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塔德正在整理公会的仓库。
这工作只有在冒险者稀少的下午才有空进行。并没有明确的职责分担,谁有空谁负责,因此有时候时机不凑巧,仓库会乱得相当夸张。
今天的仓库还算整齐,看来这间公会里唯一的女职员最近整理过了。一口木箱放在地上,箱里处理完毕的委托单堆积如山,史塔德瞥了一眼,将它抬起放到规定的架上。
动作途中,史塔德不经意回想起最近在冒险者公会见到的那名男子。
那天,男子来到这间公会,一副看什么都兴致勃勃的样子。是一次也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当时柜台边没有任何一位职员,史塔德于是走向柜台。当然,他并不记得所有冒险者的长相。即使如此仍然能肯定没见过这名男子,那是因为男子打扮得相当有特色。大幅更换装备的冒险者时有所闻,有时候史塔德也得想一下「我们公会有这个人吗」,但男子那身民族风打扮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冒险者,想必是陌生人不会错。
男子急匆匆地在公会里东张西望。
看他那副充满好奇心的模样,可能是想来登记当冒险者吧,史塔德这么想着,又觉得这人的实力不像新人。战力高强的新人虽然稀少,但也不是不存在。
史塔德毫无感慨地坐上柜台边的椅子。
无论对方是谁,这不过是日常业务之一。眼见男子注意到他,史塔德便开口招呼客人。男子朝这里走来的动作敏捷灵活,宛如野生动物,但只要不违反公会规章,他身手再怎么矫健也跟史塔德没有关系。
史塔德抬头看向来到眼前的男子,漠无表情地开口:
『今天由我为你服务。』
他毫无迟滞地道出长年使用的固定招呼语。
『请问是第一次利用帕鲁特达冒险者公会吗?』
『嗯。只到过、阿斯塔尼亚的公会。』
『那么为你办理据点转移手续,同时简单说明一下……』
『转移、不需要。我在找、冒险者。他不在的话,不需要。』
然后,从男子口中说出了明确指向利瑟尔的特征。
对于史塔德而言,那是唯一一位能够摇撼他感情、使他认知到感情存在的人。眼前的男子竟然在寻找那个人,那个将自身渴求获得回应的「幸福感」、回应对方需求的「满足感」根植于他内心的人物。
『啊?』
『?』
史塔德下意识发出声音。
不过这并非出于敌意或戒心,其实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曾有不知名的掌权者想提出指名委托;不知名的音乐家询问有没有精通音乐的冒险者;也曾有女性委托人不喜欢粗鲁野蛮的冒险者,想找到温文儒雅的人替她完成任务。至于最近,从阿斯塔尼亚来到王都的冒险者也曾经想到什么似的提起利瑟尔的名字。
因此,面对一脸纳闷的男子,史塔德一如往常地回答:
『符合描述的冒险者确实曾在这里活动,但公会也无法掌握个别冒险者的所在地,所以我只请教一个问题:你找他有什么事,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句尾多少掺杂了一些私情,但这也不能怪他。
史塔德独自做出这个结论,无视了旁边同事脸颊抽搐的目光。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并不介意,既然如此还能有什么问题,他只觉得一旁的视线惹人烦躁。
男子为难地垂下眉梢,指尖不知所措地拨弄着绑在腿上的饰带。直到现在,史塔德仍莫名清晰地记得那块布料的颜色图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说过,可以。』
仔细拣选着词语,男子这么说道。
没指名道姓,却表达出利瑟尔曾这样说的意味。
『他说,等我做出选择,可以跟他、待在一起。』
『也就是说,你认识他本人?』
『嗯。』
眼见对方直率地点了头,史塔德陷入沉思。
他无法像平时那样一刀两断地说「不关我的事」是有原因的,因为利瑟尔在前往撒路思之前告诉过他,「可能会有个冒险者,从阿斯塔尼亚独自前来找我」。
届时,请你转告他我在撒路思──利瑟尔托他带的这句口信,该转达的对象正是眼前这名男子吧。史塔德这么想道,回望着那双刃灰色的眼眸回想,确实记起了一些相关的蛛丝马迹。利瑟尔待在阿斯塔尼亚那段期间,史塔德与他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信中提过利瑟尔正在照顾新加入的成员,那一定就是眼前这个刃灰色头发的男人了。
既然利瑟尔认可了这个人,史塔德绝无异议。为了进行必要确认,他开口要求:
『请出示你的公会卡。』
反正只要检查公会卡上登录的资讯,一切就一目了然。
史塔德这么想着敦促道。这并不是提供冒险者所在地情报的必要手续,但确认一下也没什么不好。虽然仅限于询问者不是坏人的情况,但其他职员碰到类似情况,甚至会毫无顾虑地回答:「啊──你说那家伙?我在某某酒馆常遇到他。」跟他们比起来,史塔德这算是值得表扬的应对方式了。
史塔德接过公会卡,放上魔道具。颜色是E阶。
他一一确认过魔物讨伐状况,以及迷宫攻略情报。纪录上有着不符阶级的魔物和阶层,而且迷宫也不是从第一层开始依序攻略,不难猜到男子多半是跟着利瑟尔队伍一起潜入的。除此之外,还有单独完成的几次委托纪录。
『利瑟尔老兄亲自照顾你喔,这不是超豪华待遇吗?』
『豪华待遇。』
『对吧──』
回想起来,在这之后的对话便是整件事关键的转捩点。
也不顾史塔德正在仔细确认,坐隔壁一派优闲的职员插嘴来跟男子攀谈。史塔德很想叫他好好工作,他那副毫不掩饰好奇的模样也很烦人,不过史塔德也乐于听听利瑟尔在阿斯塔尼亚过得如何。因此他没有嫌吵、也没有叫隔壁职员闭嘴,在确认公会卡的同时一边听着那两人的对话。
『你是在阿斯塔尼亚遇到他的喔,要怎么样才会跟他那种人产生交集啊?』
『怎么样……』
男子苦恼地将视线撇向一边。
然后,有些沮丧地说出了这句话。
『绑架他。』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下意识、反射性的举动,因此史塔德坚信自己是无辜的。
意图将褐色肢体大卸八块的冰柱,在触碰到男子的瞬间粉碎消散。紧接着瞄准咽喉的冰刃,也没能留下半道伤痕便消融不见,史塔德顺势揪住对方刃灰色的头发,将他的脸往柜台上砸,男子却叫也没叫一声。就连他抓起纸镇狠狠砸向反弹的面部时,男子也只是瞪大了眼睛,连一块瘀青都没留下。既然最后对方毫发无伤,那就表示自己没做错什么。
另一方面,史塔德自己断了两根手指,还自掏腰包付了回复药和柜台桌面破损的修补费用。所以他想,这应该就是世人所谓的「互不相欠」吧。
顺带一提,当史塔德在一切结束之后跟隔壁只顾着瑟瑟发抖的同事这么说,同事表示:「只因为看人家不顺眼就把素未谋面的人打成这样还做出那种结论,你根本是不同国家的人吧!」什么不同国家,史塔德借住在冒险者公会明明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说这什么疯话。史塔德将上述言论置若罔闻。
「…………」
史塔德中断回想,陷入沉思,同时并未停下手边整理仓库的动作。
国家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重点是,只要利瑟尔不生他的气就好。怎么看自己都没做错事,应该没问题吧,毕竟那是下意识的举动,他不是故意的。利瑟尔也说过,人人都有疏忽犯错的时候。
史塔德充满自信地使劲点点头,继续刚才中断的回想。
『那个人现在在撒路思。』
『?!』
当他无事发生似的坐下,递出确认完毕的公会卡,男子便一手摸着微微泛红的额头,慌忙接过了卡片。他看起来混乱不解,不断来回看着公会卡和史塔德,不过还是将手中的卡片珍惜地收好。这点史塔德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动作和利瑟尔有一点相像。
一般冒险者才不在乎哪一方理亏,全都是以牙还牙、睚眦必报的人。思及这点,眼前这名男子的性格算是相当温顺吧,也可能是潜意识中觉得无论遭受什么对待都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史塔德和冒险者不一样,对于竞争实力高下毫无兴趣。因此最重要的,就只有男子看起来不会扯利瑟尔后腿这一点而已。不过,既然利瑟尔选择了这个人,这方面的担心也只是杞人忧天。
他和男子的对话就到此为止。
在那之后,看男子没有其他事情要办,史塔德便退到后头,寻找回复药去了。等到他治好骨折、回到柜台,男子已经不见踪影。留在现场的同事颤抖着说,他已经告知男子前往撒路思的交通方式,现在那个人说不定已经见到利瑟尔了。
那也无所谓。只要自己前去见他,利瑟尔毫无疑问会把自己摆在更优先的位置。
「……………………」
突然想见他了。
在仓库里,史塔德独自构思起了休长假的计画。
利瑟尔的冒险者观念有些偏差──劫尔总是这么觉得。
虽然刻意不加以纠正的也是劫尔自己。这并未引发重大问题,反正只要自己掌握了偏差程度就足够了,因此劫尔置之不理,利瑟尔于是往偏差的路上越走越远。
劫尔也注意到了,有一部分偏差大幅受到他自己的行动影响。
比方说单独接取委托。低阶级的打杂委托就算了,就连单独接下必须与魔物打斗的委托,利瑟尔都丝毫不感到疑惑。利瑟尔本人不会这么做,但那只是为了避开风险,对于单独接委托这件事本身,他觉得没什么好奇怪。
哪可能不奇怪。
在其他冒险者看来这可是破格的行为,甚至能断言不可能。独行的冒险者不少,但他们在潜入迷宫时必定会混入其他队伍中一同行动,或是由几名独行冒险者组成队伍也有可能。
这方面劫尔也没什么自觉,但关于冒险者的一般常识,他还是比利瑟尔懂得太多了。话虽如此,根据伊雷文的说法,在「迷宫内的行为举止」这类没有机会看到别人怎么做的方面,劫尔好像也相当偏离常识就是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像利瑟尔那样从基本常识就开始出现偏差。
利瑟尔的观念偏离常轨有什么问题?
劫尔和伊雷文还能游刃有余地在一旁看戏,其他冒险者会多看利瑟尔一眼,但知道他不会造成危害之后,没多久便习惯了。就连有机会与利瑟尔一同潜入迷宫的艾恩队伍也一样,他们尽管被利瑟尔耍得团团转,但利瑟尔那些行为不仅没造成损失,甚至还转换为利益回馈给队伍,因此他们从来没把这当作问题。
那么,这件事的影响究竟表现在哪里?
「我去、迷宫。我出发了。」
一脸若无其事地独自离开旅店的夸特,露骨地受到了利瑟尔的影响。
劫尔在旭日将升未升的时间醒来,到屋外抽菸。
他在狭窄的小巷里,仰望着被四周房屋裁下的一小块四方形天空、以及朝露沾湿的晒衣绳,独自抽着一支菸。没挂着衣物的晒衣绳看起来细得弱不禁风,香菸的味道被凉冷的空气衬得格外清晰,这是他慢慢品菸的宁静时光。
利瑟尔和伊雷文还在睡觉,昨天利瑟尔带回来的人也一样。
夸特蜷在地毯上熟睡。劫尔出门时从他身上跨过,但他完全没有醒转的迹象,也不晓得是对气息不敏感还是怎样。不过一小时前,整晚未归、在凌晨回到房间的伊雷文小声嘟囔着「地上怎么有东西」,往他身上踹了一脚的时候,夸特再怎么迟钝也醒了。
当时夸特惊跳起来,带着一脸狗狗被人不小心踢到的表情,大感混乱地凝视着好像无事发生一样倒头就睡的伊雷文。虽然混乱了一会儿,不过夸特没过多久就干脆地开始睡起回笼觉,可见他这次回来变得坚强了许多。
呼,劫尔吐出深吸进肺部的烟雾。
关于夸特,既然他是利瑟尔想要的人,劫尔就觉得无所谓,和伊雷文加入时一样。利瑟尔被他掳走的期间确实烦闷,但既然他承诺不会再犯,事情也就过去了。伊雷文多半也抱持同样的想法。
简言之,他们对于对方没有执着到愿意持续追究其过失,感情也没有深厚到足以持续憎恨他。只要知道彼此都是利瑟尔的人,其余就没什么好讨论的。
「哈。」
彷佛放弃了思考一样,他不禁自嘲。
上述不过是一种原则,正因为绝不可能如此释然,才会产生这种结论。
连自己都觉得真是个恶劣玩笑──劫尔暗自对自己吐槽,抽完两支菸,结束了早晨的吸菸时间。然后他登上仅有一人宽的狭窄楼梯,一打开旅店门便碰见整装完毕的夸特,于是听见了开头那句台词。
抽完菸的劫尔回到房间,约一小时后。
今天他不打算潜入迷宫,因此将窗户打开一半,搬了张椅子过来,随便拿了本书来看。一旁的窗边,放着回房时老妇人端给他的咖啡,喝到一半的咖啡早已凉透了。
他手上的书来自利瑟尔枕边的书堆。那几本书多半就是摆着给他看的,利瑟尔有时会把劫尔可能感兴趣的书直接放在外面。劫尔没特别挑选便直接拿起这本旅人手记,字迹非常潦草难读,不过内容本身聚焦于秘境,引人入胜。
他皱着眉心,视线追逐着蚯蚓一样歪歪扭扭的文字。这时,利瑟尔的毛毯毫无预兆地动了动。
「……」
劫尔侧眼一看,利瑟尔正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他的脸被头发盖住,看不清楚,不过十之八九还没睁开眼睛。在不接委托的日子,这时间起得算早了,劫尔想着,漫不经心地看着利瑟尔坐起身、拨下肩上的毛毯。
看来他不打算睡回笼觉。利瑟尔就这么爬到床缘,摸索着找到鞋子穿上,稍微整理过服装仪容,便踏着摇晃不稳的脚步走出房间。目送那道身影晃着微翘的细软发丝离开,劫尔将视线转回书页。
话说回来,刚才离开房间的男人读得懂这么潦草的字吗?他忽然产生疑问。利瑟尔应该没机会接触到丑得难以辨识的字迹吧,他不着边际地想道。
劫尔继续读书,没多久,完全清醒的利瑟尔便回来了。
「早安。」
「嗯。」
音量压得很小,是顾虑到伊雷文还在睡吧。
利瑟尔将手中的毛巾在墙上挂钩上挂好,朝劫尔走近。眼见利瑟尔站在他身边探头看过来,劫尔将摊开的书本放在大腿上,好让他也能看见。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
「我当初读这本的时候,花了许多时间呢。」
「不太意外。」
「你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
面对利瑟尔询问的眼神,劫尔单手阖上书本,站起身来。
他在这里看书并不是为了等待利瑟尔,不过时间也差不多正好。他将书本随手往椅子上一扔,利瑟尔便故意抛来责备的视线。劫尔撇着嘴讽刺地扬起一笑,那人便也眯细了淡紫色的眼睛,有趣地笑了出来。
他带着利瑟尔走向门口,离开房间,下楼来到设有餐厅的二楼。旅店内没有通道通往老夫妇居住的一楼,因此即使睡傻了也不必担心误闯别人的生活空间。
「这么说来,夸特好像不在。」
「进迷宫去了。」
「动作真快,他好像很期待呢。」
行动还真迅速,利瑟尔愉快地说道,劫尔低头打量着他。
利瑟尔心里多半不会浮现「他应该顺利与其他冒险者组成队伍了吧」的想法,而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夸特独自潜入迷宫去了。也有可能在知道夸特不需要陪同的情况下,利瑟尔仍然会好奇地想:他会不会找人一起进入迷宫呢?
不接委托就潜入迷宫──其他冒险者不可能会浮现这种想法。关于这点劫尔无可抗辩,不过光是拥有「一般人不会这么做」的自觉,他觉得自己应该就比利瑟尔好一点。
「喔,起得很早嘛。」
「早安,老爷爷。」
「嗯,早饭已经准备好啰。」
走下阶梯时,两人与抱着成袋小麦的老先生擦肩而过。老人家的臂力虽不及全盛时期,但仍然维持着不输年轻冒险者的力气。现在还能与劫尔认真过招,抬一、两个装满小麦的袋子也毫不费力。
附带一提,劫尔曾经听老先生抱怨不习惯利瑟尔称他为「老爷爷」,说是「听得我浑身发痒」。没多久利瑟尔就学习两位队友,改叫他「老头先生」,老人家立刻撤回了前言。
「不过小子,你也还没吃早饭啊?」
「啊?」
这话什么意思?眼见老先生以十分诧异的眼神看了过来,劫尔微微蹙起眉头。
「你们队上那个新人不是去公会了?」
「不确定呢,也可能没去公会就直接进入迷宫了。」
「啊?」
听见利瑟尔日常闲聊般的语气,老先生看向他,目光比刚才看着劫尔时更困惑。
但那道目光立刻又带着质问意味转回劫尔身上,那是「为什么他都长成这副德性了你还置之不理」的眼神。因为劫尔自己就会这么做啊──不过这没必要告诉老先生,劫尔别开视线,像在说「关我什么事」。
「而且,他不是我们的新人哦。」
「啊?」
「虽然确实是新手冒险者。」
「……你们自己无所谓就好。」
老先生的思考已追不上脑海中浮现的疑问,他放弃理解,轻易接受了这个说法。不愧是前S阶冒险者,与「迷宫就是任性」的潜规则长年共处,很快就放弃追究。
还真不想变成这样,劫尔在内心嘀咕。不过对于利瑟尔,他时常采取类似的应对方式,可能已经太迟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潜入诸多迷宫带来的坏处。
「(不过,不意外。)」
两人和老先生分别,走进餐厅敞开的门口。
利瑟尔说夸特不是队上的新人,也就是说,他没有将夸特纳入队伍的计画。关于这点,劫尔没什么疑问。利瑟尔对自己的发言总是再三谨慎,预先设下防线,而当时劫尔在阿斯塔尼亚问他是否要让夸特登记入队时,他断然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表示计画维持不变,夸特会继续随心所欲地享受冒险者生活吧。在利瑟尔身边建立自己的栖身之所,将这里视为归宿,同时尽情歌颂自己理想中的冒险者生活。并不是利瑟尔不希望夸特加入队伍,而是夸特的理想与此没有交集。
若是利瑟尔主动邀请,夸特一定会为此欣喜不已;但与此同时,尽管拒绝时多少带着几分惋惜,他也一定会干脆地说「不用了」。既然利瑟尔断然否定,那就是这个意思。他谈论的不是自己想怎么做,而是知道对方没有这方面的愿望。
「哎呀,早安。今天两位一起下楼呀。」
「嗯。」
「早安,老婆婆。」
「我马上去准备,你们稍等一下哦。」
「多谢了。」
正在擦拭桌面的老妇人出来迎接他们,两人挑了较近的那张桌子坐下。
一和坐在对面的利瑟尔四目相对,那双眼睛便恶作剧似的流露几分笑意。
「又怎么了。」
「我在想,他一定独自潜入迷宫了吧。」
「你说那家伙?」
「是呀。」
那又怎么了?劫尔纳闷地想道,看似心情不错的利瑟尔张开双唇:
「我跟他聊过关于冒险者的许多话题,其中他对你的故事最感兴趣。」
「啊?」
「以后要是有人称他为『一刀二世』该怎么办呢。」
听见利瑟尔笑着这么说,劫尔嫌弃地皱起脸。
该怎么办呢──即使利瑟尔这么说,也不能怎么办。劫尔自己的「一刀」称号也非他所愿,不知不觉间大家就这么叫了。他很想斩钉截铁地断言「不可能」,但夸特要是继续独行下去,可能性并非为零……虽然机率应该不高。
「不过,等他一个人享受够了,会不会偶尔跟其他队伍一起行动呢?」
「你不觉得他会组队?」
「不觉得。即使我出面邀请,他也会拒绝的。」
明明不曾提出邀约,利瑟尔却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道。
和自己想像的一样,劫尔无奈地靠上椅背。对利瑟尔而言,对方是否加入队伍并不重要。两者之间有所区别,但没有高下之分,这不是相较之下如何的问题,而且也不是利瑟尔自身想怎么做的问题。
一方面实现自己的愿望,并同时建立起对方渴望的关系。做到这点的基础是以对方为本位的思考,简单说,利瑟尔能够配合不同对象的要求,将自己放在不同的位置。这个人相当机灵,也可以说是顺从吧。这种气质,与劫尔刚才听见的、堪称是一种傲慢的台词无比矛盾。
但同时,他也认为这很符合利瑟尔的作风。
「你打算放养他啊。」
「那你就是圈养了呢。」
「被圈养的是你吧。」
「那我的饲主是?」
「不就在某个地方吗?」
「这我无法否认。」
「你到底被宠成什么样子了。」
这不过是玩点文字游戏。在两人互开玩笑的时候,老妇人将早餐摆上桌来了。
劫尔低头看着其中一碗放了多种菇类的汤。他也没讨厌菇类到难以下咽的地步,认真要吃还是能吃,只是不会主动取食。不过,今天眼前有个能代劳的男人。
「喂。」
「哎呀,劫尔先生。」
劫尔分明确认过她离开之后才喊利瑟尔的。
但刚才已经离开的老妇人,此时却从门口的阴影处探出脸来。她加深了眼尾的皱纹,露出阳光般温暖的微笑,眼中盈满慈爱,但劫尔丝毫不觉得感恩,反而吃不消地皱起脸来。
「不可以挑食哦。」
劫尔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他至今明明都正常把菇类吃下肚了。他在内心发着牢骚,瞪了利瑟尔揶揄的笑容一眼,然后将叉子刺上浸透了汤汁的蘑菇。
利瑟尔独自造访冒险者公会。
劫尔刚才陪他走到半路,不过后来说要取回先前送去调整的腰带,现在已经离开了。他今天一身休闲服打扮,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今天的利瑟尔不是冒险者。劫尔听说他要这么穿时苦着一张脸,但利瑟尔无论如何都想穿休闲服,因此这一次并未让步。
因为他有自信不会被人找麻烦。毕竟,今天的利瑟尔可是委托人啊。
「事情就是这样,我想提出委托,但没有经验。」
「提、接、提、提……」
「你还好吗?」
害职员当机了。
这是怎么了?面对脸上挂着可爱笑容说不出话的职员,利瑟尔关切地问。说不定她主要负责冒险者业务,不擅长接待委托人……但利瑟尔记得她初次主动攀谈的时候,还打算向他们说明提出委托的流程,可见应该没问题吧,利瑟尔于是放宽心等待她复活。
过了数秒后,她动作不协调地取出一张纸,手脚比利瑟尔曾在湖中迷宫见过的人偶还更加僵硬。
「这是、委托、申请书~」
「啊,这张单子我见过。」
职员有点语塞,但利瑟尔没放在心上,兀自探头去看她放在桌上的纸张。
某剧团团长在阿斯塔尼亚填写过,旅店的小女孩也在王都填写过这张单子。做为委托人,反而她们俩才是自己的前辈呢,利瑟尔怀念地眯细眼睛,一一确认填写内容。不同国家的细项多少有所不同,不过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请在这里填写您的本名,下方则填写您想记载在委托单上的委托人名。」
「不要使用本名比较好吗?」
「使用本名也完全没问题哟~」
嗯……利瑟尔陷入沉思。
使用「迷宫道具收藏家(暂定)」这个假名的雷伊有他匿名的必要──他想要的迷宫品并不是够格上贡给贵族的高档货。有价值当然最好,但他追求的是真正从迷宫浅层开出的、稀奇古怪的迷宫品。万一高阶冒险者为了培养贵族人脉而接下他的委托,却带来迷宫深层那些索然无味的迷宫品就伤脑筋了。
利瑟尔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也有不少委托人以本名提出委托。不过机会难得,利瑟尔想着,握着笔流利地书写起来。微微朝右上偏斜的工整笔迹,写下的是……
【高洁系气氛毁灭者】
职员顿时震惊到面无表情。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说这个吗?」
听见她悲痛万分的声音,利瑟尔高兴地回答:
「是学院学生特地替我取的绰号。」
「接下讲习委托的冒险者遭受到学院方面的欺凌,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不,不是那样的。」
职员居然产生了对冒险者不该有的疑虑。
她一脸愕然,神情严肃,背后一片浓重的黑暗,那是人类亲眼见证到残酷事实,下定决心不择手段将之排除的表情。利瑟尔立刻澄清否认,总不能因为他造成职员误会,导致冒险者公会和魔法学院之间产生不和。
利瑟尔仔细解释过一遍,职员终于理解是正值叛逆的孩子为了掩饰害臊才做出如此发言。看见她凝重的神情立刻像翻书一样换成笑容,利瑟尔也感到高兴,她一定是位设身处地为冒险者着想的善良职员吧。
「那我就放心了~。原来是因为您和学院相关人士相处融洽,才会提出这次的委托呀。」
「是的,为了感谢关照我的教授。」
「听您这么说真是松了一口气~」
冒险者提出委托,是前所未闻的奇事。
而且委托内容实在距离冒险者的日常生活太遥远了,不过若是受朋友所托,那倒还说得过去,职员终于接受了现实──或许只是产生了接受的错觉而已。实际上,学院方面的熟人并没有拜托他这么做,而且这还是利瑟尔主动提议的,幸好职员她对此一无所察,只是继续带领他办理委托申请。
「跟您确认一下,您的委托内容是『魔力中毒症状的资料收集』~」
「我希望尽可能多访问几位冒险者,这有办法做到吗?」
「当然可以,我们可以重叠张贴委托单~」
「啊,原来如此。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能吸引到多少冒险者接取委托的问题了。」
「如果有这方面的考量,建议您更改一下委托人名比较好~」
「咦?」
为什么?利瑟尔眨着眼睛,但职员的笑容没有半点动摇。
这不是史塔德那种因为缺乏感情所导致的面无表情,而是将所有情绪压在心里隐忍不发的完美笑容。据说她切换到工作模式就会自然而然换上这个表情,因此和假笑好像又不太一样。
「看起来像是地雷委托吗?」
「老实说,看起来实在十分的……该说是强烈吗~」
「强烈?」
「名字的印象太强烈了,恐怕有盖过委托内容的疑虑~」
这么说也有道理,利瑟尔点点头。
虽然利瑟尔自己时常基于对委托人的兴趣决定接哪个委托,不过大多数冒险者只重视委托内容和报酬──职员极度谨慎地拣选措辞这么解释道。既然如此……利瑟尔表示理解,重新执起笔。
「让大家知道对方同样是冒险者,应该比较没有心理压力吧。」
「可能、吧……?」
「但用我的名字,也没什么知名度。」
这事没有前例,职员也不知该怎么回他。
在低头看着委托申请书的利瑟尔面前,她依然面带着笑容悄悄回头往后看,向其他职员求助。但那些值得信赖的同事、同时也是她的姊姊们却全力装作没看见,甚至没有一个人对上她的视线。她心里暗骂脏话。
「嗯,委托人名就用这个吧。」
「好的~」
丝毫没表现出内心的悲愤,职员重新转向利瑟尔。紧接在委托人名之后,利瑟尔继续写下委托内容,从他双手的缝隙间能看见委托人名:【一刀的队长】。虽说绝对比【高洁系气氛毁灭者】来得好,但职员看了这名字竟感到安心,或许是某方面的判断基准已开始失灵了。
「至于报酬……还是希望尽可能避开金钱交易呢。」
「因为预算很有限吗~?」
职员问的不仅是利瑟尔,同时也是学院方面的经费预算。
「不是的,因为这只是我自发采取的行动。」
「您说什么?」
「假如知道我为此花了钱,对方想必也会介意吧。」
「……原来是这样呀~!」
维护职员内心安宁的误会被解开了。
她的大脑已放弃思考,也可以说完全当机了。但兜了一大圈,她此刻反而平静得心如止水,因此后续关于委托的讨论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其他职员抱持着「幸好这委托不是我负责」的感恩心情,以温暖的眼神守望这情景,而其他其实在场的冒险者们则屏气凝神注视着职员及利瑟尔。
一名冒险者结束委托,回到冒险者公会。
他将结案手续交给队长去办,原本在信步闲晃,走近委托告示板时却挑起一侧眉毛。在东缺一张、西缺一张的委托单中,难得看到了一件有几十张纸那么厚的委托。
委托单重复张贴在同一处,表示它是优先要求人数的委托。通常是紧急案件,等到单子被撕下后再重新张贴就来不及了,因此希望冒险者们一张接一张撕下,以接取委托后立即行动为前提。
好久没看到了,他搔着下巴凑过去看。不趁着一大早张贴怎么吸引得到冒险者啊,不过也无所谓,可能是为了明天早上预先贴好的吧──他这么想着,指甲缝里沾着泥土的手指捏起委托单。标题没什么特别,来自撒路思引以为傲的魔法学院。是那里自认了不起的大教授提的委托啊,他正要对这张单子失去兴趣的时候……
「啊?」
却看到委托人名写着【一刀的队长】。
「什、什么……啊?」
「喂,怎么啦。」
「还问我怎么啦,不会自己看!」
「啊?」
队友跑来搭话,他却因为脑内太过混乱,回答得有点呛。
队友或许觉得他在找碴,马上跟着呛回来。但这可不是吵架的时候,他抓住刚要开口的队友领口,硬把他的脸凑到委托单正前方。对方把他的手推开,满腹狐疑地读起眼前的委托单。
没过几秒,队友做出了跟他刚才一模一样的反应,但他完全笑不出来。
「那个队伍的队长竟然不是一刀吗?」
「那就是那个人了吧,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
「他应该是冒险者吧,虽然我也不太确定。不是吗?」
「都在接委托了,应该是吧。」
那为什么会提出委托?两人完全无法理解地凝视着委托单。
在两人身后,女职员她们的母亲独自经过,面带微笑地想着:这反应也不晓得是第几次了。她正要去收取委托报酬,冒险者公会也接受事后付款。
「……帮魔法学院的教授做研究?」
委托内容根本跟冒险者没半点关系。
「不是,为什么啊?」
「我哪知道。」
「他怎么有办法跟学院的家伙混在一起啊。」
「他们讲话那么快,声音又小得要命,根本听不清楚。」
「就算听清楚了也无法沟通。」
「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居然帮这种人做研究,也太莫名了。」
两人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却无法从委托告示板前离开。
原因很单纯。两人互看一眼,将视线转回委托单。上头书写的标题没什么好值得大吵大闹,紧接着是最近蔚为话题、马上能联想起长相的委托人名。两人的视线扫过概要栏上那行【征求曾经出现过魔力中毒症状的冒险者】,最后抵达报酬栏。
「「麦酒喝到饱……」」
记忆中那张高洁又稳重的脸庞实在难以和这样的报酬联想在一起,害人一下子陷入混乱。
「愿意接受委托的冒险者,请到公会隔壁的隔壁这间酒馆来?」
「我会当面询问几个问题?」
「……你之前中毒过吧。」
「……你也有吧,刚到这边来的时候。」
大约两年前。
标示魔力浓度的数值暌违数十年记录到「IX」的时候,他们正好到访撒路思。当时即使不是魔力量特别多的人,大家或多或少都出现过魔力中毒症状。
然而,他们也知道有人就连在那时候也完全不受影响──正是他们那位前往办理手续中的队长。应该是魔力量特别少的关系,那时只有他一个人神态自若,肯定一次也没有魔力中毒过。
换言之,只有他接不了这个委托──只有那个爱喝酒的队长,一个人落单。
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头看向背后,窥视着对女职员露出一脸色相的自家队长,一人挡住死角,另一人偷偷从委托告示板上撕下委托单。负责撕的那个人将委托单藏进怀里,悄悄往柜台一看,一名职员可能是目击了事情经过,面带心照不宣的笑容朝他们挥挥手,像在说「交给我吧」。
两名冒险者相视点头。
其中一人走向队长,好引开他的注意力,另一人则蹑手蹑脚走向招着手催促「快点快点」的职员。他们的队长是个大酒鬼,要是知道有个不必顾虑金钱开销、纵情喝酒的机会,自己却无法参加,不难想像他肯定会血泪纵横地狠瞪他们。
因此,两人决定全力排挤自家队长,自己去好好享受。
钻过店门,酒馆和平常一样热闹──不,他们无法这么说。
热闹确实是热闹,在场所有人都带着满面的笑容畅饮麦酒,每人至少都拿酒往自己头上淋过一次,招来老板一顿痛打。光看这场面的确够喧闹了,但坐在其中一张桌边、面带柔和笑容的人物存在感太过强烈,彷佛只有那一桌独立在这个空间之外。
那人没穿装备,看起来却也不像一般酒客。现在或许是访谈告了一段落,他堪称楷模的仪态却未曾松懈,正在与相貌严肃的酒馆老板交谈。他接过对方递来的果实水,道了谢,然后便怡然自乐地望着那些喝得酩酊大醉、放肆胡闹的冒险者们。
现在这种场面,温文儒雅的男子一踏进门就被找碴也不奇怪。但那些醉鬼只是不时扯着嗓门朝他道谢,偶尔跟他说一、两句话,谁也没压低嗓子、语带威胁地挑衅他。众人只在那一桌特别守规矩。
按计画甩掉队长的两人,也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喊他。
「嘿,那个……」
「我们接了委托。」
「啊,谢谢两位。」
利瑟尔露出微笑。反倒是他们俩说话咕咕哝哝的,声音不自觉有点尴尬。
不过现在,待在这间酒馆的全都是接取同一个委托的冒险者,不必顾虑周遭视线、觉得不好意思就已经不错了。反正其他冒险者大概也是类似的态度,两人于是一屁股坐到那人对面的椅子上,坐得很大力但不是故意的。
要出示这单子吗?他们将委托单递去,那只完全不像冒险者的手便将它收了回去。
「这里是怎么回事,你包场了?」
「没有,只是跟老板交涉了一下。我替他带来客人,不过做为交换,酒由我来提供。」
「啊……对喔,他可以卖吃的赚钱。」
「我们食量很大嘛。」
虽然损失了卖酒的收入,不过餐点能卖出更多。
毕竟冒险者都是挥洒汗水、剧烈运动过后才前来,喝了麦酒就满足?他们才没有那么谦逊的胃袋。酒喝得越多食欲就越旺盛,虽然不能出售廉价的麦酒,但喝腻麦酒的人们还是会点些稍微贵一点的酒类。即使来客数多过椅子数量,客人又迟迟不肯离开,但一般点单数最多的都是麦酒,只要能省下准备麦酒的劳力,仍然有足够时间烹调餐点,对店家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交易。
「做为报酬的麦酒只有一种,两位可以接受吗?」
「太─────可以了。」
「是哪一种?」
「那一种。」
那人伸出指甲修剪工整的指尖,追逐着目标在半空晃动。
什么意思?两人往那边一看,有个瓶子在一众冒险者之间传来传去,是每间酒馆都有、冒险者常喝的那款麦酒,价格既便宜,味道也不差。两人当然点头表示「没问题」,岂止可以接受,简直太棒了。
可是……两人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环顾酒馆。冒险者们应该喝了不少,但奇怪的是,眼前找不到半支空瓶。利瑟尔察觉他们的困惑,有趣地眯细眼笑了。
「那个酒瓶是迷宫品,能够无限涌出标签上那一款酒。」
「啊?!」
「什、太羡、怎、啊?」
「我跟劫尔借来的。」
「不是啊那不是重点!」
「酒会退冰,记得好好冰镇过再喝哦。」
「知、道啦──!」
在两人惊讶的期间,利瑟尔不忘提醒正在狂欢的冒险者们。
听见众人口齿不清的回答,眼前这个缺乏冒险者风范的冒险者不禁苦笑,手指指向酒馆正中央和各项餐点摆在一起的冰桶,指尖微动。这是在做什么?两人在一旁看着,便听见人群间爆出一阵欢呼,这个人好像将冰桶里几乎融化的冰块重新制作了一次。
在粗野的欢声之中,混杂着一道暴怒的声音。那是哪个队伍的魔法师?
「报酬已经取得两位的同意,我现在就开始发问啰。」
「好。」
「有劳啦。」
见利瑟尔重新转向他们,两名冒险者下意识挺直背脊。
说是这么说,但两人还是大张着双腿坐,整个身体也都靠在椅背上,不过光是老实坐着,对他们来说已经够守规矩了。利瑟尔取出一张写有文字的纸,应该是提问内容吧。两人这么想着,被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吵得皱起脸。
话说回来,即使利瑟尔就坐在面前,还真亏他柔和的声音没被盖过──两人漫不经心地想道。不过,他们也无法想像这个人奋力扯开嗓门说话的模样就是了。
「由于影响症状的因素还不清楚,我会提出一些可能与魔力中毒有关的私人问题,两位可以接受吗?当然,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拒绝作答没关系。」
「私人问题?」
「例如出身地、生活习惯、战斗方式等等。」
「喔……」
「知道了。」
「不过中毒的症状,以及当时的魔力浓度这两题,请务必回答哦。」
「撒路思以外的魔力浓度我也不知道唉。」
「这种情况,只要告诉我国家与中毒时期就可以了。」
接着,两人一一回答利瑟尔极度平和的提问,心态还满放松的。
他们将数个提问全部回答完毕,中间没有拒答任何问题。访谈一结束,便欢天喜地加入狂喜乱舞的酒宴。那支酒瓶真的能源源不绝涌出麦酒,他们兴奋得把酒往头上淋,马上遭到酒馆老板铁拳制裁……就当作是他们的可爱之处吧。在那之后也陆陆续续有冒险者来到酒馆,坐到利瑟尔面前,不过没有任何冒险者离席,所有人都一路闹到打烊。
排挤了自家队长的那两名冒险者,对此丝毫不感到后悔。当然,即使他们带着满身酒气回到旅店之后,与血泪控诉的队长展开乱斗也一样。
据说参加了这场酒会的冒险者,那天的遭遇都大同小异。简单说,没半个冒险者拥有那么谦虚自持的心,不会在队友无福消受喝到饱福利的时候,心怀愧疚地决定「那还是别去好了」。
利瑟尔必然得待到深夜才能离开,夜晚空气寒凉,他多披了件外套,回到旅店。
这时,房间里除了利瑟尔以外的三人全到齐了,谁也没上床就寝,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放松休息。劫尔躺在床上,读着类似手记的书;伊雷文在桌上摆了几样点心,可能是嘴馋;夸特背靠利瑟尔那张床坐着,正在打瞌睡。
「队长欢迎回来,你今天很晚唉。」
「我刚才在酒馆大请客。」
「啊?」
伊雷文正要咬下磅蛋糕的嘴巴顿时定格。
利瑟尔走过他身边,边解下腰包边走向床铺。夸特偶然睁开眼、抬起脸,利瑟尔摸着他的头发,将腰包放在毛毯上。隔着一张床,正阅读早上那本书籍的劫尔抛来一瞥。
「满身酒臭。」
「果然吗?」
「队长你真的去请客喔?」
「我跟劫尔借了麦酒瓶来请客。」
劫尔出借酒瓶时已听利瑟尔解释过事情始末,一脸无奈地继续看他的书打发时间。
伊雷文不明就里,朝利瑟尔投以「你为何做出那种事」的狐疑眼神。利瑟尔不以为意,迳自准备起淋浴所需的盥洗用品。他抚摸着的刃灰色头发在手掌底下动了动,他低头一看,对上夸特直直仰望过来的视线。利瑟尔笑了开来,稍微偏了偏头。
「迷宫怎么样?」
「有趣。」
「那太好了。你成功克服陷阱了吗?」
「掉进去了。」
「杂鱼。」伊雷文说。
「你闭嘴!」
夸特懂得回嘴了。
利瑟尔有些感动地抱起整套浴巾。看夸特似乎忍耐着睡意等他回来,临走前他再一次抚过他的头发和脸颊,同时确认自己没忘记什么。把整个腰包带去也可以,不过除非出门外宿,否则他不太想这么做。
「为啥队长要请别人喝酒啊?」
「请是请了,但不是这么回事。」
走向门口的途中,利瑟尔走近一脸不爽的伊雷文身边。
这是撒路思名店的点心吗?低头看着桌上摆放的各式甜点,切成一口大小的磅蛋糕便被送到他嘴边。利瑟尔在酒馆几乎没吃多少东西,于是不客气地将蛋糕含入嘴里,芳醇的红茶香在口中散开。仔细品尝后,他将那口蛋糕吞下,直起刚才微微弯下的背脊。
「我提出了委托,请大家喝酒当委托报酬。」
利瑟尔说完便道了声谢,走出房间。
他不会知道被留在房里的伊雷文喃喃咕哝说「那不是更扯了吗」;也不会知道夸特差点说服自己「原来冒险者也会提出委托」,又在听到伊雷文那句话之后打消念头;也不会知道劫尔事不关己地想着「得记得收回酒瓶才行」。对房里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利瑟尔在脑中组织着今晚想做的事。
「(我们几人的症状已经整理完毕,再统整一下今天问到的资料,明天就能带到学院……至于教授说想提出访问冒险者的委托,就不抱希望地拜托西翠先生看看吧。)」
现在他也还不知道,明天过后,其他冒险者会开始称呼他为「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