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S!!网球双星

第四卷 第四盘 1−3

作者: 天泽夏月 更新时间: 2026-03-27 20:09:43

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的新人战成绩,最终以琢磨在单打前十六强的比赛中惨遭淘汰而落幕。由于比赛是包含私立学校在内,他挤进全东京高中网球界的前十六名,单就个人成绩是相当优秀,不过从藤丘高中的整体战绩来看,并未成功争取到县市选拔赛的出场资格,再加上队伍内的气氛更是连同琢磨在内也与「欣喜」二字完全扯不上边。

结果就在所有人都未能摆脱阴霾的情况下结束九月,当气温略降到再也感受不到夏日的余韵时,便迎来了校外教学。因为那场由意想不到的两人所发生的不愉快仍然持续着,驱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没跟这两位当事人同班,同时也认为这样的自己恐怕已没资格继续担任社长。不过真要说来,无论跟哪个人同班都容易爆发争执的驱,这次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森的个性原本就不太会跟人爆发口角,而琢磨的个性则是懒得与人争执,再加上两人的交集说薄弱也很薄弱。驱如今重新回想,才注意到自己从未见过琢磨与森亲昵地交谈。但他也认为就是因为这样,两人应当不会发生争执。

近来,这两人都明显避开对方。由于暑假结束后,他们在进行社团练习时总是显得杀气腾腾,因此一年级社员大概没料到琢磨与森不和,但是熟知那次在球场发生过不愉快的驱,察觉出社团内参杂着不一样的紧张感。对于这类气氛特别敏锐的宙见,似乎也有所察觉。凉好像对此相当自责,变得有些无精打采。能够像这样听见琢磨和森的心底话,或许算得上是往前迈出一步,不过驱觉得以一个队伍而言,反倒是一口气倒退三步。

当队伍向目标前进时,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朝着相同方向跨出脚步,就已经算不上是一个队伍。无论是琢磨的理由、森的理由以及凉的理由,驱相信都完全正确,可是大家所想的方向不一样,队伍被各自的力道拉扯,导致这股可贵的力量彼此抵消。结果就是自夏天以来,驱等人都没能向前。在这段期间里迎来校外教学,即便情绪依然雀跃,但心思仍飘向其他地方。羽田机场里的太阳之塔周围挤满了藤丘高中的学生,这光景看在驱的眼里显得相当不真实。

就算飞机升空远离地表,以物理层面而言已远离东京,驱却觉得自己的心仍遗忘在网球场上,感到郁郁寡欢。飞机被笼罩在美丽的秋空之中,放眼望去是一片无垠的纯白色云海。听说东京与冲绳今天的天气都是晴天。坐在周围的同班同学们,正开心地讨论第三天的自由活动时间要如何安排。可是驱的思绪里,连第一天的行程都容不下。

既然是校外教学,自然不光只是来玩乐。

抵达冲绳后,首先是前往首里城。就连驱好歹也听说过这座红色宫殿的名字。尽管该处被称为世界遗产,不过这座醒目的红色宫殿经过整修后,实际被列为世界遗产的是城迹遗址──班导解说的上述内容,驱是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宫殿,同时认为它实际上比想像中更偏红色,以一片蔚蓝的秋空为背景,使其轮廓鲜明地凸显出来。在深受中国影响的冲绳文化里,红色被视为高贵的颜色──对于班导的这段说明,驱有稍微注意聆听。

「怎么啦?进藤!」

驱的肩膀被人用力拍一下,吓得他浑身一颤,转头一看原来是同组的上原。他剃短的刺猬头,今天也很有精神地高高翘起。

「一起来拍照吧。」

上原所指的前方,能看见同组的成员们正朝着这边挥手。每组基本上是六人,男女各占一半,包含姓渡部的双胞胎姊妹──她们从高一就分在同一班,升上高二换班后也还是同班。此次分组是以抽签决定,结果这两人依旧形影不离地分在同一组,真是相当异常。这两人都是参加管弦乐社,由于她们负责的乐器分别是长笛和小号,因此被称为长笛渡部(脸上有一颗泪痣)与小号渡部。还有回家社的高须──他脸上戴着眼镜,身材高挑纤瘦,起先以为个性很内向,但其实是个相当随和的人,在班上属于风云人物。最后两人则是桌球社的社长上原,以及美术社的相马。因为上原在这次换座位时刚好坐在驱的附近,所以他们两人经常聊天。上原的个性与凉有些相似,基于他容易相处的性情,此次被选为组长。反观相马就不太爱说话,感觉挺接近藤村但又不像藤村那样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什么。她肤色白皙且生性文静,是体育社团里没有的那类女孩子。

除了上原以外,驱平日跟其他成员的交流并不多。真要说来,对于鲜少与网球社以外的学生打交道的驱而言,他和同班同学的关系有些生疏。

六人在请附近的观光客帮忙拍完照片后,驱边走边在意着照片里的自己似乎微妙地闭上眼睛,上原这时又向他搭话说:

「总觉得你今天老是在发呆,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差点又要恍神的驱,连忙甩了甩头。

「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是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没事喔。」

上原苦笑地抛下一句「难得的校外教学,就让我们玩个痛快吧」之后,驱勉强自己挤出笑容。确实,团队的其中一人显得死气沉沉,也挺对不起其他人。

「对了,上原你为何要特地去拜托外国人帮我们照相?」

「而且说话时应该统一使用英文或日文啊。」

渡部姊妹提及的这件事,就是刚才请人帮忙拍照时,上原居然是去拜托外国观光客。更何况上原的英文烂到让人不禁担心起日本高中的英文教育水准,因此别说是外国观光客,也换来驱他们的一阵苦笑。

──不好意思~伊克斯Q死米,请帮我们拍张照~!那个~普里兹……普里兹,卡麦拉?

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令驱忍俊不住。上原甩下一句「啊,竟敢嘲笑我」,一掌拍向驱的背部。背后也传来相马和高须的轻笑声。

「你身为组长的威严全没啦……」

驱脱口说出心底话,但上原完全不以为意。

「无所谓,反正我是个受人爱戴的领导者。」

「才怪,根本没人爱你。」

长笛渡部立刻从旁吐嘈。

「桌球社的社员们都很爱我!」

「我相信那只是你的错觉。」

这次换成小号渡部发表意见。在驱的印象中,就是这对双胞胎在决定组长时说「让上原担任就好啦」。看来姊妹俩都挺毒舌的。

「你们也太狠了吧。」

虽然上原一笑置之,驱却在脑中想像着上原实际担任社长时的模样。该怎么说呢?感觉上应该调适得还不错。他平常在社团里,肯定是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但在练习和比赛时,会变成一位认真的社长。想必渡部姊妹也明白这件事。虽然驱忘了详情,但渡部姊妹应该分别担任管弦乐社的社长与副社长,因此很清楚这个职务的辛劳。驱早在分组名单确定后,就发现同组成员们尽是常在社团社长会议里碰面的熟面孔。

「想必管弦乐社的社长也很辛苦吧。」

驱此话一出,小号渡部便回以苦笑,看来担任社长的人是她。

「哪里哪里~比不上网球社那样辛苦啦。」

「相较于管弦乐社,我们的规模小多了。」

「可是网球社的怪人特别多。比方说新海同学,虽然他总是笑脸迎人,但感觉他的个性挺难搞的。」

「啊~嗯,他的确实挺难搞的,但本性不坏。」

说起一年前的凉,可是既难搞又惹人厌的家伙。

「再来是曲野同学,我没记错吧?四班那个长得很高的人,看起来似乎有点阴沉……」

「啊~那小子的确是个怪人,而且是特别怪的那种。」

而且,这位怪人最近变得更怪了。

「不过宙见同学倒是很好相处。她跟进藤同学很要好吧?」

「有吗?但我认为她十分适合担任社长。」

话说回来,总觉得近来都没跟宙见聊天。记得她跟凉是同班同学。

「不过~管弦乐社的怪胎也算是挺多的。」

渡部姊妹有感而发地彼此对视,看似差点笑出声来。话说回来,她们对于自己也同为怪人一事,是否抱有自觉呢?

「希望哪天能和其他社长畅谈社长经呢。」

小号渡部低语。

「我也是、我也是。」

「上原你就不必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社长。」

长笛渡部吐嘈。

「这么不给面子啊。既然如此,你们当时干嘛推荐我担任组长?」

「嗯~不知不觉?反正只不过是组长而已。」

真是一对嘴上不饶人的姊妹花。

话虽如此,上原仍是一位称职的组长。

上原对人十分体贴,会适度关心所有同学,即使是相马这种文静的女孩子,他也能巧妙把人拉进话题里。不论他是有意或无意为之,都很值得佩服。虽然渡部姊妹方才那样数落上原,但驱仍能隐约感受出她们没有毛遂自荐,转而把组长之位拱手让人的意图。凉与森大概就是基于这种想法,那时才会推荐由驱来担任社长吧。

但是驱不同于上原,证据就在于他不擅长面对相马。相马跟藤村有些相似,驱也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和藤村相处。驱在待人处事上不够柔软,与看似容易受伤的人交谈时,总会特别伤神。像这样伤神地与人交谈,老是会吓跑或伤害对方。导致驱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的内心深处一定很排斥自己,或是对方肯定不擅长与自己相处。驱觉得自己从以前就是这种人,很多事情都会先在心中得出结论,却从未去确认过这个结论是否属实。

所以驱相信如果自己成为组长,肯定不会主动跟相马聊天。对于高须也一样。他原则上会跟上原聊天,倘若双胞胎主动攀谈也会回应,可是他会主动交谈的对象基本上只有上原一人。任何组长应有的举动,他肯定都做不来。就算明白巧妙利用双胞胎的特质,有机会把大家都拉进话题里,他也绝对不会付诸实行。原因是基于「身为组长就必须这么做」的想法行动,想必只会迫使自己重蹈覆辙。

「上原。」

「嗯?」

在当天从最后参观完的姬百合之塔返回旅馆的途中,驱开口问道:

「对上原你来说,成为一名好社长的条件是什么?」

「什么啊?老实说我才想问人咧。」

上原边走进游览车里边扭头给出的回应,完全算不上是答案。

「进藤你啊,有时会提出这种怪问题。该说是人不可貌相吗?没想到你的本性这么正经。」

驱望向爱开玩笑的上原,却发现他的表情不像是想捉弄人。

「你说人不可貌相是什么意思?」

「毕竟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正经的人呀。」

上原将目光往上移,想来是正看着驱染成褐色的头发。驱一屁股坐在隔壁的座位上,冷哼一声从上原身上移开视线。

「你接任社长后有什么烦恼吗?你今天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就是因为这样?」

驱没有答腔,暂时陷入沉思,接着不发一语地扭头看去,发现上原仍在等待他的回答。驱再次运转大脑,适合的话语终于慢慢浮上心头。

「……感觉上就像是一辆列车吧。」

「列车?」

上原似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驱面露苦笑重新解释。

「就是我得出的社长经。」

驱认为所谓的社长,就像是一辆列车。他觉得社长必须拥有某种强而有力的特质,载着队伍往前进。

上原有感而发地出声赞同:

「你的意思是社长要负责铺设轨道吧?」

闻言,驱一时之间愣住了,然后不禁一脸认真地反问:

「什么?」

上原连忙进一步解释:

「你不是认为队伍像一辆列车吗?因此社长的责任就是帮忙铺设轨道……咦,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你误……」

你误会了──不对,会错意的人恐怕是自己。

正因为如此,才会自顾自地得出那种社长经。

驱一直想让自己变成列车。但就连自己的目标在哪里都没搞清楚的人,自然无法引领任何人。一辆知晓目的地的列车,便能义无反顾地不断向前进。驱就是想成为这样的社长。

……可是通往目的地的轨道,又是由谁负责铺设?

学长吗?但学长们已经离开了。

不过仍有他们留下的事物,只是驱不愿去倚赖这些事物。因为他的想法是负责带领大家的那个人,不该被其他外力牵着走,所以驱不肯翻阅鲛学长留下的笔记,拼了命想凭一己之力来领导其他人。

原来社长不是列车,队伍才是列车。社长的职责是负责铺设轨道,让列车(队伍)沿着轨道往前奔驰──这时,自己才会一同搭上列车。

……嗯,听起来挺不错的。驱不由得这么想。以这种方式向前奔驰的列车,才称得上是优秀的队伍吧。

「……上原,没想到你偶尔也能说出好话。」

驱感慨良深地说道。

「没礼貌,我这个人可是只会说好话喔。」

先撇开这句自夸不提,驱觉得上原确实是一位好社长。

他起先认为上原给出的回应算不上是答案,但某种角度而言,那或许才是真理。

因为打从一开始,这个问题就没有正确答案。

所以,想必也没有不正确的答案。

成为好社长的条件见仁见智,不同的队伍会有不同的答案。就算目的地一样,但架设轨道的地点也各有不同。即便直至中途仍沿着与去年同样的路线行进也无妨,等到必须铺设新轨道的那天来临,再由自己引领列车笔直地向前驶去即可。

当天晚上,驱收到山神仁传来的简讯。

『来打一场练习赛吧。』

这语气简直跟「一起出来玩吧」没两样。虽然这家伙好歹是副社长,但驱还是不禁怀疑他能否肩负这种重责大任。更何况这类事务性联络,理当由身为社长的尾关负责才对。但自己也不是什么称职的社长,实在没资格批评他人。

驱起先只是回了「你的语气真轻浮」这段简短的讯息──

『在下冒昧地想邀请贵校进行一场练习赛是也。』

结果却换来这种脑子有洞的回覆。这小子肯定是笨蛋。

不过听说山神很受社员们仰慕。驱直到此时此刻,才隐约明白个中道理。

第一天晚上,凉与驱被分到同个房间。看着与上原、高须闲话家常的驱,想来他有好好享受这趟校外教学。凉起先想上前打招呼,最后还是决定作罢。因为驱和同班同学聊天是一件相当罕见的事。

凉出外透透气,任由入秋后仍略显温热的冲绳夜风,轻轻搔着鼻腔。走了一段距离后,发现自动贩卖机前站着三三两两来买饮料的藤丘学生,同时在人群中认出直也和河原。这还真是一对新鲜的组合。

「嗨。」

凉走上前去。不知直也是否基于反射动作,总之很快就离开了。河原则是回了一句「嗨」。

「我刚好从小森那里得知了那场争执的经过。」

这种毫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正是河原的优点之一。

「喔~直也有说什么吗?」

「他骂曲野是狗屎王牌。」

「但还是没有否定王牌二字。」

凉淡淡一笑,按钮购买在东京也有贩售的某款碳酸饮料,同时不禁认为,这种态度十分符合直也的作风。但因为这场争执可说是由自己造成的,他实在没资格放声大笑。大概就是基于这个原因,直也才会避着凉。

「他一连说了好几次狗屎王牌,看来是真的很生气。」

「措辞未免太不雅了吧。可是嘛,直也同样有他无法退让的地方。」

凉说了声「嘿咻」,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然后打开拉环。罐内发出「咻」一声,河原无奈地咕哝「居然是碳酸饮料」。不知是否因为她太过死板还是本来就排斥,总之河原不太喝碳酸饮料。

「三班那边的情况如何?」

「嗯?」

「我说校外教学时的气氛。进藤还好吗?另外……新海跟光同个小组吧?」

乍听之下像在闲聊,不过这应当是河原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队友。

「驱刚才在跟同组的成员们闲聊。」

「这还真稀奇。」

河原不禁莞尔一笑。看来大家都对驱抱持相同的印象。

「至于宙见同学……看起来还算开心。毕竟她很喜欢学校的例行活动。」

「也对,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句话出自大姊头性格的河原嘴里,特别有说服力。

「不过她这个人就是太认真了。」

「嗯,简直是个傻孩子,明明只要把事情看开点就好了。」

河原这种思考方式,凉认为跟自己有些相似。

「驱也有这种倾向。直也跟阿琢也是。」

「不过有人说我这种态度,也不知算是成熟还是草率。」

河原自嘲地笑着。确实网球社里有挺多成员的个性都莫名死板,可能只有凉和河原是属于不会钻牛角尖的人。话虽如此,也不代表他们就没有烦恼。

「社团近来的气氛特别不好。」

河原彷佛事不关己地低语。

「是啊。」

「不光是男网社,女网社也一样。」

「宙见同学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真绪也一样,队里尽是些难搞的家伙。她们都太依赖人了,成天嚷嚷着学姊、学姊,难道是有学姊情结吗?」

「学长姊们引退后,你不会感到寂寞吗?河原。」

「是很寂寞呀,但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

「也是啦。」

「看你似乎也同样不寂寞啊。」

「毕竟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凉把碳酸饮料倒进嘴巴,气泡立刻恣意刺激着舌尖,彷佛不肯流进喉咙里,死缠着舌头不放。

「我正在考虑是否要退社。」

凉将饮料一口喷出来。

他把嘴巴擦干净后,注视着河原一派轻松的脸庞。

「……你是认真的?」

「再这样下去是有可能啦,谁叫现在这种情况实在让人提不起劲。」

真是一位对任何事情都相当干脆的女孩子。

「若是河原退社的话,总觉得女网社会一蹶不振。」

「是吗?我倒认为是一剂良药。」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觉得这么做太无情了吗?」

「说来遗憾,我就是这么无情的女性。」

也不知究竟哪句才是玩笑话,凉完全看不出放声大笑的河原心底在想什么。

「总之我会再稍微静观其变。因为就算退社了,我也还是想和她们当朋友。」

「这么说是没错啦。」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想我应该不会退社啦,毕竟现在都对你坦白了。」

凉还来不及想通最后别有深意的一句话有何用意,河原已开口道别,迳自返回旅馆。

隔天,宙见也看似挺有精神的,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不时会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看在仍无法把河原昨天那番话当成玩笑的凉眼里,着实令他忧心忡忡。他明白宙见对于身为社长的自己缺乏信心,不过相较于让自己产生信心,帮人建立自信可是更困难好几倍。

第二天的行程是参观系数战壕和美丽海水族馆。

系数战壕就是「GAMA」,在冲绳话里意味着洞窟。在昔日的战争──冲绳战役中,有许多伤兵被送进这里,而且相当多人伤重不治。

由于战壕里阴暗又不好走,进入前会先分发手电筒。凉在聆听解说的同时,左顾右盼地四处张望。这个世代的孩子们都没经历过战争,因此不论这个场所有过多么触目惊心的光景,或是如何详细描述,凉还是难以想像当时的情况,只觉得这是一座相当普通的天然洞窟。即使他因此被数落是个过惯安逸生活的傻小子,凉也认为自己没资格反驳。

他们这群学生抱持的烦恼,相比当年的战争究竟有多么微不足道呢?只不过前辈离去就慌了手脚,烦恼着与队友之间的关系,每天都在思索自己能做些什么……真是愚蠢又和平的烦恼。倘若让昔日死在这里的人们听见这些烦恼,想必会觉得是温暖开心的体验而一笑置之吧。

话虽如此,这对当事者仍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在这个和平的时代,碰上一点鸡毛蒜皮的烦恼就必须绞尽脑汁思考。每天拼了命练习,回家钻进被窝又继续烦恼,最后彷佛睡死般进入梦乡。看在大人眼里,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假如这些问题都能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作结,大家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班导宣布暂时关掉照明一分钟后,战壕内变得漆黑无比。有人微微发出惊呼,自己的肩膀似乎撞到了什么。在一片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中,能够感受到远比平常更为浓密、来自周遭的气息。可以强烈感受到光凭视觉无法体会的事物。这不同于在被窝里闭上双眼的感觉。此刻明明睁开眼睛,周围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或许就形同凉他们现在的处境──虽然张着眼看见彼此,却没有仔细观察对方,根本没有好好看着对方。

这时,老师重新打开手电筒,四周纷纷发出松一口气的声音。

忽然有东西压在自己背上,令凉吓了一跳。他之所以能够勉强忍住发出惨叫的冲动,是因为他依稀记得站在背后的人是宙见。

「……宙见?」

凉扭过头去,连忙呼喊老师的名字,因为宙见的脸色近乎惨白。

宙见在稍作休息后,当众人准备搭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时,她已经恢复原样。由于宙见是在系数战壕里昏倒,因此立刻传出宙见有阴阳眼等各种奇怪传闻,不过原因似乎只是贫血。乍听之下会让人联想到阿琢,可是她应当另有原因。毕竟阿琢是男生,宙见是女生。

「其实我自己也挺吃惊的……」

坐在游览车上的宙见,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至少已有余力跟人说笑。在宙见倒下时从旁搀扶协助、直到最后几乎都陪在她身旁的凉,现在则是坐在宙见隔壁。

「我还以为你打开阴阳眼了。」

「大概是我这阵子太累了,比方说文化祭和新人战等等。」

恐怕是一连碰上太多状况。

「真是虚弱耶……亏我还是运动社团的人。」

「放心啦,你比阿琢好多了。」

「曲野同学纯粹是过于勉强自己。」

「也是,谁叫他是个网球痴。」

但说起网球社,全是一些网球痴。

宙见呆呆看着前方,表情看起来仍有些无精打采。凉轻声提问:

「宙见同学,你会排斥成为社长吗?」

宙见望向凉,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而歪着头。

「为何你会这么说?」

「因为你这阵子看起来都很没精神。」

宙见想挤出笑容蒙混过去,但好像发现自己的表情太过僵硬,于是死心地叹息。

「你看出来了?」

看来宙见也有自觉,或是……

「也有人这么问过你吗?」

宙见回以苦笑。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自从学姊们离开后,大家经常说我怪怪的。也有人责备我是要耿耿于怀到什么时候,明明距离当时都过了两个月左右。」

在县市大赛里吞下败仗,确实已变成往事。但是对于某些人而言,要在这段时间内就整理好心情可能稍嫌太短。

「我好像比自己想像中更缺乏信心。起先我以为会船到桥头自然直,再加上有真绪和美希陪着我,我认为只要有人帮忙就可以解决。不过等我实际成为社长后,竟然没有余力到忘了该如何向人求助。一下子是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一下子是忘记自己该做什么,在手忙脚乱之中任由时间流逝。而且一想到队里只剩下一年级学妹们,就变得更加焦虑,因此陷入恶性循环。大家在新人战之所以表现得不理想,我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反观你们这群男生就很厉害,比方说曲野同学……」

「那小子异于常人啦。」

「但还是很厉害呀。哪像我原则上算是女网社的王牌选手,结果竟然在第三战就被淘汰……再这样下去,我根本没法成为大家的榜样。这样看来,还是美希比较适合担任社长。」

这样轻声细语地说着丧气话,一点都不像宙见。不过两人好歹有一年的交情,凉很清楚宙见其实也有脆弱的一面。

「你不必刻意逞强也没关系。」

宙见听见这句话,微妙地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但这就是逞强的表现。或许她认为自己很坚强,不过真正坚强的人在这种时候会一笑置之。看来这也是宙见的自尊心作祟。

「你放心啦。这么说可能没法帮你建立信心,但之前男网社聊起将由谁接任女网社的社长时,所有人都一致表示会是宙见同学你喔。」

恐怕宙见的自我要求很高。这点和阿琢十分相似。未能达到标准时,就会贬低或责备自己。只是他们处理情绪的方式不太一样。阿琢会明显表现出不耐烦,宙见则是心情沮丧。凉明白这种人并非需要一时的安慰,不过……

「大家都说只有你最适合。至少你在旁人眼里是这样。」

「咦~为什么?」

「那我反问你,你认为男网社的社长应该由驱来担任对吧?」

「对呀~男网社所有成员也得出这个结论不是吗?」

「是啊,我相信这两件事的理由都一样。」

说穿了,就是那个人适合担任社长,或是拥有领导特质等等。不过在此之前有着更为单纯的理由──

「就是这个人值得信赖,事情交给他肯定没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看,宙见和驱十分相似。他们犹如粗壮的大树般意志坚定,这是多才多艺的直也、身为网球天才的阿琢、个性沉稳的河原以及凉自己所没有的特质。

换言之,就是所谓的器量。

「你太抬举我了……」

「你想否认吗?但我认为这种事情,出自他人口中更有可信度喔。」

凉露出笑容说道。对此没有自觉的部分,宙见也跟驱非常相像。

「你要有自信──我原先也想对驱说这句话,不过还是先跟你说吧。别因为一点小事就否定自己,因为你拥有更加出色的优点。要像宙学长那样,抬头挺胸展现出信心。」

宙见先是睁大双眼,然后嫌弃地笑说:「要像大哥那样呀~」尽管语气嫌弃,但看见宙见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后,凉相信她一定不要紧的。正因为她能够给人这种感觉,才会被推选为女网社的社长。

在美丽海水族馆里,琢磨独自一人痴痴欣赏着鲸鲨,等他回神时才发现自己跟其他人走散了。

这座号称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族箱,彷佛将整个冲绳海域都容纳进来,色彩缤纷的鱼儿和巨大的鲸鲨悠游其中。琢磨对于动物或鱼类都没有特别感兴趣,只是这幅画面莫名令他联想到鲛学长,呆望一阵子之后,才惊觉身边的组员们都已不见踪影。他昨天才被人取笑是个身材高大却缺乏存在感的人,事到如今真是无从辩解了。

琢磨心想,只要等到集合时间再返回游览车就没问题,因此决定独自一人闲逛。毕竟他已亲身体验过,在人潮拥挤的情况下,就算与其他人一起行动也无法聊上几句话。而且这已排除掉自己原本就不太爱说话的前提。既然不会聊天,独自一人参观与跟着同学们行动也没有多少差别。琢磨想通之后,决心把鲸鲨雄伟的身影仔细烙印在眼底。

琢磨的目光紧追着鲸鲨的尾巴,不知经过多久,忽然感受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有一只小手紧紧抓着琢磨的袖子。定眼一瞧,是一位年幼得看似尚未上小学的小女孩。她像是想寻求协助似地抓着琢磨的制服。

「你……」

琢磨原先想问「你想干嘛」,但连忙止住话语,因为小女孩已是泪眼汪汪。他至少没有迟钝到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

「你迷路了吗?」

见到小女孩点头肯定,看来她并非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起先以为她还没上小学,不过应该勉强有达到小一的年纪。那柔弱得令人不禁联想到藤村的脸庞,因为不安和恐惧的关系,使她看起来更加可怜。她之所以会向琢磨求助,纯粹是因为附近只有琢磨一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把小女孩交给水族馆的工作人员,请他们透过广播寻找小女孩的父母是最便捷的做法──琢磨如此心想环顾四周,但说巧不巧,未能发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如此拥挤的人潮中,琢磨想起自己其实也跟组员们走散了。一个迷路的人要照顾另一个迷路的人,这笑话着实让人笑不出来。

这时候换作是驱……不行,那小子并不可靠。虽然琢磨没资格批评他人,但驱在人际关系方面,实在算不上是值得借镜的对象。既然如此,改为宙见或藤村吗?感觉上这两人很习惯应付小女孩。不过她们光是外表就很容易让小朋友打开心房,自己实在没办法模仿。至于河原就不太清楚了。换作是凉的话……不对,等等。假如是那小子,应该会这么做──

琢磨勉强将瞬间涌现的复杂情感吞回肚里,屈膝蹲下,让原本远高于小女孩的视线变成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是否因为原先身高相差近一公尺的人,愿意蹲下来与自己对视而产生安心感,小女孩的神情缓和了几分。

「MIO。」

MIO……看她的年纪大概还不懂汉字,应该是叫做美绪或澪吧。

「MIO,你是跟谁一起来这里的?爸爸还是妈妈?」

MIO摇摇头说:

「是跟爷爷奶奶一起来的。我因为想再看一次鲨鱼,所以自己跑来这里。」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跟家人走散啦。

琢磨原本动作僵硬地打算抚摸小女孩的头,但回神后立刻把手缩回去。应该不必模仿到这种地步。琢磨再次环视四周,依旧不见看似工作人员的身影,也没发现老先生或老太太,只有MIO仍紧抓着琢磨的袖子。

「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跟爷爷奶奶走散的吗?」

MIO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再次摇头。

「怎会不记得呢?刚才你是从哪里走过来的?」

MIO仍继续摇头。看来,这个反应并非表示她不记得,而是拒绝思考的意思。

──所以才受不了小孩子啊。

琢磨惊觉心底冒出不耐烦的感觉,也发现自己很想马上甩掉小女孩的那只小手,转身前往其他地方。他认为自己就算真的这么做,也无须受到任何谴责。或许这样很冷漠,但顶多只会萌生罪恶感,算不上是触法的行为。

但是,脑中传来另一道声音──你就是抱持这种想法,才会惹那小子生气。

发生争执过后,凉曾说﹕「阿琢你并没有说错。」

──但不是言之有理就可以畅所欲言,就可以恣意妄为。

琢磨明白凉的意思。只求胜利的网球,势必会遭人孤立。这种事琢磨自己应当最清楚不过。话虽如此,现在与只为自己追求胜利的那时有所不同──以此为借口,贯彻名为胜利的正义,这种想法就跟正准备甩开小女孩的手的念头毫无分别。倘若深信自己对那家伙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正确无误,现在应当能轻松甩开小女孩的手。

MIO似乎感受到琢磨准备起身离开的意图,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的袖子。她确实有使出更多力气,但握力微弱得令琢磨心生烦躁。那种没能留住任何事物的软弱,令琢磨烦躁……其中最令琢磨烦躁的一点,就是没能甩掉那只手的自己。琢磨深信这种半吊子的决心,就是自己最大的缺点。

琢磨紧咬牙根,双手用力一握,深吸一口气──然后「呼~~~~」重重地把气吐出来,为了配合MIO的身高而再次蹲下。

「你的姓氏是?」

美丽海水族馆不光是水族箱相当巨大,占地面积也令人叹为观止。今天因为藤丘学生来校外教学,导致这里人满为患,情况简直跟走在东京闹区没两样。再加上灯光昏暗到连脚边都看不清楚,导致找起人来更是困难重重。

「请问有谁叫做MICHIDA~?这附近有人叫做MICHIDA吗~?」

琢磨小声呼唤着从MIO口中打听到的姓氏,可是人潮相当拥挤,无法肯定呼唤声传进多少人耳里。况且琢磨也不习惯大声说话,更是排斥受人瞩目。他就连与网球有关的社交场合都应付不来,更别提他走出球场后更是糟糕的社交能力,根本难以胜任帮忙协寻家人的任务。

持续被人拉住制服袖子的触感,逐渐令琢磨感到束手无策。他起先是打算赶快把MIO塞给工作人员,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打断正在水族箱旁进行解说的工作人员。再加上MIO一下子想看看这里,一下子又想跑去那里,彷佛忘了自己跟家人走散,拉着琢磨跑向各个水族箱。最后甚至因为MIO说自己太矮了看不到,迫使琢磨不得不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起先他觉得这么做可以让MIO更为醒目,但实际情形是一位身穿制服的学生把幼女扛在肩上,状似在玩骑马打仗般四处移动,形成相当奇妙的画面。琢磨最终败给羞耻心而宣告投降,偏偏MIO似乎十分满意琢磨这张椅子,说什么都不肯下来。面对这越来越棘手的状况,琢磨只能连连叹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前往游览车集合的时刻,琢磨多次感受到手机传来震动,但因为扛着MIO的关系无法接听。事到如今,同组同学总算注意到琢磨脱队了吧,但他们肯定作梦都没料到这位走失的同学,正在照顾另一名走失的孩子。这下该如何是好……

琢磨他们从四楼前往一楼。由于水族馆的构造,给人一种彷佛慢慢潜入海底的感觉。抵达一楼后,距离出口并没有多远。既然MIO的祖父母在欣赏鲸鲨的二楼找不到孙女,应该会前往出口附近寻找。琢磨认为就这么继续前进即可。但假如他们为了寻找孙女往回走,反而会错过彼此也说不定。这念头导致琢磨越走越慢,最终令他停下脚步。

在前方水族箱里悠游的各种深海鱼,理当看不出它们在注视何处,琢磨却觉得这些鱼正露出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究竟该怎么办才好?琢磨越是深入思考,越是令他回想起日前与队友发生冲突的情景,最后让他就连思考都感到烦躁。反倒是站在球场上,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判断的情况,更令他觉得轻松。即便不慎失分,只要想办法夺回下一分就好。最终目标就是取胜的比赛结构非常单纯,反观人际关系,根本不存在名为「胜利」这样简单易懂的指标。

难道自己的想法,并不是对于求胜的执着,而是以求胜为借口在逃避吗?只是逃向「获胜就好」这样简单的结论?那小子就是看穿了这种想法才会发脾气?

虽然讨厌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过,当真只要能打赢比赛就好吗?在今年夏天感受到的那股懊悔和痛苦……至今仍在心底深处隐隐作痛的这股感受,如果明年可以打赢比赛,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吗?真的是这样吗?

──你口中的队伍是什么!得靠着每位选手各自取胜来打赢团体战,这根本算不上是队伍!

「曲野,你在干嘛?」

应当存在于脑海里的声音震动着鼓膜,让琢磨整个人僵住了。

仔细想想,越是接近出口就有越多藤丘的学生,却偏偏跟这小子撞个正着──似乎因为琢磨此刻的模样极具冲击性,能听出对方似乎将吵架一事抛诸脑后,主动向他搭话。这个事实也是最令琢磨受到打击的部分。

「……诱拐孩童?」

森直也一脸认真地问,鲜少看见他的脸上没有笑意。闻言,琢磨拼命从严重的打击之中重新振作起精神。

「别逼我揍你喔。」

「依照你平日的个性,怎么会让孩子坐在自己肩膀上?」

「我又不是自愿这么做的。」

「所以是这孩子跟家人走散啦?」

这小子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却还在那边鬼扯,肯定多少是想捉弄人。虽然琢磨明白这就是森的本性,但依然觉得自己正被人当猴子耍。

「她的家人呢?」

森之所以会前来关切,与其说是在意琢磨,主要还是为了这名小女孩吧。

「……她说自己跟爷爷奶奶走散了,走失地点是鲸鲨的水族箱附近。」

「那你只要拜托工作人员帮忙广播就好啦。」

琢磨发出叹息。

「这孩子逼我带着她到处转,我实在没有余力那么做。」

抓住琢磨头发的MIO不断想探出上半身,看来她对那个充满深海鱼的水族箱很好奇。

「原来如此……」

森露出相当同情的表情。简直是在羞辱人。

「那我去帮忙找工作人员,你继续陪着这孩子吧。」

「咦!」

琢磨不由得看向森。森露出一副淡然的模样说:

「距离集合时间没剩下多久了,难道你真的想诱拐她吗?她叫做什么名字?」

「……MICHIDA MIO。」

「OK。」

森点头后转身离去,似乎是打算去通知工作人员,同时也顺便帮忙寻找MIO的祖父母。他沿途用比琢磨宏亮好几倍的音量大喊「请问有谁叫做MICHIDA吗~」,就这么消失在水族馆内的人群之中。

起先想模仿某人,后来才顿悟自己根本办不到,这样的体验已是今年第几次?真令人羞愧不已。

不出几分钟,森就带着MICHIDA老夫妇前来会合,令琢磨佩服到不禁当场傻住。MIO一看见祖父母,立刻从琢磨的肩膀上跳下来,露出当初抓着琢磨袖子的那副表情嚎啕大哭。老夫妇不停鞠躬致谢,在琢磨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森则是笑容可掬地向对方回礼。

两人想起前往游览车集合的时间没剩下多久后,便以不会给旁人添麻烦的速度快步走出水族馆,最后分不清是由谁先开口,简短抛下一句「拜拜」互相道别,就搭上各自的游览车。你这个幽灵组员别擅自闹失踪啦──琢磨依稀记得自己被其他组员臭骂一顿,但因为他的思绪已短路,就连开口回应都办不到。

琢磨让身体随着行驶的游览车摇来晃去一阵子之后,意识终于稍微回到现实。他感受到手机传来震动,将手伸进口袋里。大多的未接来电都来自组员们,其中夹杂多封未读讯息,此刻收到的讯息则是藤村传来的。虽然两人隶属不同组,但全班同学都目睹最后上车的人是琢磨。看见讯息不是森传来的,琢磨心中出现一股像是遗憾、又像是安心的复杂感受。他伸手点开这条讯息。

『你还好吧?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

琢磨探头看向走道前方,刚好瞧见藤村把头缩回去。琢磨忽然想起在自卑感这方面,藤村是个比旁人敏感一倍的女孩子。

『藤村在面对自卑感时,都是如何调适心情呢?』

琢磨发送讯息后,才惊觉自己完全无视了对话内容和现场气氛。在他稍作反省之际,藤村很快就回覆了。

『与其说是调适心情,不如说是佩服对方的本事。沮丧了一阵子之后,我会先试着模仿对方,当明白自己依旧办不到时,又会陷入垂头丧气的回圈之中……』

琢磨差点笑出来。不愧是自卑感专家,说得真是太贴切了。

此时,他又收到一则附加但书的讯息。

『决定模仿对方的行为,形同承认对方比自己优秀。所以,如果身边有许多让你想模仿的优秀对象,那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吧?』

这些是光的哥哥告诉我的──在讯息的最后,附上一个扬起嘴角、笑容相当微妙的表情符号。藤村大概想用这个符号代表宙学长吧,可是看在琢磨眼里,反而更像是森露出窃笑的表情。

──你口中的队伍是什么!得靠着每位选手各自取胜来打赢团体战,这根本算不上是队伍!

琢磨不喜欢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但是森能够得出这种结论,并且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不同于自己肤浅地认为只要打赢比赛就好而选择逃避的想法,确实让他产生一股自卑感。而且这种感受并非现在才萌生,是打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出现在心底深处。

──确实,带领队伍的人是社长,不过大家都会看着王牌选手的背影

琢磨不禁心想,总觉得仁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这么说来,森莫名与仁挺相似的。

校外教学的最后一天,各小组可以自由活动。

这个季节的东京在下午会刮起略有寒意的冷风,不过国际通商店街吹来的微风,仍残留着些许夏日的余韵。直到登机前,直也都在这里边闲逛边购买土产。他决定为网球社的学弟们带点礼物。先撇开进藤跟曲野不提,感觉新海也会这么做。若是买到相同的礼物会很令人傻眼,直也原本打算先确认一下,但他打从校外教学的第一天就明显避着新海,如今主动联络对方也颇尴尬。

直也神情复杂地犹豫着要购买金楚糕还是赤薯塔,结果被同组的男同学嫌弃地说他的表情很吓人。

「说吓人也太夸张了吧,我可是随时都笑容可掬喔。」

直也回应对方的表情与其称为笑容可掬,不如说是沾沾自喜的窃笑模样。但身为组长的笹田仍板着一张脸说:

「我已经看惯你那张窃笑的脸,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在假笑。」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

笹田回以一脸窃笑。啊~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有这么常露出窃笑的表情吗?」

「有啊有啊,但最近你的表情都很凝重,害我有点不太敢找你说话。」

笹田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嘴上说得那般不敢来找自己攀谈,但直也多少有自觉,因此没有开口反驳。

与曲野发生口角后,直也近来的情绪确实相当低落。他明白假如觉得自己说得极有道理,也就不会出现这种感受了。确切说来是直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说那种话。

当时的那番话实在太自以为是了。居然还用那么高高在上的态度,训斥至今拼死奋战、一路走来都是正眼面对自己和网球的人。彷佛自己也站在相同的擂台上似地大言不惭。明明自己只是因为学长们都已经离开才有机会参加公开赛,而且都到了这种时候才心急如焚地想要变强。

直也一想到这里就感到无地自容。自以为是地大谈队伍应该如何、因为嫉妒比自己更强的曲野而乱发脾气,简直跟高一当时的某人半斤八两。如今究竟是谁对队伍更有贡献,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曲野对于网球的拼劲、练习量以及渴望,自己全都望尘莫及,而且至今一直对于不如他人一事不以为意,直到现在才想要变强,不停在泥沼里挣扎打滚──看在那家伙眼里,看在把努力视为理所当然、意志坚定的人眼里,自己这副糗样肯定相当滑稽。

──你这样真的好吗?

脑中传来鲛学长的声音。

不好,当然不好。

明明如此想着才向前奔驰,双脚却因为止步不前太久,忘记该如何奔跑,结果就绊到脚摔个狗吃屎。如果这是接力赛跑,自己简直跟拖油瓶没两样。

不对,在网球里也是一样。

新人战的结果惨不忍睹。尽管多亏新海高超的实力得以晋级到某种程度,不过越是往上爬,越是凸显出自己根本帮不上任何忙。有如把自己至今努力不足的事实硬生生摊开在眼前,把老是以「我绝对没有混水摸鱼」、「我并不是没在练习」这些话当借口、想法过于天真的自己修理得体无完肤。

即便算不上是随处可见,不过日本各地都存在着与曲野实力相当的选手们。自己的能耐是从前段班往下数只会没完没了,摆明是倒着数反而更省事,实力平凡到只会埋没于人群之中。直也对此可说是再明白不过。

再这样下去,即使到了明年夏天,自己仍是拖油瓶,完全派不上用场。那家伙说得没错,现在再如何焦急都为时已晚。但自己就是没办法不感到焦虑。由于焦虑就对着最努力的家伙乱发脾气,这样的自己当真是太不像话了。

昨天明明有机会跟曲野说话,但自己错失道歉的时机。当然对方也没有向自己道歉。事实上,直也起先根本没打算主动去接触曲野。

顶着一张扑克脸的曲野,让年纪尚小的女孩坐在自己肩膀上。

即便心情再差,只要一想起这件事直也就不禁想笑。老实说,他完全没料到曲野竟有这样的一面。由于那幅画面过于震撼,导致直也都忘了自己正在跟人冷战,不由自主地上前攀谈。

直也以为,曲野是面对麻烦事会选择逃避的那种人。实际上换作是刚入社时的曲野,肯定会把小女孩吓跑吧。真要说来是她再如何旁徨无助,也不会挑上曲野琢磨求助才对。

不知曲野是否抱有自觉,他近来给人的感觉已柔和许多(虽然他最近一站上球场就显得杀气腾腾,但直也同样没资格批评他人)。就连怕生的藤村都会主动找曲野说话,再再证明他已改变许多。相较于高一当时、看起来凶狠到生人勿近的曲野琢磨,现在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年纪越小的孩子,对于这类气场就越敏感。那孩子之所以会向曲野求助,就是觉得「这个人应该可以依赖」。事实证明曲野的确相当照顾她。虽然曲野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相当困惑,不过直也可没有亲切到会帮忙提点。

相较于改变甚大的曲野,自己又有何变化?

打从入社就老是嘻皮笑脸、妄自菲薄导致自己不曾有过上进心,自以为是无名英雄从来不肯努力,理所当然会落得这步田地。总是原地踏步的下场,最终造就成现在的森直也。

不过,直也最近回想起一件事。

──你这样真的好吗?

其实在鲛学长之前,有另外一人也对直也说过这句话。

就是直也目前所用球拍的前任持有者──自家的大哥。

「森?如果你没东西要买,就前往下个地方啰。」

直也心不在焉地回应笹田,将点心盒放回商品架上离开店内。

集合时间一到,直也前往机场一看,现场就跟当初离开羽田机场时一样挤满藤丘的学生。他在人群中看见似乎很困的曲野、正跟同班同学聊天的进藤,也看见新海等人的身影,但没有主动上前向他们搭话。他走进不同于出发当时、皆已一脸疲惫的同班同学之间,努力克制想打哈欠的冲动。连日累积下来的疲劳,正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头顶。

从冲绳出发的飞机,最终缓缓飞向天际。这段充实又短暂的三天时光,随着位于身后的冲绳逐渐远去之际,睡魔悄然接近直也,令他转眼间便进入梦乡。

大哥的网球技巧并没有特别出色,就连当年对于网球造诣不深的直也亦看得出来。实际上,他未曾见过大哥代表学校出赛,大不了就是参加业余比赛、市民大会或练习赛罢了。但还是能看出他十分享受网球。

年长六岁的大哥现在已经是社会人士。根据双亲的描述,大哥离家后过着与网球无缘的生活。虽然偶尔会收到大哥传来的讯息,但直也几乎未主动联络过大哥。两人的关系并不差,但或许是岁数相差有点多,他们算是没什么交集的一对兄弟。

话虽如此,直也仍受到大哥许多影响。

直也自认为没有特别尊敬大哥,不过在他小时候,觉得这位年长自己许多的大哥优秀到无所不能──就算成长到已经明白并没有这回事的现在,直也依旧十分爱惜当年从大哥手中收下的那把旧球拍。直也没有打算追随大哥的背影,但当他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有如沿着大哥留下的足迹般踏上同一条路。

大哥是在即将升上高三前,决定放弃打网球。

而在大哥今年返家过年时,直也曾半开玩笑地说过这句话:

──今年也是我最后一次打网球了。

此话一出,大哥却罕见地板起脸。

──你这样真的好吗?

被大哥反问为何打网球之后,直也一时之间回答不出来。

正因为明白大哥的意思不是指打网球对考试毫无益处,或者直也又不是想成为职业选手之类的,所以他更无法立即答覆。正因为这不是能以「我又不是为了替今后人生带来益处才参加社团活动」这种年少轻狂的语气回应的问题,所以才深深刺入直也的心底。问题过于一针见血,导致直也不愿面对,下意识将它抛诸脑后。

为何自己没办法如实说出「我已经忘了」这个答案呢?

既然现在已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直也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问题。

──为何要打网球?

待直也回神时,发现大哥就站在眼前。

之所以经常有人说他们这对兄弟长得一点都不像,主要原因就在于体格。相较于身材落于平均值的直也,大哥高挑又消瘦,就算是还在打网球时,肤色也苍白到给人不健康的印象。不过,事实上是直也更容易生病,大哥反而不可思议地鲜少感冒。直也觉得他们兄弟俩的相似之处,就是彼此都继承双亲一半的特征。对森家来说,这对兄弟或许是各方面都分享得相当极端所造成的结果。

明明两人不相似──大概正因为完全不相似,才会想要追求相似之处。

无论是有意或无意,直也一直在追逐大哥的背影。倘若大哥喜欢绿色,直也就会喜欢绿色,也会沉浸在大哥接触过的电玩、漫画或音乐里。他之所以开始打网球并非出于兴趣,而是因为大哥在打网球。这种情况不仅限于大哥,其实直也算是容易受影响的人。名为森直也的男性,对于追求自我特色相当消极,很不习惯主动去做些什么,更别提让他拥有付诸实行的理由──

当直也醒来时,飞机已达东京上空。一旁的笹田还在呼呼大睡。

「吵死了。」

笹田被直也捏住鼻子后,依然故我地继续睡,而且灵活地转身摆脱箝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