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UBLES!!网球双星

第四卷 第四盘 0−2

作者: 天泽夏月 更新时间: 2026-03-27 20:09:29

琢磨清醒时,发现自己在保健室里。

根据保健室老师安浦的说明,自己似乎是在上体育课时,因贫血昏倒了。年轻貌美的安浦老师,行事风格却不让须眉。琢磨平日不时会承蒙她的照顾,不过像这样贫血而昏倒还是头一遭。安浦老师拍了拍琢磨的背部说「你明明是男孩子,身体却老是这么虚」,提醒琢磨要多多补充铁质,并且塞给他一袋西梅干之后就把他赶回教室。

现在正值午休时间,校舍内特别吵杂。尽管时序已经进入九月却还是艳阳高照,隔着窗户洒进走廊的阳光,照在肌肤上仍给人火辣辣的刺痛感。琢磨从一楼前往二楼时忽然停下脚步。这里是高三教室所在的楼层,因为他们还没毕业,自然是充满喧嚣和活力。网球社的学长们势必也身处其中。琢磨一想到如果现在突然撞见他们,不知为何总觉得十分尴尬。

琢磨逃命似地冲上三楼,却在楼梯间的转角处差点撞上其他人。是女网社的河原美希。

「喂,走楼梯时要注意──」

个性和安浦老师一样不让须眉的河原,抬头认出琢磨后,眯起双眼关心说:

「听说你在上体育课时昏倒了?该不会是贫血吧?」

这件事似乎已经传开了。琢磨不甘愿地点头承认后,随即换来毫不客气的笑声。

「你是哪来的娇娇女呀。」

「老实说,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虚弱。」

「那是?」

河原指着琢磨手中的西梅干问道。

「安浦要我多摄取铁质。」

「印象中,西梅干并没有太多铁质。」

是吗?琢磨对此毫无概念。

河原忽然眉头深锁,同时探头窥视着琢磨的脸庞。

「曲野,你最近的脸色有点苍白喔。」

「有吗?」

「虽然你的肤色原本就偏白,但你晒黑之后的气色反而变得更糟,简直是面无血色。」

琢磨反射性地摸向自己的脸颊,不过光靠触觉也无从辨识气色。

「真绪和光都很担心你,因为夏天容易引起运动性贫血,你可要拿捏好分寸。你看起来不像是身体强健的那种人。」

「多谢关心。」

「顺便给我一颗西梅干吧。」

由于琢磨原本就对含铁量似乎不高的西梅干不感兴趣,所以给了她两颗。河原一口气把两颗西梅干都放入嘴里后,踏着雀跃的步伐走下楼梯。在社团里总是显得相当冷静、鲜少将情感表现出来的河原,在学姊们引退后,乍看之下仍一如既往地过着学校生活。之所以能看出她的变化,是因为大家都身处在同一个社团里。

人类可以区分成容易看穿和不容易看穿两种。例如,琢磨、驱、森和宙见就是属于容易看穿的人,凉与河原则是不容易看穿的那种人。但也可能是他们基于体贴才没有表现出来。

「喔,曲野,你刚才昏倒的原因是什么?」

「贫血。」

「你是哪来的娇娇女呀。」

琢磨回到教室后,同样被班上同学如此取笑,不过也有得到一部分真切的关心,在他就座时,藤村略显生疏地关切:「你还好吗?」琢磨仅点头以对。老实说,他的状况一点都不好,脑袋到现在仍昏沉沉的。

「今天的社团练习你要不要请假?」

藤村似乎也看出琢磨的状况有异。今天是星期一,放学后有社团练习。

「没关系,我有收到一袋西梅干。」

「印象中,西梅干并没有太多铁质喔。」

「我知道,河原刚才有告诉我。」

琢磨吃了一颗,实在不觉得多可口。河原为何会想吃这种东西?真是个怪胎。

「对了,进藤同学刚才有来找你。」

藤村猛然想起似地说。

「嗯。」

八成是为了会议吧。

驱等人全员到齐地待在三班一角。森看见琢磨接近,扬起嘴角调侃地抛出一句:「你这个娇娇女终于来了。」

「这句话出现第三次了。」

「谁叫你的身体那么虚。」驱说。

「记得要多吃猪肝。」

唯独凉的话语最具有建设性。

此次开会的议题,是关于第二学期的练习方针和新人战。驱原则上有展现出身为社长应有的架式。

「──差不多就是这样,因为时间有限,在训练上必须更有效率。当然这部分得逐步跟女网社协商。」

「感觉上安排得有点太密集吧?球技可不是练习量增加就会跟着提升喔。」

「反正只是刚开始,稍微试试看也无伤大雅吧?我赞成这么做。」

三人在讨论时,琢磨却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随便听听。被凉发现后,不出所料地换来一句「阿琢,你有在听吗?」的责备。

「啊……抱歉,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想向指导老师提议增加社团练习日,还有商量时间与场地的分配。」

「可以啊,我没意见。」

「什么叫做你没意见?」

「驱才是社长吧,我全面服从社长的决定。」

凉似乎还想多说什么,不过驱已点头接受了。

「那我这就去找老师商量。」

森也点头,主动接下这份工作。但凉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安。

放学后,琢磨觉得脑袋清醒多了。尽管他不觉得这归功于西梅干,但仍在心中向安浦老师道谢。当他抵达网球场时,看见一年级社员们已在着手进行准备,驱则是神情复杂地坐在网球场内的椅子上。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在思考今天的练习内容。琢磨默默行经驱的面前,走到墙边之后,为了稍作热身而对着墙壁练球。

近来,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内的气氛并不是很好。

琢磨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好,倘若真要说出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尚未填满三年级成员们离开后所留下的空缺。这句话既可以套用在战力方面,也能够套用在精神方面。

一年前,在宙学长离开、改由鲛学长担任社长时,并不会让人有这种感觉。因为鲛学长他们有仔细填满这个空缺。但是今年变成琢磨他们必须负责填满空缺。由于未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感受更为深切──这个队伍破了一个大洞。

社长的职责是统整队伍,王牌选手的职责是让队伍获胜。鲛学长如实完成了两方面的工作。如今队上一口气出现这两个空缺,分别是由驱和琢磨来顶替。驱要负责统合队伍,琢磨要让队伍获胜,森与凉则是在一旁支持着他们。其实早在一开始,他们就已经决定好这方面的规划,但是等到实际执行时,才切身体会到事情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在今年的县市大赛里,鲛学长一场比赛都没有输过,完美履行了身为王牌选手的责任。队伍最终之所以会输掉比赛,完全归咎于没能拿下胜利的准王牌选手。琢磨输掉了不该落败的比赛。这是准王牌选手不该犯下的失误,更是王牌选手不能出现的过失。

「胜负不代表一切」、「王牌选手一定得打赢比赛的想法太奇怪」等论调,局外人大可擅自拿来说嘴,随他们高兴想怎么说都行。不过琢磨认为,别把那种想法加诸在自己身上。在输赢的世界里,胜负终究代表一切。王牌选手就是要不断获胜、就是要为队伍争取胜利,如此才有资格肩负王牌选手之名。无论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动摇不了琢磨心中的这个信条。比拼是为了胜利而存在。大家都是为了胜利才在奋战、努力、练习,而且不惜赌上性命。对于这段过程而言,比起其他冠冕堂皇的论调,胜利才是唯一的肯定。

正因为如此,背负王牌选手之名的人不容许败北。网球是个人竞技,就算是参加团体战仍是个人竞技的综合。一个人的胜利,就是队伍的一胜。不像足球、棒球那样,是由队员平均分担责任。倘若打输比赛,那就完全代表着自己的失败,同时给队伍添上一败。身为王牌选手的职责,就是许下承诺,必定要为队伍争取这一胜。

这就是琢磨的想法。

琢磨为了弥补鲛学长留下的空缺而追求力量,下定决心要在这一年之中,只为了求胜、只为了替队伍带来胜利而打网球。

这天的体育课是跑马拉松。驱被迫沿着直到现在他仍未搞清楚一圈到底有多长的学校外围慢慢往前跑。说起这条在进行社团活动时,偶尔会当成慢跑路线的柏油道路,先不提参加运动社团的学生们,其实它并不适合给参加文化社团和没有参加社团的学生来跑马拉松。因为路面很硬,跑步产生的反作用力会直接加诸在脚底板上,这会对跑者造成负担。再加上目前还是九月,阳光依然相当强烈。体育老师刻意挑在这种时候让学生们沿着学校外圈跑马拉松,摆明是想恶整学生,让人觉得老师只是期盼能看见一、两人被操到累倒罢了。

但因为第一个倒下的学生竟是运动社团的成员,想必体育老师也是始料未及。

琢磨这一年来确实有加强体力与肌力,比赛时的表现也有所提升。今天跑马拉松时,他随着田径社和驱等人这群领头队伍,从容不迫地飞奔疾走──然后在完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身体忽然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以上便是就读二年四班、隶属硬式网球社的曲野琢磨凄凉的死状。

「喂,别随便给人判死啦。」

森放声大笑。这是大笑的时候吗?

夸张到被人用担架抬进保健室里的琢磨,被安浦老师「我看他应该是贫血吧」这么一句话给轻松打发,脸色苍白地躺在纯白色的病床上。近来总是泛白的这张脸庞,总觉得此刻变得更加苍白。这小子原本就有低血压,加上他这阵子从没缺席晨练。驱有注意到琢磨自从县市大赛结束后,在练习期间越来越常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驱隐约能感受得到,琢磨背负起超出必要程度的战败责任,但他万万没想到琢磨竟然把自己逼得不支倒地。

「那小子太钻牛角尖了,听说他就连社团活动休息时也几乎都在训练。」

体育课结束后,在教室更衣的森这么说。

「你从哪听来的?」

「新海。」

凉啊。既然他知道这件事,就应该帮忙拦阻呀。

「老实说,我也并非无法了解曲野的感受。先不提这种做法是否恰当……」

森变得一脸严肃。

「在县市大赛结束后,学长们都已经离开……他们留下的空缺,终究没办法这么快就填满。特别是鲛学长,他身为第一单打(王牌选手)的地位,在这两年来一直稳如泰山。曲野在练习比赛中对上鲛学长,最终也是输多赢少。」

「是吗?」

在驱的印象中,他不觉得琢磨有输鲛学长这么多。

「战绩是四胜六败,其中有三胜是今年拿下的。实力方面,或许曲野正迎头赶上,但在县市大赛还是由鲛学长负责第一单打吧?换言之,曲野到最后仍是鲛学长的手下败将。」

森露出一张不符合他平日作风的复杂表情。

「曲野大概抱着『如今必须由我来顶替鲛学长』的念头。感觉上,他比以前更早来参加晨练对吧?」

驱默默聆听着。

驱并非没有考虑过琢磨的心情。不对,真要说来是切身思考到都快生厌了。毕竟他们两人互为双打搭档,理所当然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驱从不觉得自己可以完全理解琢磨的想法。琢磨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彷佛是由上进心和自尊心组成的集合体,这种人的烦恼,凡人岂有办法感受一二?驱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因为天才就是出色到让一般人无法理解才会被称为天才。就连胜率较高的鲛学长也坦承,当初在看见刚入学的琢磨时,就发现他的才能远在自己之上(鲛学长直到最近才提起这件事)。

有自觉的天才会过得很痛苦,但也会比没有自觉的天才更有机会迈向下一个境界──这是宙学长曾说过的话。琢磨应当抱有这个自觉。也可能是在今年的县市大赛中,经历过战败后才被迫产生这股自觉。

最近放学后,琢磨经常在社团练习开始前就对着墙壁练球。由于练习开始后也会让大家做足热身运动,因此他那么做与其说是想热身,更像是在确认触击的球感。事实上,无论琢磨在进行何种练习项目,总觉得他在对着墙壁练球时的表情最为杀气腾腾。驱记得琢磨以前在传授自己关于对着墙壁练习截击的诀窍时,曾说过「要把自己也当成是一面墙」。不过现在的琢磨,当真如同字面所形容就是「一面墙」。看在驱的眼里,反倒对于被夹在两面墙之间、一直弹来弹去的那颗球感到同情。

琢磨如今的球技,驱认为比起初次见到他时更加厉害,最近深刻感受到「这小子的球技当真十分高竿」。厉害的人往往都很强悍,但是强悍与厉害并不能混为一谈。在高中生的水准里,许多人认为打不死的手枪侠(注1)非常强悍。在对打中从不失误,能够证明当事人确实拥有精准的控球技巧。尽管这种打球风格经常遭人非议,不过驱认为此类型的选手是真的「厉害」。但是,类似曲野琢磨这种「厉害」──面对以固若金汤的防御当作武器的手枪侠,也会利用多样的打法将之击溃──果真是非比寻常。相较于驱或山吹台的山神仁等以力量为主的强击手,这又是不一样的强悍。驱起先认为,琢磨的球风很接近罗杰.费德勒,但真要说来,更类似女网选手玛蒂娜.辛吉丝也说不定。辛吉丝以天才般的控球力创下各种史上最年轻纪录而广为人知,之后随着力量网球的风潮兴起而退出网球界,让人不禁联想到日前败给山神的琢磨。

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边。这本写有社团当日练习项目的笔记,是他从鲛学长那里继承来的。每一届的练习笔记都会保留下来,在社团教室里还能找到宙学长所写的那本笔记。历届社长在每一页都有留下评语和附注,甚至将巧思与理念刻划于其中,把名为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的历史串联起来,彷佛化成一条川流不息的河,留存在名为笔记的纸面上。由于驱是沿用鲛学长直到县市大赛前所使用的那本笔记,若是往前翻便能看见鲛学长写下的内容。

但是,驱下意识地不愿翻阅那些页面。

原因是他觉得不能再仰赖其他人。既然鲛学长──既然诸位学长们都已经离开,如果老是抱着前人的大腿,这个队伍将会无法向前迈进。

「社长。」

耳边传来森的声音,驱慢了一拍才抬起头来。

「差不多是时候了。」

「嗯。」

驱看着逐渐集中在球场上的队友们,将笔记阖上。

驱不清楚其他运动的练习项目有哪些,但应该都是大同小异。从热身运动、基础练习、应用练习、实战练习到缓和运动,是网球练习的固定流程。藤丘的热身运动是短距离对打、截击对打和长距离对打三项循环练习十分钟左右,接着进入基础练习。细项分别是手抛喂球(回击队友用手抛来的球)、球拍喂球(回击队友从球网对侧以球拍轻轻打来的球)、正拍练习、反拍练习、发球练习、接发球练习、截击练习与杀球练习,借此提升每一种打法的准确度。然后是应用练习──对打练习(分成对角球与直球)、截击抽球对打练习、高吊球杀球对打练习,最后是采实战形式的单打和双打练习。位于隔壁球场的女网社,原则上也采用相似的练习方式。可以听见宙见略显故作开朗的呼喊声。无论是哪一所学校,练习方式应该差异不大。

不过,产生的结果仍有差异。倘若将之称为各选手在才能方面的差异,恐怕相当贴切──在见识过琢磨、山神这类天才后,驱的心底有时也会产生这般念头。但若是承认这点,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拼死练习?实际上不该是这样吧?纵使经过相同的练习,但根据当事人的心态,从中获得的效果将有差别。一个真心想变强的选手,与一个只想享受网球乐趣的人,经过练习所获得的成长绝对是天差地远。

因此,驱目前最重视的是「心态」。他并没有想要变得跟升学辅导老师一样,要求大家抱持积极进取的心态,但也不会让社员们盲目练习,而是要「好好思考」。仔细分析每一球,明白刚才那球有什么优点?有什么缺点?自己目前欠缺什么?需要加强什么?最终想怎么做?想达到何种境界?

透过不经大脑的练习就能够变强的选手是天才,但多数人并非天才,因此必须多动脑筋。

在直球对打练习时,因为这一球飞得不够远,所以岚山决定上前回击,但偏偏这记简单的上网击球竟然触网了。面对仰头叹气准备退出球场的岚山,驱开口说:

「岚山!别随便乱打!在这种不重要的练习失误,那你比赛时肯定会打不好!」

岚山错愕地瞪大双眼,当场愣住。下个瞬间,球场上的气氛变得莫名尴尬。唯独彷佛置身于不同世界的曲野,面对同样飞得不够远的这种球,以完美的反拍回击,随之传来的击球声显得特别刺耳。

「对、对不起。」

岚山回应时的嗓音罕见地沮丧,让驱终于回过神来。他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吼得多大声。

「啊,那个……」

驱原先想道歉,却又忽然止住话语。

为什么?难道刚才有说错吗?

鲛学长也经常这么说。「那么简单的球都会失误,比赛时可是派不上用场喔」这种话,他可是听到耳朵都快要长茧。

驱知道森正看着自己,也能感受到凉的视线,隔壁球场不再传来宙见的声音。

这时,他恰好与结束对打、准备走向球场外的琢磨擦肩而过。两人完全没有对视,驱也不清楚是因为自己将目光移开,还是琢磨根本没看他一眼。

时间一迈入第二学期,新人战便立刻开打。这场比赛对森直也而言,一如其名也是他的出道战。

属于个人战的新人战,各校出赛选手得前往分配到的会场参加比赛。单打、双打比赛可以重复报名。原则上单打有四个名额,双打有三个名额。今年的报名选手,从第一单打排名,依序是曲野、进藤、新海、岚山。报名双打的组合则是曲野与进藤、新海与直也、岚山与村上。参加单打的选手们都已对比赛驾轻就熟,不过报名双打的直也跟村上,则是首次参加这种公开赛。基于新体制令他们首次参加的公开赛就是个人战,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难过。

原因是直也对于自己的球技毫无自信。

毕竟直也一直是属于观战的一方。由于年纪相差有点远的大哥在打网球,因此直也曾经很喜欢被母亲带去一同欣赏网球比赛。偶尔为了陪大哥练球,在完全不懂规则的情况下挥舞球拍不知能否算得上是网球资历,但至少他从懂事以来,对网球就一点都不陌生。

直也升上国中那年,大哥已是高中三年级,因为决定专心准备考试,不再打网球。大哥不算是才华特别出众的网球选手,不过国、高中时期都专一于网球社,并且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只是上大学后想接触更多新事物──父母并不认为这是多么令人伤心的决定,对直也来说亦然,唯独对于大哥要舍弃网球拍一事感到于心不忍。

「大哥。」

等直也回神时,他已语气不悦地说出以下这句话。

「既然你要扔掉网球拍,就把它给我吧。」

从大哥手中继承那把老旧网球拍的直也,前去推开就读国中的网球社大门。连鞋子、球拍袋和运动服,也是从大哥那里接收来的。由于直也的体格好,因此尺寸上完全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天赋方面。

直也的运动神经落于平均值,对于体育并没有特别不拿手,但他跑得不快,体力也不算非常好。对于任何事都有能力应付(课业方面较不擅长),取而代之是没有任何突出之处──这就是名为森直也的男子。

直也在国中时代,曾现场见过一次名为曲野琢磨的网球选手。

就算是仅稍微接触网球几年的直也,光是这么一次的经验,就顿悟一件事──所谓的天才就是这种人。别说是自己,即便换成大哥也不是曲野琢磨的对手。那简直是为了打网球而诞生在这个世上──完全没有一丝多余、精准把球打向目标的技术,以及刹那间就可以做出判断的应变能力。另外,当他明白还有人位在球技如此优异的家伙之上──这世上甚至存在能够击败天才的天才──恐怕在这个时候直也便放弃继续迈向更高的境界。

直也进入藤丘时,便已知晓曲野琢磨就读同一所学校,也打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在高中三年不管如何努力也追不上对方。就某种角度而言,直也已经放弃了。只要别执着于与曲野一争长短,此人就是最强的队友。虽然有进藤驱这样的异类出现,不过直也在很早之前,就暗自决定要以同学年的队友之姿,三年都活在这两大支柱的影子下。他绝非没有钻研球技的企图,也绝非欠缺继续变强的欲望。他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好好练习、提升自我,不过,他没有把自己当成队伍中的战力。反正为社团贡献的方式,不仅止于球技而已,自己仍有其他能帮上忙的地方,比方说担任进藤的练习对象、帮忙收集情报或照顾后辈们。就算无法成为先发选手也没关系,直也纯粹想在高中三年里,一如昔日的大哥那样,将这段青春都奉献给网球社。他在内心深处其实有隐约感觉到,这种想法就某种角度来说是非常积极,但同时也十分消极。

话说回来,鲛学长是何时看穿他隐藏在心底深处的这般想法呢?

鲛学长于数个月前询问直也是否愿意担任社长一事,他到现在仍记忆犹新。不论是自己的回答,或是鲛学长所说的话语,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曲野将是王牌选手,社长则由进藤担任,我相信让他们成为队伍里的两大支柱会更好,然后由我来协助这两位支柱。

由进藤担任社长会更好──直也对鲛学长所说的这句话是发自内心。所谓的自卑感,是源自于对他人的嫉妒,但直也没有嫉妒曲野、进藤或新海。恐怕鲛学长早就察觉到这点,不过这种心态就某方面来看也是一大问题。

「……算了,这样或许更符合你的作风。」

鲛学长以别有深意的态度说出这句话。

「更符合你的作风」又是指哪方面呢?

「就是这样。而且我有预感,进藤的实力或许会追上曲野。」

面对扬起嘴角这样说的直也,鲛学长露出远比以往更锐利的眼神。

「森。」

接下来的这番话,直也总觉得莫名耳熟。

「以队友的立场来说,你的想法或许值得嘉奖,可是以一名选手而言,这样真的好吗?」

直也参加新人战的会场,恰好就是曲野和新海去年组成双打参赛的那所高中。他在三鹰站下车后,于剪票口不远处发现靠在墙上的新海。这小子去年刚转学进来没多久,就表示要与曲野组成双打搭档,当时真是让直也操足了心。因此,看见新海现在变得这么沉稳,不禁令直也深深感慨。面对名为曲野琢磨的存在,新海只是燃起与直也截然不同的执着罢了,其实他的本性相当善解人意。

「状况如何?」

新海注意到直也便开口关切。直也的嘴角随即上扬。

「完全能用新人战的前两个字,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这倒也是。」

新海莞尔一笑,将网球拍袋扛在肩上。

直也第一次与新海组成双打,是在暑假集训的时候。单论实力,在社内名列第三的新海,理当和第四的岚山组成搭档,但亲眼确认过岚山在双打方面奇糟无比的表现后,原则上算是排名第五、双打表现还不错的直也,就暂定与新海一组。他们实质上已是队伍的第二双打。这一届的网球社虽然加入挺多生力军,但在三年级学长们引退之后,仍可以切身感受到人才不足。如果一个队伍只有头段班的选手特别强悍,就算可以在个人战中获得佳绩,在团体战里仍是不堪一击。直也觉得这一点完全能够体现出网球终究是个人竞技的本质。

既然自己成为先发选手,就不能以半吊子的心态参加比赛。

──以一名选手而言,这样真的好吗?

在回答鲛学长的这个问题之前,直也有努力避免让自己成为拖油瓶。至于让自身实力迎头赶上或超越曲野、进藤以及新海,则是次要部分。无论如何都要令队伍打赢比赛,为此而追求变强的欲望,使直也重新审视自己过去那种死心放弃、缺乏上进心的态度,进而明白那只是自我安慰的天真想法。自从进藤成为社长,就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若是没有抱持想要变强、想要变厉害的心态练习,就无法变强或变厉害。」假如自己抱着战胜曲野、战胜进藤的决心在练习,或许此刻会出现不太一样的结果。不过事已至此,再如何悔不当初也毫无意义。

现在,只能尽力而为。

其实直也自己非常清楚,抱持这股念头拼命挥拍练习的那段时光,总觉得像在白费力气,球技根本没有提升。所有人都能确切感受到近来在社团练习时,曲野和进藤都散发出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而且导致现场气氛变得更加恶劣的那个人,肯定就是直也。

直也同样有种精神紧绷的感觉……或者说是心情烦躁。直也一直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球技不如人。但是,每当打出的球不慎触网,他就会特别不爽,感到火冒三丈。

直也至今从未在练习中偷懒,不过,没有偷懒与想要变得更厉害的意志──想要变强的意念──可说是截然不同。或许有人认为这是精神决定论而一笑置之,但对于真正理解网球是一种注重精神层面之运动的人来说,就不会对精神决定论嗤之以鼻,也无法一笑置之。

两人抵达会场后,前往报到处出示学生证。直也确认完比赛时间和场地后,直到上场前都在进行热身。他仔细做好热身操和拉筋,然后重新把鞋带绑紧。在他烦恼是否该替球拍安装避震器时,听见扩音器传来自己的名字。

新海是使用双手正拍打法的选手,这在男性选手中相当罕见,是属于以高攻击力且球路稳定之抽球打法为主的全能型选手。他多样化的打法,在社团里是第一把交椅,球技水准更是与曲野旗鼓相当。尽管新海输给曲野、进藤一事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不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适性。反观直也则是采用单手正拍、双手反拍的正统派打法,既没有擅长也没有不擅长的击球方式。像他这种足以完美诠释出「平凡」二字的打球风格,不论使出哪种击球方式都无法进攻,面对敌人的所有攻击都可能会暴露出弱点。他在技巧方面堪称是没有任何强项,所以自然一次也没有打赢过新海。其中表现最好的一次,了不起是前阵子以2-6输掉的那场比赛。

「总之你别太紧张,反正第一战不会碰上怪物级的选手,而且这是我们参加双打公开赛的出道战,你抱着测试练习成果的心态上场就好。」

新海边甩动双手边如此说道。

「嗯,请多指教啦,搭档。」

直也打趣地这么说,然后跟新海击掌。

直也在国中时期可说是货真价实的网球菜鸟,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因此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公开赛。他发现自己的双脚颤抖得比想像中更厉害。比赛宛如一头无形生物,横躺于球场上。直也认为自己好歹搞得清楚练习与比赛是两回事,可是相较于寻常比赛,纵使公开赛属于个人战,但仍关系着队伍的一胜。直也直到此刻才首度明白这个道理。

总觉得身体好沉重。练习时表现就不出色的自己,在比赛里肯定跟菜鸟没两样。直也如今才切身体会到,过去在场外看着泰然自若地进行比赛的进藤、曲野以及新海,真令人肃然起敬。明明已经热身完毕,双手却仍在发抖。直也在场上试着发球四次──精确地说是从正拍区域和反拍区域各发两球──结果全都触网,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那个戴眼镜的是左撇子,他的球并没有多么犀利,但要当心他的切球。」

直也在听见新海的提醒后,才惊觉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对手的状态。他瞥了两名对手一眼,确实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只有右手上戴着护腕。另一人则是体格强壮……不如说是个更适合穿上柔道服、身材高大的选手。平均身高明显是对手占优势。

「我们谁先发球?」

直也听见新海的提问,错愕地瞪大双眼。

「咦,我们有猜中球拍的正反面吗?」

「没有,是猜输才被迫先发球。这都是热身前就发生的事情耶,你不要紧吧?」

「……对喔,好像是这样。」

他想起来了,所以不要紧。

「既然对手决定后攻,表示他们对于发球没那么有信心。总之,直也你不必抱着一定要保住发球局的想法,要不要先试着发球看看?」

面对新海递来的球,直也默默点头,把球收下来。

没多久即可看出,对手的球技并没有多高超。就算自己也没厉害到有资格这么批评他人,但在交手一局之后,差不多能摸清对方的底细。他们之中是谁比较厉害、谁比较差劲?究竟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即使一个人再如何口拙,个性也会表现在打球风格上。就连生性别扭的曲野,打球时也再再显现出他就是喜欢单干。网球还真是一种能让人变坦率的运动。

一如新海所言,左撇子眼镜仔的发球有点不易挡下。位于反拍区域的新海,原本就是擅长反拍打法的选手,因此可以轻松把左撇子发球时打来的下旋切球反击回去,反观直也则是每三次就失手一次。由于对手的水准是每发两球会失误一次,这让直也他们的分数能够稳定成长。当局数来到3-0时,两人确信这场比赛是胜券在握。

说起新海的球技,实在太优秀了。

两名对手并不是打得非常差,但因为完全比不上新海,比赛结果才会呈现如此明显的差距。反过来说,两队的差距就在这里。直也的水准和对手是半斤八两。纵使打赢比赛,他也没有一丝优越感。反倒是见识过站在同一侧的新海的实力后,心中的自卑感不断膨胀。

这场比赛的结果,完全能用「抱大腿」这个词汇来形容。

直也至今从未对这种事感到不甘心。起初,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和新海一起站在同个擂台上,但是等到真的站上比赛的舞台,才发现就算自己在练习时已多次跟新海站在同个球场上,依旧没资格与他平起平坐。新海位于遥不可及的高点,进藤跟曲野更是远在新海之上。明明大家都是高二生,唯独自己却跟哪来的学弟没两样,一点都不值得依赖。

──以一名选手而言,这样真的好吗?

怎么可能好啊!

在直也以不必要的力道把球往上抛的瞬间,才想起自己在热身中发球的时候,一口气连续四次触网。

啊,糟糕。

原先只要重新抛球就好,可是直也已挥动球拍,偏偏力道完全不足,结果以半吊子的方式用拍面捕捉到球,球拍传来令人不舒服的手感之后,球便失控地弹射出去。这球能够打进对手的场地里,完全是出于偶然。在正拍区域内接球的是柔道体型选手,依照他大幅度挥拍的动作,直也认为这会是一记强而有力的反击而做好准备,结果打回来的球居然相当无力,新海立刻抢打得分。

「这球发得漂亮。」新海说。

哪里发得漂亮啊!该死,可恶!

距离上次的新人战,想当然是已阔别一年。

去年那场比赛,对琢磨而言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回忆。由于当时搞得手忙脚乱,他完全没办法专注在比赛上。但是今年不一样,自己不能再像那样丑态百出,当然也不打算重蹈覆辙。

琢磨他们被分在跟森与凉不同的会场,却恰巧和岚山与村上组合位于相同会场。换言之,倘若两方都顺利晋级,很有可能会正面对决。先不提村上,因为岚山是左撇子,与之为敌将会是相当难缠的对手。会场内少数值得注意的选手,竟然来自同一所学校,着实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琢磨边听音乐边仔细地拉筋。从脚踝、膝盖、髋关节、手腕、手肘到整个肩膀,转了转之后发现有些僵硬。距离上次因贫血而昏倒已有一段时间,在那之后迟迟没有找回最佳状态的感觉。昨天明明提早上床睡觉,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睡着过。

琢磨取出网球拍,确认球拍线的状况,接着用自己带来的球稍微确认一下触击球感。果然自己的状态算不上是完美,但也还不错。尽管日前一度陷入低潮,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克服,但总觉得自己的触击技巧也因此变得更好。自从一口气降低球拍线的强度之后,截击的手感就一直很好。

琢磨不太理会周遭状况,反倒是驱跑去跟岚山嘘寒问暖。由于这方面的工作已全权交由驱处理,琢磨便决定不多嘴干涉。他再度闭上双眼、集中精神,让思绪深深沉入名为专注的泉水之中。

突然间,琢磨整个人跌进不久前的夏天里。

球场上站着一个人。在球网的另一头,能看见穿着黄色球衣的金发男子──仁。杆子上的记分板写着5-6。自己是5,仁是6。能听见裁判正在宣布分数,是40-30。仁的手里拿着球。

能闻到夏天的气味。

能闻到汗水的气味。

阳光将皮肤晒得隐隐作痛。

嘴里莫名有一股铁锈味。

嘴唇表面干燥到十分粗糙。

脑中一片空白。

能感受到网球拍微微发热,握柄则是被汗水染湿。

琢磨用早已湿透的护腕往额头一抹,但仍有涔涔汗水不断滴落。

来自场外的声援化成杂音,根本听不清楚。

仁挥拍发球,沉重的一球把人工草皮轰出一个洞。琢磨以近乎飞扑的姿势,将球拍伸向球弹起后的轨道上,可是球彷佛削过球拍的前端般,无情地从旁穿过──

「琢磨。」

琢磨吓得睁开双眼。驱的脸庞近在眼前。目前正值九月,琢磨不知何时已站在球场上,比赛似乎即将开始。至于球,就握在自己的手上。看来是轮到自己发球。热身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令琢磨感到一阵焦虑,他试着转动一下肩膀,能感受到自己有确实热身完毕。

「喂~琢磨同学,你还在吗?」

看着驱将手伸到自己眼前左右挥动,琢磨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地左右甩甩头。

「没事,我只是稍微恍神了。」

「哪有人发呆到被判犯规啊。你的状态不佳吗?难道又贫血了?」

琢磨板起脸来。

「放心,我在那之后每天都有吃西梅干。」

「但我记得西梅干没有太多铁质吧。」

我知道。话说为何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总之你快点就定位。我要发球了。」

琢磨像是赶狗似地挥手赶跑驱。

他稍微向敌方选手致意道歉后,将球往上抛。

一如往常的位置,一如往常的高度,一如往常的击球──球路很漂亮。球破风而去,低空飞越球网,射进对手的场地里。琢磨认为这记发球已几乎达到自己的最佳状态,但是……

──这点程度是不行的。

脑中响起自己的声音。

与理想仍相去甚远。这种程度的发球,在县市大赛里绝对会被仁挡下来。这样是行不通的。

对手的接发球直接触网,由己方先驰得点。驱把球递过来,琢磨静静地点头回应。能感受到一股火辣辣的焦虑感沿着背脊往上窜,令他心浮气躁地暗自啐一声。

最近这段期间,琢磨完全没有注意眼前的对手。

无论与谁交手、无论哪场比赛,总会看见仁的幻影站在前方。

这个夏天,名为山神仁的高墙,随著名为败北的烙印深深烧灼于眼底。

琢磨一直以来都将仁视为劲敌。只要往上爬,总会狭路相逢。自己原本就是个很不服输的人,也不想输给对方。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抱持这个想法。可是,现在有着明显写上「我想要赢」这四个字的求胜欲望。

要是没能战胜那家伙,就无法在县市大赛中夺冠。

县市大赛禁止战术性变更阵容。依照社内排行榜的顺序报名比赛,各校的王牌选手必定会正面对决。因此,明年绝对是由自己去对抗担任山吹台第一双打和第一单打的仁。若是自己输给仁,表示藤丘会吞下两败。在三败就输掉比赛的县市大赛里,王牌选手的两败相当致命。身为今年王牌的鲛学长有确实夺下一胜,以准王牌之姿对抗仁的琢磨却是两场比赛都吞下败仗。

绝不会再像那样丢脸地输掉比赛了。

要赢。

要赢。

绝对要赢。

打倒仁。

打倒山吹台。

不会再输了。

自己只剩下这个优点。既不像驱那样拥有能受到学弟们仰慕的人望,也不像森那样可以在后方支持他人,更不像凉那样有着关怀旁人的度量。就只有网球了,唯有在网球比赛中取胜才可以为队伍带来贡献。琢磨并没有妄自菲薄,但可能有一些气馁,也对于自己近来特别杀气腾腾一事有所自觉。另外多少能感受出来,队伍整体的气氛不太融洽。但是──如果最终可以大获全胜、迎向美好结局,假如能够不必再尝到那种苦涩的滋味,就算这段过程多么痛苦难熬,也要勇往直前。

琢磨和驱击掌,然后挥拍发球。还不够,速度得更快,球得更犀利。想要拥有百步穿杨般的控球力,打至场地的最角落──琢磨如此心想所打出的发球,因为稍微偏离轨道而触网了。

两人轻松打赢第一战,从球场上退出来的同时,驱的身分也从选手变回社长。

驱是途中才惊觉岚山和村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他在简单做完缓和运动后快步来到会场的铁网外,原先就在这里观摩比赛的石川开口报告战况。

「现在是4-2。」

领先两局啊,还算不错。

「对手是谁?」

「乐修高中。」

记得是市内的私立学校。根据驱的印象,该所学校并没有特别强悍,但也不算太弱。依照岚山与村上的实力,即便碰上该校的第一双打,想必也不会陷入苦战。

「既然如此,应该没问题才对。」

驱低语的同时看向岚山他们,却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劲。明明岚山跟村上刚好在这时得分,两人之间却死气沉沉,几乎没有交谈过半句话。尽管有互相击掌,但是昔日与琢磨严重对立过的驱看得出来,那只是虚有其表的互动。反倒是应当处于落后状态的两名对手显得神采奕奕,还有说有笑。

驱反射性地把视线移向杆子上的记分板──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个2才是岚山他们拿下的局数。

「记分板的比数写反了吧?」

驱不由得对石川提问。

倘若记分板上的数字没写错,表示岚山他们以2-4处于下风。

「咦?没那回事,比数是正确的。」

石川意外地睁大双眼。因为他的表情相当认真,导致驱一时愣住了。

「你刚才是说4-2吧?」

驱自认为有克制住怒火,但还是能听出自己的语气颇为粗鲁。

「我并没有说哪方是2。」

石川一脸略显害怕地替自己找借口,惹得驱的嘴角稍稍向下弯。

「既然你要简短说明双方的局数比,而且其中有一方是自家人,一般都是从我方的分数说起吧?」

「那个……可是担任裁判时,都是从领先的一方说起吧?」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抱持着这种想法,就要讲清楚我方的分数,毕竟我又不清楚到底是哪方领先。」

「啊……那个,对不起。」

驱看见石川被吓得缩起身子后,尽管觉得自己有失风度,却又难以压下怒气。不过这次他没有破口大骂,比起上次应该算是好多了。

重点是岚山到底在搞什么鬼?对方又不是哪来的高手。再过两年,岚山就是队上的王牌选手,假如现在因为这点程度的对手陷入苦战,日后想在县市大赛夺冠根本是痴人说梦。

「30-40。」

裁判说出比数。除了抢七局以外,裁判必定先从发球方的分数公布,相当简单易懂。不过现在是由岚山发球,按照上述分数来看,表示他们再失去一分就会输掉这一局。这么一来,局数就是2-5,接下来偏偏还轮到对手的发球局。

在观众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岚山把球往上抛。从驱的位置看过去,也能察觉这球抛得有点太前面。不知是否因为焦虑的关系,岚山没有选择重新抛球。他将惯用手的修长手臂往前一甩,但挥拍姿势不如平日那般俐落,动作略显僵硬地挥出的球拍,勉强以拍面中心击中球,让球直直射去。十指用力到快把铁网捏歪的驱,看见这球其实有稍微触网,不过主审的判决是有效球。对手回击这球时有点失误。村上因为想挡住直球,所以没有上前抢打。由于岚山是从反拍区域发球,要是他用左手使出切球,球将会飞向外侧。确实,村上如果没有帮忙警戒直球,很可能会让对手有机可乘,但这种打法太保守了……啊,岚山上网了。上啊!快得分!岚山振臂一挥,动作是如此强而有力──

喀!突然传来驱此刻最不愿听见的声响。

驱在心中不停祷告,关注着直线飞去的这球,却看见球让球网空虚地晃动一下之后,落在己方的场地里。

这幕光景似曾相识。驱有如想盖过敌方啦啦队的欢呼声般,忍不住破口大骂:

「仔细看球!别胡乱挥拍!」

岚山错愕地转过头来,周围的观众们也迅速退开,驱这才意识到心底深处传来自己铸下大错的警报声。

一名看似工作人员的男性对驱说:

「那个……当选手正在比赛时,就算是同校同学也禁止场外指导。请您务必遵守规则,适度声援选手就好。」

这个纠正再合理不过,驱被堵得哑口无言。

可恶!到底在干嘛啊……

换作是鲛学长或宙学长,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糗事。毕竟岚山是首次参加高中的公开赛,对于无法一如往常发挥实力的学弟,自己别说是鼓励,竟然还在比赛中大声斥责……驱光是回想起刚才的状况,就很想一头撞死自己。即使岚山没有紧张,但他本来就很不擅长双打。社长可是代表整个队伍的颜面,自己究竟是吃错什么药,才做出那种丢人现眼的行为。

琢磨应当也有听见这场骚动,却迟迟没有发表意见,这也颇令人在意。虽然很清楚琢磨在比赛前会专注精神,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好歹该表示点什么不是吗?像是责备驱说得太过火了,或是别做蠢事等等──至少说他几句,他的心情也会比较轻松。这样什么都没说,实在让人搞不懂是基于体谅,还是漠不关心。

最后,岚山他们以2-6落败。驱不知该说什么,琢磨也没有任何表示。虽然石川拼命帮忙圆场,不过就算远远观察,也能看出岚山与村上在离开球场时的模样失落到非比寻常。这种时候本该上前安抚的两位学长,却连彼此之间都没有交谈过半句。

这是哪门子的队伍?

不对,这还称得上是队伍吗?

只不过少了三年级学长们,队伍就分崩离析?

自己曾经得到过帮助,现在轮到自己去帮助他人──道理这么简单,为何做起来那么困难?

社长得负责撑起整个队伍,成为基石让成员们上下一心,引领大家前进。但现在的队伍过于脆弱松散,自己仅是轻轻一拉,转眼间便拆散大家,化成一盘散沙。

驱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表现可说是奇糟无比。这让他再次深刻了解到,网球是注重精神层面的运动。

不仅是驱,就连琢磨在比赛中也显得沉不住气。难道他是发现驱仍为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才那么心浮气躁?既然如此,何不直接说出来呢?可是驱认为自己主动提及此事,又显得很没风度。他心中如此纠结,自然无法集中精神在比赛上,再加上一年级学弟们一字排开乖乖站在铁网外的模样,更是令驱心烦意乱。出自他们口中的加油声,听起来也莫名僵硬。

琢磨的失误越来越明显,总觉得他今天特别想把球打在边线附近,一不小心就会出界。到底为什么想打出如同机器般精准的球啊……若是想得分,球偏向内侧一些也无妨啊。换作往常,驱总会毫不客气地把心中想法直接说出口,可是琢磨今天散发出一种由不得他人多嘴的气势,外加上驱也基于内疚而有口难言。下场是两人的表现都隐约有些失常──但最后仍有打赢比赛。在驱他们走出球场时,迎接两人的是学弟们有如念台词般说出的「赢得漂亮」。

听在驱的耳里,这声音就如同队伍目前的状况,是那么地不协调。

注1:手枪侠 日本独有的网球术语,意指直到对手失误前都只会单纯回击,绝不主动进攻的打球风格。源自于日文的打手枪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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