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
高中联赛个人战东京预赛第二周。按照单纯的计算,绝大多数选手已在上周比赛中遭到淘汰,因此晋级的选手皆是东京的佼佼者。藤丘高中网球社除了驱他们这对双打组合顺利晋级以外,还有手嶋学长跟西学长这对双打组合;单打方面,鲛学长与曲野也有挤进第二周的比赛。另外,山神也有成功晋级。不管是曲野或山神,两人在第一周的比赛里几乎都是完封对手,令人不由得认为这两个家伙的实力果真非比寻常。在对战表里,每一场比赛都是以6-0晋级的选手,当然十分引人注目。
由于双打与单打的赛程不会重复,今天只有双打的场次。三年级的学长几乎都去帮手嶋学长他们加油,所以来帮驱等人加油的自然全是一、二年级的社员们。驱他们被安排到的比赛会场,就位在结下不解之缘的山吹台高中里。这一天的天空,犹若失去光泽的钢铁般染成一片灰色,即便远从地表抬头仰望,也能感受到随时会降雨。气象预报表示今日的天气为多云,降雨机率是百分之五十。放眼望去,可以看见会场里的选手们都有携带雨具。
山吹台的网球场是采用人工草皮。尽管这个网球场宣称适合各种天候,是即使雨天也可以用来比赛的球场种类之一,不过就算场地没问题,但要是大会认定天候不适合让选手们继续比赛,比赛还是会中止。若是比赛期间下点小雨,赛事仍会持续进行,不过现在的天气是很可能会降下滂沱大雨而导致比赛延期。
「总觉得好像会下雨。」
森呢喃低语。
「若是下雨,就无法轻易把球打出去了。」
驱点头肯定。
「但你是晴男吧,驱,你在比赛时很少碰上雨天不是吗?」
新海在一旁插嘴。
「还好啦,或许曲野才是晴男喔……」
「阿琢是阴男,他本人就像是一片乌云。」
「这倒也是。」
三人笑成一团,不过被嘲弄的当事人已完全进入比赛状态,正默默提升专注力。
「预祝你们旗开得胜。」
森小声说着。
「是啊。」
驱也轻声回应。
他们之所以会像这样不停闲聊是有原因的。
今天在场的每一人,都刻意避开了某个话题。
因为岚山并没有出现在会场。
早上四处不见岚山的身影,驱为此受到不小的打击。他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多,居然完全无法打动岚山的心。森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提及与岚山有关的话题,乍看之下彷佛已对他死心,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D球场的比赛快要结束了。」
负责侦查战况的村上回来向众人报告。今天来担任啦啦队的有村上、石川,以及单打、双打比赛都于上周落败的新海。D球场的下一场比赛,就是轮到驱他们。驱点头,暂且将岚山的事情抛诸脑后。
曲野还是老样子,默默进入集中精神的状态,驱也边看对战表边安定情绪。能够挤进比赛第二周,原则上都是实力坚强的选手。像这样重看一次对战表,更能切身感受到这还只是预赛,纯粹是一些在东京之中,还算有点实力才没被淘汰的选手们。能够挤进高中联赛的队伍,其实就只是从名为东京区域的这坨烂泥中脱颖而出,位居泥巴已经沉淀的清水表面罢了。不论是个人战或团体战,去年有能耐挤下各大私立网球名校、顺利打入高中联赛团体战复赛的山吹台高中,仔细想想当真是一群怪物。
他们今年应该也有厉害的新生加入吧──如此想着的驱,从人群中发现一名眼熟的金发大汉。那是山神仁。毕竟双方相隔遥远,应当无法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不过山神看见驱,便稍稍举起手来打招呼,驱也随即回应。驱跟山神算不上是朋友,可是他们无论参加哪场赛事,总会奇妙地被安排在同一个会场,因此彼此也算是熟人了。
「只要打赢第一战,就会碰上山吹台。」
耳边传来这句细语。驱扭头一看,发现曲野正探头看着他手中的对战表。
「真的假的?」
确实没错。虽然山神不在其中,但仍有其他来自山吹台高中的组合。其中一位选手的名字相当眼熟──黑井阳平。此人是去年和山神一起在高中联赛团体战预赛中组成双打搭档的高二生,想必今年已经升上高三。
「既然如此,倒是令人挺想打赢这场比赛耶。」
驱说完,曲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他的态度明显是想表达:「就算下一战不是碰上山吹台,我们也要打赢比赛。」
天空开始飘下毛毛细雨,比赛仍持续进行。网球在吸入雨水后稍稍变重。虽然情况会因为场地的表面材质有所不同,但人工草皮碰上雨天时,整体球速就会变慢,反弹角度也会偏小。这对强打型选手是相当不利的条件,不过对于并非以强打为武器的选手来说,大多反而会产生加分效果。这对驱他们来说是利弊参半,原因是擅长正拍强击的驱,在这种环境里将会难以发挥全力,至于曲野则是擅长活用控球技巧中的吊短球和切球,而在雨水的加持下会让对手更难抵挡他的攻势。反观敌方组合,两人似乎都属于典型的强打型选手。单就这个角度来看,这场雨对藤丘而言是非常有利。
曲野从比赛一开始就完全支配整个局势。明明是如此恶劣的天候,他精妙无比的控球技巧却犹若施展魔法般将球控制自如,精湛得令驱感到恶心的地步,不过身为他的队友,着实让人感到十分可靠。他接连取分时所使出的吊短球,彷佛某部网球漫画般,在落地后几乎不会弹起。
「你出手也太狠了吧。」
驱不由得说出这句感想。
「我从以前就被人称为雨男。」
曲野神情微妙地如此回答。
「我听新海说你是阴男喔。」
「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在雨天里的表现更为出色,所以才被称为雨男。」
「啊~原来如此。」
驱不禁心想,自己确实不想在雨天里跟这小子比赛。毕竟曲野不仅擅长控球,四肢又修长,原本就是一名防守范围异常宽广的选手,再加上雨天让球速变慢,代表他可以更轻易挡下各种球路,对手想从他手中取分是难上加难。再加上曲野原本的优点,也就是活用他精妙的控球技巧所使出的切球与吊短球,打得更是出神入化。驱直到此刻终于体认到,雨天里的曲野简直是强打型选手的天敌。
「真讨厌~我完全不想在雨天里跟你对战……」
「你在碎碎念什么?接下来轮到你发球啰。」
发球权已轮完一轮,局数是3-1。至于是哪一方没保住自己的发球局,其实在场有三个人都没能守下来,唯一有守住发球局的是曲野。因为雨天导致发球威力降低的结果,忠实呈现在比数中。还在进行强化发球训练的驱,因为接连犯下发球失误而痛失两分,曲野却表示这样就好,对此没有任何怨言。
第二轮的发球对手守住一局,另一局则失守了。虽然驱也再次失守自己的发球局,不过曲野依然顺利守下来,局数来到5-3。这场比赛是由曲野率先发球,因此第一位拥有第三轮发球权的他,把球握在手中。即便降雨停止,早已吸饱雨水的球也没有随着比赛经过而风干,比赛最终在曲野使出不知已于对战中打出过多少次的超锐角网前截击下落幕。同一时间在隔壁球场进行比赛的山吹台双打组合,结果也拿下胜利。下一场对决,已经确定是藤丘大战山吹台。
一步出球场,曲野为了准备下一场比赛立刻进入精神集中状态。驱对于曲野这种态度多少有些羡慕,却又觉得他有如只为网球而生的机器人,内心不禁冒出一丝恐惧。
「这场雨反倒成了帮手。」
森说出感想。
「曲野说他是雨男。」
驱开口分享自己在比赛中听来的传闻。
「啊~对耶,阿琢从以前在雨天时就特别强悍。」
新海笑出声来。
「那小子的超锐角网前截击,很离谱对吧。」
超锐角网前截击就是球路的角度刁钻到对手绝对没办法接住的截击。由于曲野是以类似吊小球的方式击打,因此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一球,大多数选手根本救不到球。
「是啊,幸好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语毕,驱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你在找岚山吗?他还没来。」
众人从一早就尽可能避免提及的话题,森却意外地直接说出名字,让驱难以置信地注视森。
「你今天似乎没有特别生气耶。」
「我是在生气啊。别开玩笑了,无论是迟到或翘头都饶不了他。」
森的用词略显偏激,不过语调听起来并没有像之前那么冲动。
语毕,森耸了耸肩又说:
「毕竟你已经跟他说了很多吧?」
「这个嘛……」
驱算是有对人说教的自觉,但如果那番话有用,岚山就不该没有出现在这里。
「我是跟他说了不少,但我完全搞不懂他有没有听进去。」
「看他的样子,肯定有听进去啦。」
森笑着继续说:
「岚山被你教训完后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必你对他说了一番重话吧。」
「一番重话……真是这样吗?」
驱不觉得有这么严重。
「我认为有喔,而且内容一定不便对我们透露。」
森促狭地笑着。又是这个话题。驱被另外三人拱为社长一事暂且保留,不过他们似乎已得出结论,唯独身为当事人的驱还没办法接受。
「乌云……即将散去了。」
耳边传来曲野的低语。驱仰望天空,早已停止降雨却依旧灰蒙蒙的云层中,竟然出现一道缝隙,让人能窥见另一头的蓝天。明明才四月,那片蔚蓝苍穹却莫名给人一种迈入初夏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周围仍是一片灰色,才让两者形成对比。
「A球场的比赛即将结束。」
村上前来报告。等下一场比赛结束,就轮到驱他们上场了。
驱趁着比赛开始前先去上厕所,结果在那里巧遇山神。驱默默走向山神旁边的小便斗,山神瞥了他一眼说:
「你又长高啦?」
驱得意地扬起嘴角。
「我现在是一百七十公分。」
「咦?还是只有那点身高啊……」
那点身高是什么意思──驱在内心如此咒骂之际,山神狡黠一笑说:
「你又成了布丁头喔。」
「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头金光闪闪的样子……你都会找时间去补染吗?」
「是没错啦,也因为头发长得比较慢。」
「嗯……你明明看起来就很好色。」
也不知山神是否有听见最后那段粗话,他哼着歌穿好裤子,按下冲水钮。驱总觉得山神哼的歌在哪听过,但迟迟想不起来。
正在洗手的山神,隔着小便斗的侧墙说:
「你似乎有点变了喔。」
「咦?」
「该怎么说咧,就是给人一种很高大的感觉。我指的不是身高。」
「什么意思?」
「别误会、别误会,我是说真的,是因为有了学弟才脱胎换骨吗?」
「才没有那回事。」
驱露出苦笑。毕竟自己身为学长的模样,感觉上是那么不像样又没用。反观去年学长们的背影,却是如此遥远且高大。
驱也来到洗手台。山神正在整理头发。仔细想想,这家伙今年同样成为学长,于是驱不经意地开口提问:
「对了,你是如何对待学弟?」
「嗯?就很一般吧?所谓的学弟,你只要稍微摆个架子,他们就会对你唯命是从。」
驱起先认为这种想法太过胡闹,但细想一下,宙学长确实也说过类似的事──只要抬头挺胸,后辈就会主动追随自己。况且,山神的确不像是会为了如何对待学弟而伤脑筋的人。
「你们山吹台的下任社长是谁?」
「大概是浩太吧?至于队长应该是我。」
「尾关吗……」
尾关确实挺适合担任社长也说不定。曾与驱在国中时期一同加入软网社兼双打搭档的尾关浩太,目前就读山吹台高中。尽管尾关的个性较为别扭,但比起山神倒是更为可靠,重点是驱能够想像出尾关成为社长的身影。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为何在国中时会被推选为社长呢?
「藤丘网球社的下任社长肯定是你吧。」
就连山神也这么说,吓得驱瞪大双眼。
「为何你会这么认为?」
「咦,我猜错了吗?」
「也没有,纯粹是惊讶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我听浩太说过,你在国中时担任过社长吧?」
「……尾关对我倒是满腹怨言。」
「是吗?撇开浩太的感想,我也认为你很适合担任社长。有办法驾驭自家的王牌选手,就是适合担任社长的人喔。」
「王牌选手……」
是指曲野吗?自己驾驭过他吗?
「就像浩太那小子,姑且算是把我驾驭得挺不赖的。而我与其说是王牌选手,更像是脱缰野马?总之队伍里总会有一、两位这种队友吧。」
「瞧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驱能够体会这句话,毕竟在藤丘网球社里,这类队友可不光只有一、两位而已。
难道其他人也这么认为吗?觉得他可以驾驭好曲野跟岚山?就某种角度上来说,原本身为问题学生的新海,自己也算是跟他混熟了……
「总之,我们以社长或队长的身分在比赛中碰头也是明年的事,无需与今年混为一谈,我很期待跟你们下一次的对决。」
山神扬起嘴角,脸上浮现豪迈的笑容。这就是身为强者的气势,驱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你们接下来的比赛对手,与黑井学长搭档的那小子,两年后就是我们队里的王牌选手喔。」
两年后,也就表示此人升上高三时,会成为山吹台的王牌选手。换句话说,那个人目前是高一生。毕竟只要提前报名,就算是新生也可以参赛,问题是身为网球名校的山吹台,居然立刻让这样的新生上场,代表此人的实力有目共睹。两年后会成为王牌选手──被山神如此吹捧的这位高一生,名字叫做栗原正辉。不论是松耀的仙石或山吹台的栗原,看来这一届县市大赛将是新生都强如怪物的世代。
倘若藤丘在这届新生中的王牌是岚山,那在山吹台里就是栗原。不过听说栗原的个性与岚山恰恰相反,是个品行优良的学生。他和黑井阳平聊天时总是很有礼貌,比赛前在热身时,他把球交给驱等人的态度也很有绅士风度,让人颇有好感。
「为何我们就招收不到那种学弟啊?」
「因为我们是藤丘才招收不到这种人,而且我们也没资格批评别人。」
曲野如此提醒。确实这两年来,藤丘高中硬式网球社几乎没招收到有礼貌的新生。以去年来说,大概就属森最像样吧。
赛制是一盘决胜负。驱的心中升起一股阔别许久的紧张感。即便对手的其中一人不是栗原,对方终究是在一年前把驱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强敌,因此要他不紧张也难。
「按照我的观察,栗原似乎是全能型选手。黑井也同样称得上是全能型选手,这场比赛对我们或许会很不利。」
曲野担忧的是天气。明明天空不久前终于放晴,如今竟又下起小雨。虽然每场比赛都会使用新球,但在热身之后,球就已经吸饱雨水,重量也随之增加。倘若驱最擅长的正拍打法威力因此下降,将会大幅降低他在双打中所能发挥的战力。反观山吹台此次的双打组合,是比起接连使出强击猛攻,更擅于稳健打法的类型,因此不太容易受到雨势影响。情势与上一场比赛恰恰相反。
「这次我们就强势出击。」
曲野说出这番话的表情十分微妙,驱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在跟人对打时,基本上都不太强势吧。」
「所以才说我们这次要强势出击,而非只叮咛你要强势出击。」
「好啦好啦,总之就是强势出击。」
黑井和栗原的球风其实挺相似的。两人在攻防两方面的表现差不多,各方面的球技水准也相当高超。虽说两人没有所谓的杀手锏招式,但相对地也没有一丝破绽。他们表现出来的稳定度真不是盖的。网球是着重于精神面最具代表性的运动,因此稳定也算得上是他们的最强利器。这两人相较于各自拥有不同利器的驱和曲野,可说是最为极端的组合。
对手精准打出能够让球旋转、为了避免被前锋抢打而拿捏得当的抽球,在这场对角球对打中展现出优异的稳定性。若是一般状况下的球,驱认为自己有办法用球威压制对手,营造出易于让曲野得分的情况,但偏偏球吸满雨水变得沉重,导致球速跟着变慢,迫使驱迟迟无法进一步压制对手。驱想创造更加强势的对打局面,但是对手完全不让他得逞。
这场比赛是从曲野守下发球局开始,接着对手也顺利守住,可是轮到驱发球时失守了。局数1-2,此时对手再次守下自己的发球局,局数比来到1-3,然后曲野再次守住形成2-3。在双方交换场地时,曲野一脸苦涩地说:
「他们也太硬了吧。」
这是指对方的守备,确实比想像中更加坚不可摧。倘若想要打乱这类对手的脚步,曲野的超锐角网前截击是最为有效的手段,但偏偏敌人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发生,都针对驱集中攻击。山吹台可说是相当了解曲野的能耐才会采取这种战术。
「单纯以对角球对打,只会对我们更加不利,要使出高吊球吗?」
面对驱的提案,曲野陷入沉思。
「总之得先离开对手设下的舞台才行,或许你在对打时加入直球也是不错的选择。」
避免以对角球和对手硬碰硬的做法,其实驱并不乐见。这就与松耀一战里的川岛半斤八两,而且高吊球和直球又比对角球更容易失误。就结果而言,采用这种战术可能反而让对手轻松取分,甚至是正中对方的下怀。不过再这样下去,情势将会越来越严峻也是事实。说穿了就是战况对驱他们十分不利,所以只能强行突破眼前的僵局。
「……就这么办吧。」
驱如此低语。
「交给你了。」
曲野抛下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是置身事外,但驱觉得这是信赖的表现。大概吧。
栗原的发球在力道与速度上都有所限制,不过球路和控球方面极为出色,特别是他到现在连第一发球都从未失误过。这点对驱他们而言是一种压力,因为栗原一旦进行二次发球──为了控球而避免采取攻势──便能让接球方多少强势一些。但偏偏对手不曾进行二次发球,导致驱他们无法从接发球起就采取攻势,下场就是经常被对手取得先机,令他们迟迟无法夺下对方的发球局。
曲野提及对手所设下的舞台──也就是以对角球硬碰硬的局面,驱一如之前所言,利用高吊球和直球来动摇对手,但果然还是会发生失误。尽管有借此取得分数,不过对手没有因此产生漏洞,比数差距仍旧越来越大。
在栗原守住发球局后,驱的专注力逐渐涣散。他明白自己的精神其实没有那么脆弱,可是,他至今未曾经历过眼下这种局面。以前从未发生过正拍打法无法奏效的情况,这招在多场比赛中都能产生奇效,或是足以迫使敌人露出破绽。驱对自己的正拍打法很有信心,甚至到近乎自负的程度。
但今天完全不管用。在察觉到自己想把表现不佳一事全推给这场雨之际,驱明白自己的状态很不妙。这种迁怒的想法,绝大多数是心生动摇造成的。看来自己在精神层面受到的打击,比想像中更为严重。
现在是2-4,由驱负责发球。倘若这局再失守,战况会相当严峻。
「藤丘必胜──!」
耳边传来旁人的呐喊,应该是森。驱想着这件事的同时挥拍发球。触网。进行二次发球。再次听见球打在球网上的声响。
「0-15。」
「藤丘反击──!」
又是一阵声援。驱宛如想把染湿的球捏干,使劲握紧手掌。
「像这样保持强势的态度发球就对了。」
曲野继续说:
「因为这两名对手都很擅长接发球,即使你无法发球得分,也要令对手难以反击,等到进入对打战之后,你就想办法分散球路。」
驱默默地点一下头。我有在做,我已经在这么做了──驱忍住发飙的冲动。曲野是为了帮他减轻压力才说出这番话。好歹跟曲野搭档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能够明白曲野的用意。
这次是从左侧球场发球。驱的第一发球顺利越过球网,形成对打的局面。此时站在左侧场地的对手是黑井,他的反拍打得又稳定又好。若是以对角球跟他硬碰硬太久,往往是驱先失手,因此必须主动打破这个局面。
驱立刻挥出一记直球,这可是他去年拼命锻炼而成的反拍直线球,结果却遭蓄势待发的栗原轻松截击,有如直接打在墙上似地弹回来。
「0-30。」
又来了,又是这种状况。
每次轮到他发球时总会陷入这种危机,在对战松耀的比赛里也是这样。自己不擅长发球这件事连带会成为搭档的弱点。在休赛期的那段期间,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虽然主要的课题确实是加强反拍和截击,但依旧有时间练习发球不是吗?
「可恶!」
在驱不禁如此咒骂时,从旁传来一道宏亮的声音。
「别在意别在意!只要一分一分抢回来就好!」
话说从刚才开始,究竟是谁一直像个傻子似地扯开嗓门在帮忙加油?
如此心想的驱抬起头来,看清楚铁网外侧那张出乎意料的脸庞时,震惊得当场愣住了。
是岚山。
在场边不断高声加油的人,是岚山。
「那小子……」
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岚山之所以站在与森、新海等人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恐怕是刻意想避开他们。不过他用这么宏亮的声音加油,醒目到立刻被人一眼认出来。
──你这周来观摩我们的比赛,到时你得发出最宏亮的声音帮忙加油,给我嘶吼到声音沙哑,并且拼死声援到把我们的胜利当成是自己打赢了比赛那样开心。
对了,自己对他说过这句话。
的确对他说过这句话。
不过说实话,驱没想到岚山会真的照办。
什么嘛,你的嗓门明明就很宏亮啊。
当驱随着呼出一口气而露出微笑的瞬间,一道光洒落在球场上。
「雨……停了。」
曲野望着天空说出这句话。
驱也连忙抬起头来。
这次是真的拨云见日,能渐渐看见蓝天。驱看清楚后,真心认为这幅光景很有夏天的感觉。唯独山吹台球场正上方的那片天空,彷佛早一步进入八月,是一片清澈深邃的蓝色。
「岚山来了耶。」
曲野低语。
「那小子简直像是春天的暴风。」
驱面露苦笑,并且不由得心想──这小子就是一阵暴风,或许就是他帮忙把头顶上的那片乌云给吹散。
明明姓岚山,骨子里却是个晴男呢。
刚刚逐渐堆满各种负面想法的内心,现在已焕然一新。
无法解决的难题,想再多也于事无补。可以解决的问题,就必须全力以赴。要好好珍惜自己打出的每一球。
可以感觉到自己挥拍的动作变得俐落。看来之前果真有点紧张。
在双方你来我往之际,驱也能感受到球越打越轻。
即使这片人工草皮球场还很潮湿,但球里的水分正随着球拍的挥击渐渐散去,甚至能透过球拍感受到球的弹性。
不必焦虑,耐住性子。态度强势,坚持到底,并且时而大胆进攻。
驱打出的对角球变得更加深远,挥出的直球也开始得分,甚至能看穿对手的行动。确实最主要的变化源自于降雨停止,不过驱的心情也变得游刃有余。
驱他们守住发球局后,乘胜追击再下一城,双方战成平手来到4-4。因为驱他们成功掌握对打时的主导权,进而改变整个局势。
没问题。
在对手固若金汤的防守上轰出一个洞吧。
依然能听见岚山的声音,他的嗓门真宏亮,而且宏亮到旁人纷纷走避。不过,他十分卖力在帮忙加油,可以感受到他的活力,让人也想跟着从丹田发出吼叫。驱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在跟球场上的敌人对决,反倒更像是在与岚山互别苗头。
局数来到5-4,由左侧场地的选手负责接发球。
「藤丘一局定江山──!」
岚山扯开喉咙声援。
栗原从第一发球就顺利让球落向外角,不过站在左侧场地负责接发球的人是曲野,没什么好担心的。曲野罕见地使出一记Jack knife(起跳双手反拍打法),然后立刻上网。驱也同样迅速上网。身为敌方前锋的黑井仍维持一贯的扑克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可是栗原确实露出一副焦虑的模样。
栗原打出高吊球──
「抱歉,这球打得太近了!」
他随即出声提醒黑井。不过对于驱他们来说,这是个大好机会。
「我来。」
驱将球拍大幅往后拉。
在锁定飘于天际的那颗球时,那片蓝天再次映入眼帘。
话说回来,这是第几次站在山吹台的球场上仰望天空?
驱不知为何想起日前开会时,另外三人对他说过的话语。
──大家愿意追随这个人、愿意打开心房相信这个人、认为事情只要交给这个人就绝对没问题等等,我觉得以上这几点是非常重要的,会让大家打从心底愿意去扶持这个人。
──扶持不是指把人从地面上搀扶起来,而是让一位独立的人站得更稳。
──你当社长也不错啊。如果你是认为自己球技太差而想打退堂鼓,今后只需努力变强就好。
「……嗯。」
驱忽然有种感觉,认为自己可以坦率接受大家的说法了。
他卯足全力轰出的这记杀球,直直贯穿敌方场地的中央。
吸收了雨水的沙土被激起,球则是洒出点点水花,一口气打在外围铁网上。
铁网外立刻爆出一阵欢呼声,驱则是上前和曲野击掌庆祝,然后扭头看向岚山,伸出自己的拳头。
尽管岚山的表情还很僵硬,不过驱确实看见岚山的眼里,散发着他至今所没有的光彩。
比赛结束后,驱一离开球场,森便贼笑着指向某处,原来是岚山整个人几乎贴在铁网上,正目不转睛地欣赏下一场比赛。真是的,这小子不是来帮队友加油的吗?驱这么想的同时,上前轻轻拍一下岚山的背部。
「你迟到啰。」
岚山吓得全身一抖,然后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
「怎么跑来了?」
「是学长叫我来的啊。」
「是没错啦,但你明明一脸不想来的样子,难道是发生什么事让你回心转意?」
「……并没有那回事。」
岚山这时又变得细声细气,让人不禁怀疑他刚才帮忙声援的模样是一场梦。
「你的声音明明就很宏亮嘛。」
「是学长叫我要吼出来的。」
「是没错啦。」
驱又回了同样一句话之后,发现岚山看起来像是在笑,不过他生性别扭,就连笑容也让人难以分辨。
方才令岚山看到浑然忘我的比赛,是私立学校之间的高手对决。
「他们都很厉害吧。」
「……是的。」
「你觉得他们都是光凭一己之力,变强到这种地步吗?」
岚山沉默不语。
双方每得一分,场外某处就传来一阵声援,或是掀起一股欢呼。在这座球场上,没有任何人是孤军奋战。网球确实是一种个人竞技,确实是一项孤独的运动比赛,甚至在比赛期间,严禁场外有人向选手提供建议。可是,直到选手站上比赛场地之前的那段过程──让选手培养出能够独自一人在球场上奋战的那段过程,都有各方面的支持参与其中,选手也获得各方面的帮助。
这世上绝对没有任何选手能仅凭一己之力,屹立不摇地站在这个残酷的沙场上。
「……学长你们也很厉害。」
也不知岚山是想到什么,忽然说出这句话。
「对吧~?」
驱嘴角上扬,用力摸乱岚山的头发,同时忽然想起,宙学长去年也经常这样对待他。
「谢谢你来加油,岚山。」
所谓的社长,立场应该也差不多吧──驱不经意地如此想着。
驱或多或少认为,社长这个职务必须仅靠自己去处理一切事物,因此才以为社长得要具备能够独自一人带领大众的特质──也就是拥有上述吸引力的人物,才适合担任社长。比方说,人品、球技或交际手腕等等。事实上这种见解也算得上是真理,但即使是这么优秀的人物,仍无法只身一人背负起所有责任。
所谓的社长,应该不能算是由一个人独占的职务。虽然最终是由某位特定人物来担任,但是一人肩负起这个职称,而不是只身一人完成所有工作,需要旁人的支持、旁人的协助。一如森当初所言,能够做到这点的人才算得上是社长。
真有人在面对整个队伍或是其他同侪时,会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担任社长吗?倘若身边的其他人都推举自己来担任这一届的社长,势必是一件相当光荣的事情。这种时候,比起担忧自己无法胜任而畏缩,倒不如大方接受众人的举荐会更帅气。如此一来,后辈们自然愿意追随。宙学长当时想表达的,很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驱认为有资格成为社长的三个人,都认为他更适合担任社长。只要他们愿意支持,就算面临挫折,自己也一定能坚持下去。而且不光只有男网社,相信宙见、藤村以及河原也会愿意陪伴在他的身边。
*
当晚,驱传送讯息给宙见。
『我可能会成为社长。』
『我知道。』
驱立刻收到一则附加笑脸表情符号的回覆。
『宙见不排斥担任社长吗?』
『嗯~反正也不是所有事情都由我一个人承担,相信只要有真绪和美希的帮忙,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驱一直以来烦恼的问题,宙见八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我日后或许会给你增添困扰,但还是请你多多指教。』
驱送出上述讯息。
『好的,我这就接受你的指教。』
收到这则不正经的回覆后,驱莫名地放松下来。他深信,这是正面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