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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战的结果不是很理想。一路顺利晋级的唯有阿琢的单打(但听说表现微妙),其他人要么很快被淘汰,要么赢得相当吃力或陷入苦战。在这之间最严重的莫过于队伍的气氛变得相当糟糕。
情况与简单易懂的针锋相对不太一样,而是所有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在白费力气。尽管凉算不上是置身事外,不过因为他没有钻牛角尖,反而能够看出这点。无论是阿琢、驱和直也,最近都瞎忙得很严重。可是伤脑筋的地方,在于大家各自追求的事物本身并没有错。身为王牌想变强的阿琢、身为社长想统合队伍的驱、身为队伍一分子想提升自我的直也──他们的意志全都指向同一处,就是在明年的县市对抗赛团体战中夺冠。所有人都只盯着这个目标。
宿愿──凉原以为这个单字与自己无缘,但如今对他而言,要在县市大赛里夺冠已成为他的宿愿。他认为这个队伍有能力办到,引退的学长们也一定都认同这点。不过今年无法拿下优胜的事实,已是无可动摇的现实。因为这个沉重的结果而大受打击的他们,变得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力量。
所谓的强悍,只能透过胜利才感受得到。
这句话是出自凉过去在网球培训学校里的教练之口。
就算没有比赛,也能衡量出一名选手是否厉害。若是某人打了一百次发球,结果一球都没失误,表示此人的发球技巧很厉害,当事人也应该抱有自信。不过,此人终究没办法感受到自身的强悍。该名选手是否强悍,最终只能透过比赛、透过胜负来决定。名为胜利的结果,在胜负的世界里既是不容动摇的指标,也唯有这么做才可以明确分辨出敌我之间的优劣。在网球比赛中,并非厉害的选手能够获胜,而是强悍的选手才会获胜。套一句教练说过的话:获胜的选手很强悍,根本是狗屁不通的歪理。
输球,绝非是因为弱小。纵使在弱者被淘汰、唯独强者才得以留下的前几强比赛里,也必定会产生输家。这些选手一定不弱,但或许算是仍不够强悍的证明。
自认为「不够强」的人,往往误以为自己很弱小。凉多少能理解这种感受。大概是基于这个原因,凉找不到适合的话语劝诫这三位持续空转的同龄队友。
「喔~冲绳啊。」
在午休时间忽然聊起十月的校外教学,凉才首次得知目的地。藤丘高中二年级学生的校外教学地点似乎是冲绳。说起去年九月下旬那段时间,高二生们都暂时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年级成员们参与练习──因为自己的关系,凉记得当时社团的气氛十分紧绷。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段苦涩的过去。
「对一年级成员来说,这将是最初的试炼。」
不知是否回想起同一件事,宙见露出怀念的笑容。近来有些垂头丧气的宙见,似乎还是十分期待校外教学,此刻的神情变得较为开朗。宙见在新学期一开始变更座位后成为凉的邻居,两人最近会自然地交谈起来。至于过去经常加入闲聊的驱,这阵子总是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与自己的书桌大眼瞪小眼。
「应该不必连校外教学的时候都在担心这些后辈吧。等到明年,他们就非得负责带领队伍不可了。」
「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总觉得大家看起来都像是孩子。」
凉认为说完这句话后皱起眉头的宙见也显得很孩子气,但没有不识相到把这个感想说溜嘴,仅仅附和一句「说的也是」。话题至此中断,唯有多余的沉默飘荡于凉和宙见之间。
正午的热气充斥在教室里,莫名残留一股夏日气息。置身其中总会想起的盛夏回忆,今年却一反常态地动摇着凉的心。参加体育竞技的选手,在夏日都没什么像样的回忆。比方说大热天里来回追逐着球、为了锻炼拼死奔跑、不停沿着学校外围或球场进行跑步训练。所有汗腺彷佛一个个间歇喷泉,从中喷出涌泉般的汗水流遍全身,并且逐渐染湿人工草皮、水泥地面与柏油路面。伴随着每次都会口干舌燥到嘴里充满咸味的感觉,自己有确实变得更强,但偏偏能笑着迎接夏天结尾的人少之又少。对于绝大多数的体育社团成员而言,都认为夏天是个充满苦味、咸味以及酸味的季节。
──参加体育竞技的选手,在夏日里都没什么像样的回忆。
不过参加体育竞技的选手,大部分都喜欢夏天。
「宙见同学,总觉得你看起来像是喜欢夏天。」
听见这句话而转过来的那双眼,映着九月的阳光闪闪发亮。原先就水汪汪的那双大眼睛,看向人时瞳孔随之放大,眼中波光更加闪耀。曾听人说过宙见像个小鬼头,不过凉知道那家伙其实对宙见有意思。因为宙见真的长得挺可爱的。
「老实说是还好耶。」
因为回答的语调略显阴郁,凉起先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想必宙见在心中自动冠上了「今年」二字。对大家来说,今年夏天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充满苦味、咸味以及酸味。与驱同样成为社长的宙见,恐怕抱着和阿琢他们截然不同的烦恼。这让凉觉得自己聊错话题了。
「秋天呢?」
「秋天……有点难说。虽然枫叶很美,却又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新海同学你呢?」
「我不讨厌秋天,因为比较凉爽,练习时不会太热。尽管现在还是很热。」
「嗯,这倒是能够体会。」
即便藤丘女网社的成员们大多不太在意晒黑,但也有些女生为了防晒,即使是大热天也要穿着长袖参加练习。由于藤丘的网球场是使用人工草皮,情况比较没那么严重,不过换作是硬地球场,在太阳的曝晒下就会变得奇热无比,对于担心中暑跟晒黑的人来说,肯定是不愿在夏天的网球场上多待一秒钟。纵使撇开上述情况不提,网球仍是一项相当辛苦的运动。但是凉也认为,这世上应该没有不辛苦的运动。
天气凉爽是一种救赎,可以让在夏日里过热的肉体和思考冷却下来……但今年倒是有不少人并未随着季节慢慢冷却。他们仍受困于夏季之中,直到现在都没有走出来。对宙见来说又是如何?对自己来说呢?
「说起秋天,学校的例行活动倒是特别多。」
宙见忽然提及此事。
「记得有校外教学、文化祭和球技大赛……总觉得你应该很喜欢学校的例行活动吧,宙见同学。」
「咦?有吗?」
「像你在聊到校外教学时,就挺开心的。」
「是吗?」
「是啊。」
宙见说了一句「这样啊」,同时用手指卷弄着头发,接着露出一张不太适合她的浅笑。之后她看似猛然想起般,换上平日那张扬起嘴角的笑容。
「说到学校的例行活动,这次的文化祭挺有趣的呢。」
「对啊。」
凉回以苦笑。
一进入第二学期就展开的文化祭,三班决定表演戏剧,采用原创剧本,题材属于悬疑推理。因为需要一人饰演网球社的男社员,在暑假前的班会上由驱雀屏中选。
「为啥是我啊!明明新海更适合!」
「因为进藤你更贴近该名角色的感觉。你死心吧,这是导演的命令。」
虽然担任导演兼剧本的女同学,是个不让须眉、个性特立独行的怪胎,但还是广受同班同学的欢迎。由于她是在关键时刻能够得到大家支持的那种人,因此在紧要关头总会被人出卖的驱,可说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在平等且至高无上的民主主义浪潮下,驱不得不担此重任。尽管实际上台后,驱与其说是饰演,不如说纯粹是把自己平日的举止表现出来,反倒显得相当自然,颇受观众好评。
「新海同学你则是饰演侦探。」
宙见轻笑出声,惹得凉不由得回以一张臭脸。没错,最终他被委以一个更为重要的角色。
「这个角色一点都不适合我。」
「会吗?你戴上贝雷帽的模样挺好看喔。」
那套毫无意义地精心打造的服装,简直是近乎多余地在衣服上添加各种象征侦探的装饰,甚至让来欣赏表演的阿琢没能认出侦探角色是由凉饰演,事后他更是因此被直也大肆嘲笑一番。
「你的演技也很精湛,真的非常有趣喔。」
「你就是想调侃我当时的样子很有趣吧。」
「咦~才没有那回事呢。」
宙见开心地捧腹大笑。凉见她终于变回平日的模样,虽然仍苦着一张脸,但还是稍微放心了。或许与宙见稍微小聊一下,有助于她放松心情。
对于老是不发一语且心浮气躁的阿琢、大声嚷嚷表现出烦躁的直也,以及面对后辈时态度莫名生疏的驱,学弟们都相当困惑,这令放学后的网球场化为被寂静支配的阿鼻地狱。凉试着向阿琢搭话,只换来心不在焉的回答;尝试对直也提出建议,直也回应的态度却莫名战战兢兢;对驱提出指正,得到的反应是垂头丧气,学弟们也因此慌了手脚。不知哪根筋接错而愿意在练习时大吼出声的岚山,又变得跟过去一样沉默寡言。网球场上更是鸦雀无声,甚至让人怀疑真有体育社团在练习吗?唯独击球的声响空虚地回荡着。
由于整个网球社裹足不前,凉认为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返家前邀另外三人来到学校附近的球场。这个时间的市民球场里没有人在打棒球,只有在外围跑道上慢跑的附近居民,或是三三两两来这里打发时间的藤丘学生们。球场里随处设有饱受风吹雨淋而褪色的蓝色长椅可供人休息。
「如果是要开会,在学校里也可以吧?」
虽然驱的怨言很有道理,不过四人已在校内开过无数会议,到最后都毫无成效,所以凉认为当务之急是先换个环境。
「一年级学弟们都显得无所适从。」
凉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率先变脸的自然是驱。
「自从三年级学长引退后,总觉得大家成了一盘散沙。」
凉补上这句话后,直也跟着脸色一沉。虽然阿琢依旧面无表情,但也没有提出任何反驳。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就类似大家都太拼命朝着各自所想的方向冲,打算带领队伍走到截然不同的方向,下场就是原地踏步──」
「──我……」
由于阿琢像是刻意打岔似地开口,吓得凉暂时止住话语。毕竟阿琢的个性不是会强行插嘴的那种人。
「我从来没想过要引导或带领队伍,只是想让自己变成绝对能帮队伍拿下一胜的选手。」
阿琢的脸上没有一丝迷惘,眼神也坚定得近乎固执。夏天时彷佛过度运转而失控、近似杀气腾腾的心态,此刻已冷却下来──不如说是比起那时更为强韧,有如经过压缩后静静埋藏于心中──一股平淡却当真存在的热忱。
「该说是各司其职吗?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我觉得带领队伍的人是驱,所以我没有打算要妨碍他。」
「就算你没有想要妨碍,难道就可以啥都不管吗?若是要把这档事全权交给我来处理,老实说太强人所难了。」
驱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阿琢看向驱。
「所谓的社长不就是这样吗?像鲛学长、宙学长也是这么一路走来的……他们在照顾我们的同时,也会顾及其他社员与自己的练习。他们都办到了,而凉和森就是认为你做得到才推举你当社长吧。」
「驱不同于鲛学长或宙学长,更何况我们也说过会支持他才要他接下这个重担,你这么说有点不太对吧。」
凉对此事仍有印象,因此认为直也说得很有道理,不过阿琢却板起脸来。
「我没提过要支持驱,只说过他愿意担任就好。」
「我说你啊,这种讲法也太幼稚了吧……」
尽管直也感到很傻眼,但确实在讨论要由谁担任社长时,似乎唯独阿琢没表示过会支持驱。难道他是觉得,驱独自一人也没问题吗?就跟鲛学长、宙学长一样。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是对驱的一种信赖,但反过来说又太无情了。
「确实,带领队伍的人是社长,不过大家都会看着王牌选手的背影。虽然胜利对你来说的确很重要,但大家也会审视你取胜的方式喔。」
听完直也的见解,原先面无表情的阿琢,脸庞看似有点扭曲。
「满嘴大道理就能打赢比赛吗?今年没出赛的你有什么──」
「喂,你刚才说什么?」
直也的语气充满怒意,脸上神情凶恶得前所未见,不难看出阿琢一脚踩爆了直也心中的地雷。看敦厚的直也变得如此情绪化,令凉感到迟疑,导致他来不及阻止──只能任由直也把以下这句话说出口。
「能参加比赛就了不起吗?能打赢比赛就了不起吗?这种想法简直跟暴君没两样,与国中时期的你有何区别?」
这次无须观察阿琢的表情,也能肯定直也的发言引爆阿琢心中的地雷。
阿琢的周围静静地燃起怒火。
「……我与当时不同,现在是为了队伍──」
「你口中的队伍是什么!得靠着每位选手各自取胜来打赢团体战,这根本算不上是队伍!」
直也紧咬不放的反驳,彻底碰到了阿琢心中的逆鳞。
「那也总比打输好啊!」
听见阿琢的怒吼,凉和驱都浑身一颤。
「若是无法取胜,就算在此之前是以多么高尚的方式奋战,最终也只会流下不甘心的泪水!」
在场唯一没有动摇的人,是正面承受这句话的直也。
「你别因为没打赢山神就闹别扭!队上的选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那要由谁来打倒仁?你吗?驱吗?还是凉或岚山?也不看看你们自己在新人战里是什么样子!真亏你有脸说这种话!」
「少因为自己能够打赢就得意忘形!况且就算只有你打赢比赛,终究无法在团体战里取胜啊!」
「像你这种连个人战都打不赢的家伙,根本没资格说我!」
「你……你们两人都别说了!」
倘若社员在新人战期间爆发斗殴事件,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凉与驱合力把快要动粗的阿琢和直也拉开,后来众人再也没交谈过半句话,在最糟的气氛下解散了。
由于这场会议让情况更为雪上加霜,导致沉重的罪恶感压在凉的心上,他甚至觉得再也没办法化解这个心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