参加过运动社团,总觉得她学生时代会是一来学校就去保健室报到的那种人。

「怎样?」

「那个……因为我这种想法,更像是想要逃避至名为胜利的目标里……」

琢磨觉得这才是在找借口逃避,不禁脱口说出心底话。安浦听完并没有取笑他。

「就算是逃避也无所谓呀。我不清楚是逃避还是迎向挑战,但既然你是为了获胜而打网球,想追求胜利也是人之常情。」

安浦一脸嫌弃地把咀嚼到现在的西梅干咽下去之后,随后补上一句:

「不过,千万别以为胜利是凭一己之力拿下的。」

安浦以缺乏魄力、一如往常那样倦怠的语调所说的这句话,琢磨可说是再清楚不过。可是,既然内心仍隐隐作痛,代表他无法否认自己仍有一丝愧疚感。

琢磨在放学后一抵达球场,就看见森正在帮忙架设球网。既然他比一年级成员更早来球场,表示他跟琢磨一样未负责班上的扫除工作。由于双方并没有天真到因为水族馆一事就和好如初,再加上琢磨也没有足够的器量主动上前攀谈,因此他刻意花费更多时间绑好鞋带,耐心等待一年级社员们的到来。

忽然,琢磨发现一把陌生的网球拍立在球场边的铁网上。这把网球拍有着红黑相间的外框、纯白色的全新握柄,制造商是登禄普。琢磨对于同期队友所使用的网球拍相当熟悉,这表示此物并非二年级成员所有。是谁的呢?琢磨试着将这把网球拍握在手上,发现比想像中更重。他伸手拉了拉球拍线,感觉上是进藤或仁偏好的高硬度款式。虽然没经过实测不清楚,但这看似是着重抽球的网球拍。

琢磨擅自试挥几下这把网球拍时,森推开球场的门走了出来。

「很赞吧?」

语毕,森扬起嘴角。从这句台词即可得知这把网球拍的主人是谁。

「咦,这是你的吗?森。」

森维持着脸上窃笑的表情,伸手比出V字。

「YES,很赞对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

昨天有一半的时间都还待在冲绳吧?

「我晚上出门去买的。品川的网球用品专卖店还挺大间的喔。」

「我没去过。那你之前用的球拍……」

「还给老哥了。」

「居然是借来的啊!」

琢磨吐嘈,不过森露出莫名清爽的神情,大言不惭地说「这下子就能让心情焕然一新了」。他略显刻意地装出这种悠哉的态度,琢磨隐约能感受到是基于体贴。

「这是新款球拍吗?」

就结果来说,他们是有打开话匣子,用网球拍来当作话题也能让人忘记尴尬。琢磨将这把红黑相间的网球拍高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对啊,是登禄普的最新款。」

「感觉上驱会很喜欢。」

「店员说这是针对强打型选手的款式,也适合所有中级以上的选手。」

「总觉得这不太容易施展截击。」

「听说这把球拍的吸震性很不赖。如果是你要用,推荐1.0。」

森表示自己的款式是2.0。琢磨在听完各种介绍后,心痒难耐地想测试一下这把网球拍。

「可以……试打一下这把球拍吗?」

琢磨以略显生硬的语气询问。森先是睁大双眼,随后立即点头同意了。

「其他人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来,我们就用全场对打如何?」

像这样和森一对一练球,想想或许从来都没有过。

琢磨与驱是双打搭档,难免会一对一练球。至于凉则会一派轻松地主动向琢磨提议一起练球。不过森──即使在两人发生争执前,琢磨似乎也从来没有跟他一对一练过球。

这种情况并非仅限于练球。

琢磨未曾和名为森直也的同学单独相处过,无论是一起出游或聊天。就连在学校的走廊上撞见时,也不会停下脚步小聊几句。

以一般定义而言,琢磨觉得自己恐怕没有被森当成朋友,他也不认为需要主动跟森打好关系。不知森是否看出这点,并没有积极向琢磨攀谈。虽然双方会交谈,以队友来说也互有联络,但只要撇开名为网球社的外框,总觉得彼此的联系肯定会消失。

──正因为如此,琢磨才觉得自己不会跟森发生口角。

森没有称得上是个人特征的击球方式,不具备凉那种以双手打出、强而有力的正拍击球,或是驱那种能够一击得分的破坏力,以及岚山那种角度刁钻的下旋发球。他有着脚踏实地、彷佛想将稳重二字完美诠释在基础技巧上的打球风格。他的打球姿势很漂亮,直率的球质不禁让人联想到宙见。琢磨认为他的个性近似仁,不过两人的球风南辕北辙。相较于仁如同脱缰野马般豪放的打球风格,森的网球完全能用「静」这个字来代表。森就连在得分时也鲜少大声欢呼。

像这种全能型的选手,往往欠缺决定胜负的攻击力。由于未能主动进攻,很容易陷入采取坚守的打法。以高中网球的水准来说,这种打法在某种程度上还算适用。这也能用来形容森本人对于网球的态度──确切说来,是直到今年夏天、三年级宣布引退之前的森。

森最近变得不太一样。

现在的他更是不同。

光是购买这种网球拍的举动,就已经不符合森的作风。

琢磨仅凭第一球就明白了,这是一把具有攻击性的网球拍。弹性佳,能让球飞得很远又不失控球力。虽然这把球拍与擅长打旋球的驱有着不错的契合度,但真要说来是更适合岚山。另外也很适合用来打切球。比起高速旋转的抽球,或许更适合用来打出近似于平击的快速球。这把球拍琢磨用来也意外地顺手。

不知森是基于何种心情选择这把球拍。至少,他应该是不再觉得自家大哥留给他的球拍适用了。在强击网球当道的这个年代,网球拍的制造技术也日新月异。就算道具的性能不足以影响胜负,但若是想要继续往上爬,没有任何一名选手会不重视自己使用的球拍。

琢磨将球拍一挥,忽然想到森是否已经使用过这把球拍了,毕竟他今早没来参加晨练。凉说他有约森,但森表示自己是值日生而婉拒。最先使用新球拍打球,对琢磨有着独特的意义,但这个全新的握柄上几乎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

「抱歉,森,你应该还没拿它来打过球吧?」

「咦?」

因为使用琢磨的球拍而陷入苦战的森,隔着球网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用过这把球拍了吗?」

「嗯,我昨晚试打过。」

这句话让琢磨稍稍释怀。

「这真是一把好球拍。」

听琢磨这么说,森扬起嘴角笑说:

「你的就好难用。」

HEAD这家厂牌的球拍总会给人一种坚硬的感觉,但以琢磨的球拍来说,只是球拍线较为密集,拍框本身则偏软。它确实是会挑主人,但依然是一把好球拍。

两人彼此交换网球拍练球,感觉上稍微有助于了解对方。例如,光是握把布的卷法,右撇子和左撇子的捆卷方向就恰恰相反,另外有些单手握拍的选手只会替半截的握柄捆上握把布。无论是握把布的颜色、捆卷方式、使用程度、磨破的位置、拍框的伤痕、有无安装避震器、球拍线的种类与硬度──即使这些细节不容易从新球拍上辨识出来,但至少以森的情况来看,使用新球拍本身就是一种主张。

森想宣布自己已焕然一新。

契机究竟是什么?提出这种问题就太不识趣了。

因此,琢磨只是全神贯注地把球打回去。

用森新买的网球拍,全神贯注地回击。

接着再将森回击的球打过去。

随着球一来一往,两人之间的代沟也逐渐崩解,感觉上变得能够自由往来。

所谓的网球,终究属于个人竞技。

一站上球场就是那么孤独,比赛途中甚至禁止场外指导。当双方僵持不下时,更是不许观众说话,最终只剩下自己与对手的脚步声、击球声和球从地面弹起的声响。每一分的变动,都会令选手紧绷的情绪于放松后再次绷紧,等到下次放松后又重新绷紧。经过足以让人忘记次数的一再重演,选手被迫不断面对自我,无法假借他人之手来思考战术,有时甚至需要重振信心、贯彻意志──正因为在比赛中比起肉体更考验精神,所以这项残酷的竞技才会被称为注重精神层面的运动。

与此同时,琢磨也明白一名选手在站上球场之前需要无数的支持。这是所有网球选手都知道的事。不论是练习对手、教练、主审和副审,甚至是球童、大赛营运方以及整理球场的工作人员──此事可以套用在任何运动上。除了选手以外,需要很多人携手合作才能够完成一场比赛。

──千万别以为胜利是凭一己之力拿下的。

琢磨回想起安浦说过的这句话。选手一站上球场必然会成为主角,但绝不能将此事视为理所当然。就算打赢比赛,也不能认为是仅靠自己的力量获胜。

由于网球是个人竞技,比起其他运动更容易变得自以为是。或许自己就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凭自己的力量取胜。

总之只要打赢比赛就好。只要拿下一胜即可。

这与队友或搭档都无关,只要自己能拿下胜利,就是名符其实的一胜。

……不过像这样拿下一胜,当真是「王牌选手的一胜」吗?这么做能鼓舞全队的士气吗?能为人带来希望吗?能化成其他选手的助力吗?

──不过大家都会看着王牌选手的背影。虽然胜利对你来说的确很重要,但大家也会审视你取胜的方式喔。

森曾说过这句话。

他当时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琢磨如今终于有些明白了。

身为王牌选手拿下一胜──这确实是队友对王牌选手的要求,也是琢磨对自己的要求。可是这一胜不能脱离队伍,变成琢磨「一个人」的胜利。尽管只要打赢比赛就是队伍的一胜,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一个人」的胜利终究只是曲野琢磨的一胜,这么一来就不是王牌选手的一胜。队友们都会看着王牌选手的背影。就像鲛学长那样,总是确实为队伍争取一胜──不过在此之前,当他站上球场的瞬间,就会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激昂感和存在感……光是和他站在同个地方就会感到自豪,而且安心。这位选手的胜利,将会给其他选手的精神带来影响。这个世上确实存在着这种胜利。

网球终究是一种个人竞技。

但在团体战里,王牌选手的概念依旧成立。

琢磨原先的想法,也就是为队伍带来胜利的观点并没有错。

不过以一名王牌选手来说,这种想法就不正确了。

事到如今,琢磨觉得自己终于明白王牌选手不光只是追求胜利的存在。

从冲绳回来的当天,直也抵达羽田机场开启手机时,发现一则来自大哥的讯息。

先前那是哪门子的预知梦啊?直也如此心想打开讯息一看,原来是出差回来的大哥也刚到羽田机场。讯息写着「一起吃晚餐吧」。记得大哥目前住在……直也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就接到来电。

『啊~喂喂,是我是我。』

「……翔哥,你打回家里时也劈头就说这句话吗?」

『反正我只会用手机打电话啊,你看一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谁啦。而且我们家爸妈才不会上这种诈欺电话的当。』

「未必喔,他们对外人就会装乖。」

大哥不时会忘记「一代不如一代」是唯独他们兄弟间才能够理解的玩笑话。实际上,大哥可是在某间颇有名的企业工作,算是相当出色的社会人士。

『既然你能接听电话,表示已经抵达机场了?』

「我看你早就跟老妈打听过我的班机时间吧。」

『是啊,我差不多在三十分钟前就抵达了。一起去吃顿饭吧,我跟老妈说过你会吃饱再回去。』

真是安排得万无一失,说难听点就是令人无处可逃。直也并非不擅长面对自家大哥,但大哥也不是他会想临时约出来见面的对象。

……上次见面是在新年吧。

直也轻轻发出一声电话另一头听不见的叹息后,接受了邀请并挂断电话。

直也向笹田和班导报备后走出机场,搭乘轻轨前往大哥所在的滨松町。记得大哥的工作地点就在这里,因此应该对附近挺熟悉的。抵达目的地时已是夜幕低垂,直也吸着东京阔别数日的空气,如今才终于能体会到这几乎都是他人所呼出的污浊空气。

在JR滨松町站前,直也发现一位身穿西装、相当眼熟的男性。大哥明明才刚出差回来,看起来却是一身轻装。新年见面时那头乌黑的头发,此刻竟偏向褐色,感觉上微妙地介于染发和被夏日太阳晒到褪色之间……当直也思索着这些毫无意义的疑问时,大哥刚好抬起头来认出他。

「喔,既然来了就出声嘛。」

「我怕认错人。」

「怎么可能会认错啊。有我的土产吗?」

「我又没预计会和你见面,而且先用货运把土产寄回家了。话说回来,你今天没打算回家看看爸妈吗?」

「距离太远了,下次吧。你肚子饿了吧?想吃什么?」

因为没打网球的关系,目前并没有特别饿。明明之前结束社团活动要回家时,肚子简直快饿扁了。

「对了,你还在打网球是吧?」

那果真是预知梦──直也如此心想,轻轻点头。

「你还在用那把旧球拍啊?」

「是啊,又没关系。」

这是直也的坚持。大哥听见后,只是发出「嗯~」的沉吟。

大哥抛出「我们去一趟品川吧」的提议后,两人再度搭上电车。大哥的住处就在品川。大哥表示滨松町附近全是居酒屋,不过直也觉得品川那里也差不多。

搭乘电车移动的期间,两人聊着稀松平常的话题。大哥从以前就很喜欢闲聊。

「冲绳如何?」

「也没什么……虽然算不上是四季如夏,但气候确实挺暖和的。」

「你们去了哪里?GAMA?」

「嗯,有去那里。」

「美丽海水族馆和首里城呢?」

「有啊有啊,简直都是必逛景点,另外还有姬百合之塔与国际通商店街。」

「你有吃Taco Rice吗?老实说我还是没法接受那是冲绳名产。Taco是源自墨西哥吧,为何做成饭就成了冲绳名产?」

「我哪知道,应该是有原因的吧。但要说是否美味,我觉得挺微妙的……」

反正也没人期待会在冲绳吃到墨西哥料理。大哥接着开玩笑说「那就去吃墨西哥料理吧」,直也默默赏了他一记肘击。

「翔哥呢?这次去哪里?」

「新舄。」

「喔~是雪都耶。」

「你也这么认为吧?但新舄秋天有美丽的枫叶盛开,米饭也很好吃喔。」

「你到底是去那里做什么的啊?」

「当然是出公差啦。」

直也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心生疑虑,或许只是因为还不清楚现实社会的残酷。由于生性悠哉的大哥,一脸像是把出差当成短期旅游那般享受,直也才会怀疑他是否三两下就把工作搞定,大部分的时间都花费在玩乐上。

在直也准备逼问真相之前,电车已抵达品川,两人便被下班人潮挤到月台上。

「这里这里。」

「……啥?」

相较于目瞪口呆的直也,大哥像是进一步催促地继续说:

「能把它还给我吗?」

「它?」

「网球拍。」

大哥的表情相当认真。

「取而代之,我会帮你买一把新的网球拍。」

语毕,大哥伸手指向眼前的店家。

两人离开车站后,大哥领着直也前往的场所,就某种角度上而言是比墨西哥料理店更加匪夷所思的地点──网球用品专卖店。直也从没来过这间店,但至少听过店名,这是在东京各地都设有小规模据点的网球用品连锁店。

直也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大哥打从一开始就抱着这个打算,才会提议来品川。

或许就连出差一事也是个幌子。根据是如果大哥先到羽田,两人只需在羽田会合就好。反观若是从滨松町出发,品川几乎在附近。自己到头来根本是受人算计,一如大哥的计画跑来体育用品店。

直也终于回过神,怒瞪一脸淡然的大哥。

「你为何要讨回球拍?」

「因为我又想打网球了。」

「既然如此,你去买新球拍就好啦,事到如今何必来向我讨回那种东西?」

「它对我有纪念价值。总之快还来,那原本就是我的。还有,别把我的球拍说成是『那种东西』。」

大哥笑着轻敲一下直也的头。

大哥究竟看透他的心思到何种程度?

大哥留下的那把网球拍,是直也开始打网球的契机。

它也是直也继续打网球的理由。

直也不是因为兴趣才开始打网球,纯粹是对于那把被抛弃的网球拍感到于心不忍,才决定由自己代替大哥继续打网球。

因为就连理由都是假借他人之手,自己才未能对比赛燃起斗志,缺乏想要变强、想要变厉害的欲望──直也是到了最近,才终于领悟这个道理。

──你为何想打网球?

大哥并没有真的开口提问,却让人觉得是在暗指这个问题。

想变厉害。

想变强。

直也最近确实有这类念头。

但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倘若理由真的如此单纯,自己就不会和曲野爆发口角。如果自己是单纯想变厉害、想变强,应当不会跟曲野意见相左。曲野一样是为了变强、为了精益求精,拼命地挑战自我,但自己却跟抱有如此想法的曲野对立。

事实上,直也早就知道那家伙说得一点都没错。曲野拥有身为王牌选手的自觉,也凭自己的意志负起责任,与昔日的他并不一样。这种事直也都明白。

之所以无法认同,是因为总觉得自己被抛下了。曲野打算孤身一人向前冲,就算当真多亏有他拿下优胜,但是站在远处看见这幕的自己无法感到与有荣焉。其实真正想说的那句话,是「让我陪你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才对。

直也很清楚即使卯足全力奋战到最后一刻,自己仍会悔不当初。纵使在明年的县市大赛荣获冠军、自己对于这个胜利有所贡献,也依旧会对直到高二秋天之前一直浑浑噩噩度日的自己感到懊悔。假如到时真的获得冠军,在夏天结束之际,他身边将会站着没有留下一丝遗憾的人们。

但就算那样也行。

嗯,没错。

他就是想要感到懊悔。

不是想避免留下遗憾,反倒是想为此感到懊悔。

为了能卯足全力地感到懊悔,所以想卯足全力直到最后一刻。

不想变成大哥那样,没有一丝懊悔地放弃网球。

想跟曲野……想跟进藤以及新海他们并肩作战,抬头挺胸地面对比赛,立场对等地迎向最后一年夏天的结束,平起平坐地迎向最后一年夏天的结束。然后,对于自己跟这群屈指可数的网球痴成为队友一事,在夏日结束时可以卯足全力地为此感到懊悔。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才在打网球。

因此,不再需要大哥留下的那把网球拍了。

「──明白了,我把它还给你。」

面对直也的答覆,大哥没有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

「嗯。」

只是一脸心满意足,缓缓地点一下头。

虽然直也经常光顾网球用品专卖店,却从未买过一把网球拍。他并不清楚最新款式,但是对于曲野、进藤以及新海所用的网球拍略懂皮毛。

那些尚未绑上球拍线的网球拍,总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当然这些商品本来就是全新的,不过直也想表达的并非这个意思。不曾绑上球拍线的拍框,在日光灯的照映下显得光鲜亮丽。因为没有球拍线,更能清楚看出拍框的厚度与尺寸。这样子欣赏,会让人比起性能更想追求外观,不禁想挑选外观帅气的款式。

「我当年也一样,在烦恼许久之后才决定要买那把网球拍。」

大哥露出望向远方般的眼神遥想过去。他第一次接触网球已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直也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原先使用的网球拍简直是古董。

「对了,翔哥当年为何会想打网球?」

「因为帅气啊。」

「这样喔……」

「骗你的骗你的,只是因为爸妈让我去学网球。但上了国高中后,我之所以选择加入网球社,是因为我确实很喜欢打网球。」

确实很喜欢打网球──总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匪夷所思。

「既然你确实很喜欢打网球,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我得专注在大学联考上。」

「难道你对任何事都非得要做得这么确实不可吗?」

「是没有这种必要,纯粹是我喜欢确实做好任何事情。因为全都是自己想这么做才付诸实行的,并没有被人逼着去做。」

直也早就知道这件事。大哥是个性奔放的那种人。

正在物色款式的直也,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把网球拍上。

厂牌是登禄普,配色为红黑相间的拍框,上面写着2.0。旁边也有标注着1.0的拍框,配色是以银色和黑色为主。两者之所以散发出一种高手取向的感觉,是因为拍面比自己目前所用的网球拍更小,拍框也更厚实。

「这是才刚推出不久的最新款式。」

店员前来介绍。

「如果打法以抽球为主,我会推荐2.0,以截击为主的客人则推荐1.0。由于1.0是追求轻量化的款式,适合因应上网时的各种动作。2.0则更为全面,对于还是学生的客人会比较推荐2.0。假如是中级以上的选手,个人认为使用2.0会更顺手。」

「这样啊……」

直也听从建议,试着把2.0握在手上。

手感很扎实,而且远比目前使用的网球拍更重。直也依序以大陆式、东方式、半西方式、西方式等各种握拍法来确认握柄的触感,感觉上任何一种方式握起来都相当顺手。直也实际试挥时,发现竟然没有原先那种沉重的感觉。店员刚才说1.0有轻量化,但直也认为这把也有轻量化的感觉。

球拍的造型是以黑色为主,并加入红白两色的花纹,配色上会让人联想到跑车,但直也的脑中冒出其他念头。

黑色是曲野喜欢的颜色,他平常总爱穿着黑色的衣物。

红色是进藤喜欢的颜色,他的球拍是红色,衣物也是红色,总觉得他哪天就连头发都会染成红色。

将这两人视为竞争对手,对自己而言恐怕负担太重。即使撇开他们不提,还有新海与岚山,这两人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同样是遥不可及的目标,不过──

直也先向细心解说的店员道谢,接着出声呼唤大哥。

「翔哥。」

原先在握把布区闲逛的大哥走过来,偏头发出「嗯?」一声。

「我想买这把。」

直也将这把红黑相间的网球拍递过去。

大哥仔细端详直也拿在手中的网球拍,接着扬嘴一笑。那是一张直也经常在镜子里看见的脸庞。

「看起来很帅喔。」

「对吧。」

直也同样扬嘴一笑。兄弟俩都扬嘴一笑。

「你可要成为配得上这把网球拍的选手。」

接着大哥补上这句话。

大哥听见直也说会交还旧球拍后,露出一脸开心的表情。他此刻的眼神与其说是看着位于远处的旧球拍,感觉上更像是正看着直也──直也突然有这种想法,但应该只是多心了吧。

校外教学结束后,河原看似没有真的要退社,一如往常前来参加社团练习。虽说先前那种让人猜不透心思的发言,算是河原特有的玩笑话,不过平常总是一脸认真地只会说出正确意见、众所皆知是女网社地下老大的她,实在不像是会开这种恶劣玩笑的人。凉捏把冷汗瞄向河原,不过当事人发现后,回道:「你这个色狼,不要一直死盯着我看啦~」这家伙真是不懂旁人的心情。或是明明知道才故意说出这种话?

自校外教学结束以来,网球社的气氛稍有改变,最显著的是阿琢和直也不再那么杀气腾腾。也不知两人的冷战是何时宣告结束,他们最近变得可以稀松平常地交谈。驱也比之前多了一分从容。

许多事情在不知不觉间解决了,令凉不禁觉得,当初那种非得想办法解决而焦急的心情,究竟算是什么?当初认为自己是旁观者清,但到头来最为白忙一场的人搞不好是自己。

简直蠢毙了。

想想自己一年前的个性,真不懂为何会自作聪明地以为是在体贴他人。这根本一点都不适合自己。说了这么多,凉反倒觉得是这群家伙完全没有注意周围,才会导致自己一反常态地去关心其他人,但偏偏那帮家伙从来不听人说话,等回过神时,他们都已经自行解决问题。

「真是有够蠢的……」

令人不禁想苦笑着这么抱怨。

宙见不知为何已逐渐取回昔日的朝气,让女网社近来的气氛如同过去那样充满活力。河原也露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参加练习,令凉有些难以释怀──不如说是无法理解。这群人究竟拥有怎样的思路啊?

无妨,反正整个网球社有在往前进就好。

不过单就个人情感而言,凉有些郁闷。一种就算少了自己也无所谓、相当难搞的负面情绪深埋在心底。由于心底同时存在着以客观角度冷静看待此事的自己,那与为此感到动摇的自己产生冲突,导致一朵阴郁的乌云在心中逐渐扩大。

新海凉不是一开始就在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里。即使不存在,社团也依旧成立,所以,自然是少了他也不会产生影响。毕竟团体战是五战里取得三胜就好,倘若阿琢跟驱在单打和双打中都获胜,队伍就会取得胜利。所以就连战力方面,凉也不觉得自己是必要的存在。

凉万万没想到这种难搞又乖僻的想法竟会跟自己有缘。他认为自己是能够潇洒看待这类事情、提得起放得下的人。难道是因为跟这群个性别扭的家伙扯上关系,导致自己也受感染了吗?又不是流感。但确实,自己过去没有的事物,近来全都混杂在一起涌入自己心中。

凉一早去参加晨练,看见另外三名二年级男生都已到场。进藤正在架好球网的球场上默默练习发球,阿琢跟直也则是准备进行短距离对打而在热身。直也那把红黑相间的网球拍,被朝阳照得闪闪发亮。当凉考虑着也要练习发球而替肩膀拉筋时,忽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背部。

「你今早有空吗?」

是河原。虽然她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但已经换好运动服了。

「哇,真难得看你这么早到。」

凉不由得脱口说出心底话。

「怎样啦,你真没礼貌。」

「也没有,因为很少看到你参加晨练啊。」

「我有啊~只是偶尔而已。」

只是偶尔而已……是吗?

凉露出苦笑后,遭人一脚踢向小腿。河原基本上就是这种人。

「其他女生呢?」

「我哪知道,毕竟我也没邀请其他人。若是都没人来,我是考虑对着墙壁练球或练习发球,不过现在刚好发现某位闲闲没事干的家伙。」

「你误会了,我正在替肩膀拉筋。」

「你应该早就拉好筋了吧。总之快来帮我喂球。」

真是一个粗暴的女生。话虽如此,凉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迫于无奈只好一起帮忙搬出推车跟架设球网。驱见状,露出目睹罕见事物的表情望过来。

「凉,你要陪河原练球吗?」

「不小心被她逮到了。」

「喔~你加油啊。」

驱留下一句事不关己的评语后就继续练习发球。这个混蛋,给我记住。

「你要练习什么?」

「那就正拍吧。」

凉看着说完这句话便做出挥拍动作的河原,忽然想起一件事。其实河原也是采用双手正拍打法。她在凉入社当初是使用单手正拍,经过一段时间后就改用双手。河原说过,她有段时期也是使用双手正拍。她在女网社里是实力仅次于宙见的佼佼者,目前是担任第一双打、第二单打的准王牌选手。

「新海,你为何会使用双手正拍呢?」

开始热身后,河原冷不防提出这个问题。由于短距离对打时不会相隔太远,因此能够轻易听见对方的说话声。

「也没有什么过于深入的理由,只是觉得自己力量不足。」

「看你打球一点都不像是力量不足呀。」

河原爽快地笑着。确实在目前的男网社里,凉是仅次于驱的强打型选手。

「你呢?为何要改用双手正拍?」

「因为来了一位很好的范本,我决定模仿看看。」

凉花一段时间才理解她话中的含意。

「……所以是我害的?」

「这种时候应该要说多亏有你。」

河原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说「说穿了就是用双手能把球打得更远」。

「其实我在某段时间,因为双手正拍打法而陷入十分严重的低潮。多亏我这个人懂得变通,改用单手也表现得有声有色,因此顺水推舟地变成单手打法,但我用单手根本打不赢光。」

凉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竞争意识、不服输等心态都跟河原无缘。

「你是因为想打赢宙见同学,才改回双手打法吗?」

「一般来说,若是我没考虑让自己变强,就不会改变打法啦~拜你所赐,我已经克服低潮了。」

河原以手势要求凉往后退,两人从短距离对打慢慢变成长距离对打。河原打的球偏向平击。女性选手大多采用平击类型的打法,但河原的球几乎不太旋转,以低空越过球网的方式飞过来。她的球风近似岚山,出乎意料鲜少失手这一点也十分相似。没有旋转的球会飞得很快,但因为缺乏尾劲,在直球对打时不会太吃力,不过只要一改变角度就会变得相当难接。这种打法很适合单打,却也容易遭遇瓶颈。

「你改用双手打法后,变得能打赢宙见同学了吗?」

两人都站在底线对打后,如果没提高音量,对方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打不赢~那家伙太厉害了~」

河原笑着把球打回来。这句话好笑吗?

「但我觉得差距缩小了~」

这句补充听似主观又乐观,但总比悲观好多了。

「我觉得你的球路再提高一点会比较好。」

「要是担心触网的话,就别想打好平击球了。」

「如果因为这样而输给宙见同学就没意义啦。」

「我可是一位个性坦率的好女孩喔~」

真亏她有脸说出这种话。想想这个社团里还真是只有怪胎而已。

凉就正拍打法喂球几轮后,河原小声开口:

「我练习得差不多了。你想练习什么呢?新海。」

凉望着快被河原所打的球给淹没的球网对侧场地,双手扠腰说:

「要练什么呢……」

虽然自己的不足之处多不胜数,但总觉得目前需要的不是练习。他最近都有参加晨练,想练球的意志却略显薄弱。导致这种结果的主因,就是他一直抱着茫然的心态陪直也练习双打。不过直也近来表示「若是我没有锻炼好基础,会导致新海你没办法练习」,于是他们停止晨间的双打练习。由于男网社在晨练时,并不会事前说好要由谁跟谁一起训练,大多都是先到的人决定练习内容,再让大家自行配对,所以直也与阿琢一起练球应当是出于偶然,而且凉觉得目前确实有其必要,也就不好意思跑去打扰。

这么一来,自己不如去跟驱一起练习发球或是加入一年级成员们,不过这种想法就已经属于被动。对凉来说,他未曾考虑过主动提议说自己想怎么做,要求对方来配合。

说起自己目前需要的训练,那就是……

「河原。」

「嗯?」

「……精神这部分究竟该怎么锻炼?」

某一场比赛让凉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弱点。

此事发生在恰好一年前的时候。凉遇见名为进藤驱的选手,并且相当鄙视他──自己后来却在与进藤驱的正面对决中落败。凉不觉得自己是在球技方面不如人。说起一年前的驱,只有正拍打法比较优秀,其他技巧说穿了糟得一塌糊涂,直到现在才达到常人的水准。由于自己胜券在握,凉游刃有余地接受对方的挑战,结果却是以惨败收场。

凉起先以为驱的利器只有正拍,但亲身体验过才发现驱的实战强度,源自于他坚定的意志力。遭遇实力相差悬殊的对手、遭遇分数相差悬殊的比赛……诸如此类会让凉的脑中闪过痛苦难熬、死心放弃等念头的局面,这家伙恐怕从未有过上述想法。驱乍看之下胆小又畏缩,但在专注于比赛时,就坚强到判若两人。

这份坚强──就是所谓的实战强度。

正是自己缺少的特质。

凉最近经常感叹,自己的精神或许比想像中更为脆弱。近来之所以产生那种郁闷的心情也是基于相同理由。总觉得自己会去烦恼他人不以为意的问题,令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内心过于脆弱。

此时,河原突然喷笑出声。

「不会吧!你一脸认真提出这个问题也太搞笑了!」

凉气得大声回嘴。

「我之所以会一脸认真,是因为我很认真在请教你啊!」

「嗯~哈哈,没想到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在练习和比赛时都会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哪知道~我又没有一直盯着你看。」

凉听到河原补上一句「跟某人不一样」之后,不满地臭着一张脸。这家伙也不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不对,她就是考虑了才这么说吧。

「所谓的精神就是心态吧?既然如此,你也只能让自己养成习惯不是吗?」

「习惯?」

「想事情的习惯。避免想法消极的习惯。」

「你也是这么做的吗?」

「我的精神十分坚定,所以没必要那么做。」

居然直言不讳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凉考虑要开口吐嘈,但心底笑不出来。

「……难道是我想太多吗?」

起先没打算说出口的心底话,自言自语地脱口而出。河原应当有听见,但依旧不发一语。

「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像笨蛋似地白忙一场。」

河原这次开口回答了: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吧?」

凉很纳闷河原居然没有询问他所指何事。是在白忙什么?为何会询问该如何锻炼精神?河原彷佛早已看穿答案。不过也对,任谁看过男网社近来的情况,基本上都知道原因。

「白忙一场未必是多余的。像我也是站在相同的立场上。『副』社长和『准』王牌选手这种头衔,简直像替代品般真讨厌。」

「我可没有任何头衔,跟你的立场不一样喔。」

「半斤八两吧。」

河原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算是相当符合她的作风。

「队伍里总是需要一个人负责这种吃亏的工作,也就是所谓的无名英雄。这个职位是会令大家认为,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也在帮忙照看整个队伍。今年的负责人恰好就是我和你吧?因为森出乎意料地较以自我为中心,没有像你那么会注意四周。」

对了,去年大概就是狮子田学长担起这份工作。

「我们提醒、纠正之后,即使当事人没有接受,最终自行解决问题,甚至早把我们说过的话通通抛诸脑后也无所谓。只要我们表示过关心,就会成为提醒;只要我们表示过一切都看在眼里,就会对人产生压力。队伍就是需要这么一双『眼睛』,成为队伍的监护人。」

所以,就算白忙也无所谓吧──河原复述这句话,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

「若是身为选手,情况自然另当别论。我想打赢光,也想打赢其他人,不想输给任何人,因此当我站上球场,会比大家都更自我中心、更为任性。」

「你原则上一直都很自我中心又任性喔。」

凉苦笑说出感想后,河原气得使劲把球扔过来。看吧,就是这样。

这时传来上午的上课钟声。

位在隔壁球场上的驱,连忙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球。

阿琢跟直也已经动手拆下球网。

本日的第一堂课,再过五分钟就要开始。

凉在准备返回教室之际,对着河原走向五班的背影,提出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

「河原,你没打算退社了吧?」

转过身来的少女,那双眼眸彷佛想捉弄人似地波光流转。凉立刻明白,自己果然提出一个相当多余的问题,于是向她挥手道别。

凉放学后抵达球场时,发现又是进藤在帮忙架设球网。周围传来:「让我来吧,学长!」只见岚山连忙上前帮忙,阿琢则正在跟直也聊天。女网社的成员们也陆续出现,宙见与藤村正在讨论练习项目的相关事宜。一年级的成员们都在忙碌地进行准备。

看着这片充满活力的光景,几乎与三年级前辈们引退之前的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如出一辙。

究竟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在校外教学之前,应当是更为鸡飞狗跳的情况。当时阿琢和直也陷入冷战,驱显得相当暴躁,女网社死气沉沉,一年级成员们全都不知所措。简直是一片混乱,任谁看了都不禁怀疑,网球社还有办法维持下去吗?

但是,大家为何能在不知不觉间重回正轨呢?

樱花树那变红、发黄、转为褐色的叶子,宛如想提醒人们光阴在转眼间便已流逝般,一片片地枯萎凋零。季节确实一去不复返,无论是残暑或夏末,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世上消失了。

凉不清楚队友们近来在心态上有何转变。根据口耳相传的小道消息,终究无法明白他们是基于何种想法才会采取这等行动,亲自去问当事人也只是多此一举。换作是河原,她一定会表示这种事无须过问。

社团还真是一种麻烦的关系。

彼此的牵连比同班同学更紧密,有时又比朋友更生疏,却还是会在意对方到无法自拔,没办法袖手旁观,结果便成为当事者。在班上会坐视不管的事,在社团变得无法视若无睹。是因为以一个组织的规模来说太小了?还是因为彼此都有相似之处,所以大家能够体会对方的心情?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凉的肩膀。

河原从后头经过他身边,朝球场的方向走去。

看着在少女的后脑杓上左右摇晃的马尾,总觉得她好像在嘲笑自己。

──你这个博而不精的家伙!

「吵死啦。」

凉嗤之以鼻,在他也准备走向球场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

那是驱的练习笔记。

它被秋风吹得不断翻页,随后又停留在原先的那一页。仔细一看,有一片落叶犹如书签般夹在其中。凉瞥了一眼,里面写着今天的练习项目,而且上头还写着一句话。

──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重新出发!

凉不禁莞尔一笑。

重新出发,真是一句很棒的评语。

「凉!差不多要开始练习啰~」

听到直也的呼唤,凉简短应了一声。

当他朝着球场跨出第一步时,刚好刮起一阵神清气爽的秋风,身上的防风外套随风飘动,像是从背后推他一把般拂过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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