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斯塔尼亚,存在着大门开在海上的迷宫。
当时觉得非常稀奇,但没想到在撒路思还有迷宫把门开在湖里。
为什么门扉出现在那种地方?根本是蓄意引发大侵袭吧?撒路思的学者们抓耳挠腮,但在迷宫的世界追求常识也没有意义,没有任何人想认真研究背后的原因,至今仍是个谜团。
「是这里吗?」
「应该是吧!」
漂浮在湖上的撒路思城市一角,利瑟尔他们站在一座历经岁月的栈桥前面面相觑。
桥旁边立着一面小牌子,上面除了迷宫名【湖中市集】以外,还画着随兴的手绘箭头,指向栈桥尾端。从红砖道上往栈桥踏出一步,潮湿的木板便发出吱嘎声。
栈桥底下是水波摇曳的湖面,湖水惊人地透明,在现在这种不起风的时候,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下方湖底的景象。
「好,到啦。」
「在哪里啊。」劫尔说。
「就是那个吧?」伊雷文说。
劫尔和伊雷文走到栈桥前端,往湖里看。
今天他们要潜入的这座湖中迷宫,大门不在湖底,而是漂浮在水中。不过门扉位置不会随着水流漂动,而是像浮在中间那样静止在原处。
利瑟尔也站在两人后方看了看,在映照着蓝天的湖面深处,确实能看见迷宫大门的上半部。这是距离撒路思最近的一座迷宫,位在水深约四、五公尺左右的地方。
栈桥前端绑着绳索,能攀着绳索下潜到迷宫门口。长着水苔的绳索上系着好几盏圆形玻璃珠般的灯,夜晚也不会迷失方向,不过在大白天就看不太出来了。
每一次微风拂过湖面,迷宫门扉的轮廓都随之摇曳。比起先前谒见时短暂开启的窗口,反而更像──
「(更像另一个世界。)」
在利瑟尔这么想的同时,伊雷文已经往栈桥之外跨出脚步。
扑通一声,他的身体伴随着沉重的声响沉入水中,溅起的水花落在栈桥上形成斑点。利瑟尔走到栈桥边缘,在不久前伊雷文站立的地方蹲下,劫尔在他身边微蹙着眉头,俯视着迷宫大门。
沾了水更加鲜艳的赤红色,从眼前涌动的水面下冒出头来。
「啊──水好冷!」
「我想也是呢。」
伊雷文灵巧地踩着水,发出细微的水声原地立泳,嫌烦似地摇摇头甩开贴在脸上的刘海。
利瑟尔伸出手抚过他的额头,以指甲前端勾起沾在他脸颊鳞片上的细发拨到一旁,那双平时总是锐利的眼睛便彷佛被驯服似地眯成了笑弧。
「没有魔物?」劫尔问。
「不知道唉。」
在这段寻常的对话之后,劫尔也跳进湖里。
从近处喷起的水花沾上脸颊,利瑟尔原本下意识想去擦,但想到待会全身都会弄湿便打消了念头,转而把指尖沉入水面。为了避免冻坏,他们特意避开了清晨时段,但水还是很冷。
「队长也来!」
伊雷文的手指轻敲了敲他的鞋子。
劫尔也从水面上探出脸来,把沾湿之后颜色更深沉的头发往后拨。在两人仰视的目光中,利瑟尔坐在栈桥边缘垂下双腿,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跳下去之后是否能浮上水面。
水浸到他靴筒一半的位置,不愧是最上级装备,水并没有渗进靴子,只感觉得到冰凉的温度。
「怎么这么小心?」
「该怎么说呢,好像是未知的世界一样。」
「哪里像啊。是说队长早就来到未知世界了吧?」
「但我说不定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利瑟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自己的脸孔映在水面上,透过它能看见水中摇晃的双脚,再更深处能看见迷宫门扉,在门扉之后遥远的下方,能隐约看见水底景色。从水面闪耀的粼光之间凝神细看,那里有腐朽漂流木的影子、摇曳的水草,有鱼群悠游而过的身影,全都遥远而细小。由于湖水实在过于清澈透明,感觉不到水深,反而像是坐在很高的地方。
现在他要穿着一身平时上街的装扮,沉入这片水域之中。比起一个能呼吸、语言也能相通的异世界,这反而更像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个迷宫叫啥,『人鱼公主洞窟』?跟那边不是一样吗?」
「可是迷宫就是这样的地方呀。」
迷宫就该是这样,看见这种景色也是理所当然,迷宫对利瑟尔来说就是这样的地方。每次走进迷宫大门,眼前的光景会使他感动、惊愕,但他对此从来不曾感到疑惑。
「所以你想说什么?」劫尔说。
「我有点害怕。」
「啊?」
「真假?」
在他们俩难得哑口无言的注视下,利瑟尔兀自思索。
这或许跟恐惧不太一样,这种有点心神不宁的感觉,与参杂恐惧的兴奋感类似。利瑟尔别开视线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嘴角带着笑说:
「准备做坏事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这种心情。」
眼见利瑟尔恶作剧似地加深了笑容,劫尔一脸无奈,伊雷文则张口大笑。
对利瑟尔来说,这就像调皮的年轻人大声笑闹着闯进禁止进入的区域一样。虽然不知道这座栈桥是公会建造,还是冒险者自己搭的,但如今冒险者从这座栈桥上跳进水中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情景了,没有人会阻止,也不会有人因此被责备。
话虽如此,他确实还是穿着完全不符场合的衣服,准备进入平常不该进入的区域。伊雷文往身后拨着水,那束红发像渡水的蛇那样在水中游动,哈哈笑着说:
「队长超乖的唉。」
「事到如今装乖也太迟了。」
「不对唉,可是队长确实不会做这种坏事。」
「搞不懂他的标准。」
他们说得真是毫无顾忌,利瑟尔这么想着收回双腿。
未来不一定还有这种机会,这次就尝试跳水当作纪念吧。他在栈桥上站起身来,长靴滴下的水一点一点在栈桥上形成水渍。
准备跳进湖泊的那一瞬间,风停了,平静无波的水面彷佛消失了一般,使人产生「到水底都没有任何东西阻挡」的错觉,好像一跳下去就会直接坠落底部。
利瑟尔毫不犹豫地往脚底使力,然而下一刻──
「好了,过来。」
劫尔一手撑在栈桥上往上一跃,抓住利瑟尔的手臂把他拉进湖里。
一旁路过的行人们发出悲鸣,他们其实早就发现利瑟尔独自站在栈桥上,一边心想「不可能吧……他看起来也不像冒险者……」,一边默默观望事态发展。不过人在水里的利瑟尔浑然未觉,只在自己平安浮上水面之后松了一口气。
穿过大门,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
万里无云的天空上,挂着一颗高照的艳阳,洒落的日光一点一点灼烧肌肤,从白色沙地蒸腾而上的热气舔舐脚底。放眼望去,能看见远处有绿洲,不晓得是真的存在,抑或是海市蜃楼。
装备在穿过门扉之后瞬间干燥,但利瑟尔和伊雷文忘了发出赞叹,很有默契地默默往旁边瞄了一眼。
「…………」
面目极度凶恶的劫尔站在那里。
意料之中的反应,两人彼此使了个眼色,从自己的空间魔法包里取出斗篷。先前造访火山迷宫的时候,他们想到或许能制作抗暑的装备,于是立刻请熟识的工房帮忙准备。找的是先前替他们制作过雨用外套的武器工房,当时匠人说:「这比你们之前做的什么坐垫、雨具那些好多啦。」
「啊──披上去还是比没披好很多唉。」
「来,劫尔也披上吧。」
「嗯。」
深深戴上兜帽,烈日就不再灼人了。
这里再怎么说毕竟是迷宫,环境没有恶劣到人们完全无法活动。虽然气温仍然居高不下,但他们至少保有了走在阴影底下的舒适度。劫尔还是臭着脸,不过并未对攻略迷宫这件事本身表示排斥,看来他攻略迷宫的欲望战胜了对热天的厌恶。
「先去那里吗?」
「应该是吧。」
伊雷文手指的方向,是一座不远处的绿洲。
有座轻易容纳在视野当中的小水潭,周遭点缀着绿意,凝神细看,能看见一面看板竖立在那里。前方横放着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头似乎刻着魔法阵。
那里就是起点吧,一行人迈开步伐。
「好难走哦。」
「这种地面跑起来一定很辛苦唉。」
「没有其他移动手段吗……」
每走一步,鞋底都深深陷进沙里,三人发着牢骚走向绿洲。
抵达目的地之后,光是附近有水源,气温似乎就凉爽了一些。眼见伊雷文马上蹲在水池边捧起水来,利瑟尔有趣地笑着走向看板,凑近去看那面高度及腰的牌子。
「『魔物素材在此会成为价值』……」
「啊?」
站在他身边的劫尔诧异地蹙起眉头。
感受到他疑问的目光,利瑟尔也抚摸着看板边缘思索。
「嗯……迷宫的名字就叫做『市集』,是能代替货币的意思吗?」
「这是叫我们在迷宫里买东西?」
「嗄?什么什么?」
或许是觉得劫尔那句带点无奈的话听起来很有意思,伊雷文甩着湿漉漉的手走了过来,他看了看那块牌子,发出深感兴味的声音。
「那杂鱼掉的素材也都要一一捡起来了喔?」
「用身上既有的素材不行吗?」利瑟尔说。
「以迷宫的作风,可以吧。」
劫尔抬起下腭,指尖稍微把兜帽往上勾。
变得宽敞的视野当中映入另一座绿洲,在炙热的空气中摇曳,规模看起来比现在这座水潭更大。除了白色沙地、水面的质感、点缀其间的零星绿意之外,还看见许多出现在沙漠中不太自然的色彩,从迷宫名称推断多半是摊贩吧。
「希望顾店的不是魔物。」劫尔说。
「那里有人影吗?」
「没看见。」
「我也没唉。」
三人看了一会儿,但停在原地也没用,于是他们迈开脚步。
目的地当然是下一座绿洲。不,放眼望去可以看见好几座绿洲,所以无法确定顺序是否真的是下一座,不过这一座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最近,多半不会错。
「这里说不定没有阶层结构呢。」
「啊──感觉很像喔,好久没碰到这种迷宫了。」
「『逆塔』也是吧。」劫尔说。
「那边是每座塔分成一层唉。」
「从天而降的逆塔」每座塔视为一个阶层,每座塔都设有魔法阵,可以视为非常规的阶层结构。
像「湖中市集」这样只有辽阔单一阶层的迷宫,通常在每个具有辨识度的地标处设有魔法阵,森林的话设在各地大树的根部,平原则设在供人休憩的凉亭。这么想来,这座沙漠的每一座绿洲或许也都有魔法阵。
「看得到绿洲就不会迷路,比森林好多啦。」
「森林里很容易迷失方向呢。」
正当三人走在沙地上的时候……
伊雷文忽然看着身边空无一物的地方,放缓脚步,视线向下盯着满是沙粒的地面,手已经握住腰际的剑柄。利瑟尔也没多问便停下脚步,魔铳早已架在身旁待命,他将整个身体转向那个方向,同时往后撤退几步。
「一只。」
「不,两只。」
伊雷文和劫尔简短有力的声音。下一秒,视线另一头的沙地隆起。
沙粒从隆起的顶端流泻而下,从缝隙间能看见与沙子不同的颜色。在它准备冲出沙堆的瞬间,利瑟尔朝着沙堆开了一枪,稍晚现身的另一只也被劫尔斩杀。
「是什么咧──」
「希望是价值高一些的魔物呢。」
三人稍等了一下,便走近隆起的小沙丘。
他们拨开沙子,把还埋在沙里就失去奇袭机会的魔物挖出来。指尖摸到柔软的皮肤,体型不算特别大,于是他们以双手环抱的方式将魔物拉上来。
「喔,是图皮蛙唉。」
「黏答答的。」
「可能是沙漠特有种哦。」
以前有这么黏吗?劫尔嫌弃地握住图皮蛙的脚。
利瑟尔凑近去看,伸出指尖戳了戳薄薄覆在魔物身体上的黏液。或许是为了留住沙漠中珍贵的水分,它才用黏液把身体包裹起来。利瑟尔也知道,同一种魔物在不同地区有可能出现不一样的特征。
但在迷宫里看见这种情形,他总是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既然冒险者会为了炎热、寒冷的环境预作准备,某种意义上魔物有这些机制也算公平吧。
「那我可以扒它的皮吗?」
「麻烦你了。那这一只就由我……」
「你到旁边看着。」
图皮蛙的素材位置是它的表皮。
蛙皮上的花纹随机,越到迷宫深层越能见到美丽的花样,使用在装备上的性能也不错,是重视外观的冒险者常用的素材。不过他们现在才刚进迷宫,这两只图皮蛙也只长着糊糊的土色纹样,尽管不清楚迷宫判断价值的基准,但多半不会太高。
「还是不要抢先击杀它比较好吗?」
「为啥?」
「会打穿一个洞。」
「没差吧。」劫尔说。
「这样比较正常啦……」
利瑟尔看着两人熟练的手法提问,劫尔理所当然地回应,伊雷文则有点欲言又止,毕竟素材上面千疮百孔或直接劈成两半,都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说到底就算是委托要求的素材,都没有冒险者会保持完好无伤的状态缴交。战斗时打倒魔物是第一要务,没有余力顾及其他,运气够好才可能碰巧没伤到素材,公会职员承接委托时已经预想到这些,委托人提出委托前也都充分知悉。
但利瑟尔却会尝试在不伤害委托素材的情况下收集它,还视之为理所当然。劫尔和伊雷文会配合他,「反正也不是办不到嘛」,但其实他们俩在还是单独行动的年代也不曾这么彻底地注意素材品质。特地告诉他说弄坏素材没关系好像也不太对,因此两人并未纠正利瑟尔的想法。
「队长升阶升比较快,也是因为这种地方吧?」
「应该很受委托人欢迎。」劫尔说。
「真是这样的话就太高兴了。」
委托人满意度极高,这就是利瑟尔的强项。
队伍当然也有魔物讨伐、迷宫攻略之类的功绩,不过利瑟尔这方面的态度想必也是升阶的一大考量。有个与纠纷无缘的冒险者在,公会职员也非常感恩,委托人和冒险者之间的纠纷最麻烦了。
「好,完成啦。」
「喏。」
「好啦好啦。」
伊雷文灵巧地用小刀把剥下的皮鞣制完毕,劫尔也把自己剥的那张皮扔了过去。
魔物解体方面是伊雷文比较熟练,不愧是猎人的儿子,利瑟尔佩服地看着他手边的动作。他一直都很认真见习,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能上阵,但一直找不到好机会,毕竟劫尔和伊雷文总是不太想让他动手。
就这样,他们取得了两张经过最低限度处理的皮革。
「一路上就像这样一边收集素材,一边往绿洲前进可以吗?」
「嗯。」
「好喔!」
三人在每一次遇袭的时候捡拾素材,朝着绿洲走去。
市集里笼罩着不可思议的寂静。
绿洲的水潭周围摆着许多摊位,白色的沙地上铺着厚地毯,木制托盘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以细木棍为支架,色彩鲜艳的棚顶布料斜斜挂着,店老板悠哉地盘腿坐在布棚阴影下。
所有摊位老板的面貌都一模一样,是木头与钢铁打造的人偶,有头却没有五官。关节上的齿轮喀答作响,他们以充满人味的动作抖着脚,伸手搔抓没有头发只有螺丝的头;明明没有嘴巴,头部却会因为打呵欠而颤动。
「劫尔,可以跳进去没关系哦。」
「我还撑得住。」
「讲得好像哪天真的会撑不住,笑死我唉。」
这里的水潭比刚才更大,三人沿着水边走。
绿洲的水源是地下水,应该可以跳下去游泳才对,利瑟尔于是出于善意这么提议,眉头紧锁的劫尔却摇了摇头。要是热到受不了,他会跳进水池里的吧。
「喔,魔法阵唉。」
「果然是设在每一座绿洲的位置呀。」
三人找到了魔法阵,和先前见过的一样画在平坦石板上。
他们离开起点那座绿洲之后,大约在热沙上走了三十分钟,假如魔法阵都以这个频率出现,那么绿洲的数量应该也不少。酷暑比想像中更消耗体力,难怪这里的魔法阵配置得比较密集,乘凉处多一些对利瑟尔他们来说也相当受用。
不过……利瑟尔环顾周遭。后方是他们走来的方向,除此之外前面、右边、左边还有三座绿洲,看起来相当遥远,但实际上距离应该都差不多。
「其中会有海市蜃楼吗?」利瑟尔说。
「即使全都真实存在,也不可能全部都是正解。」
「那正解是哪个啊?」
「谁知道。」
今天他们没接委托就直接过来,因此目的只是攻略这座迷宫,顺利的话希望可以通关。
即使无法抵达头目所在地,至少也要尽可能往深层推进。这里只有一个阶层,所以比较精准的说法应该是「尽可能接近头目」吧。以他们三人的情况来说,即使中途停止攻略,劫尔也会在心情好的时候独自过来通关,因此无论停在哪里都不怕进度尴尬。不过难得的机会,利瑟尔还是希望能整个队伍一起通关。
当然,他不会说一定要在今天内完成,他没那么瞧不起迷宫;但即使不这么做,要把视野中每一座绿洲都走过一遍还是很花时间。
「总之,我们先试着买东西吧。」
在另外两人「总之什么?」的视线当中,利瑟尔走向摊位。
接下来该前往哪一座绿洲?既然这里是迷宫,不可能完全没有线索才对。他一方面希望在摊位上能找到线索,但也不能否认自己抱有「真的能在迷宫里买东西吗」的好奇心,因此并未指摘他们俩的视线太失礼。
「不能直接杀到头目那边吗?」伊雷文说。
「第一次攻略不可能吧。」
「毕竟地图也不太清楚呢。」
三人踏着水边丛生的植物嫩芽前进。
像这种只有一个阶层的迷宫,即使在公会购买地图也很难派上用场。就连最容易绘制的迷宫型关卡地图,平常都得靠职员看着冒险者过度潦草的笔记拼命重画,因此大型单一阶层的地图经常只画出概略方向和距离,只求差不多就好。
三人探头往近处的摊位看了看。
摊子上有一位──不,应该说「一具」老板,正放松地席地而坐,一看到三人站到面前,便维持着随意的姿势抬起一只手打招呼。木材与钢铁制成的身体上裹着外衣,布料随着它流畅的动作晃动。
「你好。」
利瑟尔微笑打了声招呼,老板便往衣服上抹了抹手心,擦掉不存在的汗水,然后双手合掌一拍,发出敲梆子似的响亮声音。
刻着许多关节的手,敦促似地指向摊位上的商品。地毯上排列着木质托盘,每一个托盘上都堆满饱满的果实,都是熟悉的水果。
「这能吃喔?」
「吃了要干嘛……」
「填饱肚子啊。」
把打趣这么说着的两人放在一边,利瑟尔看向竖在摊位旁的招牌。
上头没有文字,只画着手绘的端正圆形。再低头看向商品,托盘前方的木牌上标示着【×1】【×2】【×3】的记号,假如这是标价牌,那么……
「按照这个数量,给你这个东西就可以了吗?」
利瑟尔指向标价牌,再指向招牌这么问。店老板像在说「当然」似地点点头,从它的颈部关节处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些常见的水果不太可能是攻略迷宫的必需品,利瑟尔把头发拨到耳后这么想道。但在迷宫里看见食物非常难得,他决定抱着实验精神买买看。
「上面画着圆形,所以是魔石吗?」利瑟尔说。
「只能给他在这里收集到的东西喔?」
「不限制条件的话,选项就太多了。」
利瑟尔说道,试着从自己的腰包拿出石像鬼的眼球。
这也是端正的圆球,他把眼球递给老板。老板多看了它一眼,战战兢兢地摇摇头,动作栩栩如生地表达出「那什么东西……吓死人喔……」,反应非常真实。不愧是迷宫,利瑟尔不禁赞叹。
「人家说他不收。」
「比想像中更排斥呢。」
「那就这个吧。」
利瑟尔收起眼球,换伊雷文抛出了一颗魔石。
店老板急忙接住魔石,木质手掌和魔石相碰发出喀啦喀啦声。它就这么当场翻来覆去地端详起手中的魔石来,对伊雷文投以狐疑的目光。
「它超怀疑我唉。」
「看人很准。」劫尔说。
「下一个换大哥给他啦。」
应该不至于对每个人的态度还不一样吧,利瑟尔面露苦笑。
老板检查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指向其中一个托盘。那个标示着【×1】的托盘上,堆着平凡无奇的苹果。
伊雷文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颗,直接咬了一口。
「怎么样呢?」
「就普通的苹果。」
丝毫不介意劫尔「你还真吃啊」的无奈视线,伊雷文就这么把苹果整颗吃光了。
很普通的苹果,不算特别香甜,也不特别难吃。这么一来,至少确定了摊位上的商品和外观一致,虽然无从得知这会不会是什么线索,或者只是能在迷宫内张罗食材的罕见机制。
「卖的东西不只有食物呢。」
「那边还卖魔物素材唉。」
「只是座能购物的迷宫吧。」
「那也很有意思。」
稍微远离水池,地上丛生的绿草也变稀疏了。
利瑟尔漫不经心地看着脚边稀稀落落的绿意思索。迷宫真的有可能不提供任何线索,让人盲目地来回奔波吗?他绝不会说不可能,反正这么做总有一天也能抵达头目的所在地,攻略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总觉得少了点迷宫一贯的讲究。
「那个人偶不知道能不能砍爆唉。」
「住手吧。」
听见劫尔他们骇人的话题,本来正打着呵欠的店老板肩膀发抖。
利瑟尔眨了眨眼睛。人偶是这里的居民,同时也是商人,不可能不知道这片沙漠的路该怎么走。既然可以沟通,那说不定……利瑟尔在摊位前蹲下。
他凝视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孔,轻轻开口:
「能问你问题吗?」
老板倏地停下动作,它喀啦喀啦地搔了搔后颈,抬起手来。
看见老板伸出一只木纹鲜明的食指,利瑟尔理解地点点头,这是「只能问一个问题」的意思吧。他瞥了【×1】的标价牌一眼,说出首先必须确认的问题。
「你们会说谎吗?」
老板点头。
「不对啊,说什么谎啦。」
「先确认过这点很符合你的作风。」
「毕竟面对它们,我可没有识破谎言的自信呀。」
说到底,谁会认真跟人偶攀谈啊,劫尔他们心想。
所有人都以为它们只是负责卖东西的人偶,而且魔物素材是珍贵的收入来源,没有冒险者会拿它们去交换区区的水果。利瑟尔他们并不知道,要是不买东西,无论询问什么老板都只会摇头,乍看好像能够对话,实际上对话又并不成立。
但假如利瑟尔一开始选择对话,人偶对他摇头,他的下一个反应仍然会是:「那我跟你买这个,请回答我的问题。」最后还是会取得问问题的权利。这跟他们运气好坏无关,单纯只是想尽情游览这座迷宫的欲望更强烈而已。
「我们还有三颗魔石吗?」
「啊?」
「我想买东西。」
「有喔有喔,这边两颗。」
「喏,一颗。」
「谢谢你们。」
他们三人各自打倒魔物、各自捡拾素材,因此无法肯定每个人身上有哪些材料。魔石足够真是太好了,利瑟尔接过魔石,把它们交给老板。
人偶伸出坚硬的大手,在利瑟尔的手底下并拢手掌作承接状。利瑟尔温柔地把魔石落在那双手上,老板的肩膀便喜形于色地大大起伏了几次,捧着魔石的手掌竖起一只指头,指向【×3】的托盘。
「伊雷文,请用。」
「我就不客气啦──大哥,帮我挖开这个,用手指。」
那个托盘里装的是椰子。伊雷文拾起一颗,带着贼笑把它硬塞给劫尔,又被后者推回来。
利瑟尔继续蹲在摊位前,打量着老板的反应。他微微一笑,偏了偏头。
「能问你问题吗?」
听见这个问题,人偶竖起两只指头。所有摊位的托盘数量都是三个。
换言之,一个摊位最多能问三次问题,而且仅限于比手画脚能够回答的问题。
「你上一题的答案是谎话吗?」
对方点头。
「你们在三次回答当中,会说两次谎吗?」
对方摇头。
哦,利瑟尔眨眨眼睛。这里有好几个摊位,原本打算多找几间店铺筛选出详细条件,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迷宫里不存在不可能攻克的机关,既然准备了次数有限的对话,那么答案不太可能全都是谎话,人偶多半也不会作出自相矛盾或有破绽的回答。他还会到其他摊位验证,不过说谎次数应该可以确定了。
「它们会说一次谎?那最少要问两次问题啰?」
「素材够吗?」劫尔问。
「这就是重点了。」利瑟尔说。
伊雷文最后还是拿自己的小刀挖了洞,喝光椰子水,把空椰子壳随手丢到一边。他往残留甜味的嘴唇上舔了舔,开始从腰包里一个个拿出素材,一一排在沙地上。利瑟尔和劫尔也跟着照做,边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方针,边确认素材库存。
「要问它们什么问题啊?哪一座才是正确的绿洲──」
「然后问刚才的答案是不是谎话。」
「这时它要是摇头,答案就确定了呢。」
就算人偶在第二题点头,在第三题也必定能问到正确答案。
这座绿洲有近十个摊位,即使算上厘清条件花费的提问机会也相当充裕。
「只要注意到可以问它们问题就没啥困难嘛,太简单了吧?」
「这个嘛,说不定是越往深处越难哦。」
「这样你反而高兴吧。」劫尔说。
「跟一味爬楼梯比起来,当然啰。」
三人来回看了看排在沙地上的素材。
他们只拿出在这座迷宫里取得的东西,没想到出乎意料地少。看来得有意识地狩猎魔物才行了,三人这么聊着,挑选能凑齐三个的素材,开始寻找能交易的摊位。
在那之后,他们也顺利在沙漠中前进,来到了不知第几座的绿洲。
换算成一般的迷宫,他们已经来到了堪称深层的地带。陷阱更加险恶,残暴的魔物横行,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也不能掉以轻心,迷宫深层就是这样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劫尔上半身打着赤膊,腰部以下泡在水里。在毒辣的日光底下,他坐在绿洲的冷水中懒洋洋地乘凉。剑放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但他甚至懒得多看它一眼,那身脱下的黑衣扔在附近的椰子树下。
「嗯……绿洲有八座……」
「哇塞这啥啊,超有光泽唉!」
听见说话声,劫尔仅仅转动视线看向那里。
他刚才已经往头上淋过水了,感觉到水滴沿着下腭流过,他轻轻甩头,视线另一端是利瑟尔在沙地上悠然步行、浏览眼前十几个摊位确认商品的身影。顺便把目光往旁边挪一点,能看见伊雷文蹲在摊贩前面,不晓得在看什么。那个摊位的老板坐姿很有女人味,多样性还真是越来越丰富了,劫尔事不关己地想道。
也难怪他这么想,毕竟最初那座绿洲的问题,回头看来简直就像儿戏一样。每换一座绿洲,人偶的说谎次数都会变动,还有男性人偶几次、女性人偶几次的区别,有时问出答案的先决条件甚至不是说谎与否。握有正确答案的只有其中一个人偶,该向哪一个人偶提问才能找出关键人偶?提问所需的商品该从哪一个摊位换取,届时又该问什么问题?必须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善用有限的素材找出这些答案。
即便如此,还是比起盲目乱走好太多了,毕竟现在放眼望去,周遭就能看见九座绿洲,撇除掉他们走来的那一座也还有八个选项。若没有利瑟尔在,就得一一巡过那八座绿洲,而且一旦走到错误的绿洲,还可能从那里发散出更多选项。地毯式试错不是不行,但光想就令人厌烦。
劫尔呼出一口气,试图吐出肺里郁积的热气,随手搅了搅接触到肌肤而变温的池水,看见沙粒在水中飞舞又停下手,要是沙子跑到底裤里就太惨了。
「队长──我想买这个──!蝎子尾刺三个──!」
「那我们就在那个摊位问三个问题,再到那一摊拿皮革交换蛋问两个,再拿蛋到那一摊交换……」
伊雷文朝着水池另一头,位在对角线的利瑟尔高声喊道。
他手指着光泽非常艳丽、类似蛇皮的魔物素材,它反射着太阳光闪闪发亮,是存在感十分强烈的素材。真爱高调,劫尔在内心喃喃说着,捧起沙子沉淀后的池水洗脸。
素材还是一样由他们各自保管,但取得时会跟利瑟尔说一声,好让他统计数量。现在利瑟尔应该正比对着那些五花八门的素材种类和数量试算吧。
「真热……」
劫尔站起身,往水池外走。
踩在水底不稳定的沙子上,他仍然踏着稳健的步伐踢着水前进,直接从椰子树下的外套旁走过,在干燥的沙地上留下潮湿的鞋印,走向其中一个摊位。看了看摊位上瓶装的冰水,他从湿淋淋的腰包里取出两根獠牙。
店老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在说「你身材不错嘛」,木质手掌拍在金属齿轮转动的胸膛上,发出硬物相碰的声音。劫尔随口回了句「谢了」,把獠牙交给人偶,拾起结着水珠的瓶子,冰凉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
然后再度走进水泽中,在比刚才更浅的位置坐下,拔开软木瓶栓仰头灌水。
「啊,队长你看,大哥不晓得在喝什么东西!」
「啊,那一摊我原本想问三题的。那么筛选说谎人偶的问题就在那摊问吧,剩下的改到……」
「唉──我也想喝冰的!」
伊雷文涉水走了过来。
或许是沙子跑进凉鞋和裸足之间让他不舒服,他边出声抱怨边踢着水。劫尔避开喷来的水花,手往水面上打横一挥,泼了他水要他别过来,免得把沙子搅得乱飞。伊雷文马上哇哇叫着要他把水交出来表示歉意,于是劫尔把喝到一半的瓶子塞上软木塞扔了过去。
「记得也拿给那家伙。」
「嗯。」
往那边一看,利瑟尔正好浏览完所有摊位。
那人低下紫水晶般的眼眸思索,无意间注意到劫尔的视线,朝他挥了挥手。劫尔坐在水里微微抬手回应,利瑟尔眼尾便染上柔和的笑意,往椰子树细细的树影里走去,就这么坐下来,望着沙漠的尽头,仰头看了几秒钟的天空。
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他就计算完成了吧。看见利瑟尔招手,劫尔从水中站起身来,捡起外套。在浅水池中每走一步,与蓝天同色的水面便随之晃荡,劫尔对此毫无任何感慨,自顾自地踏着慵懒的脚步走向利瑟尔。
「所以?」
「来,水给你!」
「谢谢。还有,寄生仙人掌的果实还缺一个。」
「嗄……」
走最短路径从一座绿洲抵达下一座绿洲,遭遇魔物的频率也不高。
虽然无法收集到足以在所有摊位买下所有商品的素材量,但这是三人讨论过后决定的攻略方针,因此他们都知道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但劫尔还是边把手臂穿进外套袖口边皱起脸来。即使事先知道会发生,麻烦事还是一样麻烦。
利瑟尔正使用风魔法替他吹干湿透的装备,见状露出微笑:
「要是你们没买东西的话,素材本来是足够的。」
「喂,走了。」
「队长我们出发啦──」
两人乖乖往沙漠走去,利瑟尔目送他们走远,把冰凉的瓶子靠在脸颊边站起身来。
虽然嘴上一直嫌热,那两人一定马上就会回来了,还是在那之前先完成现阶段的交换和提问吧。
冰块撞击瓶身,在耳边发出喀啦喀啦的清凉声响,利瑟尔欣赏着这声音,在第一个摊位前跪下。
「他们很自由吧?」
眼前的人偶比周遭其他人偶更小,乖巧地坐着,身上穿着布洋装,应该是小女孩吧。看见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她偏了偏头。
后来,利瑟尔的双腿因为在不习惯的沙地上走太久而再也走不动,伊雷文面对一成不变的景色和热气连声抱怨「看腻了我累了热死人」,劫尔的心情恶劣度和面貌凶恶度都上升到不能开玩笑的等级,因此三人还没抵达头目处就中断了攻略。
不过从进度来看,他们已经接近头目了。对一般冒险者而言,这速度异常地快,但对于利瑟尔他们来说只是普通的迷宫攻略,因此他们毫不留恋地选择撤退。
「好冷……」
「很冷呢。」
「啊……」
当然,离开迷宫、爬上栈桥的三人浑身都湿透了。
利瑟尔使用风魔法简单替大家吹干,但在太阳已经开始西下的时段实在是杯水车薪。刚开始还觉得舒服,毕竟不久前还热得受不了,但在全身湿透的状态下立刻就感到冷了,只有劫尔一个人发出解脱的叹息,彷佛觉得凉一点很好。
三人从吱嘎作响的栈桥来到石板地上,各自擦着濡湿的头发,正准备走向旅店。
这时,他们忽然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于是停下脚步。他们越来越熟识的那位公会职员站在栈桥头,脸上挂着纹丝不动的笑容。
「辛苦了~」
「唔哇……」
发生什么事了吗?利瑟尔他们正准备直接从旁通过,职员却把他们叫住,脖子猛地转往他们的方向,嘴角抽搐的伊雷文忍不住发出声音。
「各位果然没有接委托,直接潜入迷宫了呢~」
「那又怎样……」
「在撒路思是禁止的吗?」利瑟尔问。
「并不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如果引起各位不愉快的话实在不好意思~」
她边说边朝站在旁边待命的一名男子点点头,那是个士兵打扮的男人。
三人没做什么亏心事,也不特别介意,只是看着那人、好奇他是谁。在他们视线另一头,男人来回看着利瑟尔和劫尔,欲言又止地指着他们好几次,但职员还是摇头。最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利瑟尔看,露出一副好像理解真相、又无法接受事实的神情。在职员催促之下,他还是五味杂陈地离开了,边走还边频频回头。
「他谁啊?」
「撒路思有军队吗?」利瑟尔问。
「有自警团。」
到底怎么回事?利瑟尔他们目送对方离开,这时候公会职员很困扰似地深深朝他们一鞠躬。
「感谢各位拨空帮忙~」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该说是有事还是没事呢~」
她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带着一贯的笑容娓娓道来:
「今天有个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说有贵族被黑色魔物拖进了湖里~」
这传闻也太夸张了,伊雷文喷笑出声。
职员简单告诉他们来龙去脉。当时听说了这个传闻,迷宫所在的南区主政者立刻打算采取行动,毕竟要是传闻属实就大事不妙了。但在那之前,八卦嗅觉敏感的冒险者公会姊妹们猜到「该不会是这么回事吧」,急忙赶往现场,在确认过实情之后跟上级报告了利瑟尔他们的情况,说他们是冒险者,只是容易引人误会。
最后事情没有闹大就落幕了,顺带一提,听取报告的南区主政者的感想是「笑死我了」。看来没发怒,利瑟尔他们听了也放下心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公会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呀~」
听见利瑟尔垂着眉这么说,职员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摇头。
即使追溯公会过去的历史,这也是毫无前例的稀奇事,但如果以非常广义的定义来说,这或许也勉强算是一种冒险者灾情吧──她这么告诉他们,然后便飒爽离去了。那道纤细的背影彷佛说着「我只是尽到自己的职责而已」,看起来无比可靠。
「改天得再去致谢才行。」
「我们根本没做错什么吧。」伊雷文说。
「谁是魔物啊……」
「我也被说成贵族了哦。」
「队长你喔……」
三人过去也曾被说成「流浪王子和另有隐情的骑士」、「赌场老大和保镳」、「绑架犯和肉票」,早就见怪不怪。要是刻意装模作样、想引人误会的话那另当别论,但既然这并非他们的本意,那也不用特别介意。
利瑟尔他们作出这个结论,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回旅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