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瑟尔面前,彷佛被朝露沾湿般的刃灰色轻轻摇曳。
无数把利刃层叠重合,每一次它们弯曲摆动,敌人的残滓便啪嗒、啪嗒掉落地面。
利瑟尔予以一瞥,像那时一样给予祝福。
朝着映照着自己、一刻也不曾偏移的那双刃灰色眼睛,那双蕴含着庞大期待与一点点不安而摇曳不定的眼眸。
骚乱远去,在平静无风的寂静之地,利瑟尔道出呆立原地的「他」的名字。
下一刻,那名男子,「 」他 ──────
晒着温暖的阳光,利瑟尔独自走在撒路思的街道。
当他醒来的时候,劫尔和伊雷文都已经不在房里,不晓得是清早出门,还是一夜未归。如果他们各自享受着在这座魔法大国的时光就太好了,利瑟尔这么想着,倾听流水泼溅在水路壁面的声响。
人是习惯的生物。刚到撒路思的时候,每次水声响起总能吸引他的注意,到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了,水声逐渐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有点令人高兴,感觉又好像有点落寞。
但尽管不再被反射着太阳光、波光粼粼的水面夺去视线,他还是有些新的发现。
面朝大街的几扇窗户外缘,那些木质窗框的亮丽色彩;种植在那里的花朵香气,以及随风摆动的蝶翅。福态的人们在窄小巷弄里狭路相逢,由于无法错身通行而相视大笑,明朗的笑声教人心情也雀跃起来。抬头仰望,有个老翁在屋顶上抽着菸斗,刚成形不久的云朵飘过天空。再加上潺潺水声,让人有种时间流速变得无比悠缓的心情。
「(虽然热闹的地方还是相当热闹。)」
利瑟尔在新发现的店里吃过了午餐,此刻正在散步消化。
今天要到几乎还没参观过的南都晃晃吗?还是到北边的魔道具工房看看?到首都参观初代国王的雕像好像也不错。他这么想着,信步走在街上。
这时,自脚边水路漂流而过的小船上,有个居民不经意对上了他的视线。
「啊。」
「哎呀。」
那个随意躺卧在小船上、将自己交托于平稳水流的身影似曾相识。
那人一见到利瑟尔便露出满面的喜色,抓着小船两侧边缘坐起上身,盖在他胸口的书本随之掉落到膝上。
那头本就未经梳整的白发被船上坚硬的座板压过,翘得更加自由奔放。之所以觉得这造型不可思议地适合他,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他的性格吧。羽毛的部分垫在头部底下,压到不会痛吗?利瑟尔想着这样无关紧要的事,也露出了微笑。
「你好,教授先生。」
「嗨。讲习之后第一次见到你啊,冒险者老师。」
那人阖上书本,随意扬起一笑,利瑟尔眨了眨眼睛。
利瑟尔为讲习造访学院时听说过,他是学院的研究人员,有自己的研究室。魔法学院当中有些人一心专注研究,但也有人在研究之余栽培后进,主要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助手。眼前这位鸟族兽人属于后者,拥有被学生们尊称为教授的地位。
魔法学院,是足以象征魔法大国撒路思的机构。在学院里执教鞭的人竟称自己为「老师」,即使是开玩笑也太不敢当了。虽然这么想,但在其他国家也有贵为王族的人物这么称呼利瑟尔,事到如今才感到难为情或许也太晚了点。
「这称呼让人有些惶恐呢。」
「才不会,那场讲习太棒了,小生长了不少见识!」
见他露出苦笑,教授大笑着展开双臂。
小船顺着水流悠然漂流,利瑟尔也配合着小船的速度缓步往前走。教授察觉这点,拿起盘在船底的绳索,从小船边探出身体,熟练地将绳索套上水路边缘的木桩。
撒路思的水路里,四处可见这种用以固定船身的木桩。摊贩船只就是利用它们稍作停留,解开绳索时便再一次顺流而下。
老实说,以目前的印象,利瑟尔并不觉得眼前这位教授有多擅长运动,毕竟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况是那个样子。但不愧是撒路思国民,教授在小船上完全没踉跄半步。
随着绳索拉扯的吱嘎声,小船停了下来,利瑟尔也配合着停下脚步。
「除了小生以外的其他人也听得很尽兴,说很有收获哦。」
「是这样呀?那我也很高兴。」
「是真的。特别是那个负责国防的学者,你记得吧?」
「啊,你是说把劫尔他们当成肉靶的……」
「肉靶,嗯,也是啦,这么说也没错,嗯,他们从那之后一直很热中于研究,说『要是对人都只有那点成效,对魔物怎么可能派上用场』,干劲十足地在开发魔道具呢。」
「我想,还是把那两位视为特例比较好。」
是对手太出格了,利瑟尔露出苦笑,在水路边坐下。
连劫尔和伊雷文都能对付的魔道具万一真的被量产,感觉反而会造成新的威胁,如果是能转作军事用途的技术就更不用说了。在原本的世界,利瑟尔也随时关注着这类新技术的发展。
优秀军事技术可能成为强大的威慑力量,但同时也会酿成不必要的火种。在军事力量上最须注意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各国之间的平衡。除非企图征服某个国家,否则仅有一国武力傲视群雄没有意义,对撒路思而言也不会带来好结果。
话虽如此,追求极致才是研究者的常性。根据利瑟尔先前看过的印象,那种魔道具的用途仅限于对抗魔物使用,无法转换为对人兵器,看得出学者们为了避免越界,已经过层层细心顾虑。
尤其现在有了前例,他们更必须小心谨慎。
「对了,还没请教过你的专业领域。」
「你说小生吗?」
看见利瑟尔席地坐在水路边,教授一时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同时也跟着坐下。
他在小船座板之间的船底板上盘腿坐下,屁股能直接感受到水温。从利瑟尔的角度看来,这位置几乎在他的正下方。教授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似的耸耸肩,恢复了原本的态度。
「小生的专业是魔力中毒,主要研究它的起因和对策。」
「那不久前应该很辛苦吧。」
「是啊,好久没遇上Ⅶ级浓度了!」
利瑟尔心想「居然跟魔物无关呀」,但也不特别感到意外。
即使这位教授和王都的魔物研究家有血缘关系,两人也没有义务做同一个领域的研究。他们只是追随着自己的兴趣前进,各有自己遇见那个「对象」的契机而已。
「教授,你也中毒了吗?」
「没有,很遗憾,小生几乎没多少魔力。……哎呀,说『也』的意思是,你出现了中毒症状吗?那小生的用词不太恰当啊。」
「我不会介意的。」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
手掌接触的石板地面吸饱了阳光的热度,摸起来很温暖。他将手心贴在地面享受着这种触感,一边心想:尽管热中于自己热爱的事物,却同时能顾及旁人感受这点,也跟那个人很像呢。利瑟尔眯起眼笑了。两人只是种族相同,因此断定他们有血缘关系未免太过轻率,但这几乎可以确信了吧。话虽如此,利瑟尔并不希望对方怀疑自家的女性亲属被可疑的男人缠上,反而造成不必要的担心,所以不打算特别探问。
「就我的印象,感觉魔法学院里出现魔力中毒症状的人会比较多呢。」
「嗯、不对,从比例上来说差不多,不过样本数确实比较多。」
「这是因为许多人即使出现中毒症状,还是会到学院做研究吗?」
「答得太好了,正中红心!」
教授像夸奖学生那样拍着手称赞,利瑟尔听了也不害羞,只是笑了笑。
受人赞美总是令人开心的,利瑟尔向他道谢。教授眯细眼笑,眼角挤出浅浅的皱褶。这与亚林姆那种以年长者身分关怀晚辈的柔和笑容并不相同,而是充满教育者风范的笑,充分表达出他对学生的自豪,就像自己获得了不起的成就那样引以为傲。
那张笑脸立刻又换成爽朗的笑容,教授换了个姿势盘腿,探出身体说:
「魔力中毒对我们而言,也是个未知的现象。应该说,我们知道是外在魔力浓度升高,造成体内魔力失衡才导致中毒,但它为什么会失衡、为什么在每个人身上引发的症状都不一样,这些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解答。」
「要是症状能够统一,至少还比较好懂呢。」
「没错!」
教授朝利瑟尔伸出一只手表示赞同。
「所以,最近我们也开始着手研究症状的转换。即使中毒程度不变,至少看能不能改换成相对比较轻松的症状,从结果当中或许能归纳出魔力中毒的法则。比方说,把严重头痛的症状,转换成爱摸动物的症状。」
这症状好像有点耳熟,利瑟尔点点头。
这方面的研究很适合在学院进行,假如找不到魔力中毒发作中的受试者,研究就进行不下去了。魔法学院里聚集了一群即使中毒也想做研究的人,随处都是绝佳的样本。
「成功的可能性如何?」
「这就不好说了。『My best teacher is my last mistake.』或许小生这辈子都遇不到这位『老师』,但这不构成停止研究的理由啊。幸运的是,小生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愿意协助小生一起做研究。」
「这种时候就是互助合作呢。」
「没错,到了他们有需要的时候,小生也会奋不顾身地帮忙。」
「听你这么说,该不会是做了某些违反伦理的实验吧?」
「才没有,小生这样说容易引起误会哦!」
他面带笑容,立刻否认了。
埋在他发丛中的羽毛膨胀起来,在吹过水路的风中轻轻摆动。这表现出了他细微的动摇,但教授也理解利瑟尔这么说只是开个玩笑,因此羽毛也很快恢复了正常。
不过一聊起研究,他就关不上话匣子。虽然语速偏快,但教授咬字清晰,一字一句明快地传入耳中。
「对了,我们现在也在尝试其他切入点,比方说在撒路思,有着『最好不要在人前表现出魔力中毒症状』的……啊,对了,你是冒险者吧。其他国家可能很少听到这种说法,但撒路思从以前就有这种习俗。」
「啊,这我知道,但也只听说这并非具有强制力的规定而已。」
「没错,这是很美妙的习俗。有些症状不方便让外人看见,对症状越严重的人来说,这种习俗越能起到保护作用。也就是说,我们在思考是否能从这类扎根于当地的风俗和历史出发,找到解析魔力中毒的关键。」
「那么,那本书也是研究材料啰?」
利瑟尔不经意瞥向搁在小船座板上的那本书。
皮革封面已经褪色,变色的纸角一张张从扉页间探出头来。或许它本来就不是经过妥善装订的书籍,也有可能是它经过无数人转手的证明吧。一旦稍有不慎感觉随时都会破损,教授居然还敢在水上阅读它,利瑟尔不禁佩服地叹了口气。
不过对他们来说,地面上和水上或许也没有太大区别。
「没错,这本书也是。这是一本旅人手记,详细记录了各地的风俗习惯。」
「习俗通常已经无形中融入了日常生活,感觉不容易寻找呢。」
「真的就是这么回事。从这点上来说,你们冒险者真是太棒了!你们到过各式各样的土地生活,真想听你们分享一下各地见闻,小生都在考虑要不要去提出委托了。」
「那么,要找的应该是高阶的冒险者了?听说高阶冒险者总是游走在各国之间,到过许多国家。」
「嗯,还要考虑到这方面啊。目前的预算还剩下……」
教授双手环胸,露出苦思冥想的表情。
看他那副闭着眼睛、仰头向天的模样,经费应该是捉襟见肘。既然是魔法学院的研究,原以为会由国家拨付预算,但看来这还称不上足够。
学者也有位阶高下之分,际遇各不相同,但缺钱似乎是所有学者共通的烦恼。在原本的世界,现任国王的兄长,也就是那位贵为王族、同时高居于魔术研究权威地位的人物,也经常叹息着叨念经费不够。
「书本也不便宜呢,尽管它们值得那个价钱。」
「是啊,尤其是研究书籍,光靠小生自掏腰包实在难以负荷。」
「那本书也是你自己买的吗?」
「这一本是啊,毕竟也不是学院里能找得到的书。」
利瑟尔高兴地笑了开来。
那笑容有如孩子看见了面前的礼物一般,不过紧闭着眼睛计算经费的教授没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唯有从利瑟尔身后经过的路人,在走远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学院里有许多藏书呀?」
「都是大家自己带来的书。因为带来之后就谁也没再带回去,书老是越堆越多。」
教授睁开眼睛,刻意露出了挖苦的笑容。
看来他打算把预算问题带回去处理了,希望不会被他的学生、不对,是助手反对。
「也有书库之类的设施吗?」
「没有哦,不过有些人会擅自拿空房间来堆书。学院里都是群散漫的家伙,借了书没人会还,要是设了书库,那小生已经能预见书架上到处缺角的未来了。当然,小生也是散漫人士之一。哇哈哈哈哈哈!」
他不知为何骄傲地大笑,那件穿旧的白袍随着肩膀晃动,利瑟尔见状也露出苦笑。
利瑟尔也不擅长收拾东西,教授所说的情况他可以理解。他从根本上缺乏收拾整理的经验,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素养,但最重要的是他一旦专注做某件事,就容易把收拾工作搁置一旁。不过以利瑟尔的情况,在他搁置这件事的期间就会有人来替他整理了。
你连每年只见一次面的外国政要都不会忘记,为什么会忘记收东西?他的前学生一脸诧异地这么问,但那是两回事。光是能暂且搁置,就代表这件事的优先顺位不高了,希望前学生见谅。
「冒险者老师喜欢看书啊?」
「是的,所以我原本希望有外部人士也能使用的书库。」
「嗯……」
教授指尖捏了捏下巴又放开,目光追随着飘过天空的云朵,作势思索。
「如果你不嫌弃,小生研究室里的书可以供你随意翻看。」
「真的吗?」
「当然,毕竟小生也想听你再仔细说说冒险者的魔法啊。」
教授话中带几分诙谐地说完,忽然喃喃念着「除此之外……」继续思考。
该不会……?听见这番话大喜过望的利瑟尔,也看着教授这副模样,心想或许还能再尝试更进一步。他依旧面带沉稳微笑,轻轻张开双唇。
「就我所知的范围,我会把其他国家的魔力中毒情报都告诉你。」
「嗯?!那就拜托你了!」
「还有撒路思冒险者的魔力中毒症状,我也会整理好交给你。」
「太美妙了!」
「我再跟旅居过许多国家的冒险者队伍交涉看看,请他们接下你的委托吧。」
「太──棒了!哇哈哈哈哈哈哈!」
教授猛地站起身,展开双臂高声大笑。
在水路中回荡的音量十分响亮,不知是鸟族兽人的特性,还是他的个人特质?附近有位好奇心旺盛的太太从窗口探出脸,一看见有人在小船上大笑就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紧接着看见坐在水路边的利瑟尔,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多看他一眼了。
利瑟尔像个乞求指导的学生一样,向龙心大悦的教授征询意见:
「我也很想参观其他学者研究室的书架。」
「没问题,包在小生身上!」
交涉成立。
教授说不介意他现在就去看书,利瑟尔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与他一同前往学院。
两人一同乘坐小船过去。虽然用走的比较快,但教授说:「坐在小船上晃荡,小生比较容易把事情想清楚。」还能顺便稍作休息,可说是一石二鸟了。听教授笑着这么说,利瑟尔也点点头表示理解。每个人想事情时都有自己最偏爱的地方。
沿途,利瑟尔也拿了他们在魔矿国制作的魔力中毒用面罩给教授看。
「……所以,我们在卡瓦纳请人做了这个。」
「太美妙了,真是暴力解的完美展现!靠着素材品质克服了一切!」
不愧是专精于此领域的学者,教授似乎原本就有过这个构想。
只不过他不确定能够实现构想的素材是否存在,而且即使真的存在,花费的成本也过于庞大,因此后来这个计画便搁置了。与其说这是个魔力中毒的优良对策,教授此刻的喜悦更像是小孩子亲眼看见了「我心目中的最强武器」被实现,不仅是欢喜,已经达到了感动的境界。
看他这么高兴真是太好了,利瑟尔毫不介意。
「好了,我们到啰。」
「就是这里吗?」
水路一直延伸到学院内部。
周遭空无一人。水路的尽头是一座蓄水池,池中央有座不再喷水的喷水池。这里没有停泊船只的码头,不过喷水池边缘有两艘充满使用痕迹的小船,孤零零漂浮在水上。
利瑟尔他们搭乘的小船也驶进池中,沿着水池外缘逐渐减速。旁边有根不知是谁擅自打下的木桩,教授手持绳索一端,轻松跳下了小船。利瑟尔也拉着他的手,跨过眼下的水面上了岸。
利瑟尔观察着教授将绳索绑上木桩的动作。这绳结和死结不一样呢,他佩服地这么想,同时也看着教授的下摆心想:白袍整件垂到地面上没关系吗?
「小船晃动的幅度比我想像中还大。」
「刚来到撒路思不久的客人感受特别明显,因为还搭不习惯。」
教授咧嘴一笑。原来如此,这么说确实没错,利瑟尔点点头。
「撒路思本地人也很少把小船当作交通手段呢。」
「不过对我们来说很有亲切感。小时候玩的游戏,大概有一半都跟船有关吧。」
「像是钓鱼之类的?」
「是啊。还有像刚才那样当作午睡场所,甚至是秘密基地。」
教授直接站起身,也不拍掉白袍上的尘土,便踏上长着青苔的石板路。
利瑟尔也跟在他身后,穿过长满树木的后院、穿过后门,踏进学院校地。
「我在海上也搭过大小差不多的船。」
「哎呀,那还真教人羡慕,小生从来没看过海。」
「我们到过阿斯塔尼亚。虽说都是小船,但搭起来果然不一样呢。」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波浪的差别吧。我们这里的小船只要能漂在水上就足够了,但阿斯塔尼亚那边可能还得承受海浪摇晃才行。难道撒路思的小船晃得比较厉害吗?」
「晃动幅度本身不大,不过我觉得相较之下,这里比较需要保持身体平衡。」
「哦,这还真有趣。」
两人随口闲聊着,踏上连接各栋建筑物的回廊。
魔法学院从撒路思建国以来从未改建,建筑古色古香,构造像座小型城塞。石砖打造的外观散发出寂静清幽的氛围,实际上却能听见四处人来人往的喧闹声,不时还有魔法施放失败的轻微爆炸声。感觉聚集在魔法学院的是群爱读书、个性文静的人,实际走进学院的感受却与上述第一印象相反,这里相当热闹。或许是因为体验过骑士学校严肃的气氛,更强化了这种落差感。
两名少女与他们擦肩而过,看见陌生的利瑟尔而停下脚步。
「老师好。」
「老师好──」
「你们好。」
「啊,这位是新来的老师?……还是视察人员?」
少女们眼神中充满好奇,手中抱着装满魔石的箱子。是在搬运教材,还是担任助手呢?利瑟尔也微微一笑,向她们打了招呼,两个年纪介于大人与孩子之间的少女便腼腆地点头,小声向他说「您好」。
两个少女嘴边仍然带笑,揶揄似的用手肘互相推着彼此,紧接着忽然察觉什么似的噤了声,狐疑地瞥向利瑟尔身旁那个人。
「老师,这次来的好像是很高层的视察人员哦……」
「老师你终于违反公序良俗了吗?」
「还是谎报了魔法事故的件数?」
「你们说得太难听了吧。小生谎报的只有准一级指定魔道具的……哎呀失礼了,请忘掉我刚才的话。」
教授挺直了高䠷瘦削的背脊,刻意假咳了一声,两名少女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她们重新抱稳怀里的箱子,露出共犯般的笑容,似乎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在原本的世界,利瑟尔也曾到过各式各样的研究机构访察,总觉得现在好像终于看到了当时看不见的部分。不过这点程度的事,从前的他即使发现了,应该也会装作没看见。
负责监督魔法学院的官员肯定也一样吧。利瑟尔有趣地这么想着,此时少女们看向他,彷佛好奇他不是视察人员的话是什么人。教授瞥了利瑟尔一眼,接着恶作剧似的告诉她们:
「他是学院的客人。你们听过冒险者老师的传闻吗?」
「咦!」
「咦……?」
「居然有我的传闻呀?」利瑟尔问。
「当然。别担心,不是负面传闻。」
两名少女一人目瞪口呆地张着嘴,一人半信半疑地眨着眼睛。
教授见状笑了起来,抬手挥别她们便迈开脚步。利瑟尔也朝她们笑了笑,跟着教授继续往前走。他今天没穿装备,少女们应该是不敢相信隶属于学院的学者和冒险者走在一起吧──利瑟尔面带微笑这么想着,压根不知道上次他穿着装备、而且还站在讲习现场,明明万事俱备,大家还是难以相信他是个冒险者。
「上次讲习的内容,对于各位来说应该也不算新知才对呀。」
「没那种事。完全等同于新知了啊,毕竟那可是极致实战的魔力运用方式。」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看来冒险者当中也没有太多『冒险者老师』,那小生就放心了。」
教授爽朗地笑着说道。
教授隶属于魔法学院,这里是名闻遐迩的魔法大国撒路思的代名词。冒险者是近在身边的族群,甚至还被他们找来办了那么多场讲习,假如冒险者真的如此特殊,而学者至今都一无所察,这对他们而言等同于将自己的无知明摆在眼前,是最大的屈辱。
无知不是罪,但他们不会原谅无知的自己。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来到魔法学院。
「冒险者好像对彼此的魔法不感兴趣啊。」
「是呀,不太会刻意探问。」
「这是为什么呢?虽然我们学者也不会跟彼此分享所有的魔法细节。」
「因为没有好处。为了分配报酬考量,冒险者倾向独占自己的技术。」
「原来如此,增加自己活跃的机会,以期在分配报酬时占有优势啊。」
「不过听说冒险者组队之后,就比较不会顾虑这方面了。」
「啊,因为不必担心分不到报酬了吗?嗯,还真有意思。」
两人穿越中庭,继续前进。
植物在细缝里生了根,从铺满地面的砖石间隙、裂缝之间探出头来。在撒路思鲜少见到裸露的土地,植物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
两人路过一扇窗户,仔细一看,滚滚白烟正从窗子里不断冒出来。教授光顾着跟利瑟尔聊天,看也没往那边看一眼,看来应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吧。利瑟尔装作不经意地往窗里看了一眼,一名将届老年的男性倒在一口大锅子前,助手正拼命拍打他,试图将他叫醒。怎么看都是事故啊。
不过看教授的反应,这点程度对他们来说似乎是家常便饭,利瑟尔再一次确认了视察的必要性。即使遭到学者们厌恶嫌弃、冷眼相待,安全还是最重要的。利瑟尔内心这么想道,点头听着教授说话。就在这时……
「啊,冒险者老师!」
「是冒险者老师!」
「这个称呼这么有名呀?」
「哇哈哈哈哈!」
几个面熟的小朋友跑了过来。
是参加过冒险者魔法讲习【冒险者这一行的魔法师是什么样子?~魔法技术的战术运用~】的小朋友。他们闹哄哄地聚过来,围着利瑟尔七嘴八舌地吵着要他放魔法。那几双眼睛里满溢着比好奇更加强烈的探究心,利瑟尔见状有趣地笑了出来,竖起了一只手指。
「好,请看。」
「哇!」
「喔──!」
手指在孩子们头顶上画圆般转了几圈,细小的光点便从指尖洒落下来。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伸出手掌,想承接住那些如同金平糖般细小的光点。但光点一碰到他们成长中的小手,便无声迸裂,消失得无影无踪。孩子们爆出一阵欢呼。
顺带一提,这也是利瑟尔在阿斯塔尼亚应观众要求实现的魔法。之前那个魔法受到小男孩欢迎,这次这一个则是大受小女孩们欢迎。现在,女孩们也顾不得一旁又叫又跳的男孩,陶醉地望着那些光点看得入神。
「魔力切分,还有……它为什么会往下掉?是你操控的吗?」
「我知道停止掉落的原理,但炸开是……魔力感知?」
「你要怎么操控离开手边的魔力?」
孩子们即使陶醉也立刻展开提问攻势,不愧是魔法学院的学生。
上次披露暗之使者魔法的那一次,小朋友们也在一阵喧闹之后跑过来追问利瑟尔各种问题。他还记得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连珠炮般地提问,他几乎找不到空档插话。不过论气势,还是身边这位教授以及成年的学者们更胜一筹。
「好了,你们不要为难客人。」
「客人?他不是要来这里当老师吗?」
「还是其实是来视察的?」
「教授,你又做了什么?」
「该不会做了什么违背伦理的实验吧?」
「你们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啊……」
教授「唉呀唉呀」地叹了口气,小朋友们旁若无人地继续挖苦他。
教授、老师,沿途还听过有人叫他师父。各式各样的称谓,有些是特别用以区分自己师从的对象,也有些只是个人偏爱不同的敬称。眼前身披白袍的兽人个性似乎相当平易近人,沿途经常看到有人向他打招呼,孩子们也十分仰慕他。
「喂──,接下来……啊。」
这时,一名少年跑过来寻找自己的友人,看见利瑟尔而停下了脚步。
正是讲习时克服了魔力操作不顺的问题,结果短暂闪瞎所有人眼睛的那名少年。他慢下脚步,在距离利瑟尔几步之外的地方站定,然后带着有点困窘、又有点羞赧的表情将脸撇向一边。
受冒险者指导魔法,而且还被看见自己欢天喜地的天真模样,或许动摇了他幼小的自尊吧。真是个直率的孩子,利瑟尔也不感到冒犯,主动向少年搭话:
「你好呀。」
「……你好。」
刚变声的沙哑嗓音半含在嘴里,少年嘟囔着向他打了招呼。
正缠着教授的孩子们也听见了他的声音,一窝蜂跑到少年身边来。
「喔,怎么啦?」
「胡子老师叫我们先去搬魔道具。」
「靠,是今天要搬喔?」
「胡子老师一讲到魔道具,嘴巴就停不下来。」
「我对那些历史才没有兴趣咧──」
「但你明明就会缠着老师一直问魔道具构造的问题。」
少年站在友人之间,笑容带着几分挖苦,看上去就是这年纪孩子该有的模样。
应该没被讨厌吧,利瑟尔看着这幅情景心想。才刚被自家学生调侃过一阵的教授站到他身边,熟练地理好白袍衣领,发皱的领子前端却往旁边乱翘。
「受你指导过魔力控制的那个少年,是小生的助手。」
「那么,他也对魔力中毒的研究感兴趣啰?」
「没错,说是因为过世的双亲生前都为魔力中毒所苦。」
利瑟尔眨眨眼睛。
接着指节轻触嘴边,做沉思状。他明白外人不该探问这些,却还是压低声音,以当事人听不见的音量问:
「那他现在和亲戚一起生活吗?」
「嗯?是啊,他那些亲戚是很热心的好人,还特地为了他从王都搬到撒路思来。」
「这样呀。」
怎么了吗?教授一脸纳闷,利瑟尔只是摇摇头。
他不经意看向少年,正好看见少年不知为何被朋友们推着后背,往这里走来。脸上虽然带着抗拒的神情,但从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一眼就能看出那并非出自嫌恶。
面对两个俯视着自己的大人,少年紧抿嘴唇,往长裤上抹着手汗,视线游移。
「快点,你赶快说。」
「不是想跟人家道谢吗?」
「吵死了,你们闭嘴啦!」
回头看向在后方偷偷摸摸替他打气的朋友们,少年扯开嗓门大喊。
但悄悄话全都被利瑟尔他们听见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两人并未取笑他,只是在一旁观望着发出哀号的少年。这毕竟是细腻易感的年纪呀,利瑟尔回想起前学生曾经的模样,露出怀念的微笑。
「那个,因为你在讲习上、教了我魔法……」
「嗯。」
「我还没跟你道谢。」
少年说到这里便打住了,他别开脸,只转过视线来窥探着利瑟尔的反应。「好好说出来呀!」后方看热闹的朋友出声起哄。少年已经足够有勇气了,看着他半是羞耻、半是愤怒地咬紧牙关的模样,利瑟尔绽开笑容,在少年面前跪下。
少年的心意都传达到了──凑近打量着少年低垂的、稚气未脱的脸庞,利瑟尔彷佛这么告诉他似的,温柔触碰少年的手。
「你还有在练习魔法吗?」
「……有。」
「会不会因为魔力不足而不舒服?」
「不会。」
「学习魔力控制最重要的是经验,请你留意身体状况,继续多加练习吧。」
「就说我有在练习了。」
少年不太高兴地鼓起脸,终于正面对上了利瑟尔的视线。
那双眼睛露骨地写着「你在怀疑我吗?」利瑟尔见状苦笑。他一点也不怀疑,但少年的魔力仍具备庞大的发展潜力。既然如此,再刺激他多努力一下吧,利瑟尔于是刻意说道:
「替魔道具补充魔力也是很好的练习哦。」
「你很啰嗦耶!」
少年甩开了他的手。
带着不甘心的神情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瞪视站起身的利瑟尔。朋友们慌忙跑了过来,少年转过身,口气烦闷地大喊:
「都说我有在练了,你这个高洁系气氛毁灭者!」
少年说着迈步奔跑,孩子们追着他离开,跑得一个也不剩。
说这种话未免太失礼了,教授扶着额头谢罪:「对不起啊,学生不懂事。」他边说边看向利瑟尔。虽说利瑟尔看起来也不像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的人──他这么猜测着,正想再说两句话缓颊的时候……
「他帮我取了绰号呢。」
「这个嘛,你喜欢就好。」
看见利瑟尔比想像中更开心的模样,教授一脸费解,但仍然使劲点了点头。
两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建筑内部忽然爆出一阵带有紧迫感的骚动,而且那阵嘈杂声逐渐接近,听起来好像一群陷入恐慌的群众正往这里涌来。
发生什么事了?利瑟尔看向教授。即使是一名学者倒地不起、研究室冒出白烟的情况,在魔法学院都不足以引发骚动,现在肯定是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大事。视线另一端,教授正微蹙着眉头凝视骚动的方向,混杂羽毛的头发蓬起,像鸟儿作势威吓的姿态。
「怎么了?」
「哎,这是……」
此时,有人冲进中庭,朝这里跑来。
「D警报!!D警报────!!」
「什么?!这个月第二次了,这下监察员真的要来了!!」
冲过来的学者一面大喊,一步不停地从他们身边跑过。
利瑟尔淡定地目送那人跑走,出于奇妙原因惊慌失措的教授却一把抓住他手臂,以一股光凭瘦削身材难以想像的力道拉着他跑了起来,利瑟尔毫不反抗地跟着迈开双腿。
听见「D警报」的声音,纷纷有人从附近的研究室夺门而出,这想必是紧急事态的警告吧。利瑟尔边想边被拉着手臂跑,看这方向应该是往正门前进。
附带一提,教授刚迈开步伐的时候冲劲十足,但现在已经快没气了。
「D警报是什么意思?」
「是学院的、紧急警报,就是『停下所有工作全速DASH逃跑』、的意思、呼……」
「原来如此。」
「学院有、呼,魔力障壁,内部出问题、不会波及、外面,咳咳……」
「你还好吗?」
看教授一副快死掉的样子,利瑟尔便反过来拉着他的手臂跑,一面环顾周遭。
所有人都不顾形象地狼狈逃亡,无论是像支配者那样神情严肃的学者、还是孤高自持从不与人来往的学者,所有人都同样全速狂奔,景象相当壮观,看似清扫员的职工也抓着扫帚冲刺。
利瑟尔其实拥有成年男性平均的体力,只不过他身边平常都是体力傲人的冒险者,再加上最亲近的两名队友体能都异于常人,所以经常忘记这回事。换言之,在一群废寝忘食只顾着做研究的学者当中,他看起来就显得体能不错了。这种时候说这个不太庄重,但他有点开心。
看着学者们被行动敏捷的小朋友一一抛在身后,利瑟尔略有些感动。
「这次又是谁闯祸了?」
「听说是骷髅老师那边。」
「骷髅老师之前不是才刚闹过事吗?」
跑在他们身旁的青年男女,甚至在全速冲刺的同时闲聊起来。
教授刚才也说过,这是这个月第二次了。看他们认真避难却沉着冷静的模样,感觉得出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谎报魔法事故件数」的说法可信度骤然大增。
「请问骷髅老师是研究什么的学者呀?」
「咦,你是谁,来视察的?咦,怎么办……」
「唉──我们这是在跑马拉松!跑步真快乐!所以什么问题都没有喔,Q.E.D.!」
「别担心,我不是视察人员。」
从中窥见了学院不太正面的影响。
利瑟尔表示自己只是来借书的,两人便松了一口气,看向一直被利瑟尔拉着手臂的教授。看教授拖着双腿勉力前进的模样,两人一脸无奈地接手了利瑟尔的任务,代他拉着教授跑。
「真不好意思,把你牵扯进来。」
「骷髅老师是一位魔物使,专门研究魔物的商业利用。」
「他会收集魔物骨骸,所以绰号叫骷髅老师。」
原来如此,利瑟尔恍然点头。
魔物使当中,实际投身于战斗的人相当稀少。大多数魔物使都像之前遇过的那位史莱姆魔物使那样,利用魔物表演杂耍,或是驱使四足步行的强壮魔物搬运货物才是主流。「利用」一词观感不太好,不过魔鸟骑兵团如此悉心呵护的魔鸟也同样属于军事利用。魔物使也一样,大家对自己的搭档各有感情,与它们一同完成工作。
那位骷髅老师,研究的多半也是相关领域吧。与某支配者的研究领域截然不同,因此这一次利瑟尔被卷入骚动只能说是偶然。
「啊,骷髅老师!」
「你说谁~~~~是骷髅啊!」
背后传来喀啦、喀啦,某种东西敲击地面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个老人怀里抱着特大号骨骼标本,正以勇猛的姿势往前狂奔。双手难以环抱那具魔物骨骼标本,它的尾巴拖在地上弹跳,才发出难以名状的噪音。
凹陷的双眼、瘦削的脸颊。老人自己也干瘦得像具骷髅,却以不输青年的脚力与利瑟尔一行人并肩奔跑。满布皱纹的眼睑内侧,那双像少年般闪亮的眼睛看见了被青年男女拖着跑的教授,鄙夷地嗤笑一声。
「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还跑成这副德性,丢人现眼。」
「不说这个了骷髅老师,你做了什么啊!」
「老夫什么也没做!正要发动使役魔法的时候,有老鼠跑来捣乱……」
「然后呢,老师你做了什么!」
「都说了老夫什么也没做!」
利瑟尔边跑边定睛观察老人怀里那具骨骼标本。
头盖骨吻部修长,脊骨弯曲,从脊骨延伸而出的双翼交叠在背上仍然相当壮观,尾巴有身体的两倍长。再加上它隐约带有一点魔力残滓,利瑟尔猜测这是影龙的真骨。
影龙这种魔物的体型不算特别庞大,实力在迷宫出没的龙种当中却首屈一指。很难想像冒险者会无缘无故将它全身的骨骼带出迷宫,所以多半是抱着这具标本的老人特地向冒险者公会提出委托才取得的。考量到影龙的威胁性,委托费用想必相当高昂,有能力接下委托的冒险者也屈指可数,委托能如愿完成实在不简单。
在利瑟尔感佩的时候,老人一副彷佛要开始讲课的表情开了口。
「听好了,是魔法捕捉不到使役对象,所以影响到了老夫的收藏。」
「波及到了老师你自豪的无仿品纯天然魔物真骨标本吗?」
「咦,该不会……」
「老夫没想到它们真的会动起来。」
「这个臭老头!」
「不能叫那些骨头听你的话吗!」
「老夫平常就教导过你们,使役魔法非常细致啊。现在标本莫名其妙暴走了,老夫也拿它们没辙!」
「却还记得带着自己心爱的标本避难!」
「这是最恰当的行动好吗!万一这家伙动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师徒在全力狂奔中对着彼此怒吼。感情真好啊,利瑟尔睁大眼睛。
毕竟利瑟尔的导师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利瑟尔从来不曾当面反抗过自己的导师,也不记得自己受过导师任何一句赞美。即便如此,他仍然清楚记得寥寥几次导师将手掌放上自己头顶的触感,而且导师尽管严格,却并非蛮不讲理的人,因此他并不讨厌自己的老师。
「你们听好了,这可是老夫年轻时被冒险者公会的女狐狸敲了一大笔竹杠才好不容易取得……」
这时,老人终于察觉什么似的看向利瑟尔。
「拜托您不要把我从学院开除!!」
「别担心,我不是来视察的,也不是监察员。」
眼见老人家以决死的表情呐喊,利瑟尔语气平和地安抚他。
毕竟对方都这个年纪了,利瑟尔想尽量避免在剧烈运动中增加他的心脏负荷。
「原来是客人啊,那把您牵扯进来真不好意思。您专程来寻找适合聘雇的研究员吗?」
「不,我也不是贵族。」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仅是老人,青年男女也投以疑问的视线。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顺利看见了学院的正门。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刚才位在中庭,距离正门和后门都有段距离,已经有不少学者和学生聚集在大门外侧。
利瑟尔重新观察这道门,能看出上头施行了好几道魔法措施。
看来魔力障壁已经启动了。既然学院内部的骚动不会波及外界,或许是设立了某种条件,只有学院相关人士才能出入。当然,除非仔细调查,否则利瑟尔也无从得知。
究竟能否通过这道门呢?正当他抱持疑问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住、呼、小生,这样就、呼、出得去……」
「我知道了。」
往那边一看,教授正靠着自己的力量奔跑,可能在被拖着的期间回复了一些体力。
利瑟尔应了一声,不经意回头往后看。也许是迅速避难发挥了功效,视野内看不见任何暴走的魔物骸骨。毕竟它们只剩骨头,很可能失去了所有视觉、听觉、嗅觉,而且跑在他们身旁的老人也是魔法学院具备实绩的学者,逃难前肯定施展了一些遏制它们的手段。
正因如此,只有身为冒险者的利瑟尔一个人察觉了这种可能性。
『魔物听到脚步声,会不会比较容易靠过来?』
问过这问题的,是与此刻抓着利瑟尔手腕的男人十分相像的某位魔物研究家,当时利瑟尔队伍接下了她的委托。
『确实有些魔物听到声响会靠近呢。』
『有听声音的魔物,还有靠着震动感觉的魔物。』那时伊雷文说。
『两者的区别是?』
『一种是有耳朵的,一种是地上爬的。』
利瑟尔回想起当时这段对话。
他在各国翻阅过的众多魔物图鉴也从记忆中苏醒。视觉、听觉、嗅觉……捕捉到冒险者细微举动、发动袭击的魔物当中,也有许多种类并不依赖这些感官追猎。
平凡无奇的风景,近在咫尺的正门。
正门外侧聚集着熟悉的人们,他们习以为常地避难,也没什么紧张感,正讨论着以后该怎么应付国家方面的督察。有人闹出什么闪失而造成意外,对他们而言都是家常便饭。此刻絮絮叨叨闲聊的他们不太在乎这些,只想赶快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望。
「又是你那边出事啊……」
「万一研究经费被扣减,我就去找你讨吧。」
「真啰嗦,你们上个月不是也闯祸了吗?」
正门近在眼前,同僚学者向老翁搭话,没有人责备他们放慢脚步。
青年男女率先跑出门外。在同僚的挖苦声中,老人正准备跟着走出大门。
就在这时,老人脚下的地面刹那间隆起,逐渐凸出地面的是某种被泥土沾污的乳白色物体。含着沙土的扁平关节正在蠢动,依然残存几分锐利的爪子瞄准目标。利瑟尔察觉不对,下意识「啊」了一声,同时裸露的钩爪已经伸向老人。在利瑟尔发动魔力护盾围住老人的瞬间,从地面伸出的利爪也抓住了垂落地面的影龙尾巴。
霎时间,死后依旧暴虐的龙开始跃动。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出于探究心,怒吼当中掺杂了些许欢喜。除了不得不放开标本的老人以外,这也是在门外旁观的所有学者的痛哭。
原本被固定的关节吱嘎作响,绑缚它的丝线发出绷断声,此刻影龙的骨骼标本已经展开它不具皮膜的双翼,发出空气通过般的咻咻嘶鸣,挡在大门与利瑟尔等人之间。
据老翁所言,他本来只施展了一道使役魔法,却驱动了无数魔物骨骼。如果是出于某种因素,造成影龙标本进入了使役魔法的影响范围,那么标本在眼前动起来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但关键因素仍然不明,而且使役魔法本身的运作方式也已经远超出原本的预期。
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嗯……利瑟尔思索着看向老人。
「该怎么办呢,我可以破坏它吗?」
「破……?!」
「呼、哈……小生是不打算、劳烦客人。我们不能、就这样钻过去吗?」
「这个嘛……」
利瑟尔丝毫不显焦躁,无比平静地凝视着影龙。
它咬合的头盖骨当中,尖牙正发出钝响,眼窝缝隙间散出时隐时现的火焰,是龙息的前兆吗?不晓得它运用的究竟是骨骼内原有的魔力,还是空气中的魔力,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为影龙博得强敌盛名、运用自如的魔法依然健在。
「等等,你说要破坏它是……」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魔物专家了。」
「哦,是专门赞助魔物生态调查的资助人吗?」
老翁还是没答对。
利瑟尔一边强化三人份的护盾,一边思索着看向门外。在魔力障壁发动之后,正门外侧的人群似乎完全被挡在门外,看见影龙出现,众人一片哀鸿遍野。其中好像掺杂了面对未知现象的欢喜,但没办法,谁叫这是学者的本性呢。
被使役的骨骼标本强度应该不及活生生的影龙,但利瑟尔现在还得顾及另外两人。他不打算见死不救,还是尽可能避开战斗比较保险。最重要的是,既然这里是学院校区内,那就应该遵守学院的规则,「全速DASH逃跑」。
既然如此,及早行动为上。
「数到三,我们一起跑吧。」利瑟尔说。
「让你见识见识老夫腿脚有多强健。」
「老实说体力已经到极限了,但小生会努力的。」
「啊,那么将护盾改成圆球状,我推着你出去吧。」
「小生还能跑!」
教授如此断言,表情看起来像个长程奔跑后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邮务公会职员。
我还觉得这提议不错呢,利瑟尔纳闷地想着,不过仍然点了个头。
「那么,一、二──」
正要喊出「三」的前一刻。
地面上已被一具魔物标本挖开的洞穴,忽然隆起得比刚才更高。利瑟尔确实考虑过这个可能:那些标本共用同一道使役魔法,那么只要其中一只锁定了敌人、发动攻击,其他标本或许也会采取同样行动。
「老夫临走前把墙壁强化、封印到滴水不漏,地板却成了盲点啊。」
「下期的预算要泡汤了……」
「哎,老夫会负起责任!让老夫去当诱饵吧!」
「就凭你那种塞牙缝都不够的体型,怎么可能当得了诱饵!」
「你至少也担心老夫一下吧蠢小子!」
被十具以上的骨骼标本团团包围,教授和老翁幼稚地对彼此怒吼。
不过内容却是讨论突破重围的策略,在这种时候不陷入恐慌,还能互相讨论、找出解答,不愧是学者──利瑟尔这么想着,在自己展开的魔力护盾中若无其事地发动魔法,牵制周遭的几具标本。从正门外侧传来呐喊声:「为什么你能在施展护盾的同时发动攻击!」
往那边一看,几名学者正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紧贴在障壁上。总之,利瑟尔先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们就继续维持着护盾,等待冒险者赶到吧。两位要吃点心吗?」
「如此冷静自持,不愧是魔物研究的专家。」
「不,我不是赞助这方面学者的资助人……」
「魔力还足够吗?不好意思啊,小生在这天邀你过来真不凑巧。」
「请别介意。不过做为补偿,请让我多看点书吧。」
启动障壁,将整座学院与外界隔离。
既然采取这种手段,就代表当发生不测时学院会呼叫外援,协助解决内部的混乱。这一次的对手虽然只剩骨骼,但好歹也是魔物,想必他们已经向冒险者公会请求对付魔物的支援了。
幸好深层级的魔物只有影龙一只,在冒险者赶到前应该能安然维持住护盾。要持续承受正面攻势恐怕有点困难,不过中间穿插牵制的话还能撑一会儿,利瑟尔并不觉得情况危急。
然而,教授和老翁可不是这么回事。他们面对这些检体尽管没有惊慌失措,但那也只是佯装平静,内心胆战心惊,像冷汗流过心脏。
虽然只是标本,但活生生的异形正充满敌意地瞄准自己发动攻势。乳白色的尾巴在视野边缘摆动,空洞的眼窝盯着他们瞧,极近处传来利齿咬合的声响。两人嘴唇在笑,实际上紧皱的眉头才表达了他们真正的心情。
利瑟尔察觉到这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要他们安心。看见这样的利瑟尔,两人不禁觉得他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生活在另一个次元的人物,教授内心涌现了一股睽违已久的敬畏之情。
「你真的是……」
双手手心的汗水藏进白袍口袋,唯独脸上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教授开了口。
话说到一半,大门前却传来一阵骚动。他朝那里瞥了一眼,却看见了不敢置信的情景。他将整张脸都转过去看,脸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愕,彷佛下一秒就要脱口说出「不敢相信」。
他看见一名男子。
褐色的肌肤上带有纹样,一身陌生的民族风衣饰,刃灰色的眼瞳直直映照着他们三人。男子轻而易举跨过了理应无人能从外侧越雷池一步的魔力障壁,沉着自如的步调轻松写意,即使说他正在饭后散步也会有人相信──要不是他正朝着无数魔物走去的话。
那人从容不迫地走着,甚至教人误会他压根没注意到那些魔物,如此平静。
「不可以,马上──」
马上回头!教授本想这么说。
但已经太迟了。团团包围着三人的魔物亡骸,已将男子定为新的目标。骨骼吱嘎作响、弯曲摆动,硬质的指骨搔刮地面,伺机而动似的包围了刃灰色男子。但男子并未停下脚步,笔直朝三人走去。
「不用担心。」
这情景太过奇妙。
然而听见利瑟尔冷不防吐露的这句话,无论教授还是老翁都硬是将内心的疑问倒吞回去。
两人看向利瑟尔,然后察觉一件事──在他们眼前现身的那名男子,视线一直都牢牢锁在利瑟尔身上。
「……」
男子一言不发,在利瑟尔面前站定。
朝他伸出了褐色的手,欲言又止地微启双唇,指尖视紧密编织的魔力为无物,穿过利瑟尔的护盾。像木片拼花般细密构筑而成的护盾,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于无形。
然后,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长久追求之人的瞬间──
围绕在周遭的魔物一同朝他袭来。裸露的利牙、撕裂血肉的犄角直逼而来,影龙下腭大张,吐出积蓄已久的火焰,直到这时,男子的视线才终于从利瑟尔身上移开。
过程宛如孩童打散堆好的积木那样轻而易举。
在男子一瞥过后,遗骸再一次沉入死寂。白色的碎骨散落一地,魔法学院的相关人士全都茫然望着这幅情景,望着看似凶恶的、利刃层叠而成的尾巴缓缓摆动,望着这一切。这一瞬间,在这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现状而鸦雀无声的空间当中,唯独利瑟尔理解了一切,与男子正面相对。
在利瑟尔面前,彷佛被朝露沾湿般的刃灰色轻轻摇曳。
动作悠然自在,彷佛巡游过无数海域的海龙之尾;泰然自若,因为明白自己足够强大,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拦阻,彷佛诉说着自己正是那片浩瀚汪洋的化身。自男子腰间伸出的尾巴由无数利刃叠合而成,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慢慢晃动。
敌人被击碎的残滓,从那里啪嗒、啪嗒掉落地面。
利瑟尔只是将站立眼前的男子映入眼中。
由利刃构成的尾巴足足有男子身长的两倍,甩动方式令人联想到龙尾。分明是裸露的刀刃,却感觉不到利器近在眼前时那种脏腑深处发冷的恐惧,是因为它太过美丽了吗?抑或者是因为明白它绝不会伤害自己?利刃尖端划过半空,与深海中摇荡的水流亦有几分相似,凝视着它便令人产生一切声音都消失的错觉。
男子垂下的双臂上有一对刀刃。
每一次变换角度,它们便倒映出他粗硬的刃灰色头发、刻有纹样的褐色肌肤、陌生的民族风衣着,也倒映出利瑟尔左右对称的工整五官。刀刃尖端带有一道幽光,即便说他此前斩断过的光寄宿于其中,都教人忍不住信以为真。那种千锤百炼到极致的锐利,几乎夺去利瑟尔的目光。
啊,他跨越了那道界线──不对,应该说他取回了应有的姿态吧。
利瑟尔想道,爱怜地笑了开来,视线另一端那双刃灰色的眼瞳便随之轻颤。刃灰色尾巴在半空中呈圆弧状,彷佛要将利瑟尔包围其中,是男子下意识的举动,抑或是展现了「非得守护他不可」的强烈意志?
地面散落着残骸,被突然现身的男子一击粉碎的魔物残骸。
在这种情况下重逢,是不是吓到他了?利瑟尔想着,内心有些许抱歉,以及见证了他毫不迟疑横扫一切的喜悦。他并未询问利瑟尔该怎么做,那双眼睛不再观望利瑟尔的脸色,也不再沉默等待利瑟尔表态,仅仅凭借着自己内心「碍事」的想法,轻而易举弭平了这场骚乱。
因此,伴随着终于邂逅传说的满足感,利瑟尔给予祝福。
面对那双映照着自己、片刻不曾稍移的刃灰色眼睛,面对那双蕴含着庞大期待与些许不安而摇曳不定的瞳眸,利瑟尔眼中含笑,目不转睛地凝望回去。他张开双唇。骚乱已经过去,那道嗓音如涟漪般落在寂静无风的空间里,音量绝不算大。
却清澈澄明,连呼吸也一丝不漏地传入男子耳中。
「谢谢你。」
看见笑意在利瑟尔嘴角绽开,男子垂下的指尖微微震颤。
男子在等待,等待他殷殷期望、终于盼来的赐予。他的手脚不听使唤,极力隐忍着即将满溢而出的某种情感,膨胀的期待几乎撑破喉咙。男子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只是将那人的指尖握进掌心。
在他背后,交缠的利刃松解似的消散不见,装饰他双臂的刃灰色也沉入刺青当中消失无踪。利瑟尔兴味盎然地瞥了一眼,不过现在还是专心庆祝这场重逢吧,利瑟尔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像在赞许他做出选择、来到这里一样,呼唤他的名字。
「夸特。」
下一刻,那名男子,夸特他──────
「怎么回事刚才那个是怎么变出来的那不是魔法对吧?!」
「?!」
在魔力障壁消失的同时被学者团团包围,陷入一阵大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