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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多拉贡
录入:十六夜小夜
1
「你看,好像下雪一样呢!」明里这么说道。
那是在十七年前,我们刚升上小学六年级时的事。两人在放学途中,背着书包、走在林荫小路上。时值春季,道路旁开满了数也数不清的樱花树,漫天的樱色花瓣无声飘落,地上也被樱花覆盖染成一片淡淡的白色。暖和的天气,天空彷佛被蓝色的颜料渲染过一般澄澈。虽然旁边就是干线道路与小田急线,但喧嚣声却完全传不到我们这里,四周只听得见春天鸟儿那优美的鸣叫。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便没有其他人了。
那是宛如图画般的春之场景。
在我的记忆当中,关于那一天的回忆就好像一幅画,或者说是像一部电影一样。每当我回想起过去的事情,那种感觉就好像对画面中那个时候的我们,仔细观赏着——当时只有十一岁的少年,以及与少年身高相差无几的十一岁少女。两人的背影被充满光线的世界完全包覆住。画面中的两人,永远都是那样的背影,而且少女总是先一步向前跑去。至今我依然无法忘记,在那瞬间少年心中涌现的寂寞,即便在已经长大成人的今天仍能感受到一丝悲寂。
那时候,明里站在漫天飘落的花瓣之中,说樱花好像下雪一样。但是我却不那么认为。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樱花就是樱花,雪就是雪。
「你看,好像下雪一样呢!」
「是吗?或许是吧……」
「嗯……好吧。」明里淡淡地说道,然后迅速多跨两步之后转过身来。明里栗色的头发映照着阳光,然后说出了更令人迷惑的话语。
「贵树,你知道秒速五公分吗?」
「咦?那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至少稍微想一下嘛,贵树。」
可是即使她这么说,我仍然想不出答案,于是只好坦白说不知道。
「是樱花飘落的速度哟。秒速五公分。」
秒速五公分。真是不可思议的话语,我发自内心地感慨着。「嗯……明里知道的还满多的嘛。」
呵呵,明里感觉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还有很多呢。雨的速度是秒速五公尺,云是秒速一公分。」
「云?是说天上的云吗?」
「天上的云。」
「云也会掉下来吗?云不是在天上浮着的吗?」
「云也是会落下来的呀,不会一直浮着。云是由很多小雨滴聚集而成,因为云太大了而且又在很高很远的空中,所以看起来好像是浮着一样。云滴在落下的过程中逐渐变大,最后成为雨或者雪降落到地面上。」
「……嗯?」我不由得感慨地望向天空,然后就看到了满天的樱花。看似平凡的事物由明里那可爱的少女声音说出来之后,对我来说竟然变成了宇宙的真理。秒速五公分。
「……嗯?」明里重复了一次我的话,然后继续跑向前方。
「啊,等等我,明里!」我慌忙从后面追了上去。
***
那个时候,我和明里会在放学途中彼此交换从书中或者电视当中得到的、
以当时的我们看来是非常重要的知识 例如说——花瓣飘落的速度、宇宙的年龄,还有银的熔点等等——并且渐渐也成为了一种习愤。我们两个就像准备冬眠的松鼠在拼命收集食物一样,或者说像准备远航的旅行者牢记星座的位置一样,努力搜集着散落在世界上各式各样的知识。当时我们很认真地把这些知识当作未来人生中所必需的东西,很努力地记着。
是的,那个时候的我和明里,真的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不但知道每个季节星座的位置,还知道木星从哪个位置哪个时间才能够看到。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地球为什么有季节的变换,尼安德塔人灭绝的时期,甚至寒武纪中消失的物种名我们都知道。我们憧憬一切和自己相隔遥远的东西。虽然那些东西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大部分都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我依然记得,当年的自己确实清楚知道这些事情。
2
和明里从相遇到离别——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共经过了三年,在这段时间里,我和她是非常相似的同伴。我们都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而转学,先后转到东京的学校就读。三年级的时候我从长野转学到东京,四年级的时候明里从静冈转学到我们班上。还记得明里刚到班上的第一天,她站在黑板前面,因为紧张而表情有些僵硬的模样,直到今天依然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身着淡粉色连衣裙的少女、双手交叉在身前,从教室窗户透进来的春光将她的身体从肩部以下笼罩起来,肩膀上半部则被隐藏在影子之中。少女的脸颊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微红,嘴唇也紧闭着,大大的双眸直盯着前方看。一年前的自己一定也和眼前这名少女一样吧。这么想着,不由得对她产生了一些亲切的感觉。因此,我不由自主地主动和她攀谈,没多久我们便成为了朋友。
在世田谷长大的同班同学们显得太过成熟;被车站前的人潮挤得呼吸困难;自来水的味道很怪喝起来好难喝——像这些原本只有自己才在意的事情,现在有明里一起分担。因为我们两个人个子比较矮小同时又体弱多病,所以比起在操场上运动,我们更喜欢在图书馆里消磨时光,上体育课对我们来说是最痛苦的一件事。对于我和明里来说,与其跟很多人一起在操场玩,倒不如两个人静静地聊天或者自己安静地看书更加舒服。我们家当时住在父亲工作的银行提供的员工宿舍,明里她们家也在她父亲公司提供的宿舍,于是我们两个人放学时回家的路基本上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很自然地走在一起,休息时间和放学之后,通常也都是我们一起度过的。
于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两个就变成班上同学捉弄的对象。虽然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同学们的行为只不过是天真的孩子气表现,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还没办法妥善应对这种事情,所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我和明里之间,变得更加依靠彼此。
有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午休时间,从厕所回教室的我忽然发现明里一个人伫立在黑板前面。黑板上(现在想来实在是非常常见的恶作剧)画着姻缘伞,在伞下面写着我和明里的名字,同学们对着明里窃窃私语。明里大概是为了停止他们的恶作剧,想走到黑板前面去擦掉那上面的字,但是走到一半却因为害羞而停下了脚步吧。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我不发一语地走进教室,擦掉黑板上的字,然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拉着明里的手就往外跑。虽然背后传来教室里面同学们起哄的声音,但是我们却没有停下脚步,依然继续跑着。至今我仍无法相信自己当初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明里的手是那么柔软,让我感觉到一阵眩晕,我第一次感觉到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事物。不管今后的人生如何——我都已经决定,就算转学也好、考试也好、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也好 ——只要有明里在身边,我就可以忍受任何事情。虽然对于那时还很小的我来说,把这种感情称为恋爱也许有些夸张,但是我能够明确感觉到自己喜欢明里的心情,而且可以感觉到明里也对我怀有同样的感情。从我们紧握的手、一起往外跑的脚步中,我更加深信不疑。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难关。
而且这种感觉,在与明里相处的三年间不但没有减退,反而变得越来越坚定。我们说好要一起报考离家有些距离的一所私立中学,在互相勉励的学习之中,我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也许我们两个都是心智比较早熟的孩子,一边营造着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内心世界,一边也为即将到来的崭新中学生活做准备。从和班上同学并不熟悉的小学毕业之后,升上中学就和同学站在同一个起点了,我们的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加广阔。而且成为中学生之后,我们之间那淡淡的情感一定也会变得更加清晰一些吧。我们有天一定会对彼此说出「喜欢你/你」之类的话吧,我不由得期待起来。我与周围的距离以及与明里之间的距离,一定会一点一点接近起来。我们今后一定会更加努力地,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奋斗。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们拼命地交换知识,也许是因为彼此早就有「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对方」的预感吧。虽然没有明显的征兆,虽然在心中一直祈祷着能够永远在一起,但是——如果再次转学的话——这种不祥的预感依然给自己带来一丝恐惧。如果哪天真的失去了最珍贵的朋友,至少也要尽全力交换一些关于她的片段。
结果,明里和我还是分别进入不同的中学。小学六年级某个冬天的夜里,明里打来了一通电话。
我和明里很少讲电话,而且还是那么晚(晚上九点左右,对于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们已经是很晚了)打来的电话更是少见。所以,当妈妈告诉我是「明里」打来的,并把电话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贵树,对不起。」明里细小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紧接而来的是我完全无法相信的话语,是我最不希望听到的事情。
不能和你一起去那所中学念书了,明里说道。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在春假时就要搬家到北关东的小镇去了。明里的声音渐渐变得颤抖起来。我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身体忽然变得炽热起来,而头脑却一下子变得冰冷。明里在说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说这种事情。我完全无法理解。
「……那,西中怎么办?好不容易考上了。」我终于勉强挤出了一句话。
「我已经办理转学到枥木公立中学的申请……对不起。」
从话筒中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明里是从公共电话亭打来的。虽然我是在自己家里面,依然能够从话筒里感觉到一阵寒冷的气息传到自己的手指上来。我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拼命寻找该说的话语。
「不……明里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只是……」
「我和家里人说要借住在葛饰的叔母家继续留在这里念书,但是爸爸说我现在还太小了,不能答应……」
明里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哽咽,突然间我强烈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忽然用强硬的语气对明里开口。
「……我知道了!」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彷佛能感觉到在电话另一端的明里惊讶的表情。就算如此,我依然无法停止我的话语。
「已经够了!」我激动地脱口而出。「已经够了……」当我再一次重复的时候。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总会变成这样!
经过了十几秒的沉默,呜咽的明里慢慢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我拼命把话筒按在耳朵上面。即使把话筒从耳朵上拿开,仍然无法挂断电话。刚才我的话一定深深伤害到明里,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却没有任何办法。那个时候的我,还完全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和明里结束那最后一次令人悲伤的通话之后,我一直抱着自己的膝盖久久无法平静。
之后的连续几天,我一直都在异常沉重的心情中度过。面对明明比我还更要不安的明里,连任何温柔安慰的话都说不出的我,感觉十分羞愧。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们迎接了各自的毕业典礼,我就带着这种别扭的感情与明里分别了。就连在毕业典礼之后,明里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贵树,再见了」的时候,我依然低着头没有回应她任何话。但是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即便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的我,也依然孩子气地希望明里能够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而对当年还只是个孩子的我,突然被那么强大的力量夺走了重要的东西,任谁也无法继续保持冷静吧。即使只有十二岁的明里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我们却依然无法适应这样的离别。绝对……
***
还没来得及收拾起自己破碎的心情,新的中学生活便开始了,就算我不喜欢也好却不得不去面对那完全还没习惯的新生活。应该和明里一起念书的中学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渐渐地,结交了一些新朋友,而且还出人意料地参加了足球社开始运动。虽然和小学时比起来每天都变得非常忙碌,但是对我来说这样反倒好些。因为每当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便会不由自主回忆起以前与明里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时光,接着心里便会一阵阵地隐隐作痛。于是我尽量都和朋友们待在一起,晚上做好作业之后就马上爬到床上睡觉,早上早早起来积极参加足球社的晨练。
明里一定也在新的地方、新的学校里过着同样忙碌的日子吧。希望她能够在那样的生活之中逐渐忘记我的事情。我也应该忘记她,我和明里都是有过转学经验的人,所以应该学会遗忘。
接着就在夏天开始要变热的时候,我收到了明里的来信。
当我在信箱中发现那封薄薄的粉红色信封,知道它是明里寄来的信时,在感到欣喜之前内心其实有着更多的困惑。为什么现在才来信,我思考着。在这半年,我明明拼命让自己适应在没有明里的世界里生活。可是现在却收到了她的信——失去明里的寂寞感,再次向我袭来。结果,我越是想要忘记明里,却对明里越发思念起来。我越是结交很多的朋友,越是发觉到明里对我的重要性。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覆地、无数次地阅读着明里的信。即便在上课时也悄悄把她的信夹在课本中偷偷看着。即使读到信上的每一个句子都能够背起来了,我还是不停阅读着。
「远野贵树启」——明里的信是以这样的敬语开始的。令人怀念,明里那整齐的笔迹。「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最近过得好吗?我这边的夏天虽然也很热,但是和东京比起来就要好得多了。回想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东京那酷热的夏天,热到快要融化掉的柏油路、炽热阳光底下的高楼大厦,还有百货公司与地铁站里的冷气空调。」
好像在很有大人样的文章之中画上了小小的图画一样(太阳、蝉还有大楼什么的),我不由得想像起还是少女的明里渐渐成为大人的样子。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近况的简短来信——搭乘电车去公立中学念书,为了锻炼身体加入了篮球社,头发剪短到连耳朵也露出来的程度。信中并没有提起因为与我分别而感到寂寞,而且从信中所提到的事情也能够看出她对新生活也已经渐渐适应。但是,我却能够清楚感觉到,明里想要与我见面,想要与我聊天的寂寞心情。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写这封信给我了。因为,我也和她有着相同的感觉。
从那之后,我和明里以每月一封信的频率通信。自从和明里有书信联络之后,我明显感觉到生活更加快乐了。比如说无聊的课程,现在我终于能够很清楚告诉自己那很无聊了。而且自从和明里分别之后所参加的辛苦的足球练习,以及前辈们过分的要求……许许多多痛苦的事情,现在也都可以坦白地认知到那些痛苦。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越是这样想,越是发现到,这些痛苦的事情反倒更加容易去面对了。我们虽然没有在写给对方的信中发泄对这些日常生活的不满与牢骚,但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使我们都变得更加坚强起来。
就这样,中学一年级的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来临了。这时我十三岁,这几个月来身高增长了七公分,体格也比以前健壮,不那么容易感冒了。我能够感觉到自己和世界的距离,正在逐渐贴近。明里应该也已经十三岁了。我时常看着班上穿着制服的女同学,想像着明里现在的模样,她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那时明里的来信之中还像小学时候一样写道,想和我一起去看樱花。在她家附近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春天的时候,树上的花瓣大概也会以秒速五公分的速度向地面飘落吧。」信上这么写道。
在第三学期的时候,我又要转学了。
我们家要在春假时搬家,要搬到九州的鹿儿岛附近,据说离本岛有段距离的一个小岛。从羽田机场起飞大约要两小时左右的路程。我当时认为那里也许就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但是那时候的我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的变迁,所以并不觉得有甚么困惑。问题只是与明里之间的距离。虽然自从升上中学之后我们两个就完全没有过联系,但是仔细想想实际上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远。明里所在的北关东小镇和我住的东京社区,搭乘电车的话应该只有三小时左右的车程。我们其实可以在星期六的时候约出来见面。但是,在这之前,我却一次都没有考虑过从这里到明里居住的小镇与她见面。于是我在写给明里的信中写到,在搬家前希望能够再见一面。并且在信中写了对地点和时间的一些提议。明里很快就回信了。因为我们都面临期末考,我还要进行搬家的准备,明里也需要参加社团的活动,所以我们两个人都方便的时间就是学期期末放学后的晚上。我查了一下列车时刻表,于是决定在那天晚上七点和明里约在她家附近的车站见面。那样的话,我放学之后推掉足球社的活动直接出发,时间应该来得及,和明里能够在一起见面两小时左右,之后再乘末班车回到东京的家中。总之能够在当天便返回家里的话,家人便不会有什么意见了。小田急线和崎京线,接着是宇都宫线和两毛线,虽然需要转乘好几次,但只是乘坐普通电车的话,来回的车票只要三千五百日圆就够了。虽然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是与能够和明里见面相比,这些钱实在算不了什么。
距离我们约定见面还有两周,这段时间我给明里写了很长的一封信。这是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这大概就是情书吧。我所憧憬的未来,我喜欢的书和音乐,还有,明里对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虽然那也许只是幼稚而且拙劣的感情表现——总之都毫无掩饰地写在其中。虽然具体的内容现在已经有点记不清楚了,但是至少写了八张信纸。当时的我心想,如果这封信被明里读过的话,我在鹿儿岛的生活即使再艰苦也能很好地坚持下来。这是我想让明里知道的,当时的我的片段。
在写那封信的日子里,有好几个夜晚我都在梦中见到她。
在梦中,我变成了一只灵巧的小鸟。穿梭于布满电线的都市夜空,拍打翅膀高高盘旋在大楼之上。以比自己在操场上奔跑速度还快几百倍的速度,朝向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的身边飞去。在鸟儿那小小的体内,充斥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感,渐渐地向高空飞去。都市之中密集的灯光好似星星一样闪烁着,列车的灯线好似都市的脉搏一样跳动着。很快,我的身体穿越云霄,冲上洒满皎洁月光的云海。月亮散发着通透的蓝色光芒照耀在云峰之上,简直好似在其他星球上一样。那种获得通往自己希望之地的力量的喜悦,使自己覆盖着羽毛的身体激动地颤抖起来。只一转眼便接近到目的地,我欣喜地降落下去,远远眺望起她所居住的这片土地。一望无尽的田园,人们居住着的屋舍,茂密的森林之中穿过一条光线,是电车。我一定就是坐在那辆电车之上。接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在车站上独自等待电车到来的她的身影。露出耳朵的短发少女,一个人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在她身旁伫立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虽然樱花还没有绽放,但是我仍可以从那坚硬的树皮之中感觉到春天的艳丽气息。突然少女感觉到我的存在,抬头向天空望去。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很快——
3
和明里约定好见面的当天,从早上开始便一直下着雨。天空好像被灰色盖子盖住了一样,细密而寒冷的雨滴不停地从空中落下。即将来临的春季似乎改变主意而回去了,周围依旧充斥着寒冬的气息。我在校服外面套上了一件深茶色的厚呢子外套,将写给明里的信收到书包的最深处,然后向学校走去。因为按照计画,回到家应该是深夜了,于是我给家人留下字条说晚上要回来得晚一些,请他们不要担心。家人并不知道我和明里的事情,所以即便把我要去和明里见面的事情事先和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答应,索性不告诉他们好了。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望着窗外的风景,完全无法静下心来上课。老师讲的内容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脑海里只是不停想像明里穿着校服的身影、应该和她所说的话题,以及明里那听起来让人感觉到很舒服的声音。是的,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现在想来,我其实非常喜欢明里的声音。我最喜欢听到明里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这对我的耳朵来说,永远是一种温柔的享受。很快我就能够听到那个声音了。一想到这里我便难以克制激动的情绪,为了能够使自己冷静下来,我向窗外望去。
雨。
秒速五公尺。从教室向外望去,天空一片昏暗。即便是白天,外面的大楼和公寓也都点着灯光。非常遥远处的大楼上面,霓虹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外面的雨水在我的注视下越下越大,到了放学的时候,雨变成了雪。
放学后,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的同班同学之后,我从书包中拿出了信和笔记。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把信放进了外套的口袋。这是无论如何也要交给明里的信,放在一个随时能够用手碰触到的地方,心里会感觉到比较安心。笔记上记载着我事先调查好的换车地点和换车时间,虽然我已经反覆看过几十遍了,但最后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
首先,乘坐豪德寺车站下午三点五十四分发车的小田急线到新宿车站。在那里换乘崎京线到大宫车站,然后换乘宇都宫线,到达小山站。在那里还要继续换乘两毛线,最后在六点四十五分到达目的地岩舟站。与明里约定好晚上七点在岩舟车站见面,这样的话时间刚刚好。虽然这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坐这么长时间的列车,不过应该没有关系吧,我自己鼓励自己道。没问题的,我对自己如此鼓励道。
我从学校那昏暗的楼梯上跑下去,打开玄关前的鞋箱。空无一人的大厅里顿时回响起打开铁门时的沉重回响。我把早上带来的雨伞放在一边,走出玄关抬起头望向天空。早晨时还充满雨水味道的空气,到了晚上便变成雪的味道了。那是比雨更加透明清澈,更加沁人心脾的味道。灰蒙蒙的天空中无数白色的雪片飞舞飘落,一直盯着看的话似乎自己也要被吸入到天空之中去了一样。我慌忙戴上帽子,快步向车站赶去。
***
一个人来到新宿车站还是第一次。虽然对于我的生活圈来说这是非常陌生的地方,不过几个月以前还和朋友为了看电影而来过这里一次。
那个时候是与两个朋友一起乘坐小田急线到新宿车站的,在JR的东出口出来之后就完全迷路了。与电影的内容比起来,倒是这个车站的复杂与混乱给我留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象。
我从小田急线下车之后,为了不至于再次迷路,于是先认真阅读站内的导游板,找到「JR线车票售票点」的位置之后,便顺着指示方向走去。在这矗立着无数立柱的巨大空间之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摆放数十台售票机的地方,每台机器前都排着一长串等待买票的队伍。我前面的OL身上飘来一阵浓重的香水味,不知为什么使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旁边的队伍动了起来,这时过来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从他的外套上传来一阵更重的樟脑丸味道,这种气味立刻勾起我对搬家时的不安情绪。和很多人一起发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阵杂乱无章的噪音回荡在这地下空间中。被雪打湿了的鞋子前端渐渐变得寒冷。脑袋也感觉到一阵眩晕。而轮到我买票时,突然发现售票机上面没有投钮而一阵困惑(那个时候大部分车站的售票机都还是按钮式的)。偷偷看了一下旁边的人,发现别人都是直接在画面上按目的地的标志,于是自己也跟着按了一下。
穿过自动验票的进站口,我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上面记载有乘车位置的公告板,一边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崎京线的乘车月台走去。「山手线外线」「总武线中野方向前进」「山手线内线」「总武线千叶方向前进」「中央线快速」「中央本线特快」……我穿过了无数个乘车月台,途中一直留意着车站内的结构示意图。崎京线的月台在车站的最深处。我从口袋里拿出笔记,然后看了一下手-表的时间(为了庆祝中学入学而买的黑色G SHOCK)。新宿站发车时间是四点二十六分。手表上面的液晶数字显示现在是四点十五分。好,还有十分钟的空档。路上忽然看到有厕所,以防万一还是先去一下比较好。崎京线要行驶至少四十分钟,最好先做好准备比较安心。洗手时照了照镜子,有些肮脏的镜面映出自己在白色日光灯下的模样。这半年来,身高一直在增加,我也应该变得成熟一些了。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兴奋,脸颊显得红红的,稍微有些感到难为情。因为我现在要去见明里了。
崎京线车内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完全找不到座位。我靠在车厢的最后面,时而看着车厢广告和放在书架上的周刊,时而望向窗外的景色,时而偷偷观察周围乘客们的样子。我的视线和心情一样无法冷静下来,甚至连放在书包里面的科幻小说都没有心情拿出来翻看。坐在座位上一副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和站在她面前似乎是她朋友的另外一个女孩子在说着什么。我站在旁边断断续续听到了部分内容。她们两人都穿着短裙,下面也只穿着套腿袜。
「之前的那个男孩子,怎么样?」
「哪个?」
「当然是北高的那个呀。」
「哎?你很没眼光耶。」
「才不会呢,我喜欢那种型的。」
大概是在说在联谊或是什么聚会上认识的男孩子吧。虽然说的不是自己,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一边用手摸着口袋里写给明里的信,一边把视线看向窗外去。第一次搭乘这条路线。和平时乘坐的小田急线在列车的摇晃方式与行走时候的声音有一些微妙的区别,而且那种向未知地方前进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冬季的夕阳将地平线染成一片橘红色,视线远远望去,前方的建筑物并排伫立在夕阳的余晖之下。雪还在持续下着。现在我所处的位置已经离开东京进入崎玉了吧。和自然风景比起来,城市的建筑都是相似的。到处都充斥着高耸的大楼和公寓。
途中经过武藏浦和车站,为了让高速电车通过,电车临时停车等待。车内响起「赶往大宫方向的旅客,请在对面月台换乘」的通知,车内的乘客顿时有大半都下车前往对面的月台,我也跟在人流的尾端移动。不停从空中飘落的雪花、西方天空厚重的乌云以及偶尔透过乌云照射出来的夕阳余晖,夕阳将远处的房屋都笼罩上一层淡淡的色彩。眺望着眼前的景色,让我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的。这不是我第一次搭乘这条路线。
就在我即将升上小学三年级,从长野搬家到东京的时候,我和双亲一起在大宫站就是搭乘这列电车前往新宿。当时已经看惯了长野田园风光的我,坐在车上眺望窗外充满高耸建筑物的陌生景象时,不由得心中充满了强烈的不安。望着周围满是建筑的陌生地方,我一边想着从今往后一直要在这里生活,一边因为不安而差点哭了出来。可是才经过五年的时间,我竟然想要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了。虽然我只有十三岁,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这种想法有多么夸张。因为有明里在这里,所以我希望能够和明里永远在一起生活下去。
大宫站也是规模上不输新宿车站的巨大转运站。从崎京线走下一段很长的楼梯,穿过车站混杂的人群,往换乘的宇都宫线月台前进。空气中雪的气味越发浓重了,行人们的靴子上也都沾满了雪水而湿答答的。宇都宫线的月台上面站满了许多准备回家的人们,在电车车门的位置排成长长一列。我站在距离队伍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独自一人等待着电车进站——就在这时,我开始有一些不祥的预感。站内广播更加证实了我的预感。
「请各位乘客注意。宇都宫线、小山。宇都宫线方向行驶的列车,现在因为下雪的缘故延迟八分钟到达。」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电车误点的可能性。我对照了一下笔记和手表上的时间,按照笔记上的行程应该五点零四分搭上宇都宫线的电车,但是现在已经五点十分了。我忽然感觉到周围变得更加寒冷起来,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两分钟后,随着一阵长长的汽笛声电车进站,我才稍微觉得暖和了一点。
***
在宇都宫线之中,甚至比小田急线与崎京线更加拥挤混乱。已经到了大家差不多都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和学习,应该回家的时间了。宇都宫线的电车和我刚才所乘坐的电车比起来显得相当陈旧,座位是四人一组的包厢座位,让人不由得联想起行经长野乡间的地区路线。我一只手扶着座位的把手,一只手放在口袋里,站在座位中间的通道上。车内似乎开着空调显得异常温暖,窗户四个角落因为温差的关系挂满了水珠。车上的人们也许是因为疲劳的缘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灯光的照耀下静静地待在陈旧的车厢之内。当我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时,为了不显得太不协调,我便尽可能地沉默下来,一直眺望窗外的景色。
窗外的景色很快便变得千篇一律,原本高耸的建筑物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被大雪覆盖的农田。稍远处能够看到有人家的灯光在闪烁着。
列车与远方的山峰保持一定的距离奔驰着。远方的山宛如巨大的黑影,就像列队在雪原上的巨人士兵一样。到这里已经完全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了。我眺望着外面的风景,心中所想的只是与明里见面的时间——如果迟到的话,我完全没有和明里联络的方法。当时对于中学生来说,手机还没普及,而且我也不知道明里搬家之后她家里的电话号码。窗外的雪看起来越下越大了。
到达下一个换乘点小山车站的路程本来应该在一小时左右,但是在大雪之中的电车越行越慢。而且车站与车站之间的距离和都内比起来,也变得令人无法相信的遥远,电车靠站的时间也变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漫长。而且每当这个时候,车内的广播都会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内容:「耽误大家的时间实在非常抱歉,因为后续列车延误,本列车在此车站临时停车。如有紧急事情要办的乘客实在是非常抱歉,请稍微等待一下……」
我反覆地看着手表,在心里拼命祈祷着千万不要到七点。然而在距离没有任何缩短的同时,时间却一分一秒地确实流逝着。我顿时感觉有股看不见的力量正不停地敲打着我,我感觉全身隐隐作痛。就好像在身体周围有一个看不见的围栏正在逐渐缩紧。
我肯定来不及准时到达了。
到了我们约定的七点,电车甚至连小山车站都还没到,而是在距离小山车站还有两站的野木车站停了下来。明里所在的岩舟车站,需要从小山车站换车之后再经过二十分钟的车程。从大宫车站出发的这两个小时,我的内心被逐渐强烈起来的焦急与绝望不停地煎熬着。如此漫长难耐的时间,对于当时年幼的我来说还是第一次经历。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现在车内究竟是冷还是热了。所能够感觉到的只有漂浮在车辆之内的深夜气味,以及从中午到现在一直都没吃东西的空腹感。不知不觉间,车厢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人了,站在车厢里的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旁边无人的包厢里找位置坐下。站得已经麻痹的脚传来一阵刺痛,疲劳感顿时一起向我袭来。我想要放松一下僵硬的身体,发现甚至连这点动作都做不出来。我从外套的口袋里面拿出给明里的信,直直地凝视起来。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明里现在已经开始着急了吧。我忽然想起与明里最后通的那次电话。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在野木车站大概停了十五分钟之后,电车终于再次缓慢地移动起来。
***
电车终于抵达小山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四十多了。我从电车下来,向准备换乘的两毛线月台走去。半路把完全没有起到半点作用的笔记揉成一团扔进了月台的垃圾箱。
小山车站的的月台很大,乘客却非常少。我穿过车站的时候,只能在一个像是广场一样的空旷空间内偶尔看到一两个人坐在候车椅上。或许是在这里等家人开车来接吧。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很自然融入这里的风景之中。只有我一个人焦急地前进着。两毛线的月台需要从这里走下楼梯,走过地下道之后才能够到达。支撑着整个建筑的钢筋混凝土柱子等距离地间隔着,天花板上好多管子纵横交错。被柱子隔开的空间之内,充满了从月台两旁吹来的风雪声。苍白色的灯光将这像是隧道一样的空间照得一片朦胧。月台书报亭的自动门关得严严实实。就在我以为自己走错地方时,发现前面月台上有几名乘客正在等车。虽然旁边推车卖荞麦面的小贩和两台并排在一起的自动贩卖机发出淡黄色光芒,使这里显得稍微有一些温暖,但整体感觉起来还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场所。
「现在两毛线因为大雪,将大幅延误抵达时间。给各位旅客带来麻烦实在是非常抱歉。请在列车到达之前耐心等待。」完全不带任何情绪的广播在月台上回响着。我为了稍微保暖,把外套帽子拉下来戴在头上,然后靠在背风的柱子上一边躲避风雪一边等待列车进站。彻骨的寒冷从地面向我袭来。让明里等待的焦急感与持续夺走我体温的寒冷,还有胃中刺痛的空腹感交织在一起,使我的身体逐渐僵硬起来。卖荞麦面的推车旁站着两名上班族模样的人正在吃面。虽然我也想去吃一碗荞麦面,但是想到明里也许也是饿着肚子等我,只有我一个人吃饱是不公平的。于是为了稍微使自己暖和一下,我走向自动贩卖机。就在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钱包时,我写给明里的信也一同掉了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即使当时没有发生那件事,那封信到底会不会交到明里的手中我也不能确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结果到最后都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我们的人生充满了无数巨大的不幸,那封信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最后,不管多么强烈的思念也好,都会在漫长时间中逐渐地变淡消失。不管那封信有交给她也好,还是没交给她也好。
在我拿出钱包的同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信,转眼间便随着不停吹袭的强风穿过月台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之中。当下我真的很想大哭一场。我站在原地深深低着头,并且紧紧地咬着嘴唇,强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掉落下来。结果最后连热咖啡也没有买。
***
结果我乘坐的两毛线,在即将抵达目的地的途中完全停车。「由于降雪的缘故造成列车调度混乱,本列车暂时停驶。」车内的广播说道。「造成各位旅客不便实在是非常抱歉,目前列车再开时间尚无法确定。」窗外是一片被昏暗白雪所覆盖的原野。暴风雪不停地打在窗户上发出令人绝望的声音。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车呢?我完全无法理解。看了一下手表,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今天一天之内,我大概看手表几百遍了吧。已经厌倦一直盯着不断流逝的时间,我摘下手表把它放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已经没办法了。只能不停地祈祷电车早一点重新启动起来。
——贵树你还好吗?明里在来信中这样写道。「因为社团活动比较早,所以我是在电车上写这封信的。」
从信中所读到的明里,为什么总是有种孤单一个人的感觉呢?于是我想到,事实上我也是一样一直一个人。虽然在学校里面也结交了很多的朋友,但是像现在这样用帽子盖住脸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车厢之中的我,才是我原本的模样吧。虽然电车里开着暖气,但是空荡荡的车厢依旧十分寒冷。该怎么说才好呢——如此残酷的时间,我以前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我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座位之上,把整个身体围在一起咬紧牙关,拼命地忍住眼泪,和充满恶意的时间做着最后抗争。我越是想起明里也是一个人在寒冷的车站内等我,想起她温柔的表情,我的心情便越发焦急起来。明里不要再等下去了,回家去吧,我开始真心这么期望起来。
但是明里一定会一直在那里等下去吧。
我非常清楚这一点,于是我变得更加悲伤并且痛苦起来。窗外的大雪还在不停从空中飘落下来。
4
等到电车再次启动,大概是两小时之后的事,而我到达岩舟车站的时间也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四个小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完全是深夜的时间了。从电车上走出来到月台上,我的脚踩到地面的积雪发出柔软的声音,风已经停了,夜空中只剩下无数雪的颗粒悄无声息地垂直降落下来。停车的月台既没有栅栏也没有墙壁,从月台旁边望去马上能够看到一望无际的雪原。城镇的灯光显得非常遥远,月台周围一片寂静,除了电车的引擎声之外,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
我穿过小小的通道,走过验票口。从验票口处便能看到月台前城镇的灯光。只剩寥寥无几的人家还亮着灯,整个城镇都在静寂之中被大雪覆盖。我将验过的车票递给月台的工作人员,然后走进候车室的小木屋。
就在我踏进小木屋的同时,一阵温暖的空气和小炉子那令人怀念的气味便将我包围住。眼前的情景使我的胸口涌起一阵感动,我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闭上眼睛再一次慢慢睁开。一名少女在小炉子前面的椅子上面低着头静静地坐着。
我仔细地盯着眼前这名穿着白色外套的少女,然后慢慢地走近,明里,叫了她一声。我的声音颤抖得好像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一样。少女惊讶地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我——是明里。大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泪光,眼角微微有些发红。与一年前相比显得更加成熟的明里,她的脸在昏黄的炉火照耀下显得格外美丽,甚至比我过去曾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美丽。我的心脏忽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形容的痛楚。这也是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感觉过的。我无法移开视线。明里眼睛里面的泪光渐渐变得越来越大,然后用好像看着什么难得一见的事物一般的眼神看着我。她的手一下子抓住我外套的衣角,我向明里靠近了一步。就在我看到明里的眼泪掉落在抓住我衣角的白皙手背上那一瞬间,我一直努力控制住的情绪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也跟着她哭了起来。炉子上面烧着的水壶沸腾起来发出柔和的声音,在狭小的候车室里回响着。
***
明里在保温瓶里装了茶并且带了自己亲手做的便当。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火炉前的长椅上,中间放着装便当的包裹。我接过明里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茶还很热,散发出一股非常香的味道。
「真好喝。」我打从心里赞叹道。
「是吗?只是普通的烘培茶。」
「烘培茶?我还是第一次喝到。」
「才不会呢!你以前一定喝过的!」虽然明里这样说,但是这种味道的茶我确实觉得是第一次喝到。所以只能回答:「是吗……」
「一定是的。」明里有些微妙地说道。
明里的声音和她的身体一样,和我记忆之中相比显得更加成熟了。只不过仍然是那么温柔,随着明里的声音,我的体温也逐渐变得温暖起来。「那么,尝尝这个~」明里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包裹,掀开里面两个保鲜盒的盖子。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四个大大的饭团。另一个里面则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小小的汉堡排、香肠、煎蛋、番茄、花椰菜等等。所有的这些都分成两份,整齐地摆好。
「都是我自己做的,所以不敢保证味道如何……」明里一边说一边把包便当的布叠好放在腿上,然后对我问道:「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谢谢。」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胸口忽然又感觉到一阵激动,差点又要哭了出来,感觉这副模样很丢人的我,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忽然间我想到自己一直没吃东西这件事,于是急忙说道:「我肚子正饿着呢,非常饿。」听到我的话,明里似乎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饭团拿起来感觉沉甸甸的,我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我一边吃着一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为了不让明里看到,我连忙低下头去。这是我所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这是我所吃过的食物之中最好吃的。」我坦白地说道。
「太夸张了吧。」
「真的。」
「一定是因为肚子饿了。」
「也许是吧……」
「一定是的。我也吃一个。」明里一边开心地说道,一边也拿起一个饭团。于是我们两个人开始一起吃着便当。汉堡排也好,煎蛋也好,都好吃到让人赞叹不已。当我说出自己的感想时,明里不好意思也笑了起来,然后带着很自豪的表情说:「我从学校放学之后特意回家做的,跟妈妈学的。」
「你怎么跟妈妈说才出来的?」
「我留了个纸条说不管多晚我都一定会回家的,所以请不用担心。」
「和我一样。但是明里的妈妈一定会很担心的。」
「嗯……不过一定没关系的。在我做便当的时候,妈妈有问过是要给谁的?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妈妈也看起来很开心,她一定都知道的。」
虽然我很想问她心里的答案,但是我却依然只是沉默地吃着手中的饭团。因为饭团实在太大,所以虽然只吃了两个但是却已经吃得很饱了,我感觉到一阵幸福的满足感。
小小的候车室被温馨的淡黄色光芒笼罩着,火炉烤得双腿暖暖的。我们两个人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只是一边喝着茶一边开心地聊着天。两个人都完全把回家的事扔在脑后。虽然两个人都没有明确地说出来,但是在各自的心里一定都非常清楚。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所想要说的话,以及自己所感受到的孤独,从这些没有直接表述出来的话语之中,通过其他的方式向对方倾诉着。
叩叩。车站的工作人员敲打着候车室的窗户提醒我们时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车站马上就要关门了,已经没有电车了。」帮我验票的那位稍微有些上了年纪的站员说道。本来我以为他会对我们发脾气,但没想到的是,他却微笑着对我们表示「看你们两个聊得很开心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打扰你们」。站员用带着地方口音的语调温柔地说:「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必须关门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回去的时候请注意安全。」
我们向站员道谢之后走出了车站。
岩舟车站被完全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中。虽然雪还是不停地从空中落下,但是这满是白雪的深夜世界,竟然出人意料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我们两个都开心地在雪地上并排向前走去。我的身高现在比明里要高出几公分,这一点使我非常骄傲。苍白的街灯好似聚光灯一样把眼前的雪地照亮。明里很开心地向前面跑去,我看到了比我记忆之中长大了许多的明里的背影。
明里带着我来到她以前信中提到过的那棵大樱花树前。虽然距离车站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但是却走到了一片没有人家的宽阔田野之上。在这里已经完全没有路灯之类的东西,所能够依赖的只有雪地反射出来的朦胧光芒,整个背景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光之内。简直就好像由巧手的工匠所制做出来的一样,那样美丽的风景。
这棵樱花树孤独地伫立在田间小道之上。又粗又高,真是一棵挺拔的树木。我们两人就站在这棵樱花树下面,抬头向上仰望。天空一片昏暗,雪花穿过樱花树交错的树枝无声地飘落下来。
「你看,好像下雪一样呢。」明里说道。
「是啊。」我回答。我似乎又再次看到了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微笑地望着我的明里。
那一夜,在那棵樱花树下,我与明里初次接吻了。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就在我与她的嘴唇相接触的一刹那,我忽然意识到永远、心以及灵魂这些东西究竟都是什么概念。我忽然明白了这十三年来我一直所追求的一切,紧接着,在下一个瞬间,无边的悲伤忽然向我袭来。
明里的这种温暖,这种温柔的灵魂,究竟我该带到哪里呢?究竟我该如何面对呢?我完全都不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明里明明就在这里,明明就在这里,我却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我所知道的,只是我们两个人从今以后永远都不能再在一起了。在我们两人面前,横亘着对于我们来说过于巨大的人生以及茫然的时间。
——但是,我在那一瞬间所感觉到的不安很快便被明里的温柔所融化,在我的意识之中只留下明里的嘴唇的触感。明里嘴唇的柔软与温暖,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的。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吻。即便现在回忆起来,在我的人生之中,那样纯粹而切实的喜悦是绝无仅有的。
***
我们两个人在田边的小仓库里过了一夜。在那所木造小屋里放着各种农具,我和明里将里面的旧毛毯拖了出来,脱掉被雪打湿的外套和靴子,两个人裹在一条毛毯里面一直聊天聊了很久。明里外套底下穿着水手服,我穿着校服。在这里的我们都不是孤独的,感觉真是太开心了。
裹在毛毯里面聊天的我们,肩膀偶尔会不小心碰在一起,明里柔软的发梢经常会刮到我的脸颊和脖子。那种温柔的感触和香甜的味道使我兴奋不已。能够感觉到明里的体温更是使我精神抖擞。明里说话呼出的气息扫动着我前额的头发,我的呼吸也吹动了明里的发梢。窗外的云逐渐变得淡薄下去,穿过云层射过来的月光透过毛玻璃将小屋之内照耀得充满幻想般的光芒。我们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不知不觉就这样睡着了。
当我醒来已经是早上六点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我们两个把还有一点温度的茶喝掉之后,穿好外套往车站走去。天空变得一片晴朗,从山后冉冉升起的朝阳把田园雪景照耀得闪闪发光。世界中到处都充满了眩目的光芒。
星期天早上的车站上空无一人,乘客只有我一个。被涂成橘红与绿两色相间的列车迎着朝阳驶入月台。电车的门打开,我走进去之后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站在月台上面的明里——披着白色外套没有扣上扣子,露出里面穿着的水手服,十三岁的明里。
——于是我意识到。我们两个就将要这样再次成为孤单一人,不得不回到各自的地方去了。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还一直谈论很多事情,还感觉到那么的亲近,为什么现在就要分别了呢。不知道在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才好的我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还是明里率先打破了沉默。
「贵树……」
我甚至连回应一下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贵树……」明里重复了一遍,稍微低了下头,明里身后的朝阳将那一片雪原照耀的好似湖面一样泛起粼粼光芒,在如此美景的衬托之下,她显得异常美丽。
明里感觉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继续说道。
「贵树,今后一定也没问题的!一定!」
「谢谢……」我终于开口回答,就在我话刚说出口的同时车门也开始关闭了——这样下去的话不行。我还有必须要对明里说清楚的话。为了能够使隔在车门外面的明里听清楚我的声音,我大声喊道。
「明里也要保重!我会给你写信的!也会打电话!」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听到一阵尖锐而遥远的鸟叫声。电车开始启动了,我们两个人隔着车门玻璃把手按在一起。虽然很快就分开了,但确实有一瞬间的重叠……
在回程的列车上,我一直站在门旁边。
我没有告诉明里关于自己写了一封信,以及那封信在来的途中弄丢的事。我以为今后一定还会有机会再见,而且我意识到在那一吻之前和之后,世界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我站在门前面,右手一直放在明里曾经触摸过的玻璃上面。
「贵树,今后一定也没问题的!」明里这样说。
似乎被她说中了什么——虽然究竟她说中了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却不可思议地有这种感觉。同时,我还有一种预感,在将来明里的这句话一定会成为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柱。
但是至少现在——我这样想着,我想要拥有能够守护她的力量。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一直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