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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话「太空人」

作者: 合作 更新时间: 2026-03-27 17:05:02

1

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将水面照射得闪闪发光。天空摄人心魄般蔚蓝,肌肤感受到水的温暖,身体轻盈。现在的我,正独自漂荡在光之海洋上。此时我觉得自己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心中泛起一丝幸福的感觉。尽管现在的我,仍怀抱着许多问题。

像这样不假思索,立刻就产生幸福感的想法本身,也许就是诸多问题的原因。不过,我仍然以雀跃的心情迎向下一波海浪。清晨的海洋绚丽无比。缓缓起伏的波涛、难以形容的复杂色彩,不禁让人为之陶醉,任由冲浪板在波涛中穿梭。感受到身体被浮力托起的我,想站起身来,却马上失去平衡跌入波涛之中。又失败了。从鼻孔吸入的一些海水刺激着眼睛。问题一,这半年来,我一次也没有从波浪中站起来过。

从沙滩走上来一些的地方有个停车场(应该说,只是个杂草丛生的空地)。在足足有一人高的杂草丛中,我脱下紧贴肌肤的防晒衣和泳装。转开水龙头让水从头淋遍赤裸的全身,擦干身体之后,我换上制服。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迎面吹来的海风让我感到十分惬意,及肩的短发不一会就完全干了。朝阳将杂草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白色的水手服上。我一直很喜欢大海,特别是在这个季节的清晨。若是在冬季,从海里回到岸上换衣服的时候,那是最难受的。

StepWagon正涂上唇膏的时候,我听到姊姊那辆 驶来的声音,我拿起冲浪板和背包朝车子走过去。穿着红色运动衫的姊姊打开驾驶窗向我打招呼。

「花苗,怎么样了?」

我的姊姊是个美人,长发披肩、稳重、聪慧,目前是高中教师。以前的我不太喜欢这个大我八岁的姊姊。经过我反覆思考,觉得那是因为对迟钝而平凡的我来说,有个美丽的姊姊是种心结。不过现在我很喜欢她。姊姊大学毕业回到这座岛上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她产生敬爱之情。如果不穿这种土气的运动衫,换上可爱一点的衣服,姊姊看起来会更漂亮。可是那样的话,在这小岛上可能又太引人注目了。

「今天也没成功,陆风太强一直往海面吹。」我把冲浪板装上车,一边回答道。

「慢慢来吧,放学后也要来吗?」

「嗯,要来,姊姊也没问题吧?」

「可以。不过,也别忘了你的课业喔。」

「好——的!」

我随口大声回答,走向停在停车场一角的机车。这辆学校指定的本田SuperCub,是早已踏上工作岗位的姊姊留给我的。在这座没有电车、公车也很少的小岛上,高中生大多在十六岁就拿到机车驾照了。虽然骑机车很方便也很惬意,不过因为没有办法载冲浪板,所以每次到海边去都是姊姊开车帮我载,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学校——我去上学、姊姊去上课。车子发动时我看了一下手表,七点四十五分。没问题,他也一定还在练习。我骑着机车跟在姊姊后面,离开了海岸。

高中一年级时受姊姊的影响,我开始玩起趴板,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被冲浪的魅力深深吸引了。姊姊读大学时,冲浪社的活动根本都还不算是种时尚,完全是为了健身(前三个月是为下水做准备的基础练习,从早到晚练习划水和潜水)。尽管不明白走向海洋的意义,但我觉得那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到了高二,我已经习惯趴板。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突然想站在浮板上冲浪,于是我改用短板和长板。刚开始练习时,有几次我偶然可以站起来,可是从那次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无法再次站在浮板上了。为了是否要放弃难度较高的短板改回使用趴板而烦恼的我,就这样到了高中三年级。夏天很快就来临了。用短板冲浪的我依旧无法在海浪中站起来。

这就是我的烦恼。而第二个烦恼,是我马上就要面对的。

「砰!」的一记声响,交杂着清晨鸟儿的鸣叫,从远处传了过来。那是箭穿过纸靶的声音。现在是八点过十分,我紧张地站在校舍树荫下。刚才从校舍一角探出头张望时,射箭场和平时一样,只有他一个人。

每天早上他都独自练习射箭,而他也是我练习冲浪的原因之一。每天早上看到他如此热中于某件事,就希望自己也能像他这样。他认真地拉起弓弦的样子真的好帅。不过,要近距离凝视他是很难为情的,我做不到,只敢像现在这样,站在一百多公尺外的远处看他练习,偷偷地看着他。

我拍了拍裙角,稍微整理一下水手服的衣摆,做了个深呼吸。好的!要自然一点!然后,向射箭场走去。

「啊,早安!」

和平常一样,他看到我走过来就中断了练习,向我打招呼。哎呀!他的声音真的好温柔、好沉稳。

尽管心跳得好快,我仍然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慢慢走过去。我只是从道场旁边经过而已哦!心里刻意这样告诉自己。要谨慎地回答他,尽量不动声色。

「早上好,远野同学。今天也来得很早啊!」

「澄田,你今天也去海边了吧?」

「嗯。」

「真努力啊!」

「啊!」这意外的称赞使我吃了一惊。糟了,我现在一定整个脸都红起来了吧!

「也、也没什么啦……呵呵……再见,远野同学!」我既开心又害羞,慌张地跑开了。「啊,再见。」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问题二,我暗恋他已经有五年了。他的名字叫做远野贵树。然而,到毕业前,和远野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只剩下半年。

接着是第三个问题,就在桌上的一张纸上。现在是八点三十五分,正在开——早会。我神情恍惚地听着班主任松野老师的话。听好了 马上就要做决定了,和家里好好商量后再填写。他好像是这样说的。这张纸上写着「第三次志愿调查」。该怎么填写呢?对此,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二点五十分。午休时间,教室里响起了熟悉的古典音乐。不知为何,听到这首曲子会让我联想到溜冰。究竟这首曲子在我的脑子里产生什么样的回忆啊?曲名是什么呢?我想了一下子就放弃了,开始吃起妈妈做的便当和煎蛋,味道又香又可口,整个人被美味所带来的幸福感占据。

我和有希子、沙希把桌子并起来一起吃午饭,她们两个从刚才就一直在讨论关于填志愿的事。

「听说佐佐木同学要考东京的大学。」

「佐佐木同学是指京子吗?」

「不是不是,是一班的。」「啊,文学部的佐佐木同学啊?真厉害!」

听到一班,我的心情跟着紧张起来。那是远野同学他们班。我就读的高中一年级有三个班,一班和二班是普通班,其中一班是打算继续升学的学生。三班是商业班,他们毕业后大多进入专科学校或是进入职场,选择留在岛上的人也是最多的。我正想着他是不是希望回东京的时候,口中煎蛋的美味突然消失了。

「花苗你呢?」听到有希子这么一问,我却难以回答。

「打算工作吗?」沙希接着问。嗯……我含混不清地回答她。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算。

「你真的什么也没考虑啊?」沙希吃惊地说道。「我看你满脑子只想着远野同学吧!」有希子说。沙希接着说:「他在东京一定有女朋友。」听到这里,我不禁大叫起来。

「怎么可能!」

她们两人掩面而笑。我隐藏在心里的秘密暴露了。

「别说了,我去买优酪乳。」我嘟起嘴离开了座位。虽然她们是在开玩笑,但「远野贵树在东京有女朋友」这句话还是对我产生了不小的震撼。

「啊!你还要喝啊?已经第二盒了!」

「我总觉得很口渴。」

「不愧是冲浪少女!」

任她们两人调侃完,我走到通风的走廊上,边走边看着墙上的布告栏,那里贴着即将升空的火箭喷出巨大烟雾的照片。《H2火箭4号发射,平成8年8月17日10点53分》、《H2火箭6号发射,平成9年11月28日6点27分》……

据说每次火箭成功发射,NASDA的人都会来张贴布告。

以前看过很多次火箭升空。拖着白烟从各处升起的火箭,岛上的每个角落都可以看得很清处。不过说起来,好像有很多年没看到火箭升空了。不知才到岛上五年的远野同学见过没有?真想和他一起看看啊!如果他是第一次看的话,一定会很感动的。如果可以和他一起拥有这样的经历,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定会拉近的。啊,可是,高中生活只剩下半年了,这半年里还会再发射火箭吗?还有,在高中结束之前,我真的能踩着趴板乘风破浪吗?虽然很想让远野同学看我冲浪,但我绝不想让他看到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只希望呈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还剩下半年。不对不对,远野同学毕业后留在岛上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这么说,还有很多机会!若是那样的话,那我的志愿就是留在岛上工作。不过,我无法想像他留在岛上的样子,总觉得这个岛并不适合他。

……就这样,我的烦恼总是以远野同学为中心,就算知道不能一直这样烦恼下去。

所以,我决定在学会冲浪之后就向远野同学告白。

***

晚上七点十分。刚才还响遍各处的熊蝉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暮蝉的声音,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变成螽斯的鸣叫声了吧!外面虽然已经一片昏暗,天空中的云彩却在夕阳余晖里闪现金色的光芒。仰望天空,片片云彩向——西缓慢移动。刚才在海里时,风是逆向的海风从海面往陆地上吹来的风让波浪的形状不够好,也许现在这个时机更适合冲浪。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站在波浪上的自信。

我从校舍的树荫旁向停车场看过去,那里没剩几辆机车了,校门附近也看不到什么学生的身影,现在各社团的活动都已经结束了。我放学后,也就是练完冲浪后,再次回到学校,躲在校舍的树荫下等待远野同学的身影出现在停车场(仔细想想,这样的我真是可怕)。不过,他可能已经回去了。要是早点从海边回来就好了。我这样想着,但还是决定再等一会。

冲浪的问题、远野同学的问题、志愿的问题,虽然这是眼前的三大难题,但其实我的问题还不止这三个。例如晒黑的皮肤,我绝不是天生的黑皮肤(应该是这样吧),可是无论涂多少防晒油,我的肤色都比其他的同学来得黑。虽然姊姊安慰我说「因为你常练习冲浪,这是很自然的」,有希子和沙希也说这是健康的肤色,很可爱,但我总觉得自己比喜欢的男孩子皮肤黑是很要命的。远野同学的皮肤白皙而干净。

还有怎么都不肯长大的胸部(不知道为什么,姊姊的胸部很大,我们的DNA明明是一样的啊)。差到没救的数学成绩、缺乏时尚品味、太健康完全不会感冒(总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可爱),其他还有很多。我的问题堆积如山。

光数落自己这些悲惨的事迹也没用。我这样想着,再次往停车场看过去。那个远处走来的身影,我绝对不会看错。太好了!等待果然是值得的!我真佩服自己的判断!很快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咦?澄田,现在才回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在停车场灯光的照射下,我渐渐看清楚他的样子,修长的身材、稍长的头发、平稳的脚步。

「嗯……远野同学也现在才要回去?」我的声音有点颤抖。啊!真是的,快平静下来啊!

「是啊,那就一起回去吧!」

——如果我像小狗一样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是摇个不停吧!啊,还好我不是小狗,不然就被他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了。我也觉得很奇怪自己会这样想东想西的。不过,能和远野同学一起回家,我真的很开心。

我们骑车在甘蔗园里的小路上一前一后前进着。看着远野同学的背影,品尝此刻的幸福,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和冲浪失败时在鼻子呛水的感觉一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感觉又幸福又悲伤。

一开始我就觉得远野同学和其他男孩子有点不一样。二年级的时候,他从东京转学到这个小岛上。到现在我都还清楚记得当时在开学典礼上他的样子。站在黑板前的陌生男孩既不害羞也不紧张,五官端正的他带着平静的笑容。

「我叫远野贵树。因为父母的工作的关系,三天前从东京搬过来。虽然已经习惯转学了,但是对这个岛还不熟悉,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说话不快不慢,咬字清晰而沉稳,口音是标准的日语,像电视里的人一样。我要是他的话 ——从超级繁华的城市转学到超级乡下(而且是孤岛)的地方,或者反过来——一定会满脸通红,脑筋一片空白,因为口音和大家不同而紧张得胡言乱语。同样年纪的他为什么能这样,站在大家面前毫不紧张地说话呢?他之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包覆在黑色学生制服里的他,内心到底有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要知道答案。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坠入宿命般的恋爱中了。

在那之后,我的人生改变了,无论在镇上、学校里还是平常的生活中,我都会远远地望着他。上学、放学,甚至在带狗到海边散步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总是不断在搜寻他的身影。看上去很酷的他,总能很快就交到许多朋友,而且完全不只限于同性,所以在某些适当的时机,我也和他交谈过许多次。

虽然到上高中之后分配到不同班级,但能上同一所高中就是个奇迹。

话是这样说,不过在这个岛上其实也没多少学校可以选择。以他的成绩,想进哪所高中都不成问题,也许他只是想选个比较近的学校吧!上了高中的我,一如往常地喜欢他,这种心情五年来不仅没有变淡,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深。虽然也希望能成为他特别且唯一的人,不过说实话,光是抱着「喜欢他」的这种想法就已经很辛苦了。认识他之后的每一天,这种事我一点点也无法想像。在学校和镇上,每次看到远野同学的身影,那种喜欢的情绪就增加一分,让我对此感到害怕。尽管每天都很痛苦,却又觉得很开心,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晚上七点半。回家的路上,我们到一家叫EyeShop的超市购物。我和远野同学每周大约有零点七次一起回家的机会——也就是说,运气好的时候每周一次,运气差的话大概两周一次。而到EyeShop的近路也不知不觉成了我们习惯走的路线。虽然叫做超市,但其实是间住附近的老婆婆开的小商店,每晚九点就关门,店里也卖花的种子还有带着泥土的萝卜,也有各式各样的糕点。有线电视正在播放流行的JPOP音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狭小的店内投射出白色的光。

远野同学买东西的时候总是早早就决定好了,毫不犹豫地拿起纸盒装的DAIRY咖啡,我却总是为该买什么而犹豫不决。我总是会考虑「买什么才会显得可爱一些」这个问题。若跟他买一样的东西,就会觉得自己像是有什么企图的(虽然实际上就是这样)。买牛奶的话感觉有点粗鲁、美味果汁的包装是黄色的,虽然很可爱,但味道我不太喜欢、我是很想喝黑醋饮料,但又感觉好像太「野」了点。

正在犹豫时,远野同学对我说了一声「澄田,我先走了」。说完,向收银台走过去。真是的,在他身边的机会很难得啊!我慌了神,最后还是买了跟平时一样的美味优酪乳。这是今天的第几盒了?第二节下课后买了一盒、午休又喝了两盒,这是第四盒了。我身体的二十分之一应该是优酪乳构成的吧!

走出超市的拐角处,远野同学正靠在机车上用手机发简讯,我连忙躲到邮筒后面。天色已经暗了,只有随风飘动的云彩上还映着夕阳赤红的余辉。

夜晚就要降临这座岛上。耳边是甘蔗摆动声和昆虫的鸣叫声,晚饭的香味从各户人家里飘出来。

因为天色太暗了,我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只有手机萤幕发出亮光。

我勉强露出开朗的神情,走向他。看到我之后,他很自然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温柔地对我说「你回来了,澄田,买了什么?」

「唔,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买了优酪乳。这是今天的第四盒了。厉害吧!」

「咦,你这么喜欢喝吗?这么说你好像很常喝这个。」

说话的同时,我的意识转向了放在运动包里的手机。要是收到远野同学简讯的人是我,那该有多好啊!脑子里又浮现这个梦想过无数次的愿望。不过,他从来没发过简讯给我,所以我也没办法发简讯给他。我——这样强烈地想着——不论在今后的人生中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里我都只看着他一个人,绝对不看手机,绝不让他有「这个人想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这样的不安。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下,和这个毫无理由而喜欢上的男孩交谈着。尽管在心里很想哭泣,但我依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2

今天的浪高又多,不过也被海风破坏不少。下午五点四十分,放学后的我来到海边之后,海上已经涌来了十几波海浪,可是没有一波是我能站上去的。当然——谁都可以轻易站在被破坏后泛起白沫的波浪上,而我希望自己能够冲上浪尖。

我努力划向海上,眼神却呆呆地望着大海与天空。今天的云层很厚,可天空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高远呢?厚厚的云层映照在海面上,并时时刻刻变换着色彩。与划水的我仅有数公分高度差距的海面,每一刻都发生着复杂的变化。好希望可以早一点站起来,好想知道从一五四公分的高度看到的海是什么样子。再怎么擅长绘画的人——我是这样认为的——也绝对无法描绘出我现在所看到的大海。照片也没办法的,摄影机肯定也行不通。

今天的资讯课上学到的二十一世纪高解析度影像,是由横向一千九百个光点构成的,这已经是十分惊人的解析度了。眼前的景象,用一千九百乘一千的数百万画素都无法完全呈现出来。这已经很漂亮了——在课堂上这样说的老师和高解析度影像的发明者,以及制作电影的人,他们真的这样相信吗?而身处在这景色中的我,从远处看也一定很美丽吧?我的心里是这么希望的,希望远野同学能看到这样的我。这时,我想起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

午休时间,和往常一样,和有希子及沙希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校内广播传来了这样的消息:「三年三班的澄田花苗同学,请到学生指导室。」

我明白为什么要叫我去,那时我所想的是,这广播要被远野同学和姊姊听到的话,我会很难为情。

宽敞的学生指导室里只有志愿指导伊藤老师。老师面前放着一张纸,那是我只写了名字就交出去的志愿调查表。窗外正是炎炎夏日,知了烦躁地叫着,屋子里却十分凉爽。天空的云彩快速移动着,阳光时隐时现。

吹的是东风,今天的波浪一定特别多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到老师对面的座位坐下。

「……这个,整个年级还没有决定的,只有澄田你一个了。」伊藤老师故意叹了口气,不耐烦地说道。

「对不起……」我低声回答,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于是便沉默了。老师也一句话都没说,一阵沉默。

〈请在1~3选项中符合的地方画个圈〉我无奈地看着这张写着以下文字的纸片:

1、大学(A、四年制大学 B、短期大学)2、专科学校3、就职(A、地区 B、职业类型)

大学的项目里还有公立和私立的选择,后面列着一长串专业名称。医、

齿、药、理、工、农、水产、商、文、法、经、外语、教育。短大与专科也一样。音乐、艺术、幼儿教育、营养、服装、电脑、医疗、护士、调理、美容、旅游、传媒、公务员……光是追着文字看就让人眼花。而就职一项则有地区的选择,岛内、鹿儿岛县内、九州、关西、关东、其他。

我看着岛内和关东两处——东京,我这么思考,可是连去都没去过,也没想过要去。对我来说,在这个一九九九年的东京,有黑社会横行的涩谷、贩卖贴身内衣裤的女高中生、市内二十四小时不断发生的犯罪活动、以富士电视台那用途不明的巨大银球为代表的高楼大厦,差不多就是这些。接着浮现在脑海中的,是身穿夹克的远野同学和脚穿松糕鞋、皮肤白皙、头发染成茶色的女高中生挽着手走在一起的情景。我急忙打断了想像,这时,伊藤老师再次沉重地叹息。

「喏,就是这样,没什么好烦恼的吧!以你的成绩来看,不是读专科就是短大,要不就是就业。父母同意的话就去九州上专科或短大,不成的话就在鹿儿岛工作,这样就行了。澄田老师没对你说什么吗?」

「还没……」我轻声回答之后又陷入沉默之中。思绪在内心翻腾。这个人为什么要故意用广播叫我啊!而且还提到姊姊……这人为什么要在下巴留胡子?为什么要穿着拖鞋呢?总之,午休赶快结束吧!我这样祈祷着。

「澄田,你不说话怎么行。」

「好的……对不起。」

「今晚跟你姊姊好好商量一下,我也会跟她说的。」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做些让我讨厌的事。

我拼命划水,发现前方的大浪溅起白沫翻滚着向我靠近。在即将碰撞的瞬间,我立刻压下冲浪板,潜入海中,在波浪里穿梭。今天的波浪果然特别多。我重复着海豚式划水,想划到更远的地方去。

——不是这里。

这里果然不行,要再更远一点。我拼命摆动手臂,海水平缓而沉重。不是这里、不是这里——我在心里如咒语般反覆念着。

突然间,这句话和远野同学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时常会有这样的一瞬间,当我迎向波浪时觉得自己就像超能力者,什么都能清楚地感应到。放学后超市旁无人的停车场、早晨的校园内,看着在这些地方发简讯给某人的远野同学,我能听到他心里发出「不是这里」的呼喊。我都明白,远野同学,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心里想着「不是这里」。远野同——学、远野同学、远野同学我无数次在内心呼唤。身体被波浪托起,努力想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和突然被破坏的波浪一起被打进海中,呛了好几口海水。我慌忙地浮上海面,趴在冲浪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被海水呛得涕泪交加的我,看起来就像在哭泣一样。

开车回学校的途中,姊姊没有提起关于志愿的事。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蹲在超市贩卖饮料的地方。今天只有我一个人。虽然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但远野同学没有出现。这一天,什么都不顺利。

我还是买了优酪乳。靠着停在停车场上的机车,将甘甜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戴上安全帽骑上机车。

我骑乘在高台的小路上,眼角余光看着还有一丝亮光的西方地平线。

在我左手边下方的城镇一览无遗,视线穿过森林则能看到海岸线。右手边是被农田隔开的小山丘,在这座平坦的岛上,这里是观赏风景的绝佳地点,也是远野同学回家的必经之路。要是骑慢一点,也许他会从后面追上来,又或者他已经在我前面了吧!引擎发出咳嗽般的声响,突然停止运转,接着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恢复了。这辆车可以算是老爷车了。正当我默念Cub着「 ,你没问题吧?」的时候,停在前方路边的机车映入眼帘。那是他的车!我很确定,害羞地将车子并排停着。

不知不觉地,我开始登上高台的斜面,脚下是柔软的夏日青草。糟糕,我到底在做什么呀!要冷静……那是他的车没错,可我这样走近他是要做什么啊!不去打扰他比较好吧!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停下脚步,踏上青草铺成的台阶,走向视野开阔的前方,他就在那里,背对星空坐在高台上,用手机发简讯。

一阵风儿吹过,吹动我的头发和衣服,让我的心也跟着摇曳起来。草地发出声音,我的心和它呼应,开始扑通直跳。我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希望借此掩饰心跳声。

「喂!远野同学!」

「啊,澄田?你怎么来了?你竟然知道这个地方啊!」远野同学有点惊讶,大声地向我打招呼。

「嘿嘿……我看到远野同学的车就走过来了,不可以吗?」我一面回答一面向他跑过去,并对自己说这没什么。

「啊,是吗?真高兴你来了。今天在停车场都没遇到你。」

「我也是!」我边用活泼的声音回答他,边放下肩膀上的运动背包,坐在他身边。高兴?这是真的吗,远野同学?我的心中感到阵阵刺痛,每次来到他身旁都会这样。不是这里,这句话又在心里闪过。西方的地平线已经没入黑暗之中。

——风越来越大,眼前延伸的城镇闪烁着灯光,远处的学校也点起了灯,国道边闪动着黄色灯光的信号灯下驶过一辆汽车,镇上体育设施处的巨大白色风车不停地旋转着。片片云朵快速飘动,隐约能看到银河和夏夜的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耳边传来风的声响,与吹动草木和塑胶棚的声音、虫鸣声等交互混杂。迎面而来的风让我逐渐恢复平静,周围满是绿草的清香。

我坐在远野同学身旁,望着这样的风景,刚才剧烈的心跳已经平复了。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到他肩膀的高度,我真的很高兴。

「远野同学准备考大学吗?」

「嗯,我准备考东京的大学。」

「东京……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啊……」

「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啦!」我这样说着,为自己的平静感到吃惊。听到远野同学亲口说要去东京,我应该会眼前一片昏暗才对啊!沉默片刻之后,我的耳边再次响起他温柔的声音。

「……是吗,那么澄田你呢?」

「啊,我吗?我连明天的事都不清楚。」听到这句话,远野同学一定会很讶异吧?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也许,大家都是这样的。」

「啊,不是吧?远野同学也是这样?」

「当然。」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茫然啊!」

「怎么可能。」他平静地笑着继续说:「我很茫然,只是做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其他一点能力都没有。」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在我身边的男孩子正思考这样的事,而且还愿意跟我分享,真是让我又高兴又紧张。

「是吗?是这样啊……」

说完,我看着他的脸。一直凝视着远方灯火的远野同学,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现在的我更喜欢他了。

——对了,最重要而且最清楚的事就是这个,就是我喜欢他这件事。从他的话语中我得到了力量。我很想感谢某人让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比如他的父母,又比如神明。我从包包里拿出志愿调查表,开始摺叠起来。风渐渐变小了,绿草的刷刷声和昆虫鸣叫声也安静下来。

「……这是,纸飞机?」

「嗯!」

我把折好的纸飞机朝城镇的方向扔出。纸飞机飞得很远,途中被急风卷起,然后消失在高远而黑暗的天空中。层叠的云朵间,白色的银河清晰可见。

***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去洗澡,不然会感冒的!姊姊这样责备了我。我跳进浴缸,用热水擦洗双臂。手臂上隆起结实的肌肉,总觉得比一般的标准身材还更粗壮。真希望自己的手臂像棉花糖一样柔软。不过,连这件让我很在意的事,现在也变得不重要了。我的心和身体一样温暖。高台上的对话、远野同学沉稳的声音、临别时对我说的话,现在仍在我耳边回荡。一回想起这些,就忍不住激动起来。我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面红耳赤的。刚才真是好紧张!心里边想边不自主地脱口喊出远野同学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浴室中甜蜜地回响着,融化于热水的湿气中。我回味这多彩多姿的一天,沉浸在幸福的想像中。

之后我们踏上回家的路,路上看到缓慢前进的巨大拖车。轮胎和我一样高的大拖车拖着像游泳池一样长的货柜,货柜上的大字写着「NASDA/宇宙开发事业集团」。拖车有两辆,前后由运输车衔接,随手持红色引导灯的人们前进。他们在运送火箭。我以前只是听说,这是头一次亲眼看到。不知是从哪个港口用轮船运来的火箭,慎重而缓慢地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被运到岛屿南端的发射基地。

「听说时速是五公里。」我说出以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拖车运送火箭的速度。「是啊。」远野同学也呆呆地回答我,我们被这种景象给吸引住了。我完全没想到能和远野同学一起看到这种难得的景象。

之后过了一会儿,天空突然下起雨来,是这个季节很常见的倾盆大雨。我们急忙骑上车赶回家。我的车前灯照着远野同学淋湿的背,那一刻,觉得自己和他更接近了一些。我家就在他回家的途中,我们一起回家的时候总是这样,在我家门口互相道别。

「澄田。」临别时,他拉起安全帽的面罩开口说道。雨越下越大,从我家透出的昏黄灯光照在他淋湿的身体上。透过紧贴在身上的衬衫看着他身体的线条,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的身体也是这样吧?一想到这里,心跳得更厉害了。

「今天实在很抱歉,让你被雨淋湿了。」

「别这么说!这不是远野同学的错,是我自己要来的。」

「不过,能和你说说话真好。明天见,小心别感冒了。晚安。」

「嗯。晚安,远野同学。」

晚安,远野同学。我在浴缸里小声地说着。

从浴室出来,看到桌上的晚饭是炖牛肉、炸鲷鱼和间八鱼生鱼片。真是好吃,还让妈妈帮我添了三碗饭。

「你真能吃啊!」妈妈边说边把饭碗递给我。

「吃得下三碗饭的女高中生,除了你就没别人了。」姊姊惊讶地对我说道。

「我肚子饿了嘛……对了,姊姊!」我把炸鱼送到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问姊姊。

「今天伊藤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吗?」

「是啊,是说了。」

「对不起,姊姊。」

「不用道歉,慢慢决定吧!」

「什么?花苗,你做了什么事被老师骂了吗?」妈妈一边给姊姊倒茶一边问我。

「也没什么大事啦!那个老师有点神经质。」姊姊若无其事地替我回答了。有这样的姊姊真好。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那是捡到卡布时的梦。卡布不是本田CubCub机车,是我家养的柴犬。它是我小学六年级时在海边捡到的。当时很羡慕姊姊有一辆小狗取名叫卡布。

的我,就把捡到的不过,梦中的我不是小孩子,而是现在十七岁的我。我抱着卡布走在异常明亮的沙滩上,抬起头,天空里没有太阳,而是繁星闪烁的夜空。红色、绿色、黄色,各种色彩的恒星闪耀着,绚丽的银河如光柱般横越整个天空。我对这样的场景发出惊叹,突然有人从远方走过来,那是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对今后的我而言,那个人将是十分重要的存在——突然间又变成孩子的我这样想着。

对过去的我来说,那个人曾经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得和姊姊一样大的我这样想着。

醒来的时候,我忘了那个梦。

「姊姊,你是什么时候拿到汽车驾照的?」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应该是十九岁吧!那时还在福冈。」

——开车时的姊姊相当性感,我是这样认为的扶着方向盘的纤纤玉指、朝阳下闪闪动人的秀丽长发、看后视镜时的神情、换档时的手势。窗外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姊姊头发的气息。虽然我们用的是同样的洗发精,可是我总觉得姊姊的头发比较香。我扯着制服的裙摆。「姊姊……」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好长啊!「我记得很多年前,你带一个男人回来过,好像是叫大林吧?」

「啊,是小林啦。」

「那个人怎么样了?你们以前是在交往吗?」「怎么突然问这个?」姊姊觉得有点讶异。「我们很久以前就分手了。」

「你有打算和他结婚吗?和那个叫小林的。」

「有段时间是这么想过,不过后来打消念头了。」姊姊有点感伤地对我笑一笑。

「哦……」

为什么?我忍住这个问题,问起别的事。

「那你伤心吗?」

「这个啊,毕竟是交往许多年的人了,而且还曾经住在一起。」

左转进入连接海岸的狭长道路。朝阳直射而下,天空万里无云。姊姊眯起眼睛,放下遮阳板。在我看来,她这个动作也很性感。

「不过现在想想,结婚并不是我们双方的愿望,这样就算继续交往下去,也找不到彼此心灵的方向,或是说共同的目标。」

「嗯。」我点点头,表示十分理解。

「一个人所向往的方向和两个人是不同的。不过,那个时候我们也努力想达成共识。」

「嗯……」

向往的方向——我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不经意地向窗外望去,发现路边开满了野生的铃原百合和金盏花,炫目的白色与黄色,和我的冲浪衣是一样的颜色。真是漂亮啊!

「怎么突然这么说?」姊姊看着我问道。

「不……没什么。」

我提出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姊姊,你在高中时交过男朋友吗?」姊姊笑了。

「没有啊!和你一样。」姊姊回答。「花苗,你真像高中时期的我啊!」

从那个下雨的夜晚和远野同学一起回家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这段时间岛上经历过一次台风。摇动甘蔗林的风产生一丝寒气,天空变得更宽广,云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许多骑车的同学开始穿上毛衣。在这两个星期里,我一次都没有和远野同学一起回家,也一样没能乘上海浪。不过,最近我觉得冲浪比以前更有趣了。

「姊姊。」

我边在冲浪板上涂防滑蜡边和坐在驾驶座上看书的姊姊说话。车还是停在海岸边的停车场,我换好冲浪衣,趁着早上六点半,离上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到海里去冲浪。

「嗯?」

「关于填志愿的事……」

「嗯。」

我坐到车上,和姊姊背对着背说话。海面上停泊着类似军舰的灰色大船,那是NASDA的船只。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涂蜡完毕,我把这肥皂般的块状物放到一边,不等姊姊回答就继续说道。

「我要从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开始一点一滴做起。我走了。」

说完,我就抱着冲浪板,心情雀跃地冲向大海——只是做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我想起远野同学在那天说的这句话。

我知道,只能这样做,这样做就行了。

天空和海洋一样蔚蓝,我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在努力划向大海时,心灵与身体、身体与海洋的界限模糊了。我划向海洋,几乎无意识地计算着海浪的形状与距离,判断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将身体和冲浪板一起压进水中,穿过海浪。觉得应该没问题的时候,就等待着海浪的来临。终于,我感受到冲浪板被浪托起的浮力,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兴奋不已。在波浪间穿梭的我直立起上半身,双脚紧紧踩在冲浪板上,重心上移,试着站立起来。视野向上升起,这世界神秘的光辉一瞬间让我尽收眼底。

下一个瞬间,我一定会被海浪吞没。

不过我知道,这个巨大的世界并没有拒绝我。从远处看——比如,从姊姊的地方位置看来,我被这光之海洋包容着,所以我要再次划向大海。我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时候大脑根本无暇思考。

这天早上,我成功地在海浪上站了起来。成功来得那样突然,让我无法相信,却又如此完美。

如果短短的十七年也能称做「人生」的话,我想,我的人生就是为这一瞬间而存在的。

***

我知道这首曲子是莫札特的《Serenade》,国中一年级的音乐会上我们全班合奏过,我负责口风琴,那是一种吹奏乐器。我很喜欢用自己的力气吹奏出音乐的感觉。那时远野同学还没有进入我的世界,我也还没开始练习冲浪。

回想起来,那时是多么单纯啊!

《Serenade》写做小夜曲。我一直在想。「小夜」究竟是什么啊?然而,在与远野同学一起回家的路上,我似乎体会到「小夜」的意义。今天这首曲子,简直就像是为我们而播放的。我的情绪高涨。远野同学,今天一定要一起回家。放学后不去海边了,就等他吧!今天只有六节课,由于大考将近,社团活动的时间也缩短了。

「花……」嗯?

「唉,花苗。」

是沙希在叫我。十二点五十五分,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里的扩音器中传出轻柔的古典音乐。我、沙希和有希子三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吃午饭。

「啊,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在发什么呆啊?饭送到嘴里就一直没动过。」沙希说道。

「而且还不停傻笑呢!」有希子说。我急忙开始咀嚼送进嘴里的水煮蛋。

「抱歉,你们在说什么?」

「又有男孩子向佐佐木告白了。」

「啊,是啊,因为那个人长得很漂亮嘛!」我一面说着,一面再把熏肉送到嘴里。妈妈做的菜真的很可口。

「花苗,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喔?」沙希对我说。

「是啊!不过有点可怕哦,要是远野同学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得跑掉的。」有希子说。

今天我对她们的调侃完全不在意,只淡淡地答了一句「是吗?」

「这孩子今天真的很奇怪耶!」

「是啊!难道,你和远野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哼哼……」我回了她们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应该说是将要发生什么。

「啊,不会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惊讶吗?

我不会一直暗恋他。在成功踏上海浪的今天,我终于要对他表白了。

没错,如果在成功地站上浪头的今天都无法对他说,那以后就更无法说出口了。

下午四点四十分,我走向走廊上女厕的镜子。第六节课在三点半结束,我没有去海边,而是去了图书馆。当然,并不是为了念书。我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风景。洗手间里十分安静。头发变长了啊……我看着镜子想道。后面的头发已经碰到肩膀了。上国中之前我的头发比现在还长,进了高中之后因为开始练习冲浪,我把头发剪得很短。当然,姊姊进入这所高中当老师也是原因之一,让别人用一头长发的美丽姊姊跟自己做比较,是很难为情的。还会变得更长吧!我心里这么想着。

镜子里是我那张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的脸。远野同学的眼睛看到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呢?眼睛的大小、眉毛的形状、鼻尖的高度、嘴唇的光泽、身高、发育、胸部大小等等。尽管有点失望,我仍然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就像在一一检查自己身上的零件一样。

牙齿的排列、指甲的形状,不管哪里都好——我祈祷着,希望身上有个可以吸引他的部位。

下午五点三十分,停车场,我和平时一样站在校舍后面。夕阳西下,校舍的斜影让地面分为明与暗两个部分。

我就站在明暗的边界,靠近暗的那边。天空虽然还是明亮的蓝色,但已经比中午时稍微变淡了。刚刚还充斥在树木间的熊蝉叫声静了下来,脚边的草丛里则响起各种昆虫的鸣叫声。我的心七上八下,猛烈的心跳可不亚于这些声音。体内的血液奔腾,我做了个深呼吸,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我实在太紧张了,紧张到忘了呼气。猛然意识到这点时我重重地把气吐出,这不规则的呼吸让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今天如果不说出口的话……今天如果没说出口的话……我下意识不断从墙边偷偷看着停车场。

于是,听到远野同学叫我的时候我非常欣喜,但又更感到困惑与焦急。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失声叫出来。

「现在才回家吗?」发现我站在墙边偷窥的远野同学和平时一样,步伐平稳地走近停车场。我一边向停车场走过去,一边应了一声「嗯」,就像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一样。「是吗,那就一起回去吧!」他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

下午六点,我们并肩站在超市的饮料柜,夕阳从西边的窗子射入,照在我们身上。因为平常都是天黑之后才来,让现在的我产生一种走错店家的不安。左脸感受到夕照的余热,我的心想,这不是小夜曲啊!外面还很明亮,今天的我已经决定好要买的东西了。和远野同学一样的DAIRY咖啡。看到我毫不犹豫地拿起咖啡,远野同学吃了一惊。「哎,澄田,今天决定得这么快啊?」我没有看他,只是回答一声「嗯」。在到家之前必须向他表白。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希望店里播放的流行音乐能盖住我的心跳声。

超市外的世界已经被夕阳涂上光与影两种色彩。从店门走出来的地方是光,转过超市的墙角,停放着机车的小停车场是影。我看着单手拿着咖啡、走向影之世界的远野同学背影。光是看着那白色衬衫下比我宽阔的背,就足以让我感到阵阵心痛和焦急。我跟他距离大约四十公分,然后缩短为五公分,突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寂寞感。等等!我的内心呐喊着,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糟糕!但是,我现在就要对他表明我的心意。

他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回过头看着我———不是这里——我彷佛听到他内心这样说着,顿时恐惧感笼罩着全身。

「你怎么了?」

我的内心深处再次颤抖。他的声音平静、温柔而冰冷。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没有一丝笑意的脸,以及充满坚强意志的平静眼神。

结果,我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什么都别说了,他内心这样强烈地拒绝我。

***

暮蝉的鸣叫声在整座岛上回荡着。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为迎接夜晚做准备的鸟儿们缭亮的啼声。夕阳未完全西沉,余光将踏上归途的我们染成丰富的紫色。

我和远野同学走在甘蔗园和红薯地之间的小路上。从刚刚到现在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我和他之间只有一点五步的距离,我努力让自己不要离他太远也不靠得太近。他的步伐很宽。我偷偷看着他的脸,心想他是不是在生气,不过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抬头望着天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柏油路上的影子,想起停在超市的机车。我并不是故意要把车子扔在那里的,可是却觉得有点后悔,好像自己做了什么残忍的事一样。忍住告白的话语之后,机车突然无法发动,就像在呼应我的心情。无论怎么催油门、怎么踹,引擎都没有反应。远野同学对骑在车上、心急如焚的我很温柔,刚才那冰冷的表情简直就像根本没出现过,这让我不知所措。

「大概是火星塞寿终正寝了吧。」远野同学检查了我的车说道。「这是家里留下来的?」

「是的,姊姊给我的。」

「加速时有没有顿顿的?」

「好像有吧……」说起来,最近引擎感觉有时会卡住。

「今天就把车停在这里吧!记得叫家人来牵回去。我们走路回去吧!」

「啊!我一个人走就可以了!远野同学你先回去吧!」我连忙回答他。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不过,他还是很温柔地说道。

「到这里离家就很近了,而且我也想走路回去。」

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看着凳子上并排摆放的两盒咖啡,在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也许并不是拒绝我。可是……

那是不会错的。

为什么我们要默默地走着?每次都是远野同学你先说要一起回家的啊!可为什么你一句话也不说呢?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样温柔?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为什么我会如此喜欢你?为什么为什么……

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柏油路在我的脚下延伸——拜托了,远野同学,拜托你了。我再也无法忍受,泪水从眼中滑落。我用双手擦掉眼泪,可是泪水仍停不住地掉下来。要在他发现之前停止哭泣!我拼命忍住呜咽声,可是还是被他发现了。他用温柔的语调问我。

「……澄田,你怎么了?」

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我尽力想组织起连贯的话语。

「对不起……我没事,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低着头继续哭泣,我再也忍不住了。澄田,远野同学悲伤的低语传到我的耳边。这是他到现在为止隐含最多思绪的一句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悲伤,这让我更难受了。暮蝉的鸣叫声比刚才更大。我在心里呐喊 远野同学,远野同学,拜托你了,请你……

——不要再对我这么温柔了。

瞬间,暮蝉的叫声如退潮般安静下来,整座岛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而下一瞬间,轰鸣声震撼了大地。我惊讶地抬起头,湿透的眼眶中映出的是从远处山丘升起的火球。

那是升空的火箭。喷射口发出的光芒炫目耀眼,正在上升。火箭喷出的火焰震动大气,让晚霞的云层发出比夕照更明亮的光辉。火箭继续上升,其后的白烟形成了一串烟塔,巨型烟塔遮蔽了夕阳,将天空划分为光与影的两个世界。光芒和烟塔无尽地延伸,震动着布满天际的大气粒子。轰鸣的声响在大气中回荡不绝,如同天空被划破时发出的悲鸣。

看到火箭消失在云间,这大概仅仅是几十秒内的事。

可是,我和远野同学都一句话也没说,站在那里望着天空,直到高耸入云的烟塔消失在视线中。鸟儿、昆虫和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夕阳正缓缓没入远方的地平线。天空的最上方开始变得更蓝了,星辰闪烁着,皮肤感受到的温度稍微下降。突然间,我清楚地意识到。

我们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却看着不同的地方,也意识到远野同学并没有看着我。

远野同学很温柔,总是温柔地走在我身边,却总是看着前方或更遥远的方向。现在的我像拥有超能力般清楚地知道,远野同学的希望一定还没有实现,也清楚地明白我们在将来不可能一直在一起。

***

归途的夜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如同白昼一般,苍白地映照着风中的流云,在柏油路上投射出我们两人的黑色身影。抬起头,电线从满月的正中央横切而过,就像今天一样。无法乘上海浪的我以及站上海浪后的我,不知道远野同学心思的我以及知道后的我。昨天和明天,我的世界会是不一样的。从明天开始,我将生活在和以前不同的世界里。

即使如此——在电灯熄灭的房间里,我钻进被窝,看着黑暗中洒落在屋里的月光,再次溢出的泪水渗入月光。泪水不断涌出,我开始小声地抽泣。随着奔涌而出的泪水,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明天、后天以及将来,我也依然喜欢着远野同学。我果然是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了。远野同学,远野同学,我喜欢你。想着远野同学,我含着泪水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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