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初升,照得夜空色彩渐淡的时刻。
水都撒路思,某间旅店的一个房间内,劫尔睁开眼睛。睡意尚未消散,睁不太开的双眼使得他看起来更凶恶了几分。但他本人毫不在意,上半身打着赤膊慵懒地坐起。
窗外传来雀鸟刚展开活动的鸣叫,或许是它们停下来休息,屋顶上传来脚爪跳跃的细微刮擦声,澄澈的空气刺着肌肤。利瑟尔等人总是羡慕地问他为什么总能在固定时间起床,但这些响动一言以蔽之,只能说是「早晨的气息」了。
「……」
他拨开堆在大腿上的毛毯,随手拨乱了自己的头发,顶着刚睡醒朦胧不清的头脑往旁边看去。那里有两张床铺,床上各有一团隆起的毛毯。也是,他们不可能已经醒了,劫尔轻呼出一口气,双脚踩下地面。
「喂,早上了。」
他边寻找鞋子,边对象模糊地朝另外两人开口。
嗓音比平常更低、更沙哑。他的音质本来就不算特别响亮,但在寂静的室内已经听得足够清楚,可是即使如此,那两团毛毯还是文风不动,一如寻常的老样子。
「喂。」
劫尔找到鞋子,用脚将它拨近,看也不看地随便将脚往里塞,这一次明确朝着眼前那张床铺的主人发话。三张并排床铺中位于正中央那张,睡着在抵达旅店首日输掉牌局的利瑟尔。他们三人都不是非得睡两边不可,但有得选择的话还是会选两端,因此输家必然得睡中间。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毛毯中露出来的睡脸。被他呼叫的利瑟尔扭动身体翻了个身,嫌吵似的把脸转到反方向去了。好心叫醒他居然是这个反应,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劫尔并未感到不悦,只是平静地在内心这么想道,从床边离开。
「快起床。」
经过熟睡的两人脚边时,他再叫了一次,好心提醒似的顺路往伊雷文的床脚上踹了一脚。震动吵醒了伊雷文,那团完全把人盖住的毛毯底下传出小声哀号。
劫尔并未理会,拿着洗脸用的毛巾走出房间。
在关门声响起的同时,距离房门最近的那团毛毯向上隆起。
「啊──」
伊雷文在毛毯中坐起身体,发出想骂脏话的声音,烦闷地将盖住脸的头发往上拨,从毛毯里探出头来。由于硬是撑开沉重的眼皮,他瞪视床单的眼神异常残暴。
「都说过不要踢了……」
这种叫人起床的方式算是最恶劣的那种,根本是强迫别人醒来。
让劫尔表达意见的话,他会说「那你自己准时起床」,但那种正当论调只会从伊雷文右耳进去、左耳出来。伊雷文皱起脸,抓了两、三下腹部的鳞片,在床上盘腿而坐。早晨的凉意使他眉头皱得更紧,他拉过毛毯披在肩上。低头坐着不动几分钟,一回神眼皮又差点掉下来。糟糕又要睡着了,他双手掩面数秒,然后将手连着浏海一起往上滑。
视野豁然开朗,利瑟尔几乎埋在毛毯中的睡脸跃入眼帘。在低迷线上徘徊的心情立刻好转,他扬起了下垂的嘴角。
「队长。」
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带着宠溺意味,却和劫尔一样低沉沙哑。他们俩刚醒时看起来都特别凶恶,或许刚睡醒时大家都是如此,但毫无这种症状的代表人物利瑟尔就在眼前,害他们看起来脾气更差了。
伊雷文披着毛毯下了床。队长起得比自己更晚的情况还满少见的,他边想边赤着脚在利瑟尔枕边蹲下。那人对于劫尔刚才曾试图叫醒他们浑然不觉,发出安稳的鼻息睡得正香甜。
「队长,起床啦。」
嘴上叫对方起床,声音却放得很轻。
沉睡的利瑟尔挪了挪身体,把脸往枕头上蹭,伊雷文见状轻声笑了。队长应该快醒了吧,他这么想着抬起手,做了个之前每一次他起得比利瑟尔更早时一样的动作,力道轻得会被劫尔皱起脸质疑「你真的有心叫他起床吗」,反而像在哄人睡觉。
那只手靠近那团与鼻息一同起伏的毛毯,往上头温柔一拍的瞬间……
「咦……」
「啊……?」
利瑟尔的肩膀猛跳了一下,吓醒似的睁开眼睛,伊雷文见状也赶紧收回手。
利瑟尔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平常很难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伊雷文对于亲眼看到他这一面暗自窃喜,正想揶揄他「难得睡傻了吗」,并为了惊吓到他向他道歉。这时,利瑟尔却刻意抢在他前面开口,平常利瑟尔绝不可能这样打断别人。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吗……?」
「啊?不是,没有啊,还早……」
利瑟尔的语气听起来像在窥探他的脸色。
一定有些事不太对劲。伊雷文否认得支支吾吾,收回的手也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呆在原地动弹不得。沉默就这么笼罩了两人,双方彷佛都在观望彼此会怎么开口。
「咦,怎么……为啥?」
伊雷文战战兢兢打破沉默。
在这之前,他也有过几次叫醒利瑟尔的机会,还以为利瑟尔这次也会和之前一样用柔和的微笑迎接他,褒奖似的抚摸着他,跟他道谢。或许是刚起床的关系,利瑟尔的头脑好像还转不太过来,在队长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伊雷文也只能勉强说出一句语意模糊的问句。伊雷文也同样吓傻了。
他没有心力将从肩头滑落的毛毯拉好,只是静静等待回答,而利瑟尔的答案令他备受冲击。
「没有……只是、那个,刚才我被打了……」
「啊?」
伊雷文反射性释出杀气。
他知道表情顿时从自己的脸上剥离,他无法理性听进利瑟尔刚才的发言。谁打你?刚想探出身体这么问,前段对话的内容在脑海里复苏。他的动作僵在原地,过了四秒。
「……啊?!」
伊雷文猛地站起身,俯视着刚要坐起上半身的利瑟尔。
这时利瑟尔已经开始意识到双方之间肯定有些误会,但伊雷文正好相反,仍处在混乱的正中心。被打了,他是这么说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以相当的力道打了他。被谁?被我自己。伊雷文难以理解地呆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蹲下,最后还是无法理解一切地再次站了起来。
「伊雷文,这是……」
「等一下。」
就连利瑟尔试图解开误会的字句,他也听不进去。
伊雷文面无表情,暂且离开了房间。身后有人叫他,但他无法回应。即使冷静的那一部分自己在思绪一隅为此道歉,也立刻被乱成一团的想法盖过。
他关上房门,呆站在走廊,过了两秒。
「啊?」
这是个彻底表达出他此刻心情的声音。
不对啊,我不该走出房间吧!他这么想着又走了回去,已经在床铺上坐起身的利瑟尔正望着这里,带着察觉了些什么的表情。看着面无表情走出房间、过两秒又走回来的自己,到底能察觉什么?就连伊雷文本人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干嘛。
「抱歉,是我误会了。」
「为啥道歉啦。」
利瑟尔作势下床,伊雷文又一次在他面前抱头蹲下。
背后传来开门声,劫尔回来了。那种事怎样都好。
「打、打你,咦,我,打你……」
「伊雷文,不是这样的。」
「唉、什么、什么意思?咦,我、打你?哈??」
利瑟尔试图解开误会,伊雷文混乱到整个坏掉。从他们身边,劫尔带着狐疑的眼神路过,一脸「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干嘛」。没人出手相助。
伊雷文缓缓站起身,双手掩面,力气用尽似的往正后方一倒。他从后背重重倒上床,身体大幅弹起一次之后在床铺的余震中晃动。然后,他用想死的声音挤出结论。
「……我可能真的打了你。」
「真的不是这样,是因为我魔力中毒,所以误会了。没事哟,伊雷文。」
气氛紧张的两人背后。劫尔站在那旁观,边更衣边事不关己地想:原来今天的魔力浓度比较高啊。
顺利解开误会,三人按照原定行程从旅店出发,准备去接委托。
附带一提,旅店老板娘的症状似乎远比利瑟尔严重。她的魔力中毒症状是严重嗜睡,甚至完全起不了床。身为她丈夫的老先生拿了些零用钱给他们,交代他们「拿这些钱去买东西吃」,因此一行人决定在等待马车的期间,找摊贩船买点东西当早餐。
「队长,你感觉还好吗?」
「我还好哦。你们两人都没感觉吧?」
「完全没有。」劫尔说。
「我也是唉。」
魔力量越多的人,越容易出现魔力中毒的症状。
只有利瑟尔一个人出现症状,这点和魔矿国那次一样。冒险者公会里标示魔力浓度的告示牌,今天不晓得挂着哪一个数字?利瑟尔这么想着,努力忽视肌肤的异样感,行走时尽可能远离水路。
「要是真的不舒服,记得蒙上之前那条布。」
「好的。」
「果然不能碰水喔?」
「是呀,今天不能坐在水路边了。」
听利瑟尔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两人也感受到他并没有那么不适,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万一他们俩掉进水路,说不定也会出现魔力中毒的症状。
撒路思漂浮在湖泊之上,而流入这座湖泊的河川上游存在着魔力聚积地。据老先生所说,每次魔力聚积地下起大雨,湖水的魔力浓度便会上升,水路纵横的撒路思也因此大受影响。话虽如此,就像劫尔他们完全无感一样,街上也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不晓得其他魔法师会不会到公会来耶。」
「毕竟进到迷宫里会比较轻松呢。」
「这么一说,确实是。」劫尔说。
没有任何地方能像迷宫这么彻底地阻绝外界影响了。
听起来真是不错的避难场所,三人这么闲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公会。
他们穿过敞开的大门,跃入视野的景象混乱到了极点。
「啊──受不了,头一离开地面我就超爆想吐,今天一整天都让我躺地板吧。」
「再不接委托我们今晚就没饭吃啦!」
「你给我闭嘴乖乖让我们拖着走。」
「要秃了……但戴上头盔头也会离开地面……」
有人被队友抓着两只脚踝拖出公会。
「我要摸摸小动物……什么动物都行……让我摸摸……」
「你去摸毛皮啦。」
「没有温暖────!」
「他抓狂了!」
「快把他打昏塞进马车!」
有人脸上被队友按了一张散发野兽臭味的毛皮,发狂抗议「我要的不是这个」,最后被强制带走。
「啊────我真的没办法再保持沉默了这真的很烦为什么只有你们没事啊话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魔力量居然这么多这真的就是魔力中毒啊你们饶了我吧事到如今我才不想上工当魔法师咧那我还魔力中毒不是很亏吗真的给我差不多一点啊────受不了啦────」
「有够吵。」
「我第一次听你讲这么多话。」
「笑死。」
「队友超不体贴有够火大我快气炸了────真的气炸了────」
有人第一次发生魔力中毒,被耍得团团转又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发脾气。
周遭冒险者面带尴尬微笑看着这些灾情,甚至有人礼让魔力中毒者的队伍先到柜台办理手续。撒路思居民对魔力中毒比较熟悉,一想到自己某天也可能变成这样,大家心态上也就多了几分体谅。简单说就是先帮自己留好退路,「彼此发生中毒的时候我们都装作没看见吧」。
看见利瑟尔出现在公会,也没有人对他说出「你是魔法师却没有症状,是因为魔力很少吗」这种话。众人都预设他只是忍耐着表面上看不出来的症状,纷纷投以关怀的目光。说到底,利瑟尔虽然不是魔法师,但他确实正在魔力中毒中,只是症状比较轻微,所以并未多加澄清。大家的反应这么谅解,真是太好了。
「不愧是撒路思,魔法师比较多呢。」
利瑟尔看着眼前这幅鬼哭神嚎的景象,气定神闲地发表感想,劫尔他们只能无言看着他。还好利瑟尔魔力中毒的症状只是敏感肌而已,此刻两人发自内心感到庆幸。
「那我们去挑委托……」
「不用,你在这等。」
「我们会挑个好委托回来唷。」
利瑟尔面不改色地打算走入比平时更喧闹的大厅,被另外两人制止了,似乎是体谅他挤进人群里会更不舒服。利瑟尔道了谢,将公会卡交给他们,目送两人离开。
他可以找个空位坐下来等,但就连坐下这个动作都会刺激到皮肤,于是他决定站在人烟稀少、贴着公告的墙边等候。他浏览几张告示,欣赏着经过精心照料的壁挂盆栽,然后站到了挂在墙面空缺处的金属牌前。正是他要找的那面刻有魔力浓度数值的牌子。
「(『Ⅶ』……之前说九以上的数字很少出现,果然差不多是这个数值。)」
嗯,他点了个头。
如果是这个浓度,也不至于需要提醒国民注意。魔法学院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在学与否与魔力量没有绝对关系,但感觉那里的学生和其他地方相比,会有更多人出现中毒症状。
「(对了,好像听说过,在人前表现出魔力中毒的症状会被斥责……)」
「利瑟尔。」
当他回想起在阿斯塔尼亚听过的传闻,背后同时有人喊了他一声。
回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艳丽的翡翠色头发。虽然他高居S阶,但也不是天天都接指名委托,今天应该和其他冒险者一样,是来物色委托的吧。利瑟尔露出微笑。
「西翠先生,早安。」
「嗯,早安。你还好吗?魔力量不少吧?」
「我的症状比较温和。」
西翠平时老是蹙着眉头,看起来不太高兴,此刻或许是出自担心,眉间又皱得更深了点。
利瑟尔对此心怀感激,同时往西翠背后一瞥。他的队友们直往委托告示板前方的人群里钻,一副「谁管你什么阶级高低」的态势,和其他冒险者你推我挤地挑着委托。
「比较温和?」
「是敏感肌。」
「是哦。现在戳你的话会痛吗?」
「今天这种程度应该不至于会痛──」
被戳了。
「啊,有点刺刺的。」
「咦,抱歉。魔力中毒果然很辛苦啊。」
「西翠先生,你的队员都还好吗?」
「嗯,我们所有人的魔力量都不多。」
劫尔说过,西翠那把弓是运用魔力,延长了箭矢飞行距离。因此他原以为西翠的魔力量不低,但现在看来也不算格外丰沛。除非是魔法师,否则这种魔力量才是最刚好的呀,利瑟尔深有感慨地点头。
他越过西翠肩头寻找劫尔他们的身影,或许是早早选好了委托,两人正朝向柜台走去……不,走向柜台的只有劫尔,伊雷文在门外的水路里看见了摊贩船,正抚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三两下走了出去。
「对了,我本来听说,表现出魔力中毒的症状,在撒路思是不受欢迎的事是会遭人斥责的事。」
「啊,你说那个。」
看来还有些时间,利瑟尔于是尝试探问他备感好奇的传闻真相。
西翠似乎知道这件事,半是不以为然、半是漠不关心地回答:
「现在谁也不介意了吧?」
「是这样呀?」
「嗯。你听谁说的?」
「在阿斯塔尼亚,其他冒险者告诉我的。」
「那就只是那家伙刚好碰到麻烦人物而已。」
听这说法似乎有些言外之意。
「现在」没人介意,表示从前并非如此。视忍耐为美德的国家并不少,只要不过度强加于人,那确实可能成为一种美德。然而现在,既然这种风潮已逐渐消失,或许就代表原本的习俗遭人曲解,渐渐成为过时的陋习。
「听说想法比较古板的人,会将魔力中毒视为一种丑态。」西翠说。
「如此苛责别人确实不好呢。」
这也是时代的变化呀,利瑟尔感佩地环顾公会大厅。
问题并不在于这个观念由来已久所以值得保留、或应该摒弃。只要不将之强加于人,不否定不同于自己的想法,人人抱持着什么样的信条、活出什么样的个性,都是个人的自由。思想的差异才是促进讨论最好的沃土──虽说这也不过是利瑟尔个人的论调罢了。
例如某异形支配者,感觉就有可能抱持着西翠口中「古板」的观念。当利瑟尔悠哉地这么想着,西翠带着几分好奇问他:
「哎,阿斯塔尼亚那个魔法师是做了什么才被人责备啊?」
「他好像脱到全裸。」
「喂,不要害我把没做错事的人说成『麻烦人物』啊。」
西翠一脸诧异地说道。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哦,利瑟尔听了点头。
双方都顺利接到了委托,利瑟尔和西翠道别之后,与劫尔他们走向马车乘车处。
三人趁着排队等车的时间,吃了拿零用钱购买的早餐,接着前往位于撒路思近处的迷宫。是劫尔他们特地为他挑选了路程较近的委托吧。马车上也不像王都和阿斯塔尼亚那样挤得水泄不通,因此一路上相当轻松。
于是,利瑟尔此刻正在迷宫的绿意中优闲惬意地散步……
「喂,注意脚。」
「队长手,你的手,加油!」
「就叫你不要只顾着把脚往前挪了。」
「只差一点,加油爬到这里,我就能拉你上来啦!」
「我会加油的。」
……当然没那种事。
这座迷宫名叫「巨木之森」。迷宫里这棵巨木的树干粗得能与一座小国的国土匹敌,冒险者时而走在缠绕树干的粗壮藤蔓上头、时而穿过蛀虫啃出的树干内部通道,一步步攻略迷宫。朝上方仰望,能透过树叶看见粗壮的枝桠间悬着吊桥,远处有水瀑从林木缝隙间倾泻而下。平坦的大地上看不见任何高崖耸立,也不晓得瀑布的水是由树木汲取至高处,还是从天上降下的雨水。
攻略这座迷宫也必须四处走动,不过它原则上呈现不断往上攀爬的构造。但在缺乏人造物的环境下,连攀爬都相当困难,利瑟尔现在正为此吃足了苦头,整个人挂在下垂的藤蔓上。
「队长你的手痛不痛?还好吗?」
「是不会痛,但我的握力快到极限了。」
「你别掉下来啊。」
「要是掉下去,就拜托你了。」
他双手握着藤蔓,鞋底踩在树干上,一点一点往上攀登。
在他头顶上,刚才三两下爬上树洞的伊雷文正在洞里等他;脚下则是劫尔,站在无数藤蔓缠绕而成的平台上关注着利瑟尔的情况。与他们两人相比,利瑟尔攀爬的步调迟缓极了,他们却完全不以为意,还为他提出各种建议,真是太可靠了。利瑟尔也是个冒险者,能靠自己完成的部分会自己努力。
不过彼此扶持也是组队的基本,必要时他会毫不迟疑向队友求助。
「达阵──!队长很厉害嘛。来,手给我。」
「手……」
「还是算了。」
放开手会掉下去吧?利瑟尔感到疑惑的同时,伊雷文立刻撤回了前言。
对了,刚才爬过同一条藤蔓的伊雷文,最后身手灵巧地直接爬上了树洞。利瑟尔刚才一面佩服、一面认真观察过了,然而到了自己面对同样情况的时候,还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有办法放开藤蔓。时而爬上屋顶、时而跳过水路、时而抬起装满液体的大酒桶,这就是冒险者的不可思议之处。虽然,再重申一次,利瑟尔也是个冒险者。
「一、二、三──」
「哇。」
伊雷文蹲下身,抓住他两只手腕。下一刻,他立刻像站直身体一样被拉了上去。
利瑟尔使劲踩着树干,一鼓作气踏进了树洞。虽然经常被劫尔的锋芒盖过,但伊雷文的力气一点也不小。考虑到光凭技术斩杀魔物有其限度,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利瑟尔带着些许羡慕道了谢,伊雷文满意地冲着他笑了笑。
「在魔法学院说过魔法师需要具备体力,但看来我也还差得远呢。」
「还是有成功爬上来啊,那不就好了。」
「这么说也没错。」
伊雷文毫不迟疑地这么说,利瑟尔也干脆地回应,结束了这段对话。
他虽然不介意,却重新下定决心要努力向上。由于身边的两人太过强大,他设立的「独当一面的冒险者」的目标位在过于遥远的高处,但利瑟尔无从得知这些。因为他尽管知道这两位队友跟其他冒险者相比非常优秀,却不知道具体差别在哪、又差得多远。
「所有冒险者都能够轻松爬上这种地方吗?」
「也有擅不擅长的分别吧。」
在利瑟尔之后,劫尔也一下子便爬上了树洞。
三人一同迈开脚步,踏上一根树枝。这棵树实在太过巨大,从这里甚至看不见树枝末端,因此它十分稳固,踩上去纹丝不动。树枝供人行走的部分,表面曲线似乎也比较平缓一些,看来不太需要担心失足落下。
「不过嘛,能攻略到这附近的可能都可以?」伊雷文说。
「大约C阶的程度吗?这么说来,艾恩也曾经行动自如地在屋顶上奔跑呢。」
「你别想要模仿啊。」劫尔说。
这座迷宫劫尔已经攻略了一半。
这里不分阶层,每隔一定高度设有一个魔法阵,今天他们从第四个魔法阵出发。
「老实说我有点向往,但没想到从屋子里听起来那么大声,让我不太好意思这么做。」
「喔,差点忘了你已经体验过被爬上屋顶的立场。」
「队长也没办法消除自己的脚步声嘛……啊,是从那里继续往上吗?」
「能通往上层吗?那……」
是通往上层枝桠的道路吗?利瑟尔朝着伊雷文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条和刚才同样的藤蔓,只是从上方树枝垂下来的一条藤蔓。周遭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藤蔓随风摇晃。利瑟尔见状点了个头,朝它走近,双手使劲握紧它。
「我们走吧。」
既然能沿着树干爬上去了,这次抓着藤蔓应该也可以吧?利瑟尔原本这么想,但结果当然是不行。
向上攀登了相当的高度,三人忽然在树干上发现一个类似洞窟的孔洞。
「这可以通到深处吗?」利瑟尔问。
「方向好像是稍微往上唉。」
「前面也看过这种通道,没问题吧。」劫尔说。
「要是有虫子哗──地冲过来,我会受不了唉。」
真正的树木也会因为虫蛀而出现这样的孔洞。
也就是说,三人担心往里面走之后,万一发现里头密密麻麻都是虫子就太恶心了,因此裹足不前。虽然劫尔独自攻略的时候,走过的洞穴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就是了。
「毕竟这里的虫子也很巨大呢。」
「明明不是魔物还这么大。」劫尔说。
「近距离看起来有够恶心。」伊雷文说。
这座迷宫巨大化的不仅是树木,在树上栖息的动植物也变大了。
起初看到比自己还大的蝴蝶拍着翅膀飞过,利瑟尔还面露微笑说:「就好像我们变成了小矮人一样呢。」在他身边,劫尔和伊雷文目击了一只甲虫翻倒在地疯狂挣扎,心想「谁有办法挤出那么浪漫的感想啊」。被那只甲虫踢到,感觉比一般的魔物还痛。
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相当高,比起接近地面的时候更少目击到那些虫子了。
「别担心,它们不是魔物,也不会主动袭击我们呀。」
「是这样没错啦……」
「也没其他路能走了。」劫尔说。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明明也不算特别怕虫,伊雷文却闹着脾气迟迟不肯前进。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路了,利瑟尔露出苦笑安慰着伊雷文,开始展开洞穴探索。
没多久,三人使出全力狂奔出洞穴。一大群巨大蜈蚣紧跟在他们后头爬了出来,数量多到能把整个洞穴填满。它们动着无数的脚,往树干上四面八方窜逃。
「你看嘛──!我就说嘛,我是不是说了嘛!!」
「你什么也没说。」劫尔说。
「我们也拿它们没办法呀。」
「比魔物更恶唉,你们看我起了多少鸡皮疙瘩!」
多半是偶然经过的蜈蚣群吧。
这座迷宫除了魔物以外的生物都不会主动袭击,但同时,冒险者的攻击也无法对它们造成损伤,因此碰到刚才那种情况只能溜之大吉。那些生物只是不会特意发动攻击而已,万一跑慢了一步,还是会毫不留情被撞飞出去。人类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总是无法抗衡。
伊雷文硬是把手臂凑过来给他看,利瑟尔抚摸着他表示安慰,一边目送大群蜈蚣摆动着身体四处散开。昆虫特有的、讲求机能之美而特化的体型,不存在任何感情的无机质瞳眸,只为了追求一致性而存在的、毫无累赘的动作──这一切都令人不禁啧啧称奇。这十分美妙,但是……
「它们是比魔物更强大的捕食者呢。」
「毕竟它们在捕食前甚至不会表现出敌意。」劫尔说。
要不是迷宫的规则限制,冒险者被它们视作饵食也不奇怪。不必跟巨大昆虫战斗真是太好了,他们对平常老是把人耍弄得团团转的迷宫规则心存感激。
不过这么一来,洞穴中的蜈蚣就已经跑光了吧。三人做出结论,再次踏入这个天然形成的洞窟,这一次多了几分慎重。
巨木内部像座迷宫一样,分岔出无数条道路。
裸露的树干光滑平整,甚至有植物在上头生根萌芽。
利瑟尔触碰其中一个有人脸那么大的花苞,缓缓注入魔力。花苞发出浅淡的光芒绽放开来,从中伸出的雌蕊散落着细小光点,像无风时的粉雪那样悠然飘落。伸出手掌,光点便飘落在手心,隐隐发亮。
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利瑟尔开始收集那些花粉,将瓶子一点点装满。这次收集的花粉将供作食用,因此不采集掉落地面的粉末。他伸出指头,动作温柔地轻点雌蕊,将花粉弹落瓶中。
「这真的能吃?」伊雷文问。
「不然怎么可能做为食用。」
「你要吃吃看吗?」
「唉──感觉很难吃唉。」
每一次找到花苞,三人都停下来采集花粉,这动作已经重复了数十次。需要采集的只有授粉后发光的花粉。
一朵花能采集到的花粉量很少,不过经过反覆采集,瓶子也逐渐装满了。利瑟尔将那个瓶子递过去,伊雷文便顺从自己的好奇心,把手指探入瓶中,在轻飘飘的花粉中搅了搅,收回指尖时上头已沾满发亮的粉末。
「它还会发光,真的有点那个唉──」
「漂亮是很漂亮。」利瑟尔说。
机会难得,利瑟尔也将手指伸进瓶子里。委托单上都写着「食用」了,采集时伊雷文也不曾提出任何警告,这种花粉想必没有毒性。
即使如此,还是让人提不起食欲呢,两人看着指尖上闪闪发光的花粉心想。
「说不定它不是食材,而是药材。」利瑟尔说。
「以药材来说,它实在不算稀有啊。」
「药材的话难吃也很合理喔。」伊雷文说。
在劫尔无奈的视线中,两人同时将花粉放入口中。
尝起来没什么滋味,却有浓到呛人的花香在嘴里散开。感觉能在料理中当作香料,巧克力店之类的或许用得上。或许是过于强烈的香气太呛鼻,伊雷文捏着鼻子仰起头。
利瑟尔见状,张开仍然残存着花香余韵的嘴巴,试图表达关切。
「咕。」
好像传来什么奇怪的叫声,利瑟尔纳闷地环顾周遭。
听起来像是鸟叫声。在这座迷宫当中,他们也见过几次飞鸟,它们从枝叶间隙振翅飞过,和昆虫一样巨大得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全貌。行走在树枝上时万一碰到有鸟经过,它们拍动翅膀的风压强得几乎能把人吹走。
该不会有鸟儿在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洞穴中筑巢吧?但从洞穴大小来看,鸟类居住在这里好像又稍嫌拥挤了。利瑟尔这么想着,将视线转回前方,发现劫尔他们不知为何正带着观看珍禽异兽的眼神望着这里。
「……喂。」
「啾。」
什么事──自己应该是这么说的才对。
喉咙发出的却是鸟叫声,利瑟尔眨眨眼睛,接着看向伊雷文。
「叽、叽叽叽叽!」
这一串慌张的声音,表达的多半是担心吧。
伊雷文本人听见自己喉咙发出这种声音也一瞬间僵在原地,然后在领会到一切是怎么回事的当下便干脆地接受了事实。
「啾、啾咕、咕。」
「……啾叽、咯咯咯咯。」
「咕──、咕、啾。」
「啾─────叽叽!」
「叽叽咕咕的吵死了……」
利瑟尔好像能听得懂伊雷文在说什么。
伊雷文也好像听得懂利瑟尔在说什么。
听不懂的只有劫尔一人。也不晓得他们俩在狭窄的洞穴里说什么,只听见啾啾叽叽一片叫声,实在有够痛苦。虽说都是鸟叫,但从叫声听起来是不同种类的鸟呢──他尝试放弃这种认真的想法,但没有任何意义。这时候,利瑟尔想到什么似的看向劫尔。
「咕。」
「怎样啦。」
「啾、咕。」
「我不吃。」
劫尔嫌弃地瞥了他递来的瓶子一眼。
顺便嫌吵地赏了在一旁高声鸣叫、测试自己是否真的说不出话的伊雷文一拳。这种花粉到底有什么用处?善加利用或许能当作药材或食材,但也让人不禁觉得,既然知道误食有这种害处,委托单上就该写清楚啊。
可能至今从来没有冒险者会因为好奇,就把每次只能少量采集一点点的花粉放进嘴巴里吧。劫尔决定装作没注意到自己队友的疏失。毕竟劫尔自己也是因为有点好奇,才没阻止他们俩吃下花粉的。
「叽、叽叽!啾叽。」
「咕咕咕、啾、啾。」
早知如此就阻止他们了,但千金难买早知道。
经过一段鸟语对话之后,两人似乎做了某种决定,利瑟尔面向劫尔,敦促似的指了指洞穴深处。是打算继续前进吧,劫尔看着他们迈开步伐的背影,也跟在后头往前走。
劫尔忽然想,要是把这种状态下的两人交给魔鸟骑兵团不知道会怎么样?
应该不会被当作人鸟之间的翻译吧,因为骑兵团不需要。他也曾见过骑兵胸有成竹地说自己和伙伴经过长时间的磨合,不需要语言也能心意相通。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不是大笑着问他们「怎么啦怎么啦」,要不就是认真严肃地将他们当作鸟儿对待。假如是后者的话实在有够吓人,但怎么想都无法否认这个可能性,这就是魔鸟骑兵团的实力所在啊。现实逃避结束。
「这应该能变回来吧。」
「啾、啾咕、咕。」
「……」
利瑟尔边发出一串鸟叫边点点头。
看他干脆地断言可以,背后想必有着明确的理由。两人持有的情报应该完全相同才对,劫尔稍作思考之后,很快明白了利瑟尔为什么这么说,赞同地表示「也对」。
委托单上写着「食用」,也没有任何不得放入口中的警语,而且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吃了能发出鸟叫声的食材,可见委托人多半也不知道花粉有这个效果。既然如此,那可能是在外面不会生效,仅限于迷宫内部的效果。
「叽?」
「咕咕、啾。」
「叽叽!」
也就是说,和迷宫攻略存在某种关联的可能性相当高。这种东西到底能有什么作用?听着两人应该是在彼此对答案的鸟叫声,劫尔叹了口气。
一行人走出洞穴的瞬间,飞过空中的鸟便误把利瑟尔当成雏鸟带上了鸟巢,马上解答了他的疑问。冒险者的攻击无法生效,留在原地的两人无能为力。
「叽───────!!啾啾啾啾啾!!」
「你的威吓叫声有够吵。」
不过从迷宫的规矩来看,利瑟尔应该不会立刻遭遇什么危险。
劫尔他们做出这个结论,急忙赶向视野中位在头顶上的那个鸟巢。同一时间,利瑟尔被放进蓬松绵软的雏鸟群当中,在鸟巢底部发现了宝箱。他没有被当作饵食。
小雏鸟们为了取暖不断往他身边挤过来,他轻柔地拨开它们前进,脸都被埋进羽毛里,不过还是设法将宝箱拖了出来。要开就趁劫尔他们不在的时候,他打开箱盖,宝箱里装的是「宠物鸟放出去闲逛也必定会在想睡觉时回家的鸟笼」。
方便又稀有,有些人开到它可是开心得不得了,但利瑟尔不太开心。
「咕、啾、啾。」
「哔──」
「哔哔!」
「哔!」
利瑟尔向这些短暂成为他兄弟姊妹的雏鸟们道别。
率先离巢独立的这只雏鸟,后来与劫尔他们平安无事地会合了。
结果找到宝箱之后,鸟叫声也没带来什么好处,利瑟尔一行人继续往前攻略。
顺带一提,之后伊雷文也被带到了鸟巢一次。他从宝箱里开出了鸟蛋形的宝石。
「叽、叽……啊、啊──、啊──,恢复了恢复了!」
「啊,真的呢。」
然后,花粉的效果终于消失。
利瑟尔把手放上已能够正常说话的喉咙。发出鸟叫声的期间,他一直觉得自己在照常说话,但还是有细微的异样感,他因此咳嗽了一声。
话说回来,唯人的喉咙到底是怎么发出鸟叫声的?但没办法,迷宫就是任性。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不会。」
朝着看起来精神上有一点点疲倦的劫尔,利瑟尔露出慰劳的微笑,说:
「没想到沟通上并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
「大哥最后都学会读唇语了嘛。」
利瑟尔他们认为自己在照常说话,换言之,唇形和平常说话时一模一样。
因此,劫尔每次听到鸟叫声就转头看向他们,集中精神读他们嘴唇的动态,专注到眉心都蹙在一起。他没做过这种事,也不觉得自己会读唇语,不过本人的感想是:没想到尝试过后发现还可以。话虽如此,他读唇语的大前提是能大致猜测对方想说什么,因此对象换成其他人应该读不出来,就连伊雷文的唇语他也读得有点不确定。
「啊,找到魔法阵啦。」
正当他们边走边聊时,发现了一个巨大坑洞。
应该有魔法阵吧?伊雷文探头往里看,一如预期,洞底就是个魔法阵,周遭被巨大的树果、枯黄的树叶包围。伊雷文低头看了看,回头询问利瑟尔该怎么做。
「要出去了吗?」
「差不多,我们也已经取得给纳赫斯先生的伴手礼了。」
利瑟尔多采了一小瓶发亮的花粉。
虽说发出鸟鸣声的效果只在迷宫里生效,但在骑兵之间应该是个不错的话题。纳赫斯的魔鸟爱吃带有魔力的花朵,说不定也会喜欢这种花粉。利瑟尔正好想着该写封信给他了。
当然,委托需求的分量已经预先保留好了。时间也不早,差不多该离开了。
「你有办法出去吗?」
利瑟尔正要踏上魔法阵,劫尔忽然叫住他。
「你说的是魔力中毒?」
「嗯。」
「没问题的,浓度不会比早上更高了。」
听说撒路思上游的降雨,在今天早上就已经停了。
若只是因为不想靠近湖边就拉着劫尔和伊雷文陪自己野营,利瑟尔也有点过意不去。他确实曾经为了尝试在迷宫里过夜而拉着两人一起露宿迷宫,但那是为了通关「人鱼公主洞窟」所需,暂且搁置不论。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情愿。利瑟尔垂下眉梢,露出缥缈的微笑:
「但你说得没错,我今天有点不想回家。」
「队长,你这什么用词。」
「不过,撒路思所有魔法师都这么想吧。」劫尔说。
回到撒路思的时候,魔力浓度已经缓和下来了。
在冒险者公会,能看见魔法师们向队友下跪道歉、自我厌恶到躺在墙角、羞耻到抬不起头只能怪叫的模样。魔力中毒是不可抗力,谁也不会责怪魔法师,但还是盛大嘲弄了他们一番,利瑟尔看了,对于自家队伍和平的作风心怀感激。
同一时间,帕鲁特达尔王都,冒险者公会。
「今天由我为你服务。请问是第一次利用帕鲁特达冒险者公会吗?那么为你办理据点转移手续,同时简单说明一下……啊?……符合描述的冒险者确实曾在这里活动,但公会也无法掌握个别冒险者的所在地,所以我只请教一个问题:你找他有什么事,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