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速5公分(秒速5厘米)

第一部 第三话「秒速5公分」

作者: 合作 更新时间: 2026-03-27 17:05:07

1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和他都还只是孩子。某个雪花无声飘落的寂静夜晚,两人在一片被雪覆盖的广阔田园里,远处可以望见农舍零星的灯光,越积越厚的雪地上,只有他们留下的脚印。

有一棵大樱花树孤立在那里。这棵树看上去比它周遭的黑暗还要深沉,就像在一个空间里突然裂开的黑洞。他们在树前站定,凝视深色的树干与树枝,以及自枝枒间轻柔落下的无数片雪花。她想像着未来的人生。

身边这个到现在一直支持着她,同时也是她最喜欢的男孩即将远行,而她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数周前接到他的来信,听说他要转学的时候,她就开始不停地思考其中的意义。即使如此……即使是这样,每当一想到将会失去身边这熟悉的身影和温柔的气息,一种彷佛窥视着无边黑暗的不安与寂寞便包围了她。梦中的她想着,这感情明明早已消散,但为什么到现在还如此清晰深刻?要是那雪片能变成樱花该多好,她这么想着。

现在要是春天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平安度过那个冬季,迎来春天,住在同一个城市,在回家的路上欣赏樱花。如果那时是这样的季节该有多好。

这天夜里,他在房里看书。

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干脆从床头的一堆书中随手抽出一本,一边喝着罐装啤酒一边读了起来。

寒冷而安静的夜晚。他打开电视当作背景音乐,深夜播放的电影,声音在屋内轻轻地流泄,半开的窗帘外是数不清的街灯和不停落下的雪花。那天中午一过就下起雪来,雪时而变成雨,时而又化作雪,直到黄昏才凝结成大片的雪花,开始真的降雪。

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读书,他关上电视,四周便显得特别安静。末班电车早已开走,外面没有车声和风声,他能清晰感觉到墙外的雪片正在飘落。

忽然,一种久违的、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守护的感觉又出现了。正在思索原因时,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冬天看到的樱花树。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从中学一年级到现在,已经快十五年了。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叹了口气阖上书本,将剩余的啤酒一口喝干。

三个星期之前,他离开服务将近五年的公司,第二份工作还没有眉目,他开始了整天无所事事的生活。虽然如此,他却觉得这些年来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在心中自言自语,起身将挂在墙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旁边还挂着西装),到玄关换鞋,拿着塑胶伞走出大门。落在伞面上的雪花发出轻微的声音,他缓慢地走了大约五分钟,来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他把装有牛奶和配菜的提篮放在脚边,在杂志栏前犹豫了一下,拿起《科学月刊》随意翻阅起来。这是他高中时期最爱的杂志,但已经很久没看了。杂志上刊登着逐渐融化的南极冰层、银河间重力牵引、新粒子被发现,还有奈米粒子与自然环境的相互作用等文章。他一边粗略地翻阅,一边对这世界仍充满着许多发现与冒险感到讶异。

突然间他觉得这种感觉似乎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前就经历过一样。他吸了口气,发现到为什么了。啊啊,是音乐的关系。

店内的有线电视正在播放过去——大概在他读初中时——最热门的歌曲。令人怀念的旋律萦绕在耳边,映入眼帘的是杂志里的世界,不知不觉中,自己原本以为早已遗忘的各种情感泉涌而出。一直到情绪逐渐缓和下来,他心中那细微的涟漪从未间断过。

走出店门口之后,内心仍存在一股热流。很久没这样的感觉了,他想,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情吧!

凝视从夜空中飘落的片片雪花,他想着,这将变成樱花的季节。

2

远野贵树从种子岛的高中毕业后,前往东京去念大学。为了上学方便,他在距离池袋站步行约三十分钟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虽然从八岁到十三岁一直都住在东京,但除了当时所在的世田谷区,他对东京没有更多的记忆,世田谷以外的东京对他而言就像一片陌生的土地。和他度过青春期的小岛居民相比,他觉得东京人野蛮、冷漠而且言辞粗鲁。人们会在街上若无其事地吐痰,道路两边散落数不清的菸蒂和小垃圾。为什么地上会有那么多饮料瓶、杂志和便利商店的便当盒?他不明白。在他的记忆中,东京应该是个更和谐、更高雅的城市。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总之自己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他这么想着。经历两次转学,他学会如何让自己融入一个新的环境。而且,他已经不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孩子了。拉着父母的手,从大宫开往新宿的电车中看到的景色,和自己熟悉的山间风景完全不同。他觉得这里不是自己该逗留的地方。但数年后,从东京转学到种子岛时,他还是感受到那种被环境抗拒的感觉。飞机降落在岛上的小机场,他从父亲驾驶的车里眺望除了田地、草原、电线杆之外空无一物的风景时,心里对东京满怀强烈的乡愁。

说到底,去哪里都一样。而且这次是我自己想到这里来的——装行李的纸箱在屋里堆得满满的,还没被打开——他望着窗外东京的街景,心里这么想着。

四年大学生活没什么可说的。虽说理学院的课程很多,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来学习,但除了必要的时间,他都不曾去学校。他把其他时间用来打工、一个人看电影、逛街等等。在为了上学而走出公寓的日子,若情况允许他也会跷课,到前往池袋站途中的小公园看书消磨一整天。公园里来往的人数之多和类型之杂让他目眩,不过也很快就习惯了。在学校和打工处认识了几个朋友之后,其中大多数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疏于联络,但也有少数人和他成为很熟识的朋友。有时他会叫上一两个朋友到自己家或对方家里,边抽菸边喝些廉价酒,彻夜聊天。经过四年时间有些价值观悄悄发生了变化,但有些价值观却比以往更加牢固。

大一那年的秋天,他交了女朋友。是他在打工时所认识,一个跟他同年纪,老家在横滨的女孩。

那个时候,他透过大学生协(注:注1:生协,全名叫做「生活协同组合」。类似各行业组成的工会或联合会,大学生协由学生与教职员组成。)得到打工的机会,在午休时卖便当。

他本想在校外找份工作,但因为学业太忙,这份能利用短短的午休时间赚钱的工作还算合适。第二堂课结束的十二点十分刚过,他就必须跑向学生餐厅,将仓库内装着便当的箱子拖出,搬到贩卖点。负责卖便当的人有两个,

约一百个便当大概三十分钟就会卖完。离第三堂课还有大约十五分钟时,两人会坐在餐厅的餐桌边匆匆地吃午饭,这样的工作进行了大概三个月。他的搭档,就是那个横滨女孩。

她是他第一个女朋友。事实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她教会他的。在与她度过的日子里,他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喜悦和痛苦。她也是第一个与他发生关系的女孩。人类原来拥有这么多的感情——其中分为自己能够控制和不能控制的,但不能控制的居多,嫉妒和爱情都不能由自己的意志决定——他第一次明白。

和女孩的交往持续了一年半。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向那女孩告白,是两人分手的原因。

「虽然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远野,但远野好像并不是那样喜欢我。这我明白,我已经无法忍受了。」女孩这样说着,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没这种事,虽然他这样回答,但还是觉得她会有这种想法自己也有责任,所以他放弃了。他这才明白,心痛的时候连身体也会感到强烈的疼痛。

他现在还记得那个女孩,因为彼此还没交往前,两人一同坐在学校餐厅的餐桌边急忙吃午餐的样子让他印象太过深刻。他总是吃些速食品,而她总是从家里带来小小的手作便当。她穿着打工服,细细咀嚼便当的最后一粒米。虽然她的饭量连他的一半都不到,但每次都吃得比他慢。当他用这件事来调侃她的时候,她有些生气地回答。

「远野你也吃慢一点啊,真浪费。」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她说浪费指的是两个人一起在餐厅度过的时间。

第二位与他交往的女性,同样是在打工时认识的。大学三年级时他担任补习班讲师的助理,每周有四天他得在上完课之后赶到池袋站,搭山手线到高田马场,然后转乘东西线前往补习班所在的神乐坂。小小的补习班里只有一位数学讲师和一位英语讲师,打工当助理的人连他在内却有五个。他是数学讲师的助理。数学讲师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看上去年轻而有亲和力,与妻子在市中心成家,工作非常严谨,教学能力和魅力让他的人气相当高。这位讲师把为应付考试而变得枯燥乏味的数学有效率地教授学生们,但同时也将数学的意义和魅力巧妙地带入课堂中。由于担任这种讲师的助理,加深了他对大学里所学的解析学的理解。也不知道为什么,讲师对他非常欣赏,只有他这个学生助理不须做些点名和计算分数之类的杂务,而将一些课堂讲义的草稿和试卷分析这类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他也尽其所能去完成这些工作。因为这些工作非常重要,所以薪资待遇也不坏。

学生助理中有一个女孩,是早稻田的学生。她长得很漂亮,外貌比他身边任何一位女性都突出。她有一头美丽的长发、一双大到令人惊讶的眼睛,个子虽然不算高但身材出众。他觉得她有种野性美,犹如精悍的小鹿、或是飞翔在高空的小鸟一样。

她理所当然的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无论是学生或讲师,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频频上前和她搭话,但他却总是避得远远的(纯粹欣赏自然是不错,因为若随随便便就和她说话,会觉得她美得有点不真实)。或许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发现自己对她产生了某种——说得极端一点,就是某种扭曲的观感。

无论是谁向她搭话,她都会毫无例外展现自己充满魅力的笑容作为回应,但除非必要,她绝不会主动找别人搭话。而周围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孤独,反而因为她这种特质将她想像成一个非常可爱的女生。

「她虽然是个美女,但却不高傲,是个谦逊的人。」这就是大家对她的评价。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并不打算纠正这种说法,也并不想知道会让大家这样认为的原因。如果她不想与人交往的话,那就随她去。人有百百种,无论是谁多少都会有一点扭曲的思想。还是不要给自己惹上麻烦的好,他这样想着。

不过那天,他不得不和她有了接触。十二月,耶诞节前某个寒冷的冬天。那天数学讲师因为有急事回家,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在补习班里准备讲义的内容。他们一起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才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当时埋头设计试题的他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气氛,不由得抬起头来。然后他看见对面座位上的她正垂着头,微微颤抖,眼睛虽然对着手上的纸睁得大大的,但很明显心不在焉,额头上还满是汗珠。他吃惊地问她却没得到任何反应,于是他只得站起身,摇晃她的肩膀。

「喂,坂口!你怎么了?没事吧?」

「……药。」

「啊?」

「药,我要吃药,给我水。」她的语气异常平淡。他急忙跑出房间,在补习班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茶,打开,把茶递给她。她颤抖着从脚边的包里取出一包药。「三颗」,她说。他将三颗黄色小药片取出,送进她的口中,喂她喝茶。当指尖触碰到她的嘴唇时,他感觉到惊人的热度。

他和这个女生只交往了短短三个月。即使只是这样,她还是让他留下无法抹灭的痛苦。他想,她一定也留下同样的痛苦。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迅速地喜欢上一个人,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如此憎恨曾经深爱过的人。前两个月里两人都在思考如何让对方更爱自己,而第三个月,两人则都在思考该如何给对方留下决定性的痛苦。虚幻般的幸福和恍惚的日子结束后,备受煎熬的每一天几乎无法向任何人启齿。彼此对对方说出的,全是不该说的话。

———但是,这还真不可思议啊!他想。明明发生那么多的事,她留给他最深的印象却还是两人交往前的十二月的那天。

那个冬天晚上,她在吃完药不久后脸上就恢复了生气。他大大地吸了口气,就像正目睹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比如眼看着世界上独一无二、谁都不曾见过的花苞绽放的情景。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能再一次失去这样的存在,即使她正与数学讲师交往,也都没有关系。

***

大学四年级夏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找起工作。和她在三月分手之后,直到夏天他才有了重新回到人群中的心情。同时在亲切的指导教授非常热心的帮助下,他的工作在秋天就确定了。虽然众人看不明白这算是他真心想做的工作,还是不得不做的工作,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总是得去工作。比起留在大学当个研究学者,还是尝试一下不同的世界更好。他觉得自己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得太久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回到房间,行李都已经装箱,屋内显得空荡荡的。东面厨房的小窗外是古老的木质建筑,再往前是被夕阳染上金色的高楼;从南面的窗户望出去,能远远看到夹杂在公寓里的新宿高楼群,那些超过两百公尺高的建筑物,会随时间和天气展现不同的表情。就像山峰总是最早迎来日出一样,高层大楼也会最先反射出朝阳的光芒;就像在狂风大作的海上远远望见的海岸一般,高楼群在下雨天也彷佛将身影浅浅地渗进了大气之中。四年来,他总是抱着各种想法眺望着这样的景致。

窗外,黑暗终于开始降临。街道上的无数灯光炫耀似的亮了起来。

他将纸箱上的菸灰缸往自己拉,从口袋中取出一根菸,点上火,整个人松垮垮地坐在地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注视着那些透过厚厚的大气层在天上闪闪发光的物体。

要在这座城市活下去,他想。

3

他服务的公司是三鹰某个颇具规模的软体开发企业,职务是系统工程师。他被分派到行动通讯解决方案部门,主要客户是资讯类从业者和终端制造商,他在开发手机资讯终端软体的一个小组里工作。

一开始他便了解到,编写程式这项工作很适合他。虽然这份工作很孤独而且需要忍耐和集中力,但工作的结果绝不会违背自己所付出的劳力。如果程式没有正常运行,那么原因毫无疑问就出在自己身上。经过反覆思考和检查,将能够确实启动的某种东西——长达数千行的程式——制作出来,这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喜悦。因为总是忙于工作,几乎每天都半夜才回家,让他不禁要抱怨如果一个月能有五天休假就好了,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会连续数小时不厌其烦地坐在电脑前工作。在以白色为基调的简洁办公室,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他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地敲打着键盘。

不知是这类工作常有的现象还是他所属公司特有的情况,公司同事除了一些必要交流之外根本没有其他沟通。任何小组都没有在工作结束后一起去喝一杯的习惯,连午饭都是各自坐在位置上吃便利商店的便当,离开公司时甚至不会互相打招呼,就连开会时的必要沟通也是通过公司邮件进行的。宽敞的办公室总是充斥敲击键盘的声音,每个楼层明明都有一百多人,但却只感受到微薄的人气。一开始因为这里和大学的情况差距实在太大,让他觉得很疑惑——大学时他和别人的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只是经常闲聊,而且常没事就一起喝酒——不过也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沉默的环境,再说他原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下班后,他在三鹰站搭上接近末班车时间的中央线,在新宿下车后回到位于中野坂的小公寓。实在太累时,他也会搭计程车回去,但也需要先步行三十分钟以上才能招到车。他毕业后搬进公寓,比起公司所在的三鹰,这里的租金更便宜些,何况他也不太愿意住得离公司太近,最重要的是,从池袋这间公寓能远眺西新宿的高楼,他渴望接近那里的心情非常强烈。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他最喜欢每天乘坐电车经过荻漥周边时,看着窗外西新宿的高楼群露出身影,然后逐渐向他靠近。那个时段的电车总是很空,包覆在西装里的身体经过一天的劳累之后,心里总是感到非常充实。每当注视着公寓背后那些时隐时现的高楼群,伴随耳边电车颇有节奏的喀答、喀答声,高楼群便彷佛真的出现在眼前一般。东京的夜空总是明亮得令人费解,高楼在天空的映衬下如同一个巨大的黑影,到这时间仍有人在工作的窗,透出美丽的灯光,不停闪烁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就向在呼吸一样。看着眼前的景色,他意识到自己依然朝着某种遥远而美丽的东西前进,不禁有点颤抖。

第二天早晨,他前往公司,在公司餐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打完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趁系统启动时一边喝咖啡一边确认这一天的工作计画,然后移动滑鼠,将几个必要的程式打开,手放在键盘上,思考出几个计算方案,选择合适的,使用API构建流程。滑鼠指示位置、编写软体和脱字元号完全如自己所预想的。透过OS的API,更基础的中间设备,甚至是更基础的硬体,晶片,他充分发挥自己的想像力,驾驭虚拟的电子世界。

就像他如此熟练编写程式一样,他对电脑也抱持相当敬畏的态度。虽然对一切支撑半导体技术的量子理论不甚瞭解,但现在由于工作关系接触了电脑,并且能运用自如之后,他对自己手中这个道具的复杂性,以及将此道具变成现实的人感到惊叹不已,甚至觉得这已经几近于神秘了。世界上有为了记述宇宙而诞生的相对论,有为了运用纳米技术而产生的量子论,而在人们考虑将这些统一为超弦理论的现在,使用电脑的行为就像触及了某种世界的秘密一般。而在这个世界的秘密中,包含许久以前早已失去的梦想和思考、喜欢的地方和放学后听的音乐、与那独一无二的女孩无法实现的约定等等此——类事物的连结通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有这种感觉。所以他抱着寻回某种重要的东西的确实感,埋首于工作中。就像一名孤独的演奏者与乐器进行深度对话一般,他不停敲击着键盘。

就这样,进入社会后一眨眼过了数年。

一开始他觉得很久没有这种每天有所收获的感觉了,就像中学时,身体开始向成熟进化时的那种自豪——肌力和体力越来越好,虚弱的体质一天天逐渐改善——那种令人怀念的感觉就像他愈加熟练的程式编写技术,他的工作也渐渐得到大家的认可,相对的,收入也就越来越高。他大约每一季会为自己买一套新西装,假日就在家里打扫或读书,每半年约一次以前的朋友出来喝酒。朋友的数量还是那几个,没多也没少。

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深夜一点多回到家。

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电车窗口外的西新宿高楼,无论什么季节什么天气,都依旧美得令人惊叹。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美也越显夺目。

偶尔在内心深处,他会觉得有某种东西被这种美所触动。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当时他还无从得知。

***

远野先生!新宿站月台里有人这样叫着他的名字。那是一个难得放晴的梅雨季节的周日午后。

喊他的人是一位戴着驼色宽幅太阳帽和眼镜的年轻女性。乍看之下他没反应过来对方是谁,但她那种充满知性的气息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是在某某公司工作吧?」看他没有反应,这位女性说出了公司名,这下他才恍然大悟。

「啊,嗯,你是吉村那个部门的吧?」

「我是水野。太好了,你想起来了。」

「抱歉,之前见到你的时候你都穿套装。」

「也是,而且今天还戴了帽子。我一眼就认出远野你了。你穿便服真像个学生呢!」学生?她这样说应该没有贬意吧?他一边想着一边很自然地和她并肩走向楼梯。其实,水野这样的装扮才更像大学生。茶色V字凉鞋露出的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闪闪发光。她叫什么来着……嗯,水野。上个月他到客户公司交差,她是对方负责人的下属。彼此见过两次面,虽然只交换了名片,但他却记住她认真的态度和清澈的声音。

对啊,记得她应该是叫水野理纱,名字和她本人一样干净。他走下楼梯,边走向车站出口右转边问道。

「水野也是从东口出去吗?」

「嗯,是的,都可以。」

「都可以?」

「是啊。其实我接下来没有要去哪里,但既然天气这么好,雨也停了,就想不如去买个东西。」她边笑边说,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是。那,可以的话,不如一起去喝杯茶吧!」听他这么说,水野也笑着回答,好啊!

两人在东口附近地下街的某个小咖啡馆喝咖啡,聊了大约两个小时,交换联络方式后道别。

一个人走在书店的书架间,他觉得喉咙有点累得发麻。想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谁说过那么久的话了。他再次发现,对方明明可以算是个陌生人,但他却能跟她不停地聊了两个小时。或许是因为工作专案已经结束,自己放松下来的关系吧!他们聊到彼此的公司、住的地方,还有学生时代的事。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但他却和她聊得非常投机。他觉得,心里好久没有觉得这么温暖了。

一个星期后,他发简讯邀请她吃晚餐。他早早收拾完手头上的工作,和她在吉祥寺碰面,一起吃了饭,十点多才各自回家。再下一个星期,她主动约他出去吃饭,又再下一个星期日,他邀请她去看电影然后一起吃饭。就这样,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了。

水野理纱是那种会让人感觉越看越舒服的女性。虽然她的眼镜和黑发让人乍看之下觉得有点太过朴素,不过她的五官长得非常精致。她那端庄的衣着、不多的话语以及总是含羞带怯的举止,甚至会让人觉得「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漂亮的一面」。她小他两岁,性格直率而坦诚。她从不大声说话,聊天时总保持着缓慢而令人愉快的交谈速度。和她在一起时,他会觉得很放松。由于她住在西国分寺附近,公司也在中央线上,所以两人总是在沿线约会。无论是在电车里不经意碰触的肩膀、吃饭时会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他的举动,还是并肩走在路上的步调,他都能清楚感觉到她对自己抱持的好感。他们彼此都明白,无论是谁提出进一步的交往,对方都不会拒绝。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做。

到现在,自己 ——目送她走向吉祥寺站反方向的月台时,这样思考着——在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觉得热情来得太快,然后又很快就被消耗,接着失去对方。他不想让这种事再重演了。

***

那年夏末,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在自己房里看到H2A火箭发射成功的新闻。

那天湿气很重。虽然门窗紧闭,空调也调到最低温,但湿气还是随着雨滴声和车辆驶过道路的水声偷偷溜进了房间。电视画面出现他过去居住的种子岛的宇宙中心,H2A发射升空的影像。画面切换,萤幕上出现的是用高倍望远镜捕捉H2A越飞越高的镜头,再来是从安装在火箭上的镜头所拍摄,从火箭上俯视辅助卫星的景象。透过云层,可以看见越来越远的种子岛全景,他在高中时期居住的岛屿和它的海岸线,在画面中一目了然。

突然内心涌上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然而看到这些影像,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种子岛已经不是他的故乡了,爸妈在很早以前就因为工作调到长野去,或许会在那里定居了吧。他只是那座岛的一个过客。他一口喝光开始变温的罐装啤酒,体会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胃里的感觉。年轻的女播报员面无表情说明,这是一颗用来做为移动终端的通讯卫星——也就是说,这颗卫星其实和他的工作也算有点关系。不过他却无动于衷,反而觉得自己像是被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

第一次看火箭发射是在十七岁,那时身边有个身穿制服的女孩。虽然和他不同班,不过两人的关系很好。或者应该说,是那女孩非常喜欢接近他。她叫澄田花苗,是个喜欢冲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活泼可爱少女。

将近十年的岁月,感情的起伏也抚平了,但每当想到澄田时,他还是会觉得心有点痛。她的背影与汗香、声音、笑容和哭泣的表情,有关她的一切,都会勾起他青春期住在小岛上的那些颜色、声音与气味的回忆。这份感情让他有些感到后悔,不过他也明白,当时除了那样也别无他法。澄田为什么喜欢他、她无数次几乎要告白,却由于他的情绪使她总是没能把话说出口,以及观看火箭发射时瞬间的压迫感,还有之后她的放弃。一切他都清楚地看在眼里,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为了上大学而飞往东京前,他只将飞机起飞的时间跟她说。出发那天是三月一个晴朗却刮着大风的日子。在小小的机场停车场里,两人最后简单聊了几句。对话时断时续,澄田一直哭,不过道别的时候她还是笑了。他想,或许在那个时候,澄田已经变得比他更成熟、更坚强了吧!

自己当时有没有以笑容回应她呢?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深夜两点二十分。

为了明天要准时上班,现在不得不睡了。新闻早就结束,不知什么时候播放起电视购物节目了。

他关上电视刷完牙,将空调设定一小时后关闭,关上灯躺到床上去。枕边正在充电的手机闪起小小的光亮,告诉他有简讯。打开手机,萤幕的白光微微照亮房间。是水野约他出去吃饭。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睛里浮现出各种花纹。因为视神经会将眼球受到的压力识别为光,所以——人类是无法看到真正的黑暗的这是谁跟他说的呢?

……这么一说,他想起自己有一阵子总会用手机写简讯,但那些简讯从不发送给任何人。一开始,那是给一个女孩子的简讯——他不知道她的邮件地址——不知什么时候彼此断了联系的女孩。当自己无法写信给她,但内心的感情又无法平复下来的时候,他就会写简讯,当作是要发给她的,但每次写完又总是直接删除。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就像是准备阶段,就像是为了独自进入社会而做的暖身助跑。

但接着,那些简讯就不再为任何人而写,它变成了他的自言自语。然后,这种习惯消失了。当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认为这代表准备阶段的结束了。

无法再为她写信了。

她的信,他再也收不到了。

——这样想着,他清晰地回忆起当时心里一种……麻麻痒痒的焦虑。直到现在竟然还能感受到这种感情,那岂不是表示自己根本没有成长吗?他有点错愕。那时的他无知、傲慢又残酷——不,就算是这样——他睁开眼睛思考着,至少现在,有个人让自己很明确地觉得,她很重要。

自己大概是喜欢水野的吧?他想。

下次见面时就向她表明心意!下定决心后,他回覆了简讯。将把自己的感情明白地传达给水野吧!就像最后那天澄田所做的那样。

那天,在岛上的机场。

彼此穿着对方不常见到的便服打扮,澄田的头发连同电线和凤凰树叶一起在风中飘动。她流着眼泪,微笑对他说。

我一直都喜欢远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4

就职的第三年,他所属的小组在工作上出现了一个转机。

那是他进入公司前一直持续的一个专案,由于产生某个瓶颈,拖了太长的时间,公司决定将这个专案的目标大幅缩减后尽快结案,也就是说,这个专案以失败收尾。内容是对复杂而冗长的程式群进行整理,筛选出能使用的部分,将亏损降到最低。而将他职务调动的事业部长赋予他这个任务。简单说,正是因为有能力,所以才会把这种麻烦事交给他处理。

一开始他完全按照组长的命令工作,但很快他就发现,按照现有的方法只会让不必要的副程式越积越多,反而使情况恶化。他向组长报告,但组长不予理会,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只得无奈地看着手上的工作越来越繁重。在这一个月里,他一边按照组长的命令执行,一边试着用自己认为的最佳方式处理同个一工作。结果很明显,如果不按照他的方法做就无法收尾,然而当他以此向组长请示时,换来的却是一顿臭骂,还有不可以再自作主张的警告。

他疑惑地看了看小组的其他成员,却发现其他人都按照组长的命令在执行,这样一来实在无法完成目标。一开始就搞错方向,根本不可能达到正确的目标,只会累积更多复杂的谬误。而由于时间的关系,也不可能再从头来过了,现在重要的是思考如何按照公司的意思完成工作。

犹豫到最后,他找当初将他调动职位的事业部长商谈。听完他的说明,部长最后还是以「站在组长的角度替组长想想,好好完成目标」结束谈话。但他想,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于是,这种无意义的工作持续了三个月。他非常明白组长希望能够完成目标的迫切感,而正因为如此,他无法任凭情况日益恶化然后只管按上司所说的去做。他一边不断被组长训斥,一边坚持地进行自己的工作。事业部长对他行为的默许,算是他最大的支柱,然而他也因此为其他工作人员带来更多混乱。他烟抽得越来越凶,酒也喝得越来越多。

某天,他实在忍不住向事业部长提出希望退出小组,除非能说服组长,若不行的话就离开公司。

隔一个礼拜,组长被调走了。新来的组长同时负责其他事务,由于任务繁重,所以对他有点冷淡,不过至少是个能对工作做出合理判断的人。

总之,这下终于能往正确的方向前进了。虽然工作越来越忙,他在职场也越来越孤独,但他还是拼命地工作。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因为这样,他与水野理纱相处的时间反而比以前更多了,也变得珍贵起来。

每周会有一次到两次,下班后就前往她家所在的西国分寺站。两人约好九点半见面,有时他会买一小束花送她。公司附近的花店只营业到晚上八点,所以他总在七点左右先跑出去买花,再赶回公司工作到八点半,这样的忙碌令他很愉快。下班后搭上拥挤的中央线,一边小心翼翼地保护花束不被挤坏,一边前往水野等待的车站。

有时周六晚上,他们会在对方的家里过夜。大多数都是他住水野家里,水野偶尔也会去他家。两人家中各自放着两支牙刷,她家里准备了不少他的内裤,而他家也摆放一些料理器具和调味品。房间里放了越来越多不是他阅读的杂志,这也让他的心越来越温暖。

晚餐都是水野做的。在等待饭菜做好的时刻,他总是在切菜声和抽油烟机的风扇声中,一边闻着面条或煎鱼的香味,一边用笔电继续工作。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能带着一种平静的心情敲击键盘。小小的房间里充满轻柔的烹调声和键盘声,那是他不曾有过的体验,也是最让他感到安心的时光。

关于水野,他拥有很多记忆。

比如吃饭,水野的动作总是很优雅。她能将鰆鱼身上的骨头挑得干干净净,切肉的动作一气呵成;很熟练的用叉子和汤匙吃义大利面,将食物完美地送进口中;还有她握着咖啡杯的樱色指甲、脸颊上的湿气、冰凉的手指、头发的香味、肌肤的甘甜、汗湿的手心、带有菸草味的唇、有些落寞的呼吸。住在她家时,关上灯躺在床上后,他总喜欢透过窗户望着天空。一到冬天,星空就显得特别漂亮。窗外应该冷得不得了吧?就连在房间里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不过她将头枕在他裸肩上的重量,却让他感到无比温暖。每当此时,窗外中央线列车行驶的声音,就如同从一个遥远国度传来不知名的言语,在他耳边回响。他觉得自己正待在一个从来不曾待过的地方,而说不定这里才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地方。

至今所过的日子是多么枯燥,自己又曾经多么孤独——在与水野交往的过程中,他明白了。

***

所以,和水野分手的时候,那种像是窥视无底深渊般的不安包围了他。

三年来,他们付出彼此的感情,努力建立彼此的关系,然而两人还是没能走到最后。想到自己从今以后又得独自踏上路途,他有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他想,其实没发生什么,并没有什么事件决定了两人的分离。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自然地做出了决定。

深夜,他一边听着窗外来往车辆的引擎声,一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拼命思索,将几乎被自己漠视的思绪强拉回来,希望自己能得到教训,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但这也没办法。到头来,没有谁能够和谁一辈子在一起。人就是这样,必须习惯失去。

到目前为止,我都是这样一路过来的。

***

和水野分手没多久,他就辞职了。

如果问他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想,也许没有关系吧!是自己把工作上的压力带给水野,当然,水野也曾因为工作压力而——影响他。然而这种都不是表面上看得出来的,用言语也无法说清这样的形容不完全合适,但那时的他就像被看不见的薄膜覆盖着。只是,那又怎么样呢?

不知道。

想起辞职前在职场上最后的两年,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在一团迷雾里,不知所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季节与季节的区别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今天发生的事有时会被当作是昨天的记忆,甚至有时他会认为这是自己明天的样子。工作还是一如往常的忙碌,但不过都是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事务。手上有为了完成专案而指定的流程图,必要的工作时间都能够机械性透过所需劳力时间计算出来。就像在等速前进的车流中,只要按照交通标识的指引往前行驶就可以了,不需要转方向盘或加速,什么都不用思考就能完成,也没有必要与任何人交谈。

渐渐的,编写程式和新技术,甚至电脑本身,这些工作对他而言都不再那样光鲜亮丽了。不过他觉得这也无所谓。少年时期见到的那般耀眼的星空,不知不觉也成为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东西。

而另一方面,公司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每次考核都会帮他加薪,奖金也比其他同期的同事高。因为他平常不需要花太多钱,而且也没有时间去花钱,存摺上慢慢累积了一笔数目大到让他吃惊的存款。坐在寂静的办公室中,耳边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等待执行工作命令的空档,他啜饮一口变温凉的咖啡,心想,真不可思议,存了这么多钱,却没有什么东西想买的。

他半开玩笑地把这话说给水野听,她一开始笑了笑,但脸上很快就露出悲伤的神情。看到她的表情,他的心像是被掐紧一样抽痛起来,然后莫名地觉得难过。

那是在一个初秋,凉风从窗户吹进屋内。他坐在木质地板上,觉得很舒服。他身穿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她穿着一件有个大口袋的长裙和深茶色毛衣。他透过毛衣看到她优美的胸部线条,越发觉得悲伤。

好久没有在下班后到水野家了,他想。上次来的时候,天气还热得必须开空调……是啊,已经两个月没来了。虽然彼此都忙于工作而没有时间见面,但还没到完全没办法见面的程度。如果是在以前,恐怕反而会约得更频繁吧!他们彼此都不再勉强自己了。

「贵树,你想回到小时候吗?」在听完他对公司发的牢骚后,水野这样问他。他思考了片刻。

「我觉得这问题根本没意义。」

「没意义?」

「嗯。每天为了生存就已经费尽心力了。」他边笑边回答,于是水野也笑着说「我也是」,同时将碟子里的梨片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声音清脆令人愉快。

「水野也是吗?」

「嗯。学校问我们将来有什么梦想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决定在这家公司工作时我才松了口气,因为这样一来就不用再思考什么将来的梦想了。」

嗯。他一边表示同意,一边伸手要拿水野削好的梨。梦想。

无论何时,自己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定位。现在也是,他仍然觉得自己不能适应自己,觉得自己并没有去追逐什么。这与什么「真正的自己」之类的无关,他想,自己还只是在路上而已。但是,自己又何去何从呢?

水野的手机响了。抱歉。她说完后拿着手机向走廊走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往嘴里塞了根菸,用打火机点上火。他能听见从走廊传来的轻快笑语。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来电者产生强烈的嫉妒,脑中浮现一名陌生男子抚摸水野毛衣下的雪白肌肤的景象。瞬间,他开始强烈地憎恨起那个男人和水野。

那通电话大概只讲了五分钟,但是当水野挂掉电话后对他解释「是公司的后辈」时,他还是莫名觉得自己被轻视了。那不是她的错。他一边含糊地回应自己,一边彷佛要压抑情感似的把烟用力捻熄。这算怎么回事?他有点惊讶地想着。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在餐桌边,开始久违的两人早餐。

他看了看窗外,天空中满是灰色的云,这个早晨有点冷。像这样两人周日一起共进早餐,对他而言是象征性的重要事件。假日什么事都不用做,有充份的时间可以任意度过,这简直就像他未来的人生。

水野做的早餐还是那么美味,这样的时间依旧是那么幸福。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看着水野将煎蛋放在切片吐司上,然后送入口中的样子,突然间他有种感觉,这很可能是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顿早餐了。没有任何理由,但这想法却出现了。其实他并不希望这样,他希望在下周,甚至以后,都能和她一起吃早餐。

然而,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早餐。

***

在确定离目标完成还有三个月时间的时候,他下定决心提出辞呈。

做出决定后,他才察觉到其实自己很久以前就在考虑辞职的事了。结束手上的专案,之后一个月做交接和整理。希望能在明年二月前离职,他这样对组长说。组长带着些许同情的口吻回答:「你去和事业部长谈一下吧。」

事业部长在得知他的意向之后,努力挽留他。「如果对待遇不满意,我们可以适当调整一下。最重要的是都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辞职啊!好不容易捱到现在了!这次的专案虽然很困难,但结束之后公司对你的评价会更高,你的职务内容也会比现在更有趣……」等等。

或许吧!但这是我的人生。他心里默默想着。

对于待遇没有任何不满——他这样回答。而且,现在的工作并不算辛苦。他没有骗人,他只是想辞职而已。但就算他说出这些话,事业部长依然不肯点头。这也难怪,他想,毕竟他对自己都不能做出很好的解释。

尽管如此,在经历了一场的拉锯战之后,他还是确定一月底离职。

秋意渐浓,空气也一天天变得更加清澈寒冷。他仍然埋首于最后的工作。由于明确定出目标完成日,他比以前更加忙碌,就连假日也几乎都在工作。他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回家就倒头大睡。不过他还是睡眠不足,身体总是觉得无力,很容易上火,每天早上挤电车时都会有强烈的恶心感。但他不必去思考其他事情,每天这样过日子,甚至让他觉得很安心。

原本以为递了辞呈之后在公司的处境会比较尴尬,但事实上却刚好相反——组长虽然不善言辞,但还是向他表达了谢意,事业部长也为他担心未来找工作的问题,甚至还表示愿意帮忙推荐。对此他则是回答想先休息一阵子,便礼貌地婉拒了。

在为关东送来冷空气的一场台风过后,他收起西装换上冬衣。一个寒冷的早晨,他穿上刚从衣柜取出,还留有樟脑味的外套,围上水野送给他的围巾,将冬天裹在自己身上。没有人会提及此事,他也不觉得这是痛苦。

当时,他与水野有时——每周一到两次——用简讯联系。等待水野回覆简讯的时间彷佛是一片真空。他想,或许是因为她很忙吧!其实两人在这方面都差不多。想一想,从上次一起吃早餐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她了。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搭上中央线末班电车,无力地坐在座位上,像平常一样深深地叹了口气。深深地。

东京的深夜电车很空,空气中总是漂浮些微酒精与疲劳的气味。他听着耳边熟悉的电车行驶声,眺望从中野街逐渐接近的高楼灯光。忽然,他有一种从高空俯瞰自己的感觉。匍匐在地表的细小光线配上如同墓碑一样的巨大高楼,这般景色让他顿时神游幻想。

风很大,遥远地表上的街灯像星星一样正眨着眼。而我是这细小光芒中的一份子,在这巨大的星球表面缓缓移动。

电车到达新宿站时他走下车,回头往自己刚才的座位望去。他觉得那个身穿西装满脸疲惫的自己彷佛还坐在那里,这种感觉一直挥散不去。

他觉得到现在自己都还没习惯东京,无论是车站长椅、成排的自动验票机,或是外地人聚集的地下通道。

***

十二月的某天,持续将近两年的目标终于完成了。

结束之后,他并没有特别的感慨,只觉得现在比昨天更加疲劳。喝了杯咖啡稍事休息后,他开始准备离职工作。那天他回家时,搭的仍然是末班电车。在新宿站下车,穿过自动验票机,来到西口的地下计程车招呼站。看到排队的长龙时他才想起,这是周五的夜晚啊!而且还是圣诞节前夕。这是他从队伍中的情侣和单身汉们的口中听到的。于是他决定不搭计程车,用走的回去。他走过通往西新宿的地下通道,来到满是高楼的大街。

这种地方在深夜里总是很安静。他沿着大楼向前走,这是从新宿步行回家时必经的路线。忽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站定,深呼吸,然后取出手机。

是水野打来的。他没有接电话。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想接?他只觉得心里很难受,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难受。他什么都做不了,手机小小的萤幕上显示的「水野理纱」这个名字,让他不知该做些什么。手机震动了几次之后,接着就精疲力竭似的沉默了。

心里有股什么热热的东西迅速涌了上来。他抬起头。

高楼彷佛将消失在天空中一般,大半的视野被黑色的墙壁占据。墙上零星亮着几处灯光,更高点是像呼吸般闪烁着的红色航空警示灯。

再往上,是没有星星的都市夜空。然后,他看见无数片小小的碎片,从空中缓缓洒落。

——是雪。

哪怕一句话也好,他想。

哪怕只有一句话,也是我真正需要的。我所需要的只有那一句话而已,但为什么谁都不对我说呢?他知道这种期望非常自私任性,但却无法压抑这种想法的产生。久违的雪花彷佛打开他心中那扇紧闭已久的大门。而一旦碰触,他才发现那才是到现在为止他最想要的东西。很久以前的某天,那个女孩曾经对他说。

贵树,今后一定也没问题的!

1

筱原明里在整理东西准备搬家的时候,发现这封过去的信。

它被放在壁橱深处的纸箱里。纸箱盖上盖子,盖子用透明胶带黏住,胶带上写着「以前的东西」(当然是很多年前她自己写的),这引起了她的兴趣。于是她打开纸箱。里面放着从小学到中学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毕业文集、毕业旅行的书签、几本小学生的月刊、不记得录了些什么的录音带、小学用的褪了色的红书包,以及中学时背过的皮革书包。

她一边将这些充满回忆的东西拿在手上端详,一边有了一种预感。说不定能找到那封信呢!在发现被压在纸箱底部的空饼干罐时,她回忆起来。对啊!中学毕业典礼当晚我把信放在那个罐子里了。那封信她一直没能送出去,拿在手里走了很长一段的时间。毕业那天,像是要抛弃这些思念一般,

她把信放进罐子里。

打开盖子,那封信被夹在她中学时最为珍视的笔记本里。那是她写的第一封情书。

十五年前,和自己喜欢的那个男孩第一次约会时,她原本打算把这封信交给他的。

那是一个下雪的寂静夜晚,她回想着。那时候我才十三岁,我喜欢的男孩住在离我家三个小时电车车程的地方。那天他跟我约好坐电车来看我,可是因为下雪,电车误点了,最后他迟到了四个多小时。在等他的时候,我在木造的小站候车室里,坐在暖炉前写下这封信。

把信拿在手中,当时那种不安和寂寞感又回来了。她再次发觉到自己对那男孩的向往以及想见他的心情,让她无法相信这段感情竟然是十五年前的事,却好像是她现在的心情一般如此鲜活。回忆,甚至令她感到迟疑。

我当时是真心喜欢他呢!她想。我们在第一次约会时交换了初吻,我甚至感觉整个世界彷佛在接吻后发生了改变。所以,我才没能把信交给他。这一切简直就像昨天才发生似的——真的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她这样回忆道。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镶有小宝石的戒指,代表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晚上,她梦见了那天。年纪还小的她和他,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寂静夜晚,站在樱花树下仰望缓缓飘落的雪片。

***

第二天,岩舟站下起雪来,不过云层很薄,甚至能看到蓝天,让人觉得这场雪没过多久就会停下。尽管如此,十二月的雪也已经好久没见过了。像当时那样的大雪,这些年都不曾再出现过。

怎么不住到过年呢?母亲问。她回答,因为还有很多事情得去准备。

「对了,也给他做点好吃的。」父亲这样说道。她回答,嗯。她想,父亲和母亲都不再年轻了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们都快退休了,而且自己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

她和父母一起站在月台上等前往小山的电车。她觉得三个人一起待在车站好像总有点怪怪的,自从搬到这里之后这好像还是头一次呢!

那一天,从来自东京的电车上走到这个月台时,她和母亲两人的不安,让她到现在仍记忆犹新。提早到的父亲在月台迎接她们。岩舟是父亲的老家,她幼年时也来过几次。她觉得这里虽然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却是个安静的好地方。不过,要住在这里的话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出生在宇都宫,在静冈长大,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则是在东京度过的。对这样的她而言,岩舟站的小小月台让她十分害怕,她觉得这里不是该待的地方。心中涌起对东京的强烈乡愁,甚至让她有股想哭的冲动。

「有事要打电话回来啊!」从昨晚开始母亲就不停重复这句话。忽然,她觉得父母和这座小城市都变得可爱起来。现在,这里变成她不愿离开的故乡。她温和地笑着,回答道。

「没事的,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到时候又能见面了,所以不必担心。太冷了,快回去吧!」

话才说完,渐渐驶来的两毛线列车的警笛在远处响起。

黄昏时分的两毛线很空,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无法集中精神阅读随身携带的小说,于是拖腮撑着脸颊,眺望窗外景象。

窗外一片收割稻子后空空荡荡的田野,她开始想像眼前的这片风景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的样子——半夜,从远处只能看到零星的灯光——若是那样,窗框上一定会结霜吧!

——那风景还是让人感到心寒,她想。饿着肚子还有让别人等待的罪恶感,在不得不停止前行的电车里,在那个人眼中的风景又是什么样子呢?

……或许。

或许,当时他会祈祷我回家去吧?因为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男孩。不管要我等他几个小时都无所谓,我想见他想到不能自己,从来没有怀疑他是不是可能会来不了。如果那天能安慰被耽误在电车里的他的话——她有了如此强烈的想法——如果当时可以的话。

没关系,你的恋人会一直等你。

那女孩知道,你一定会去见她,所以放松点,想像你和恋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吧!虽然你们以后再也无法见面了,但还是请你将那段奇迹般的时光,认真地、好好地收藏在你的内心深处。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我在想些什么呢!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想着那个男孩的事。

她想,或许是因为昨天找到的那封信。结婚前夕满脑子想的都是其他男人,这有点不忠吧。不过,将成为自己丈夫的他一定不会在意这些的,她想。由于他要从高崎转职到东京,所以两人决定结婚。要说有什么可抱怨的话,那种小事三天都说不完,但我非常爱他,他应该也一样爱我吧!对于那个男孩的回忆,也是我重要的一部分,就像吃下的东西化作血肉,已经无法割舍了。

希望贵树一切都好。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明里祈祷着。

6

只是过着生活,悲伤的事物就会逐渐累积。

按下电灯开关,环顾一下被日光灯照亮的房间,远野贵树思考着,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堆积的尘埃,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房间已经堆满了这样的感情。

比如,浴室里孤孤单单的牙刷;比如,曾经为了某个人而晾干的白衬衫;比如,手机的通话纪录。

和往常一样,搭乘末班车回到家里,扯下领带把衣服挂在衣架上之后,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但若要这么说的话,水野其实更痛苦。从冰箱取出罐装啤酒的时候他这样想。因为水野到这里来的次数比他去水野那里还多。他觉得自己对她非常抱歉,他并不想这样的。流入胃中的冰啤酒,让已经在室外冻得够久的他更添增一股寒意。

一月底。

最后一个上班日,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同样的外套到公司,坐在已经坐了五年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电源,在系统启动的空档一边喝咖啡一边确认当天的工作。虽然工作已经移交完成,但他还是接了一些其他小组的工作,尽所能做到离职那天为止。很讽刺的是,他这样的作为居然为他带来了几个能被称作「朋友」的人。大家都为他的辞职感到惋惜,打算当晚设宴欢送他,但他还是礼貌地婉拒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可是很抱歉,我想和平时一样工作。明天起我会休息一段时间,有机会再聚吧!」他这样回答。

傍晚,那位前组长来到他的座位旁,看着地面喃喃说道「抱歉了」。他有点惊讶地回答说「这没什么」。这是一年前那位组长调到其他小组后,两个人第一次说话。

他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想道,以后不会再到这里来了。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你。」这是水野发来的最后一封简讯。

「我想从今以后我还是会一样喜欢你。贵树对我而言仍然是个温柔而出色,令人仰慕的人。」

「我在与贵树交往之后才明白,人的内心原来这么容易受另一个人支配。我觉得自己在这三年里,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贵树,贵树的每一句话、每一则简讯都会让我或喜或悲。我曾经为一些很无聊的事情嫉妒,这给贵树带来很多麻烦吧?但是,虽然这样说有点自私,但这些事已经让我觉得很累了。」

「我从半年前就开始试着用各种方式将这样的想法传达给贵树,但却总是无法表达清楚。」

「我想,贵树一定和平时说的一样,是喜欢我的。但我们喜欢某个人的方式,好像还是有点差距吧!这一点点差距,却让我觉得有点痛苦。」

最后一天上班,仍然在深夜才回到家。

那天特别冷,车窗很快就变得白蒙蒙一片。他凝视着窗外的高楼灯光,心里没有所谓的解放感,也没有要赶快找下一份工作的焦虑。他不知道自己该思索些什么。最近的我什么都不明白啊!他苦笑道。

走下电车,穿过平时常走的地下通道,来到西新宿大楼街。夜晚的空气冰冷刺骨,围巾和外套几乎一点用处都没有。少了灯光的大楼看上去就像早已灭绝的巨大远古生物。

他一边在巨大的生物间穿梭。

——我是多么愚蠢而自私啊!

一边这样想着。

这十年来,他曾毫无理由的伤害了许多人。在欺骗自己说这是无可奈何的同时,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

为什么不能更认真地为别人着想?为什么就不能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想法呢?一边走着,那些连他自己都几乎忘却的悔恨也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他无法阻止。

「有点痛苦」,水野说。有点,这不可能。「抱歉了」,他说。「真浪费」,那个声音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吗」,补习班的女孩问。「不要那么温柔」,澄田说。「谢谢」,她最后的话语。「对不起」,电话中另一端的嗫嚅声。还有——「你一定没问题的」,这是明里的声音。

如同深海般沉寂的无声世界中,这些话语突然浮现,充塞他的脑海。同时还夹杂着各种声音:大楼间寒风的呼啸声、街上机车和卡车的行驶声,这些声音在某处交织并堆积着,最后混合成都市的低鸣。他蓦然发现,世界原来充满了声音。

接着,他听到激烈的呜咽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这是自十五年前在车站月台那次流泪以来,他第一次哭泣。泪水无法控制地流下,彷佛深藏在体内的巨大冰块融化一般,他不停地哭着,不知该怎么办。他思考起来。

哪怕一个人也好,为什么我不能让别人更幸福一点呢?

他抬头望向高达两百公尺的大楼墙面。遥远的顶端,闪烁的红光渗透了视野。不可能这么轻易得到救赎的,他想。

7

那天晚上,她轻轻打开那封刚找到的旧信笺信封。

她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就像昨天才写上去一样。自己的笔迹到现在还是没怎么变啊!

她读了一些,又小心地将信装进信封。等过几年之后再去读吧,她想道。现在还太早了。

再过几年。小心收藏起来吧!她想。

***

贵树启

你好吗?

今天居然会下这么大的雪,约定要见面的时候还真是没想到呢!看来电车也会误点,所以我决定在等贵树的这段时间写下这封信。

因为前面有暖炉,所以这里很暖和,而且为了能随时写信,我的书包里一直放着信纸。我想待会把这封信交给贵树,如果你提早到的话我就写不了了。所以请不用着急,慢慢过来就是了。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吧?有十一个月了。所以,其实我有点紧张。我甚至在想,要是见了面却没认出对方该怎么办?但这里和东京相比只是个小站,

不可能见了面认不得的。但不管是穿着学校制服的贵树还是参加足球社的贵树,我都想像不出是什么样子,感觉像是个陌生人。

唉,写些什么好呢?

嗯,对了,首先我得向你道谢。我要写下直到现在都没能好好传达的心情。

我小学四年级转学到东京的时候,觉得有贵树在真是太好了。你能成为我的朋友我真高兴。要是没有贵树,学校对我来说一定是个非常难熬的地方吧!

所以我在即将转学离开贵树的时候,其实真的一点都不想走。我想和贵树上同一所中学,一起长大,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我总算适应了这里的中学(所以请不用担心),但就算是这样。「要是有贵树在该多好啊」这种想法,一天都没有变过。

而贵树即将搬家到更远的地方去,这让我非常难过。本来我还觉得,虽然东京离枥木很远,但「我总还有机会见到贵树」,因为只要搭电车就能见到你了,可是这次你却要搬到九州的另一边,实在太远了。

从今以后我必须得好好振作起来。虽然我还没有自信是不是能做得到,但是我必须这样做。我和贵树都是,对吧?

另外,还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这话是我打算今天亲口对你说的,但为了怕万一没能说出口,所以才写了这封信。

我喜欢贵树。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只是很自然,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贵树是个坚强而温柔的男孩。贵树一直都在保护着我。

贵树,你一定没问题的。不管发生什么,贵树都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而温柔的男人。不管贵树将来会走得多远,我一定都会继续喜欢你。

无论如何,请你记住我的话。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在因为搬家而堆满纸箱的世田谷房子里,他在写信。他本来打算将那封信在第一次约会时交给自己喜欢的女孩,但那封信却被风吹走了,最后没能送到那女孩手中。梦中的他知道这件事。

不过,我还是得写这封信,他想。哪怕这封信没有人去看,他还是必须写这封信,他明白。

他摊开信纸,在最后一页写下文字。

***

「长大」指的是什么,我还不明白。

但我希望能成为一个就算很久以后在某处偶然遇见明里,也能坦然面对的大人。

我想和明里约定。我会一直喜欢明里。无论如何请保重。 再见。

8

四月,东京街头被樱花点缀得灿烂夺目。

因为一直工作到凌晨,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了。打开窗帘,阳光直射屋内。春霞中高楼的每一扇窗户,都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愉悦的光芒。每栋公寓的间隔处随处可见盛开的樱花。他再次发现到东京的樱花真多。

从公司离职后过了三个月,他上周开始重新工作。拜托前公司之后,他接下一份从设计到程式全部一手包办的工作。以后能不能成为一名自由程式设计师,他还不太清楚,但觉得现在是时候做些什么事了。很久没编写程式,这项工作变得格外有趣,十指敲打键盘的感觉也让他兴奋不已。一边咀嚼涂上薄薄牛油的吐司,一边喝着牛奶量十足的咖啡牛奶,这就是他的早餐。几天以来一直埋首于工作,今天就放自己一个假吧!他边洗餐具边做出决定。

披上夹克走出房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空气中弥漫着午后的气息。

离职后,他才想起一座城市在不同的时间是会散发出不同气息的,这个念头已经好几年不曾出现过了。早上令人充满干劲的气息,只属于早晨;傍晚则有温柔包容了一天最后时段,只属于傍晚的气息;星空有星空的气息、阴天有阴天的气息。真是忘掉不少东西啊!他想。

他漫步在狭长的住宅街道上,因为口渴,便在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走到公园里。他平静地注视着小学生们从学校跑出来,穿过他身边的背影,望着人行道上急驶的车辆。透过住宅和公寓,隐约看见新宿高楼群的身影。它们身后是一片湛蓝清透得彷佛要溶化的天空,上面有几片白云飘过。

他走过铁道。铁道边有一棵高大的樱花树,周围的柏油地面被飘落的花瓣染得一片雪白。

他看着徐徐飞舞下来的花瓣。秒速五公分。

脑中突然浮现起这句话。伴随着铁道警示音鸣起,在春天气息中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回荡在空气中。

前面走来了一位女性。她白色的凉鞋踩踏在混凝土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这声音立刻被淹没在警报声中。两人就这样在铁道上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向前走着,如果现在回头的话——那个人一定也会回头。他有这种强烈的感觉。没有根据,却充满了自信。

于是,在通过铁道时,他缓缓转身看着那位女性,她也慢慢地转身过来,两人目光交错。

就在心与记忆即将沸腾的瞬间,小田急线的特快列车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电车通过之后,他想,她应该还站在那里吧!

——在不在都无所谓。如果她就是那个人的话,这已经算是奇迹了。他这么想着。

等这班列电车通过之后就向前走,他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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