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六卷 169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40:56

撒路思魔法学院的前身,是数名魔法师聚在一起开设的研究所。

对于过去建立起湖上国度的魔法师而言,这就是他们的城堡。他们凭借着来自国家毫无保留的援助,累积了无数功绩,为如今名声传遍各国的魔法大国打下基础。现在虽然打着「学院」的名号,但作育英才只占据它极小部分的功能。这里本质上是研究各种魔力相关现象的研究设施,只不过是顺便在栽培后进方面也投注一点心力而已。

这里对于追求知识的人来者不拒,从外部找来魔力技术权威等知名人士时,众人总是不论师徒辈分蜂拥而至。此时没有任何人是为了履行义务而来,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对知识的渴望。

「我是利瑟尔,今天负责主讲【冒险者这一行的魔法师是什么样子?~魔法技术的战术运用~】让我们一起学习有关冒险者的知识吧。」

因此,当利瑟尔愉快地露出柔和微笑,他面前那些凝视着劫尔和伊雷文纳闷「讲者不是那两位?」的听众当中,也能看见成年人的身影。他们的研究主题可能是实战魔法,可能对冒险者感兴趣,也可能只是这方面的狂热爱好者──理由不得而知,不过保有旺盛的好奇心总是好事。

利瑟尔这么想着点点头,展开了他的演讲。

这件事起因于某天的冒险者公会。

「啊,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当三人造访公会,女职员立刻冲出来迎接他们,彷佛在说「怎么能放过你们」,脸上还挂着满面的笑容。这情景确实和平常差不多,却莫名有种认真到吓人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吗?三人面面相觑。

后来又没接委托就潜入迷宫几次,难道又出问题了?还是那次有人跑来找碴的时候反击得太过火了?还是不久前还给公会的水路图笔记造成了什么争议?一定是你又惹事了;我什么也没做呢;我是无辜的、应该啦──三人在瞬间进行了上述沉默的对话。

附带一提,水路图那件事在当天经过公会职员们开会,不,是全家人在晚餐餐桌上讨论决议后,已经将它焚烧销毁了。等于是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

「能耽误各位一点时间吗……唔咕。」

在双方面对面谈话之前,女职员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角度拐了一下。

理应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劫尔和伊雷文依旧动也不动,袖手旁观的神态甚至有点悠哉。只有利瑟尔一个人伸出手想搀扶她,但女职员果然还是在半空中扭转身体,闪过了他的手。

无法调整姿势,也无法护身缓冲,职员跌倒在地,撞出任谁听了都感到凄惨的声响。她不顾自己撞到的背,整个人呈大字形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眼神生无可恋。

「上班要穿高跟鞋真他妈该死,但不穿的话这套制服穿什么都不搭,笑死人。」

放弃所有感情般的声音,听起来好像透着那么点悲伤。

她的姊姊们从柜台内侧投以怜悯的目光,公会大厅内唯一一位女冒险者强忍泪水似的按着眼头。女冒险者身边有个冒险者说「不搭就不搭啊,穿得舒服就好了嘛」,话说到一半就狠狠吃了她一发肘击。你不要擅自干预别人的原则──这是名为规劝的肉体语言,跟冒险者沟通用肉体语言最有效。

若是刻意选择了较艰难的那条路,那她肯定有她自己无法退让的坚持吧,利瑟尔也做出这个结论。在他观望的视线另一端,女职员面无表情的脸毫无预警地换上满面笑容,无事发生似的站起身来。

「让您见笑了,实在非常不好意思~」

「你没事吧?」

「当然,谢谢您的关心~是这样的,公会今天有件事想找各位商量一下~」

她才刚以全体冒险者都备感同情的姿势大摔一跤,却丝毫没把疼痛表现在脸上。

既然如此,继续担心她就太不识趣了吧。利瑟尔他们不再多说什么,在女职员带领下走向空着的桌子。此刻虽然是公会里挤满冒险者的早晨时段,但大家络绎不绝地接取委托、从公会出发,鲜少有人能优闲落座。

三人在女职员敦促下坐下来,望向依然站着的她。她将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有点发皱的一张委托单。低头一看,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委托人名:魔法学院。

「这项委托能不能交给各位呢~?」

「冒险者的魔法讲习……好像在哪看过唉。」

「骑士学校。」

「啊,对啦。」

「这是学院不定期举办的讲习,每一次都会由公会介绍冒险者队伍过去。当然,仅限于包含魔法师的队伍~」

尽管对劫尔和伊雷文的对话感到纳闷,职员还是继续说明下去。

她并不了解骑士学校,只知道它位于王都,听说见习骑士都在那里彼此切磋。她也会怀抱着一点梦想,想像那里或许饲养着许多白马。所以听了上述那段对话,她的理解是:他们可能有时候会像魔法学院那样找冒险者过去,品行端正地听场演讲吧。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讲习,冒险者过去是为了全力摧折见习骑士的自尊。

「所以咧,这次想请我们队长过去喔?」

「如果可以的话~」

她对于利瑟尔是位魔法师深信不疑。

被劫尔他们坏心眼地瞥了一眼,利瑟尔露出苦笑。他确实懂得使用魔法没错,应该不必担心自己的能力不足以胜任。因此他没有纠正公会职员,但心里还是有个角落觉得:怎么没把我误认成剑士之类的其他职业?考量到他身上穿的装备,这也没办法。

「这是委托单吧,不打算像一般委托那样张贴出去吗?」

「平常确实是这么做的~」

职员依然面带着笑容,垂下眉梢:

「只是学院方面屡次投诉,冒险者描述魔法发动过程的时候总是说『哗──地放出来』、『轰啪──的感觉』,还有『呕……像呕吐那样』等等,这样说了大家也听不懂~」

这也没办法,毕竟冒险者施放魔法全凭气势和干劲。

在此之前,利瑟尔也有过多次与冒险者魔法师交谈的经验。说到底,他们都是没学过任何原理或理论就懂得使用魔法,而且战斗上还完全没有问题的天才型魔法师。也就是说,把魔法当作一门学问钻研的学院相关人士,注定和他们非常合不来。利瑟尔和他们也不太合拍。

「喔……所以才找上队长啊。」

「找这家伙演讲,想必很好懂了。」

「我说不定也会说出『一鼓作气哼的放出来』之类的话哦。」

「咦。」

职员真的吓到了。

听见利瑟尔补上一句「虽然我不会真的这么说」,她才松了一口气似的放松肩膀。

「这不是强制要求,但公会这边很希望您能接受这项委托~」

「你们怎么想?」

「随你高兴。」

「我都看队长!」

队员将判断权交给他,利瑟尔高兴地对职员点点头。

魔法学院并不像骑士学校那样严格禁止外人进入,但也不是没有恰当理由就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因此对于好奇的利瑟尔来说,这委托来得正是时候。他不可能错过这难得的好机会。

「那我们立刻准备,请到委托柜台这边来~」

职员说着,成就感使她在内心高高举起一只手臂欢呼。

老实说,这并不是很受欢迎的委托。但以公会的立场,考量到委托人是魔法学院,没人接这项委托可就伤透脑筋了。女职员灵机一动,才想到来问问利瑟尔他们,她在心里全力赞扬自己英明的决定。看利瑟尔总是爱接奇奇怪怪的委托,她觉得多少应该有点胜算,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女职员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接着忽然回过头,看向正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三人。

「对了,各位本来就认识学院那位委托人吗~?」

「没有呢,我不认识魔法学院的人……劫尔呢?」

「没有。是你吧?」

「我也没啊。」

「咦?」

听见意料之外的答案,职员停下了正要踏出的脚步。

「可是,那位委托人是这样说的:『可以的话,我们想找知性一点的冒险者。让小生想想,最好是气质高雅,会露出沉稳微笑,和全身黑衣的强大冒险者一起行动的那种人物。不,这不是指名委托,只是假设有这样的冒险者而已。轮到小生负责当讲习负责人的时候还苦恼该怎么办呢,有个解释魔法时不会说出「唰地一下轰出去」这种话的冒险者,真是帮大忙了。不,小生只是猜测这样的冒险者一定存在而已。』」

「这不是几乎等同指名了?」

「原来那位是魔法学院的人呀。」

「啥,谁啊?我怎么被你们排挤了?」

伊雷文不爽地闹起别扭,利瑟尔于是开始安慰他。

边安慰边说起他们是如何邂逅了那个顺着水路漂流而下的男人,伊雷文听完带着十足嫌弃的表情,不置可否地点了头。所以才没告诉你呀,利瑟尔露出微笑,直接前往办理委托手续。

就这样,他们三人决定造访魔法学院。

撒路思的国民,大都只踏进过魔法学院一、两次。

那一、两次,是为了参加学院定期举办的课程「魔力是什么?」。由于撒路思国内运用魔道具的风气兴盛,习得最低限度的魔力运用绝对不会吃亏。不过,这些知识如果已经由父母亲教导,或者已经在家附近的学舍和阅读、写字一起学过了,那么不去学院上课也没关系。

因此,现在还到学院进修的人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无法满足于基础教育。魔法学院入学没有任何门槛限制或考验,连资格也不设限,学生不受任何外力强迫,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探究心而涌入学院拜师求学。

这点从研究所成立以来从未改变。自从这里的研究者被人顺口称为「教授」,研究所也随着其体制逐渐确立、开始被称为学院的时期开始,一点也没有改变过。换言之,成天泡在学院里的人们全都充满了学习欲望,无一例外。

「最为必要的,是体力和沟通能力。」

而利瑟尔,正在正经地向这些求知若渴的学生,解释一些连他们也无法理解的事。

利瑟尔站在讲台上,而在他旁边,劫尔他们随便从一张桌子底下搬了椅子坐着,闻言点头心想「这么说确实没错」。既然这两位充满冒险者风范的人物表示赞同,在场的参加者不得不接受利瑟尔并不是在胡说八道。

「这表示魔法技术只是其次啰?」

「在前置阶段可能是这样没错,要发挥魔法技术,也必须先整顿好适合的环境。」

「啊,原来如此。」

讲台最前排坐着一位非常眼熟的高瘦男人,这位置或许展现了他的热情。

看见他举手发问,利瑟尔毫不迟疑地回答完,接着环顾现场听众。

「各位对于魔法本身肯定也十分好奇,但首先,容我介绍一下冒险者魔法师的处境,毕竟各位似乎没什么机会接触到他们。」

座位最前排,稍微偏离讲台正前方的位置。

一名少年坐在那里,身子往前探,交叉的双臂搁在桌上,鲜少眨动的双眼中洋溢着满满的兴味。利瑟尔朝他微微一笑,少年便略微睁大了眼睛,立刻又别开视线,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即使他不见得对冒险者有多憧憬,但只要感兴趣,对利瑟尔来说都值得开心。

「魔法师在冒险者当中人数稀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魔力量够多的人太少了。」

听见利瑟尔看着他这么问,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以清澈的声音回答。

「没有错。这又是为什么呢?」

「魔力量多的人不用去当冒险者,也不愁找不到工作,光是为魔道具、魔石之类的补充魔力,就已经足够……但我没有要批评你们的意思……」

「冒险者这一行确实比较危险。别担心,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

利瑟尔替句尾支吾其词的少年缓颊道,坐在他眼前的男人再一次举手发问。

「用来攻击的魔法,需要耗费那么大量的魔力吗?」

「学院对这类魔法有没有钻研呢?」

「一般俗称的『攻击魔法』的确没有人在研究,毕竟没有用处。顶多研究一些设置型的、或是供自警团对付魔物用的魔道具吧。」

这也难怪,利瑟尔他们三人一同点头。

在学院教导攻击魔法又有什么用处呢?总不能让学生使用它伤害别人,假如追求的是能够挪用到土木建设等领域的技术,那从一开始就往那方面设立目标,学习实用魔法技术就好。说到底,「攻击魔法」是一门战斗技术,到主攻学术研究的魔法学院学习这些,实在是跑错地方了。

正因如此,在场的听众无论老少,都对冒险者的魔法深感兴趣。那与他们所追求的魔法乍看相似却截然不同,是由全然不同的途径进化而成的技术,使他们的好奇心蠢蠢欲动。

「若只是发动攻击,需求的魔力量并不多哟。」

好了,这番演说能否满足他们的期待呢?

利瑟尔戏谑地这么想着,继续说下去。

「你的意思是?」

「比方说,假如我变出火焰,往魔物身上砸。这么一来,当然就能烧伤魔物。」

参加者对于魔力和魔法都十分熟悉。

最基础的部分应该不必说明了,利瑟尔于是在手掌上点起一小簇火焰。

「操纵、构筑魔力,形成火焰,然后扔向魔物。」

他将那一小团火咻地抛向劫尔他们。

在场所有参加者纷纷发出无声的惊呼。尽管由魔力凝结而成,这仍然是如假包换的火焰,碰到肌肤必定免不了烫伤,若是被躲开,掉到地板上也可能引发火灾。抛出火团的利瑟尔却一脸处之泰然,实在太不搭调,所有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伊雷文却丝毫不在乎众人的动摇,一拔剑便迅速将那团砸向自己的火焰斩成两半。他戏耍般转了转其中一把双剑,然后收剑入鞘,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在他身边,劫尔嫌烦似的用手拍掉散落的火星。

「但是,与其这样烧伤魔物,还不如拿剑剖开魔物脑门比较快。」

这什么措词?不仅参加者,劫尔和伊雷文也面无表情地这么想。

当众扔出火球造成的冲击,被这一句话瞬间盖过了。

「假如不想输给刀刃,就得穿破厚重的毛皮或鳞片,给予魔物致命一击……」

「啊,原来如此。想提升魔法威力,对魔力量就有所要求了啊。单纯考量效率,或是成本效益比……喔,所以才需要沟通能力啊!」

男人弹了下指尖,掺杂羽毛的头发像准备振翅飞翔的鸟儿一样蓬起。

所谓的魔法,并不是想用就能立刻施展出来的东西。依据想要的效果投入相应的魔力量、进行对应的魔力构筑,是必不可少的过程。当然,魔法越强大就越费时费工,原则上也无法半途中断。

换言之,一边闪躲魔物的尖牙和利爪时不可能完成这件事。

「没有错,在准备施放魔法期间,魔法师必须由伙伴保护。」

「你不需要吧。」

「队长是不需要。」

利瑟尔完全无视两人的吐槽,略显自豪地说:

「为了组成队伍,我也很努力跟队员沟通哦。」

劫尔和伊雷文听了微妙地有点无法赞同。

这么说是没错,从利瑟尔的角度,他确实和队员经过讨论、征求同意,在尊重彼此意愿的前提下组成了队伍,两人也不打算否认这点。

利瑟尔的确不曾动用蛮力,甚至不曾强迫他们做过任何违背意愿的事,两人也正是接受了一切,才凭借自己的意愿站在这里。

只是,如果说这是拜沟通能力所赐,总让他们有点难以释怀。

「大哥,你是被队长用沟通能力招揽进来的喔?」

「你也是啊。」

「我那是……呃……要说是沟通力也没错啦……」

两人看着虚空交换了这段对话,最后结论是即使难以赞同也只能接受。因为尽管有点不情愿,他们也觉得说起来好像还真像这么回事。

侧眼看着劫尔他们的反应,一名嘴角有着妖艳美人痣的女性轻轻挥手,发问道:

「冒险者对魔法师的需求如何呢?」

「这个嘛,需求……」

被这么一问,利瑟尔陷入沉思。

利瑟尔与其他魔法师交谈的机会不少,他借此学到了一定程度的冒险者业界常识,所以才做出上述的「体力与沟通能力」宣言。不过多亏一开始就与劫尔共同行动,利瑟尔自己从不曾为了凑齐队伍成员而奔波劳碌。他在清晨的公会里见过魔法师辛苦征人的情景,但不太放在心上。

需求如何呢?他看向排排坐在他身边的劫尔和伊雷文。

「你们需要魔法师吗?」

「不需要。」

「拿属性武器就能代替啦。」

听见两人的回答,听众当中肯定也有人觉得「这话说得真刺耳」。

但比起这个,利瑟尔冷不防被队友否定了存在价值更让他们放心不下,而且当事人居然笑容和煦地点着头也教人完全无法理解。这是由于参加者们一心以为利瑟尔是魔法师,才会造成这场悲剧。从这场讲习的内容看来,「讲台上的讲者不是魔法师」这个事实才是最荒谬的,所以不是他们的错。

「不过属性武器也很贵嘛,又不可能每种属性都准备一把,一直换来换去。」

「讲到底,低阶也没有那种魔物。」劫尔说。

「啊 ──好像是唉。而且光是一个冒险者想拿魔法当武器,就已经是个怪人啦。」

即使面对必须用魔法打倒的敌人,劫尔他们也大都能靠武器性能辗压过去,所以说得事不关己。

听众对利瑟尔投以「他们说你是怪人耶」的目光,当事人听着两人的对话却赞同地点头。低阶委托会碰到的魔物当中,的确没有石巨人那种必须使用魔法(或是带有魔力属性的武器)才能打倒的敌人。当一种魔物必须采用上述特殊手段对付,它就会被分配给累积一定程度战力的中阶或高阶冒险者了。

换句话说,刚入行的新手魔法师不被同阶级的冒险者需要;至于高阶冒险者,要不是至少取得了一把属性武器,不然就是选择避开这类魔物,一样拥有稳定的委托来源。

「从结论上来说,冒险者对魔法师几乎没有需求。但魔法师只要有一定程度的沟通能力,懂得自我推销,说服初次见面的队友彼此合作、保护自己,还是能在业界大显身手。」

魔法师怀才不遇的处境,听得参加者们都目瞪口呆。

也不晓得想像到什么程度,一位即将迈入老年的学者同情地按着眼头,对冒险者怀抱淡淡憧憬的少年整个人趴在桌上。这些冒险者没有输给如此艰困的逆境,还坚持当个魔法师,众人心中几乎要浮现尊敬之情。

在所有人都说不出话的时候,那名初老学者面色凝重地喃喃开口。

「……每一次冒险者讲习我都来听讲,当我问他们成为魔法师最重要的是什么,每个冒险者都回答『毅力』……」

「毅力很重要呢。」

初老学者沉痛地按着眼头,对于此前不满地心想「你们就不能讲得更具体一点吗」的自己深自反省。冒险者魔法师确实面临着逆风前行般的境遇,不畏艰难向上爬的毅力十分重要。

利瑟尔决定先把他放在一边,继续说下去。

「幸亏我当上冒险者之后,立刻就组到队伍了。」

「队长,就算一开始没组到队,我觉得你也没问题啦。」

「只要周围的人没被吓到。」

「对喔,听说队长刚开始很扯?」

很扯指的是?利瑟尔还来不及纳闷,鸟族兽人已经探出身体。

看来只有他一个人迅速从魔法师不得志的处境中振作,正兴致勃勃地眯着眼睛。

「那需要体力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冒险者必须在摇晃颠簸的马车上全程站立,在充满高低落差和陷阱的迷宫中四处走动,跟魔物作战、逃跑,体力是必要的资本。」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当上冒险者之后,体力也变得更好了呢。」

得先有体力跟魔物对峙,才有可能发动魔法。一旦体力耗尽,魔力也将变得紊乱不堪,无法随心所欲操纵,这就跟伊雷文说「使用魔法好累」是同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一眼看去很难分辨出魔法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分辨指的是?」

「魔法师的体格和打扮,都跟周遭的冒险者差不多吧?」

「啊,确实有许多魔法师会锻炼身体。」

「看来不包括你。」

「因为我每次想锻炼总会被阻止呀。」

利瑟尔看向那两个每次在他决定锻炼肌肉时出言否决的人。

态度慵懒的劫尔哼笑一声,坐姿彷佛快从椅子上滑下来的伊雷文灿烂一笑。确实,冒险者视「强大」为唯一美德,再加上身边都是体格健壮的同行,任谁都会对自己的体态抱持同样期待。但那是两回事,他们俩压根不在乎利瑟尔身为男人的自尊。

他们不至于叫利瑟尔不准健身,但以利瑟尔的性格,感觉他一旦做了就想做到极致。劫尔他们这方面的担忧引发诸多共鸣,暗中想阻止利瑟尔练肌肉的人不绝于后。

「我的装备则是没有指定设计风格,就变成这样了。」

「这小生倒是很能理解。」

鸟族兽人大表赞同。

不过这套装备方便活动,他自己也很喜欢,确实没什么问题,利瑟尔毫不介意地站直身子。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进入正题,谈谈魔法吧。」

参加者最想听的还是这个话题。刚才的内容某种程度上也算引人入胜,意想不到的真相听得大家不禁把身体往前倾,不过一说到魔法,众人的视线显然比刚才更加热切。

这就是学者的本性吧,利瑟尔加深了笑意,泰然自若地环顾众人。

「在场或许有些人已经知道了,冒险者魔法师所使用的魔法非常具有独创性,毕竟我听说很多人都是无师自通的。」

马上冒出「听说」这么不可靠的词,所有人暗自感到不安,利瑟尔自顾自说下去:

「不过我有机会从基础开始学习,对各位来说或许比较缺乏趣味。」

「没那回事,之前那个魔法非常美妙!!」

「谢谢。」

听见男人这么说,参加者的期待水涨船高。

利瑟尔对此面露苦笑,望向一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正如刚才所说,利瑟尔的魔法忠于基础,在这些穷究魔法技术精髓的听众面前不是什么值得展示的东西。事实上,利瑟尔所使用的魔法在这个世界也不算特别罕见。

「(冒险者特有的实战魔法技术,对他们而言反而比较新鲜吧。)」

亲自实行、灵活应用、普遍泛用──他们从各种角度运用魔力,只有实战方面的活用不能如愿。某支配者实现了这个愿望,但那是靠着超乎常人的才华,才造就了这个特例中的特例。

「那么,就从基本的发动魔法开始,大家也一起试试看吧。」

低音、高音,伊雷文的声音,周围响起混杂着各种嗓音的回答。

其中有不少孩子们充满朝气的嗓音,但最响亮的声音居然来自占据最前排正中央的男人。这跟他的兽人特质毫无关系,只是表现出他强烈的热情。

利瑟尔点点头回应大家,瞬间在头部旁边的半空中点起光球。

「请各位像这样,用魔力产生出亮光吧。使用任何方法都没关系哦。」

「等一下,你刚才怎么好像马上就发动了魔法,完全没有时间差?」

「因为我事先准备好了。」

利瑟尔干脆地答道,有所反应的是那些魔法造诣最深的听众。

假如只是边说话边发动魔法,这点程度他们还不会感到惊讶。魔法学院当中,也有人重复使用同样的魔法太多次,以至于施放该魔法时能像例行公事般熟练地组织魔力。但那只是他们练就了下意识发动魔法的技术,发动过程的步骤和那之前完全没有改变。

让参加者好奇的是利瑟尔的说法。

看状况可以理解为,他「将准备好的魔法扣留起来,直到现在才发动」。这也不是理解问题了,事实就是如此吧?这颠覆了魔法「在魔力构筑完成后立刻发动」的定义。

这是魔法学院中谁也没想过的,因为这牵涉到更根本的问题:将一个出于必要才展开构筑的魔法刻意扣着不发动,根本没有意义。但仔细一想确实,能够控制发动时机,在实战中将是巨大的优势。

「原来如此,冒险者特有的技术啊!太美妙了!哇哈哈哈哈哈!」

「过奖了。」

「与其说是魔法技术,这应该说是专注力、不对,思考力吗?小生从来没思考过这方面的魔法发展,之后真想听你仔细分享一下!」

「那就等之后,如果有时间的话。」

顺带一提,其他魔法师要是听见这段对话,肯定会暴怒反驳「那种事谁办得到啊」。

劫尔和伊雷文内心也这么想,但在情绪激昂的男人面前没说出口。他们俩对魔法也不算特别了解,仔细找找还是会有冒险者使用跟利瑟尔同样的手法吧,大概。三秒后陨石掉到头上的可能性也不完全为零,至少比这种事件更有机会──劫尔他们在心里牵强地自圆其说。

「变不出亮光的人也不用勉强,没关系哦。」

利瑟尔对参加者们柔声说。虽说这里是魔法学院,但他考虑到这里也有些学生对魔法完全不感兴趣,而是专门为了钻研魔道具而来。

「队长,大哥变不出来──!」

「劫尔负责在旁边见习。」

伊雷文被狠狠揍了一拳。

利瑟尔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而放眼朝教室中望去。几名成年人熟练地点起光球,几个小孩子或睥睨或得意地说「简单得要命」,还有几个小孩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办不到,也不在意,伸手戳着朋友变出来的光球玩。

此外,还有个少年心有不甘地咬着嘴唇。

「还是不行吗?」

「你不久之前还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拿手的耶……」

「……吵死了。」

朋友这番话比起揶揄,更多是出自关心,少年却回得冷淡。

鸟族兽人似乎负责指导他们,闻言「哎呀?」一声,有些讶异地看向那边,看来少年使不出魔法让他们都感到意外。突然施展不出魔法,万一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就糟了,鸟族兽人正打算叫住少年,利瑟尔却先于他采取了行动。

「能让我帮助你吗?」

利瑟尔站到少年面前,弯下身配合他坐在座位上的视线高度。

他将落到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以沉静的口吻缓缓问道。仍残存稚气的眼眸惊讶地仰望过来,利瑟尔回以微笑,轻轻松开少年在桌上紧握的拳头。

「……肯定没用的,我问过其他老师也没有用。」

「说不定,我知道一些老师们不知道的事哦。」

「不知道的事?」

「比方说,魔法的诀窍。」

听见对方半开玩笑的语调,少年皱起眉头。

自己明明是这么认真看待这件事──看见少年抗议般的神情,利瑟尔笑了笑,轻轻握住那只已经松开的、单薄的手。少年微微反抗想甩开他,被他温柔地按下,目光从少年头顶,一路扫视到桌子底下的脚尖,然后又对上少年那双瞪视过来的眼睛。

「嗯,我们就靠力量解决吧。」

「魔力?」

「肌力。」

整间教室的视线都茫然集中到利瑟尔身上。肌力?跟之前来讲习的冒险者那些「魔法全靠干劲」的发言根本是同个等级。其中虽有些听众兴味盎然地旁观,但空气中也掺杂了些许「果然冒险者就是冒险者」的失望。

察觉到这点,伊雷文正要开口,下一秒便被狠狠踩了脚,痛到说不出话来。你别这样反射性就想杠上别人,凶手劫尔叹了口气。

「……放开我啦。」

「这一点也不困难,让我们一起试试看吧,好吗?」

「……怎么可能成功……」

「试试看也没有损失。只尝试一次也不可以吗?」

持续反抗的少年听他这么说,放弃似的放松了身体。

少年向上瞥了他一眼,眼神像闹别扭、又像不服气,或许是顾虑周遭视线的关系,好像还带着点羞耻。看来他是同意了,利瑟尔也稍稍放松手上的力道。

「你能放出魔力吗?」

「嗯。」

「嗯,做得很好。那么,你知道这是自己身体里哪一个部位的魔力吗?」

「啊?」

少年无法理解似的皱起眉头,但这不能怪他。

就好比人们摆动手脚时,不会意识到个别肌肉如何运作一样。然而利瑟尔的魔法却连那些下意识的步骤都一一手动执行,虽然因此应用更加灵活,但光看结果,做到的事也不算多特别。其他魔法师看了,在赞美他之前总会露出吃到酸柠檬的表情说「真亏你办得到这种事……」因为过程实在太难以想像了。

但这一次无须指导得那么仔细,只要察觉关键应该就能有所改变。利瑟尔想着,指尖在少年的手掌到手肘一带比划一圈。

「你现在尝试使用的是这附近的魔力。」

「啊?」

「但你这个部位的魔力偏弱。啊,这是体质关系,所以不是坏事哦。」

「啊?」

「你整体的魔力量非常优秀,尝试将它们提取出来使用吧。」

「……啊?」

此时此刻,整间教室里只听得见利瑟尔的指导声,以及少年困惑的声音。

所有参加者纷纷半站起身,甚至整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专注地凝视着两人互动,人人眼中都充满好奇心,认真听着他们交谈。

「有够现实。」伊雷文说。

「魔法师都这样吧。」

对于冒险者来说,魔法师全是些我行我素的怪人。

从事研究工作的魔法师也差不多吧,被排除在外的两人怀着严重偏见了然想道。

「首先,将意识集中到身体的中心。」

「中心……」

利瑟尔将手放上自己的腹部,少年也跟着照做。

「腹肌用力,像把内脏往上提那样,将魔力整团提到胸口。」

「……我感觉不到魔力。」

「只要想像它存在就可以啰。嗯,别担心,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想像你的肩膀用力,将它带到手掌这里来。」

放在腹部的那只手挪到胸口,然后从胸口滑向交握的手掌。

少年的目光追随着利瑟尔的手移动,专注于感受自己体内的魔力。无论是自己或他人的魔力,要正确感知到它们唯有累积经验一途。这对少年来说还太难了,即便如此,他仍然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相信着眼前这名冒险者。

那只温暖的手从少年手上离开。彷佛追随着它似的,魔力满溢而出。

「就是这样,点亮它。」

「──luz(发光吧)」

下一秒,强烈的闪光炸开,教室中响起一片哀声惨叫。

平安无事的只有在前一刻闭上眼睛的利瑟尔、立刻反应过来的劫尔和伊雷文,以及被利瑟尔护住眼睛的少年而已。少年似乎听不见朋友怨声载道的抱怨,茫然看着那颗亮度渐趋稳定的光球。

「成功了……」

「你很努力呢。」

「成功了!」

「是呀,你做得很好。」

少年双眼发亮,唰地抬起脸,利瑟尔朝他露出赞许的微笑。

对于周遭按着疼痛双眼、脚步不稳地走回座位的众人视而不见。

「等你习惯之后,就能自然做到魔力的引导、调节了。」

「真的吗?!」

「真的。要努力练习哦。」

「嗯!」

成功了、成功了!少年兴奋地红着脸颊反覆说道,直到后面有人冷不防踢了他的椅子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脸上仍带着笑意回过头,他看见朋友们咧着嘴报复似的冲着他笑。少年因羞耻而泛红的脸庞皱了起来,佯装出平静的样子和朋友们拌嘴。看见这副模样,利瑟尔点头想着「太好了太好了」,回到讲台上。

「那么,我们继续……各位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没关系,这太美妙了,请一定要继续说下去。」

双眼被闪到发昏,所有听众的眼神都凶恶不少,景象相当壮观。

「那我就继续说下去,请各位重新点亮光球。」

「像这样?」

「没错。目前大家的光球都点在手边吧?这一次,我想想……就在隔壁的人头顶上发动看看吧。」

「嗯?」

「刚才我提到,冒险者队伍中的魔法师,原则上在魔法发动之前都需要由队友保护。这么一来,队友肯定位在魔法师和魔物的中间。这时候,将魔法的起始点挪到其他地方,就不会干扰到战斗中的队友……」

这人说的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参加者们讨救兵似的看向劫尔他们。

今天他们的常识不断被颠覆。虽然都说第一线有第一线的智慧,但这未免太……他们按捺着内心这些凌乱的想法朝另外两人看去,只见那两个充满冒险者风范的冒险者一个哈哈大笑、一个正在叹气。

从他们那副神态,众人察觉了各种内情,也稍微安心了一点。

「而且将起点错开之后,还能够从多个起点同时展开攻击。」

「等一下,你说同时发动!那是怎么、不对,道理小生明白,但如何实现这种事就、不对,小生也知道这是因为思考力之类的原因。啊啊不对,原来如此!不再凭感觉操纵魔力,转而用理性控制之后,未使用的魔力就能够独立操作……」

众人能安心的时间十分短暂,看见利瑟尔身体两侧各飘着一颗光球,鸟族兽人终于开始暴走。

利瑟尔一一回答他连珠炮般的提问,同时侧眼观察了一下其他参加者的情况。孩子们不仅不以为意地看着暴走现场,还兴味盎然地听着双方问答。不愧是魔法学院的学生,看来满足好奇心是他们心目中最优先的事项,利瑟尔佩服地想。

看见这个情景,劫尔他们也似笑非笑。

「这种反应也满新鲜的。」

「啊……原来有魔法知识的人会这样反应喔。」

大多数人,例如阿斯塔尼亚的旅店主人好了。

他看见利瑟尔用魔法完成那些千奇百怪的事情,也只觉得「魔法好厉害哦」,还会习得错误的常识,以为魔法本来就能做到这些事。这些学到错误魔法观念的人,会对着其他魔法师说「你怎么不会那招?」然后魔法师因此暴怒……以上已经是惯例流程。

在劫尔和伊雷文悠闲说风凉话的时候,众人对利瑟尔的提问从来没停过。

「预存魔法是怎么办到的?」

「那是……」

「同时发动是把预存的魔法同时释出?还是并列思考、同时展开?」

「这……」

「还想看看更有冒险者风格的帅气魔法。」

「但这里是室内……啊,那么,就展示我在阿斯塔尼亚的时候,应小男生们要求尝试编出的魔法吧。『古老盟约结契之兽啊,将汝之双目贷予吾人──』」

「魔法阵好帅!虽然它只会发光而已!」

「黑色影子哗地跳出来,有形状像狗的影子,黑暗的光也像丝线一样唰唰唰窜来窜去,好厉害!」

「等一下这些特效全都是同时发动的独立魔法吧?!只有外观帅气一个功能的魔法阵,不具魔力效果的咏唱,毫无意义流动的影子,至于光芒更是不知为何呈带状飘动,还吹起了没什么必要的风……这一切都和目标魔法没有任何关系,太美妙了!为了装饰魔法而存在的魔法,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种东西!哇哈哈哈哈哈!」

这其实是高超技术的连锁呢,真了不起。

听见嘴角生着妖艳美人痣的女性喃喃这么说,劫尔他们没什么共鸣地心想「有这么夸张吗」。他们俩就连拿自己的力量与他人比较都觉得没意义,对他们来说,利瑟尔的魔法哪里与人不同没什么值得在乎。

「哈哈哈哈!咳咳,那是什么鬼啦。」

「在战斗中第一次看见这个魔法一定很不妙。」

「我绝对会笑到被魔物吃掉……!」

看见这招带有某种浪漫情怀的魔法,他们只是一人爆笑、一人表示无奈而已。

撒路思的夜晚,街灯在暗夜中照耀着摇曳水面。

利瑟尔擦拭着潮湿的头发,走过旅店被寂静笼罩的走廊,迈步走向他们的房间。由于白天遭到连珠炮般的问题轰炸,他的头脑一整天运作个不停,为了让大脑休息才泡了个温水澡。但这个国家早晚气温偏低,感觉没泡多久就要着凉了。

餐厅那座暖炉,要等到天气再冷一些才会使用吗?他边想边将毛巾连着发梢一起握紧,拭去水气。走到一扇刻着显眼葡萄藤蔓的房门前,他停下脚步,将手搭上门把。触感冰冷,他尽可能以指尖将它推开。

「下一位要冲澡的可以去啰。」

「嗯──」

房间里并排着三张床。

还有一张写字桌、一张餐桌、两张椅子,和一扇偏小的窗。伊雷文正仰躺在距离门口最近的床铺上,编织着某种藤蔓。劫尔坐在椅子上摆弄着装备的腰带,眉头深锁。

利瑟尔走近随口应声的伊雷文。伊雷文手上捏着好几条细长藤蔓,一条接一条被他弯曲,绕成圈、自另一条底下穿过。利瑟尔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他指尖流畅的动作,这时啪嗒一声,一滴水珠从利瑟尔发梢落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利瑟尔把自己的脑袋缩了回去。

「抱歉。」

「不用抱歉,没事啦。」

「你在编什么呀?」

「驱逐魔物用的。」

在利瑟尔递出毛巾之前,伊雷文便拿自己的衣服擦去了水滴,「喏」地将编到一半的东西拿给他看。能想像完成之后应该会呈现漂亮的球形,利瑟尔恍然大悟,他也看过这东西。

利瑟尔看着伊雷文继续编了一会儿。驱逐魔物的焚香啊,他点点头,走向写字桌。

路过劫尔身旁时他看了一眼,劫尔正瞪着腰带上固定大剑的部分,尝试调整它。最近看劫尔经常触碰那个位置,或许是佩戴起来感觉有些异样,明天还是自由行动比较好吗?但伊雷文好像很想进迷宫冒险。该怎么办才好呢,他边想边张开勾成笑弧的嘴唇:

「是因为今天挡下太多魔法了吗?」

「不是。」

他明知故问,劫尔回以一句微带笑意的否定。

利瑟尔吐息般轻声笑着,笑声带点恶作剧意味,一面将毛巾披在写字桌的椅子上。在他用手梳整凌乱的头发时,从床铺上传来伊雷文哈哈笑的声音。

「大哥明明就一发也没吃到。」

「你也是呀,伊雷文。」

「对手是外行人嘛──」

伊雷文懒懒地抬起头,挑衅似的眯细双眼。

那些拿问题轰炸他的听众当中,有一位是将届老年、每次必定出席冒险者讲习的学者。他专门研究国防相关的魔物对策,一直在开发感知魔物入侵湖泊的装置,以及自警团人人都能使用的高泛用性魔道具。

当他无意间提到魔道具测试不足的时候,利瑟尔这么提议:

『啊,那要不要对着劫尔他们使用看看?』

『啊?』

『实际对着会移动的目标使用,效果更一目了然吧?』

在学者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哑口无言的时候,利瑟尔毫不迟疑地说:

『不必担心伤害到他们,打不中的。』

这句话刺激到了学者。

他率领着手持各式魔道具的诸位学生,来到利瑟尔一行人等候的中庭。运用人数优势,他们尝试过攻击、捕捉、引诱,全都被劫尔他们躲过或击倒了。

魔道具再怎么优秀也没用,使用者全都是对打斗一窍不通的外行人。即使不是外行人,结果也不会差多少就是了。

尽管没能取胜,学者还是取得了堪称充分过头的测试资料。他们拿着魔道具,兴奋地讨论着改善要点离开了,根本没空哀叹自己落败。能让他们满意真是太好了。

「多亏了你们,学者们还说很欢迎我们再去拜访。」

「即使只有你一个人去,他们一样会这么说。」

「对学院而言,你们远比我更重要哦。」

「但我们也只是肉靶而已啊。」伊雷文说。

利瑟尔在劫尔对面坐下,一边思索。

熟知魔法的人,在学院里要多少有多少;钻研过各领域知识的人也一样。自己只是运用魔法的方式比较灵活,并没有创造魔法的能力,相较之下,能够为魔法研究做出贡献的劫尔和伊雷文,在学者眼中才是最值得垂涎的人才。

虽然魔法的特效等等还是赢得了满堂喝采,但那对他们的研究也没有用处。

「你不是从来不过度看轻自己吗?」

「我是呀。不过,他们或许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活用我的技术吧。」

「队长不会依靠别人的作为抬高自己的评价嘛。」

「啊,好像是呢。」

利瑟尔好像刚刚才注意到这点似的,劫尔颤动喉头笑着抬起脸。

他放弃修理那条皮带,将它往餐桌上一扔。那是使用最上级素材、由技术精湛的匠人制作而成的高级品,自己调整不来也是没办法的事。能加以修改加工的人有限这点,就是最上级装备唯一的缺点了吧──在利瑟尔这么想的时候,劫尔银灰色的眼瞳定睛凝视着他。

「你今天特别亲切啊。」

「咦?」

「特地指导那个使不出魔力的小鬼。」

教室里还有其他无法变出光球的人,利瑟尔却只向那个少年伸出援手。

全场只有他一个人露出悔恨的表情,原本能办到的事,现在却做不到了──少年确实与其他听众都不一样,背后有自己的隐情。但委托内容并不要求他们像老师那样指点学生,利瑟尔完全没有必要帮助他。

「他呀,那是因为……」

劫尔的语气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只是随口提出疑问,利瑟尔听了露出苦笑。

「因为万一他的魔力失控爆发,我觉得撒路思可能会毁灭。」

「啊?」

劫尔诧异地皱起眉头,伊雷文唰地坐起上半身。

「你们也不想被卷入这种灾难吧?」

「……确实。」

「嗄?什么,难道他是那个吗,那叫什么,魔王?」

「怎么可能。」

伊雷文脱口说出故事中反派的名称,听得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出来。

利瑟尔就这么从挂在椅子上的腰包取出书本,开始阅读。劫尔和伊雷文都向他投以欲言又止的视线,但既然回避了全城毁灭的惨案,那就好了吧?两人这么想道,最后还是各忙各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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