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六卷 168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4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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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利瑟尔一个人在旅店餐厅品尝早餐后的咖啡。

这时,有位老人家难得到餐厅露了脸,正是经营这间旅店的老妇人的丈夫。其实利瑟尔和他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他在家时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楼下的自宅中度过,早上一大早就出门,到了傍晚左右回来,作息时间也几乎和利瑟尔错开。

白天闲暇时,他偶尔也会待在旅店的餐厅休息,不过目前为止,这种时候利瑟尔正好都在努力进行冒险者活动。当然,两人偶尔也会在走廊或玄关口擦肩而过,但老人只会向他「嘿」或「哟」地打声招呼。

今天他也是有事找老妇人才过来的吧。利瑟尔像平时一样跟他简单打了招呼,心想老先生接下来应该就会直接到老妇人身边去了。这时……

「哟,最近常看见你啊。」

「嗯?是的。」

听见对方突然搭话,利瑟尔尽管感到奇怪,仍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这是「你在这里投宿了很久」的意思吗?但听这问法又不太像。

察觉利瑟尔的疑问,老先生也停下脚步。尽管年事已高,他的体格仍然健壮,即使只剩下一只手臂,步伐依然十分稳健。听见利瑟尔刚才那句含糊其辞的回答,老先生拨乱了自己那头短发,狐疑地瞥向他。

双方正要为自己感受到的异样感开口时,老妇人从屋内深处的门探出脸来。

「利瑟尔先生,今天早餐的分量稍微多了一点吧?」

「是呢,跟平常比起来。」

「亏你还吃了个精光,太好了。」

「因为餐点很美味呀。」

「哎呀,嘴真甜。」

眼见利瑟尔和老妇人相视露出沉稳的微笑,老先生察觉什么似的张大嘴巴:

「你是旅店的房客啊!」

「受您照顾了。」

「真是的,不然你以为人家是来做什么的?」

「我以为是你的客人啦。你想想,偶尔不是有些城里的贵客会来找你吗?」

不愧是前S阶冒险者,国家高层有时也需要仰赖他们的协助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先生豪爽地笑道,踏着朝气蓬勃的脚步声走近。老妇人见状苦笑,正想阻止老伴,利瑟尔却对她点点头表示「没关系」,接着面向那位一屁股在他正前方椅子上坐下的老人家。

目光将利瑟尔的冒险者装备从头到脚扫过一遍,他满不客气地扬起一笑,嘴角的皱纹也更深了点。

「仔细一看,你身上穿的确实是装备啊。搞什么,还真是个叫人跌破眼镜的冒险者。」

「这件事一直让我有点介意。」

「哈哈,那还真抱歉啊。」

老先生对于利瑟尔的冒险者身分丝毫不抱怀疑,虽然说他「叫人跌破眼镜」,却仍然断言他确实是个冒险者。这反应对于利瑟尔来说相当难得,同时也是他从不轻言放弃、长久以来一直渴望的东西。老先生肯定是见识过无数的冒险者,才有这样的眼光吧,他高兴地眯起眼笑了。

这位老先生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乍看粗暴的动作、语调,搭配上他的气质反倒有种豪放磊落的妙趣。身经百战的架势彷佛诉说着他历来的人生轨迹,但同时却又拥有新手冒险者特有的、渴望证明自己的锐利眼光,散发着强而有力的光辉。

比起英雄,他或许更像个充满个人魅力的领袖。这话让利瑟尔来说有些僭越了,但老先生确实是个很有冒险者风范的男人。

「哦──也就是说,你是那个吧。」

老先生揶揄似的眯细双眼,在那张打斜摆放的椅子上倾了倾身体。

「是那小子的队员啊。」

眼见老人探出身子,将手肘搁在桌上,利瑟尔饶有兴味地笑了。

他口中的「小子」就是劫尔。在他们初次过招之后,劫尔仍会在旅店后方的空地上练剑,老先生有空时就会和他比试。利瑟尔也会不时听见他发着「明明都是个臭老头了」、「居然放水」之类的牢骚。

不过看看旅店后方那块称不上庭院的小空地,前S阶冒险者和活跃中的最强冒险者要是拿出真本事打斗一定会闹得非同小可──这道理劫尔本人也明白。

顺带一提,伊雷文被老先生称为「那条坏蛇」。「我什么都还没做唉!」当事人表示生气。

「我明白您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不过还是容我订正一点。」

「啊?」

老先生挑起一边眉毛,利瑟尔偏了偏头,窥探着他的反应。

「他才是我的队员。」

听说这位老先生从前也是他们队伍中的队长,那么,只消说这么一句话就足够了。

利瑟尔从不认为身为队长的自己有什么特别,也不曾觉得自己的地位优于劫尔和伊雷文。这不过是在公会要求下短暂冠上的头衔,数人一同行动时最低限度必要的职位,只是在事态紧急时负责统领队员的角色。

不过,对于冒险者而言,这确实也是个足以为之自豪的角色。

「这样啊,哈哈,我想也是啊!」

老先生张嘴大笑,一下、两下拍着自己的大腿。

对于一般冒险者来说,这种感情模糊又难以理解,但凡是当过队长的人都能心领神会。被互相托付后背的队员认可时的那种骄傲,以及渴望回应这份肯定的自负。利瑟尔想表达的一切,已经恰到好处地传达给了老者。

「刚才说你叫人跌破眼镜那句话,我得撤回啦。这不是很有冒险者气概吗!」

「对吧?」

「好了,老伴,不要太打扰房客啰。」

老妇人拿毛巾擦着手,回到了笑声回荡的餐厅。

她露出温柔的微笑,询问利瑟尔是否需要再添一杯咖啡。见利瑟尔摇头,她便点点头将毛巾收进围裙口袋,愉快地转向自己的丈夫说:

「利瑟尔先生说,他今天要去接委托哦。」

「什么,那你还这么悠哉啊。另外两个小鬼跑哪去啦?」

「早上我一醒来,劫尔他们就已经出门了,所以我想一个人去接个低阶委托。」

因为低阶的委托没那么抢手,即使等公会人潮散去之后再过去,也能慢慢挑选……

利瑟尔正要这么继续解释,却察觉眼前老者的神态而打住了话头。对方正蹙着眉头看他,一脸「搞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利瑟尔看向老妇人,只见她神态如常地点点头:

「毕竟低阶也有单人委托嘛。」

「是的,而且也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委托,很有意思。」

「希望你今天能找到有趣的委托。」

「谢谢。」

利瑟尔高兴地笑了开来。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

临走前,他无意间望向一言不发的老先生,发现对方仍然一脸诧异地直盯着他看。好吧,该准备前往公会了──利瑟尔尽管心里纳闷,还是跟老夫妻道了别,回到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回房的利瑟尔,自然无从得知他离开后老夫妻在餐厅的对话。

「他都组了队伍,为啥还一个人去接委托啊?」

「这对那些孩子来说是很平常的事哟。」

「对了,他们的阶级咧?是A还是S?能接低阶委托吗?」

「规章上没有禁止呀,没问题的。」

老先生哑口无言地望着妻子收拾杯子、走出餐厅的背影。

尽管曾经站上冒险者的顶点,此刻他却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常识,明明还在业界大显身手的时期他从来没这样自我怀疑过。这就是时代潮流吗?才刚这么想,他便自己下了结论:不对,这是两回事,绝对是利瑟尔他们的常识有问题。

「那种家伙,也不晓得那小子到底从哪找来的。」

老先生搔着他头发往上推短的后颈,站起身来,回想起过去那次邂逅,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那个剑术天赋异禀的小子,当年还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那副除了磨练剑技以外什么也不感兴趣的模样,直到今天依然教人印象深刻。

当时他已有预感这小子多半会成为冒险者,也猜想这样的人可能很难遇到与他相配的伙伴。还真没想到啊,他居然找到了这么愉快的队伍,老先生忍不住发笑。

「哎,真是太好啦。」

队友有多可靠、多欢乐,有时候又有多烦人,老先生都瞭若指掌。

一刀独行的传闻已经流传许久,不过如果那小子领会到了组队的快乐,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当然,老先生没有批评独行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后辈也体验到了自己过去的那些感受,就觉得这样也不坏。这种想法还真是充满了老人味,他对这样的自己付之一笑。

虽然但是,假如他做好万全准备组了个好队伍,那么他们各自独立接委托的用意就更令人不解了。老先生怀着一言难尽的疑问走出餐厅,才想起自己还有事要问太太,于是又折回厨房去。

利瑟尔悠悠哉哉地浏览着委托告示板。经过一大早就精力充沛上工的冒险者横扫过后,整齐贴着委托单的告示板上空出了许多坑洞。他从F阶开始看起,依序浏览过去。

这对利瑟尔来说再寻常不过了,但对于撒路思冒险者公会而言,却是全然陌生的情景。迟来的冒险者、侧着眼偷瞄他的公会职员纷纷投以「这个人独自在那做什么啊?」的扎人目光。

利瑟尔丝毫不以为意,就这么看完了F阶到S阶的所有委托。

顺带一提,罕见的是,今天告示板上贴着一张S阶的委托单:【至迷宫「毒雨沼泽」采集头目毒液】,条件是必须在头目活着的状态下从它身上采集,而且必须是核心(近似于史莱姆核心)附近的毒液。换言之,冒险者必须把手伸进头目被猛毒覆盖的身体里。

S阶和A阶本来就人数稀少,报酬虽然相当优渥,但想接的冒险者应该很少吧。利瑟尔试着回想起西翠,不过想像中的他也只回答一句「我绝对不接」就没了下文。

「(如果是伊雷文的话或许能办到?)」

不过感觉他不会乐意,利瑟尔立刻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对于僵尸之类的魔物,伊雷文也说过又脏又臭、他不喜欢。不对,说到底,以伊雷文的阶级也接不了这个委托。一方面是因为见过他经常拉着劫尔去挑战头目的模样,看见魔物相关的委托,利瑟尔容易不小心忘记存在着阶级的问题。

不过,要是真的出现击杀魔物以外的S阶委托,自己应该也会认为「我们的队伍还无法胜任」吧。利瑟尔这么想着,回到低阶委托的区域一一检视委托单。

「(E阶、F阶……果然没有搬货类的委托呀……)」

货物搬运,是冒险者公会承接的委托当中数量数一数二的主流委托。

不需要任何相关知识,只想找到力大如牛的壮丁帮忙──基于这样的理由,在王都和阿斯塔尼亚的告示板上一定都找得到几张搬货相关的委托,然而来到撒路思之后利瑟尔却只见过一次。在这个国家,货物只要堆放在船上、透过水路运送就可以了,他唯一见过的那次委托,也是因为物品需要搬运到复杂的小巷深处,水路无法抵达的关系。

话虽如此,利瑟尔是不会接取搬货委托的。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比不上其他冒险者,总不好让委托人失望。最重要的是,劫尔、伊雷文,甚至是史塔德和贾吉,都不乐见利瑟尔跑去接那一类的委托。一方面也是考量到这点,粗工类的委托他尽可能不碰。

话虽如此,要是都没有机会锻炼,肌力也不可能凭空增强。

因此利瑟尔有时也会悄悄接下粗重一点的工作。在办理委托手续的时候会被史塔德抓包,不过没问题,他挑选的都是史塔德尽管不情不愿,还是会勉强放行的委托。

当冒险者将明显超出自己能力的委托拿到柜台,被公会职员赶回去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毕竟要是放任冒险者轻易失败,可是会影响到公会信誉的。但利瑟尔却是个稀有案例,他好好挑选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委托,公会职员却还是不太愿意放行。他一点都不开心。

「(还是挑个撒路思特有的,水路相关的委托……)」

他想着,将手伸向一张视线高度的委托单。

他打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张单子。贴在容易被看见的地方,不晓得是偶然,还是公会职员体恤委托人的心情有意为之。单子上写着醒目的「紧急」字样,利瑟尔并非第一次看见这种标记,这在采集类的委托特别常见,不过利瑟尔拿起的这一张并不是采集委托。

但确实相当紧急,利瑟尔理解地想着,重新浏览委托单。

【紧急!协寻掉进水道的戒指】

阶级:F~

委托人:雄鹿喷泉旁的裁缝店

报酬:十枚银币

委托内容:我弄丢了一枚戒指,它是我祖母留下的遗物。

戒指上镶有一颗经过切面打磨的小魔石。我自己找过了,但就是找不到。

在它完全被水流冲走之前,拜托好心人帮帮我的忙。

戒指还留在水道里的话还好说,一旦被冲进湖泊,就不可能找得回来了。

以一个F阶委托来说,它的报酬还算丰厚,但冒险者们似乎都担心希望渺茫,最后落得在水道边漫无目的瞎绕的下场,因此对这委托敬而远之。但利瑟尔对此毫无顾虑,直接拿着委托单就往柜台走。

漫不经心地望着这一幕的冒险者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过去告诉他「其实这是F阶的委托」,好纠正这个错误,但他们又不好意思跟利瑟尔搭话,个个一声不吭。现正看着利瑟尔朝自己走来的那位女职员见状,在内心激动呐喊「你们拿出点骨气来啊」,但现在催促也来不及了。

「请帮我办理委托手续。」

「好的,没有问题~」

在冒险者们拿出骨气之前,利瑟尔已经向她搭了话,职员于是做好了觉悟。

她露出任谁看了都觉得亲切和善的微笑,以和她外貌形象有点不搭调的高声调回话,和平常一样动作自然地接过委托单。看了单子上的内容,她才注意到这正是不久前一脸焦急地冲进冒险者公会的那位委托人所提出的委托。为什么选了这一张?这么想的同时,内心对于对方愿意接下委托的感谢油然而生。

但这是两回事。

「实在非常抱歉,看来是我们一时疏忽,把低阶委托贴到B阶去了~……」

「不用担心,它确实贴在F阶哦。」

她好心假称是公会疏失,结果利瑟尔却露出温柔的微笑摇摇头。

职员脸上的微笑僵住,一时间哑口无言。他真的想接这个委托啊?而且还要让绝对强者一刀和那个过度乖僻的兽人也一起接?

不过职员转念一想,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冒险者可是个真正的怪人,曾经连委托都不接就潜入迷宫,这么一想,接个不符自己阶级的委托可能也没什么好奇怪。她做出这个结论,同时将脑内翻涌的疑问消音,勉强取回理智。

她制住双手的颤抖,重新打起精神,做好为业务赴死的觉悟开口:

「不好意思,是我弄错了~那么请将您的公会卡交给我~」

「好的。」

「方便将队员的卡片也交过来一同办理吗~?」

「啊,这委托是我自己一个人要接的。」

不是,到底为什么啊。

女职员这么想,她身后不动声色竖着耳朵听着这段对话的姊姊们这么想,就连大厅里那些宛如观赏稀有动物生态那样,默默在一旁观望的冒险者们也这么想。

「……请问您和他们吵架了吗?」

「没有,我们感情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

职员放弃了所有思考。

接取低阶委托的人很多啊,虽然都是同样低阶的冒险者。单人独自接委托的冒险者也很常见啊,虽然利瑟尔已经有队伍了。她在脑内展开充满矛盾的个人理论,以此为支撑强制维持着工作模式,继续办理委托手续。

面对这样的职员,利瑟尔忽然问道:

「请问,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水路图吗?」

「水路图呀……」

她指尖轻触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

「我想,水门的管理人应该会有吧~」

「水门?」

「就是位于水路和湖泊交界处的门,有管理人负责船只出入之类的事宜。这些工作大都是由自警团负责的~」

自警团,利瑟尔在口中喃喃念道。

首都、北都、西都、南都──撒路思分为各具特色的这四个城区,每个城区各有各自独立的领导者。自警团就是由这些领导者统筹、负责维护治安的人员。

这些领导者并非由国家派任,自警团在危急时刻也可能成为私兵。若是内部发生纷争,情势恐怕会陷入混乱──虽然利瑟尔这么想,不过至今还没有人动歪脑筋,目前为止局势还相当和平,似乎只是沿用了从前的编制而已。

水门就是由这些领导者管理,在分隔各大城区的水路上各有一道。

「去拜托他们的话,能看到水路图吗?」

「您需要的话,我们帮您准备一封介绍信吧?虽然没有强制力,但我想他们看了就知道是委托需要了~」

「啊,那太好了,可以麻烦你吗?」

「好的~请您稍等~」

利瑟尔微微一笑,职员也回以灿烂的笑容离开了柜台。

这么细心周到的冒险者公会想必不多见吧,如果忙碌时也必须维持这种服务品质,感觉相当辛苦。利瑟尔事不关己地想着,目送离开时狠狠撞到腰、用低音发出呻吟的那道纤细背影走远。

他闲得无聊,漫不经心环顾了一下公会大厅。

这时,他无意间和正在挑选委托的冒险者队伍对上了视线。利瑟尔朝他们笑了笑做为招呼,那群人不约而同抬起手回应,让他觉得有点好笑。看起来就像一同行动的兽群一样。

「让您久等了~」

过一会儿,在他望着大门外的水道时,职员拿着一张信纸走了回来。

「谢谢你。」

「您太客气了~希望戒指能顺利找回来~」

「我会努力的。」

利瑟尔像在说「包在我身上」似的点点头,不知为何职员却露出了五味杂陈的微妙神情。

利瑟尔接过那张介绍信,正想将它卷起,转念一想又停下手,将它工工整整地折好。要是随手卷起、又没有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固定就放入空间魔法当中,也不晓得是会摊开还是怎么回事,有时候取出包包时会被压得皱巴巴的。

「对了,我还想请问一件事。」

「好的,您请问~」

一听他随口提出的那个问题,职员尽管震惊到面无表情,还是详细地回答了他。

「雄鹿喷泉」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这里的泉水喷出时状似鹿角而得名。

利瑟尔在这座没看见什么雄鹿雕像的小广场上,看着左右对称、形状分岔的水花了然点头。类似的喷泉在撒路思随处可见,如果每一座喷泉都有名字,想必能为邮务公会省下不少工夫吧。

他想着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朝着一间店铺走去。摆在店门口的木制人台成了醒目的地标,他立刻找到了那间裁缝店。走进店门,一名妙龄女子坐在椅子上做针线活,貌似低落地垂着肩膀。

「你好。」

「啊,欢迎、光、临……?」

这位应该就是委托人了吧。利瑟尔开口搭话,便看见那名女子猛然抬起脸来。

在对方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利瑟尔泰然自若地走过店内,委托人连忙将做到一半的刺绣搁在桌上作势起身。利瑟尔缓缓竖起手掌,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将那只手掌伸向椅子,表示她坐着也没关系,但女子诚惶诚恐地摇了摇头。

「那个,请问您要找什么吗?」

「没有,我是接受了戒指搜寻委托的冒险者,想请教您详细的情况。」

「冒……」

女子哑口无言。这反应是今天第二次了,利瑟尔露出苦笑。

造访裁缝店之前,他先绕到水门想借看水路图的时候,管理人也是类似的反应。基于国防因素,水路图果然不允许外借,不过只是当场观看的话没有问题,利瑟尔便毫不客气地仔细看了一遍。

附带一提,管理人的思维已经飞跃到「居然有个贵族冒充冒险者,到底想刺探水路图的什么秘密……」但转念一想,「不对啊,他根本没有冒充的必要」,于是瞬间找回了平静。也可以说他是混乱过头,反而心如止水了。

「谢谢你接受我的委托!」

委托人也和水门管理人做出同样的结论而平静下来。

女子的心中只留下死灰复燃的喜悦,她本来差点要放弃了,还以为没有人愿意接下这个委托。能让她放心就再好不过了,眼见笑靥像花朵一样在她脸上绽放,利瑟尔开口问道:

「能告诉我戒指是在哪里弄丢的吗?」

「好的。那个,距离有点远,我可能说不清楚……」

「啊,既然如此……」

利瑟尔不疾不徐地拿出墨水和笔,以及公会的介绍信。

借用裁缝店的桌子,他将介绍信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画上一个小小的圆圈。他要画的是那张禁止出借的水路图。虽说只是随笔备忘,但既然要以实体形式将水路图留存下来,还是在委托结束后交还给公会比较恰当,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使用介绍信的背面。

「这里是这家裁缝店的位置,这是雄鹿喷泉,水路从这里分岔成两道……」

「啊,是这一道。」

「谢谢你。画到分岔处,请告诉我是哪一条水路哦。」

笔尖毫无迟滞地动了起来,将线条往外延伸。

直线、曲线、分岔。听见委托人说「在这里的一间餐厅门口拐弯」,便画一个小圈写下「餐厅」,然后继续画线。比例尺完美到教人怀疑他是不是把水路图垫在底下照着画,但委托人直到最后对此都毫无所察,只是眨眨眼睛佩服地想:地图画得真漂亮啊。

「然后,渡过这座桥的时候挂绳断了……我挂在脖子上的戒指掉了下去。当时是晚上,朋友劝我说天色太暗了,当天就没有继续找下去。后来我再回到那附近去找,也一直没找到。」

「别担心。」

眼见她哀伤地垂着眉尾、咬着下唇,利瑟尔露出柔和的微笑。

这笑容看得她睁大了眼睛。温柔的眼神叫人光是听他这么说就能宽心,沉稳宁静的氛围让人安心得快要升起睡意。一旦察觉能如此轻易打动人心的语调,被毫不吝惜地奉献给了自己,就更难以抗拒了。利瑟尔那句话口说无凭,但女子心中完全没有涌现任何愤怒的情绪,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他的安慰。

「我一定会把它找回来的,请你放宽心等待吧。好吗?」

「麻、麻烦你了!」

委托人凭着一股毅力憋住即将溃堤的眼泪。

利瑟尔笑了笑,在收起文具的同时取出一颗魔石。那是并未蕴藏任何魔力的全新魔石,但大概只有贾吉能一眼看出这点吧。

利瑟尔将这颗魔石递向委托人,后者纳闷地低头看着它。

「能请你将魔力注入这里面吗?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

「魔力吗?」

「是的。啊,如果你感到抗拒的话……」

「不会的,我没问题。」

委托人说着,正打算将手覆上利瑟尔放着魔石的掌心,又停下了动作。

是叫我就这样把手掌贴上去的意思吗?她诚惶诚恐地窥探利瑟尔的反应,那人像在敦促她一样温柔地偏了偏头,她于是下了结论:我绝对办不到这种事!当然,她并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厌恶感,也完全不觉得对方在找借口触碰她的手。关于后者,倒不如说产生这念头的同时她会狠狠给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醒。简而言之,就只是很不好意思碰到他而已。

「那个,如果你不愿意……」

「完全没有不愿意!」

不对啊,这样自己简直像变态一样了,委托人一下子冷静下来。内心的各种迷惘一扫而空,她将手伸向利瑟尔递来的那颗魔石,手指捏成上下颠倒的花苞状,五只指尖与魔石相碰。

接着,她使出几乎要将魔石粉碎的力气,将魔力注入其中。她是操纵魔力的时候肌肉会一起用力的类型。这种人出乎意料地多呢,利瑟尔完全不介意。

「差不多足够啰。」

「啊,好的!」

委托人放开手指,纳闷地看着利瑟尔将那颗魔石握进掌心,一次、两次。

魔力到底要做什么用呢?利瑟尔察觉她的疑问,笑意在唇边绽开,戳了戳掌上的那颗魔石。

「我想尝试追踪你的魔力。」

「这……」

这种事情是可以办到的吗?委托人呆愣地张着嘴。

不久前,利瑟尔刚如愿谒见过他敬爱的王。

国王说会来接他,而利瑟尔询问国王,究竟打算用什么方式办到这件事?自从听到国王回答「追踪蕴藏在耳环内部、属于国王自身的魔力」之后,他最近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能如法炮制。寻找失物的委托比想像中还多,如果能借助这种方法寻物会轻松不少。

话虽如此,他的前学生可是在庞大的魔力构筑辅助下执行这项操作,如果问利瑟尔能否独自办到同样的事,答案是根本不可能。不过,在不跨越到不同世界的情况下、再将范围限制在近距离内,或许有可能简化这项技术进行运用。利瑟尔这么想着,经过几天反覆尝试错误之后,发现只要取得和遗失物同样的魔力,就能探测到物品大致的所在方位。

说归说,但这种方法无法运用在生物身上,魔力量稀薄的物品也不适用。不过这一次要寻找的是委托人随身佩戴多年的戒指,再加上装饰使用的又是魔石,她的魔力想必已经深深浸透其中,顺利的话应该能够找到。

「(是在这里遗落的……)」

利瑟尔前往委托人弄丢戒指的地方,然后从那一处开始,沿着水流迈开脚步。

这一带的水路水流平缓,根据他脑中描绘的水路图来看,距离湖泊并不遥远。从戒指遗失的时长来看,也有可能已经被冲进湖里了。希望能赶在那之前找到它,利瑟尔握紧魔石,缓步前行。

「(魔力消耗量太大,是这项技术的瓶颈啊……)」

他将魔力构筑简化到极致,再将魔力消耗量控制到最低,还是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的前学生却能跨越世界、甚至颠覆「距离」的概念找到他,魔力量再次令他感佩。利瑟尔没调查过他的魔力究竟有多少,恐怕也查不出来吧。

就在他回想着前学生无所畏惧的笑容,一面往前走的时候……

「喂。」

「劫尔。」

后方忽然有人向他搭话,利瑟尔回过头。

明明没穿装备、却一身黑衣的劫尔刚从巷口走出来,似乎是碰巧看见他。劫尔曾无奈地说过自己一旦追求安全的穿搭,总是不知不觉变成全身黑色,这身休闲服很有他的风格。不过黑色间也有布料和色泽的差异,即使从头到脚都穿黑色系,还是搭配得恰到好处。只是看在见过他平常打扮的人眼里,还是难免觉得「这人还是穿得一样黑」。

这身打扮,利瑟尔也看得很习惯了。他停下脚步,迎接向他走来的劫尔。

「怎么穿着装备?」

「我正在忙委托。」

「什么委托能这样优闲散步?」

「寻找掉进水路的戒指。」

「真亏你敢接。」

劫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可能正好闲着吧,眼见劫尔与他并肩迈开脚步,利瑟尔不抱疑惑地这么想。劫尔打扮休闲,腰间佩着熟悉的佩剑。由于拿下武器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即使穿着休闲服,劫尔的佩剑也从不离身。

「如果它顺着水流被冲走,我想应该在这条水路上才对……」

「没被人捡走的话。」

「啊,这也有可能。」

利瑟尔望着水路,踏着悠缓的步调寻找。

这种探索魔法他在旅店房间里试过几次,结果还算可靠,不过还是比不上用眼睛看来得确实。假如再怎么找都没有着落,或许就得换个方式寻找了。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一艘小船漂过水路,他冷不防和躺在船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那头乱发看起来好像这辈子从来没梳整过,脸上戴着圆眼镜,仰躺着将双手枕在后脑还跷着腿,看起来简直像在夏季微风拂过的草原上睡午觉。在撒路思,小船或许是最常见的午睡地点吧,虽然这时间睡午觉实在太早了。

男人原本仰望天空的视线,此刻正直直朝向利瑟尔他们。利瑟尔尽管感到纳闷,但毕竟都对上了眼,他还是微微一笑做为招呼。

「这位先生!!」

下一秒,男人以惊人的气势飞扑过来。

利瑟尔被劫尔拉着手臂后退了一步,但劫尔本人并未摆出警戒态势,只露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看来不必担心像之前某次那样突然遭遇斩击。利瑟尔这么想着,低头看向扒在水道边缘的男人。

「你好。」

「嘿,没错,就是你!!那个魔法,就是你正在使用的那个,那是什么魔法!!」

男人好像想从小船跳上路面,却华丽失败了。

从他那副与运动无缘、瘦削苗条的体态看来,这也不意外。男人的脚尖勉强还留在小船上,仅凭两条手臂紧抓着对利瑟尔来说是地面、对他来说是水路墙面的地方。

「在影响范围内,嗯,刻意不指定方向啊,原来如此,这样能达到什么效果呢!!」

「那个,你的船……」

「不懂得指定方向的家伙都是门外汉,根本没有魔法天赋,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不对,这不一样啊,太美妙了,哇哈哈哈哈哈!!」

在水路里,用自己的身体和水面、墙面构成一个漂亮三角形的男人高声大笑。

然而男人脚尖勾着的小船,当然也跟随着水流缓缓往前漂动,终于来到了无论从侧面还是从上方看过去,他的身体都呈现倾斜角度的时候。

「方向指定的起点就是那颗魔石吗!!也就是说!!你正在做的,该不会是把某个和它成对的物质、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男人勉强勾在小船上的破旧皮鞋滑了一下,掉进水中。

他扒着水路边缘猛踢着双腿,像只有膝盖以下溺水一样踢起激烈的水花。利瑟尔他们目送无人的小船漂远,还在心想「放任它漂走没问题吗」的时候,男人已经手脚并用,自行爬上了步道。

「呼,不好意思,见笑了。」

「不会。你的船没关系吗?」

「哎,这个嘛,一定会有人替小生把它捞起来的。」

男人站起身,耸耸肩这么说,利瑟尔重新打量这个人。

往四面八方乱翘的头发、圆框眼镜,身形高䠷细瘦,穿着贴身剪裁的衣服,湿透的修身长裤被水染成了深色,滴下来的水仍然持续在地面上形成水洼。每次他一改变站姿,皮鞋里就咕嘟挤出一口水。

「不说这个了!!」

男人走过来,乱翘的头发随着动作栩栩如生地颤动,缩短了和利瑟尔之间的距离。

才刚以为他冷静一点了,整个人突然又散发出某种霸气或冲劲。这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呀,利瑟尔这么想着,侧眼瞥向劫尔。有这位一看就知道是冒险者、而且长相凶恶的劫尔在身边,鲜少有冒险者以外的人敢这样贸然靠近。

不过,这位先生眼中可能根本看不见劫尔吧。

「刚才的那个魔法,啊,你现在把它中断了吗,哎呀,那真的是很优秀的魔法!!忠于根本,却又自由自在,简直像观赏精致的木片拼花一样,太美妙了!!」

「谢谢你的赞美。那……」

「可以再让小生见识一次吗,没关系,不用说出这道魔法的功用!!因为解开这道谜底也是乐趣之一啊!!」

利瑟尔非工作模式时平稳的声调,轻而易举地输给了对方的音量和气势。

此刻男人眼中应该只看得见魔法了吧,实际上他也正以随时都要跪下的气势凝视着利瑟尔手中的魔石。这该怎么处理?利瑟尔垂着眉看向劫尔,后者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面对不具危险性却十分麻烦的人物,劫尔经常是这个反应。

「怎么样,你愿不愿意跟小生聊聊?小生可以请你吃顿午餐!!」

「啊,这我知道。这种行为就叫『勾搭』。」

「失礼了,看来是小生太激动了。」

男人一瞬间恢复理智,清喉咙似的假咳了一声。

同时劫尔也看向利瑟尔,心想他究竟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单词的?劫尔怀疑是伊雷文做的好事,但其实是自由组队日那天从艾恩他们那里外流的。

休息时,艾恩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聊着谁去勾搭了哪个女生、成功还是失败,直到他们听见利瑟尔愉快地说出「原来大家把邀约称作『勾搭』呀」,才意识到自己悔不当初的重大失误。他们没有敷衍了事的能力,只能一脸想死地表示肯定,实则心里暗自害怕「我们这下该不会被劫尔大哥杀掉吧」。要是劫尔拿这件事去质问他们,想必能欣赏到四人份姿势标准的磕头赔罪现场。

而利瑟尔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是对于男人终于能听进人话松了一口气。

「感谢你的邀约,但我现在赶时间。」

「哎呀,那真是不好意思,耽搁到你了。」

「不会。」

利瑟尔忽然想起劫尔刚才针对那枚戒指说过的话。

如果说戒指被人捡走,捡走它的也可能是这位沿着水路漂流的男人。

「我在寻找一枚掉进水路里的戒指,请问你一路上有没有看见呢?」

「戒指、戒指啊……小生没看见,倒是总能看见铜币掉在水底。」

「铜币吗?」

「假如是银币掉进了水路,即使弄得浑身湿透也会想把它捡回来吧?」

男人耸耸肩膀,出人意表地露出了亲切和善的笑容。

「别担心,小生还想顺着水流沉思一会儿,要是看见戒指会替你捡起来的。」

「谢谢你。啊,如果捡到的话,再麻烦送到冒险者公会。」

「冒险者公会?!」

男人登时大叫,乱翘的头发又更蓬乱了些。

到了这时候,他终于凝神打量起站在自己眼前的两人。一个是穿着一身冒险者装备,非常不像冒险者的冒险者。站在那人身后的另一位则是穿着休闲服,但怎么看都充满冒险者风范的冒险者。男人交互看着两人,薄薄的嘴唇颤了颤,两边唇角逐渐上扬。

「太美妙了!!」

男人张开双臂呐喊。

「原来如此,这样啊,是冒险者啊。对了,就这么办吧,小生得好好感谢这场命运般的邂逅!!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着跑掉了,利瑟尔和劫尔默默目送他离开。

世上就是有这种怪人,虽然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了。

「果然是那样吧。」劫尔说。

「我想也是。」

两人默契地互看一眼,再一次望向那个跑步姿势有点丑的背影。

男人披着一件覆盖着瘦削身躯的白袍,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夹杂羽毛的白色短发往四面八方乱翘,彷佛表达出男人的激动般自然随兴地舒展。再加上逐渐远去的高亢笑声,在在让他们回想起王都的某位魔物研究家。

「如果真是这样,缘分还真不可思议呢。」

「你要负责。」

「又不是我的错。」

「被搭讪的是你吧。」

但也不知道那两人是否真的有任何关系。

两人就这么拌着嘴,优哉游哉地沿着水路继续寻物。

最后,利瑟尔在感应到魔力反应之前,就已经走到了水门。

虽然称为「门」,但水门并没有张扬的门墙,也没有分隔外部与内部的醒目装置。水路里本就平稳的水流,到了接近湖泊的位置几乎静止,也看不太清楚水究竟是往哪个方向流。在利瑟尔他们眼前,数艘小船在湖面上来来去去,船夫灵活地操纵船桨。

来到这里之前,利瑟尔已经把水道的岔路全部巡过了一遍,却都没有找到戒指,可见它多半已经被冲进湖里去了。他也怀疑过魔法是不是失灵了,但换成其他物品尝试了一下发现都能正常运作,这个可能性并不高。要把这片广阔的湖泊底部全淘过一遍应该是不可能了,不过……

「那我出发了。」

「出发个头啊。」

劫尔立刻制止了嘴里含着某种东西、正打算潜入湖中的利瑟尔。

利瑟尔含着一根细细短短的银色棍棒,这是一种能让人在水中呼吸的魔道具,他在公会买的。原理是将魔力转化为空气,但这魔道具完全是抛弃式的,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效果与使用者的魔力量成比例,就连魔力量还算不错的利瑟尔也只能使用三十分钟左右。再加上这东西价格不便宜,在冒险者之间总是乏人问津,「与其用这种东西,老子还不如凭干劲直接潜下去」。

「劫尔,你要一起来吗?我买了两支。」

「贵族要把魔物拖进湖里去了?」

「到时候又有人要去找公会确认了呢。」

利瑟尔笑了开来,劫尔一脸无奈地将视线转向湖面。

几艘小船或远或近地漂浮在湖面上,有些船夫还优闲地垂着钓线。想到利瑟尔或许会阴错阳差地被他们钓上去,劫尔只觉得这场面似乎也满有趣的,并不构成他阻止利瑟尔的理由。

但是在湖上度过安闲时光的他们,看见利瑟尔在水中徘徊会露出什么反应?就算传出「那个被魔物拖进湖里的贵族变成亡灵现身了」的谣言,劫尔也不会感到奇怪。

「要是湖里也找不到,你不就平白弄得满身湿了。」

「不会的,有微弱的魔力反应。」

「啊?」

「我想是那个方向……」

利瑟尔已经将探索范围扩大到了极限。

拜此所赐,尽管精确度有所下降,但他能隐约感受到一点反应。他所指的方向是湖面,正好漂着一艘小船的地方。或许是今天收获颇丰吧,划着小船的船夫心情愉快地哼着小曲,正优闲地准备返回水路。

利瑟尔指着湖面,像在说「包在我身上」似的向劫尔点了个头。

「到那附近能更清楚感知到确切位置,有三十分钟就足够了。」

时间足够,和这么做恰不恰当是两回事。

但劫尔已经放弃劝他了。一半是因为嫌麻烦,另一半则是体察了利瑟尔鼓足干劲想完成委托的心情。那么至少找艘小船,搭船到附近再下水吧──劫尔正想这么说,在他面前的利瑟尔却忽然纳闷地偏了偏头。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戒指……」

利瑟尔指向湖面的指尖在缓缓偏移。

从距离上来说,目标应该正逐渐靠近,利瑟尔于是顺势缩小了探索范围。他越来越精确地掌握了戒指的位置,浮在半空的指尖十分确信地划过湖面、水门、水路,然后指向他们刚才走来的方向。

他指示的位置一直跟着一艘小船移动,那是艘由扛着钓竿的老翁操桨的小船。

「是他把戒指捡起来了吗?」

「是被吃下肚了吧。」

「咦?」

「喏。」

劫尔指向小船上装满了鱼的鱼篓,露出篓子外的鱼尾巴正在弹跳。

利瑟尔佩服地眨了眨眼睛,朝着那艘缓缓行进的小船追了过去。

「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嗯?什么事?」

「那些鱼里面,应该有一条吞下了戒指……」

「你说什么?」

利瑟尔走在路边与水路里的小船并行,向老翁搭了话,后者也停下小船回问。

老翁就这么划着小船朝两人靠过来,因此利瑟尔也在路边蹲下,向他解释事情始末。除了利瑟尔寻找戒指的方法以外,老翁似乎都听懂了,哈哈大笑着点了头。

「原来是这样啊,那是哪一条?这条吗,你看它这么肥。」

「我只能感知到是其中的一条而已。」

「是喔,还有这种限制。」

利瑟尔探头看向老翁推过来的鱼篓,还是无法得知满满一篓子的鱼里面是哪一条吃了戒指。

真是大丰收啊,利瑟尔赞叹道,听得老翁得意地笑了。「来,我看看啊。」他将鱼篓倾倒在船上,鱼儿摊撒在小船的座板之间,张着鱼鳃大口呼吸,不时弹跳几下。

「怎么样,这样能分辨了吗?」

「谢谢你。嗯……啊,应该是这条。」

将范围缩到最小,精确度提升到最高。

拿起一条鱼、放到一边,再拿起一条,又放到一边,重复三次之后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那枚戒指。虽然外侧被活生生的鱼包裹着,但肯定不会错。

「劫尔,你知道该怎么让它把东西吐出来吗?」

「直接剖开就好了吧。」

「拿去拿去,我今天不愁没有东西带回去给老婆子。」

利瑟尔道了谢,老翁张开大嘴笑着离开了。

利瑟尔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鱼。它还活着,所以无法放入空间魔法当中,但总不能就这样连着鱼一起送还给委托人。最好还是别告诉她戒指曾经被裹在鱼腹里吧,世上存在着善意的谎言。

「得找个地方借菜刀才行。」

「借你个头。」

那就按照建议快来杀鱼吧,利瑟尔提着活鱼迈开脚步,却被提出建议的劫尔制止。

劫尔自己单独接委托的时候明明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却会理所当然地叫利瑟尔不准这样、不准那样。利瑟尔对此从来不感到排斥,只是实在很不可思议──他边想边在劫尔的催促下将活鱼交给了他。

当天旅店,晚餐的餐桌上。

「喔,今天吃鱼!队长,要不要帮你挑刺啊?」

「我可以自己来。伊雷文,你也要注意看里面有没有混入戒指哦。」

「啥意思,鬼故事喔?」

当然,白天那条鱼和眼前的晚餐没有半点关系,遗失的戒指也已经清理干净,平安送还到主人身边。但伊雷文对这一连串事件并不知情,不可能听得懂这个玩笑。

对于利瑟尔突如其来的食品混入异物发言,伊雷文吓到面无表情,比平常更小心翼翼地分解起酱煮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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