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瑟尔裹在触感柔软的两张毛毯里沉睡。
沉潜在睡眠中的意识,受到牵引似地浮上表面。
「……?」
他在半梦半醒间微微睁开眼睛。
整个房间静悄无声,屋内的空气微冷。他不希望露出毛毯外的肩膀接触到冷空气,动着身子把嘴巴以下全部钻进被窝,翻了半圈的身。右手边和左手边各有一张空床铺,从遮挡视野的刘海缝隙间,他睁着睡意惺忪的眼睛望着这一幕。
劫尔应该到迷宫去了,把攻略迷宫当作兴趣的最强冒险者,看见尚未通关的迷宫似乎更有干劲。虽然说过有许多魔法机关、攻略起来嫌麻烦,但迷宫没有地域之分,挑选没有这类机关的迷宫攻略就好。
而且现在,他身边还有唾手可得的解决方法,拉着那个懂魔法的人进迷宫就没问题了──劫尔多半是这么想的吧。
「(……撒路思的魔法理论,多读一点吧……)」
毫无保留的信任,某种层面上也像是一种胁迫。
利瑟尔在毛毯里笑了开来,发出只有气音的轻笑。利瑟尔的知识完全不及各个领域的专家,然而他可靠的队友们总是轻易就愿意相信他,彷佛完全不在乎这种小事,受到他们认可实在很值得高兴。
另一个队友伊雷文,多半从昨晚就没有回房。昨天在冒险者公会解散以后,他一次也没有现身,也很难想像他早起出门。
「(在这里有基地吗?)」
利瑟尔把毛毯往上拉,放松了肩膀。
连阿斯塔尼亚的居民都听过佛克烫盗贼团,与王都贸易往来更加密切的撒路思就更不用说了,既然他们在王都有几个据点,说不定在撒路思也有一、两个藏身之处。但他和伊雷文不太会聊这些,这都不过是利瑟尔的猜想罢了。
他没有刻意避开这方面的话题,只是不会刨根究底地追问隐私而已。
「(…………基地这个词,听起来真棒……)」
眼皮沉沉地落下来。
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再一次准备沉入梦乡。
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定已经到了被人说赖床睡太晚的时间了。但回笼觉实在太难以抗拒,偶一为之没关系吧,他把脸颊挨上枕头。对了,睁开眼睛之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铃铃,是铃铛的声音。
利瑟尔瞬间清醒过来。闷闷的铃铛声,他不可能忘记,记得太清楚了,他按住耳朵倏地起身,一时间慌了手脚。熟悉的魔力逐渐从耳环上满溢出来,但已经不像上一次那么痛了。不对,更重要的是……
动作得快点才行,他心急地想下床,视线扫过床缘,找到鞋子,伸手想将它拉近,然后──庞大的魔力在眼前炸开,迫使他挺直背脊。
『不错的打扮嘛,利兹?』
「……早安,陛下。」
一扇四方形的窗户出现在半空中,他的王在窗口另一侧揶揄地笑。
被敬爱的国王看见自己刚睡醒的模样,利瑟尔垂着眉,按住被魔力吹得翘起的头发。如果可以,希望先给他一点整装打理的时间。
围绕他熟悉的王上半身的那个外框,看起来真的就是一扇窗户。
看似硬质的窗框不时像海市蜃楼般摇曳,原本应该镶着玻璃的地方,有着不是玻璃的某种透明障壁,好像只要破坏这薄薄一层阻碍,就能轻易碰触到对方。但无论再怎么推拉,它仍然文风不动地阻隔着窗户的两侧。
『这也只是看起来像窗户而已啦。』
看着陛下叩叩敲着看不见的墙壁这么说,利瑟尔暗自思索。
顺带一提,他已经最低限度地完成了整装盥洗。一听到时间没有严格限制,他便把自己侍奉的君王晾在一边,先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从前国王像这次一样,用传送魔术出现在刚睡醒的利瑟尔身边时还被他训斥过,从那次以后,陛下总会勉为其难地避开那个时段,因此这次也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利瑟尔的要求。
虽然国王本人满不在乎地说「我又不会介意」,但利瑟尔也有他身为臣子的尊严,只能请陛下放弃了。国王表示,利瑟尔这一点和父亲很像。
「您的意思是,它实际上并不是肉眼看上去的物体?」
『那个臭人妖好像说,这是「概念的具象化」。』
「啊,原来如此,真是名不虚传。」
利瑟尔立刻赞叹地叹了一口气,率领他的君王听了理所当然地点头。
「也就是说,他已经定义了世界的分界吗?」
『好像是这样没错。一般是不存在这种东西啦,分界或是区隔什么的。』
两个世界是彼此重合,还是互相比邻?之间是否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说到底两个世界之间究竟存不存在距离这种概念呢?厘清这些问题,比起在沙漠中寻找一粒沙子还要困难。
先假定世界之间存有「界线」,再想尽办法证明,最后的成果就是眼前这扇窗。以悖论的方式确立境界线的存在,再以我们能够认知的形式将其具象化,说穿了就只是这样。但利瑟尔就连实现这件事的其中一个步骤都无法想像,顶多只能理解这是一种伟业。
不过,正因为能够从零开始实现这种惊世之举,国王的那位兄长才被称为魔术研究权威,拥有着足以让高官重臣允许他抛弃王位的才华。即便如此,过程必定也充满险阻,他为这件事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利瑟尔感觉到自己内心涌现了无穷的感谢与喜悦。
「能帮我向他道声谢吗?」
『那家伙只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而已。』
「即使如此也一样呀。」
『等你回来自己去说。』
国王哼笑一声。那是当然,利瑟尔也点头。
「陛下,谢谢您。」
『嗯。』
利瑟尔毫不掩饰脸上不由自主的笑容这么说,国王的回应彷佛觉得这没什么。
眼前的国王君临于大陆上历史最古老的大国顶点,拥有庞大的魔力,但即使如此,要从他身上获得即便是一茶匙那么多的恩赐都不容易,不知该献上多少荣光才可能如愿。然而岂止是一茶匙,国王为这扇窗口注入了堪称是整座湖泊那么大量的魔力,只为了维持它的存在。
当然,国王为了个人考量运用自己的魔力是他的自由,平时他能随心所欲使用需要大量魔力的传送魔术,这次也只是同样的事例之一。但一想到这么做是出于君王自身的意愿,便使得利瑟尔格外喜悦。
『不过你在那边也玩得很开心吧。』
「那当然。」
他现在仍然与国王保持着书信来往。
作为信件往返关键道具的信盒是迷宫品,由于它的特性关系,实在很难说是定期写信,不过互动频率还算密切,两人在信中轻松幽默地分享了彼此的现况。
「毕竟我也不可能在这边工作呀。」
『这倒是没错。』
国王扬起一边唇角,放松地把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脸颊。
他所坐的那张椅子后方,是一片利瑟尔也熟悉的风景。那是王城内部魔术研究所的其中一个房间,是国王兄长的大本营,但他现在好像不在这里。
『看到其他国家的高官在自己地盘乱晃,没有人会感觉良好啦。』
「要是我的话一定很排斥。」
『我也很排斥啊。』
「陛下总是一发现他们就强制遣返嘛。」
利瑟尔之所以过着冒险者生活,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
完全不需要贵族身分这点非常符合他的需要。不,虽然「感觉很有趣」占据了大约九成的理由就是了。没有几个国家会容忍其他国家的宰相在自己的领土上乱逛,他能过上兼顾兴趣和利益的冒险者生活,结果也算是相当圆满。
劫尔和伊雷文曾经问他:只要利瑟尔不主动表明自己是宰相,不可能会有人发觉吧?然而虽说是偶发事件,但利瑟尔人在这个世界,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据,表示如果还有其他相同遭遇的人也不奇怪,甚至若已经有人能够主动引发这种现象,利瑟尔也不会感到意外。既然如此,就不该抱持着「反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这种乐观的心态,必须事先考虑周全。
毕竟,现在正尝试连接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他的王,如果不可能实现就伤脑筋了。
「也有很多间谍看到陛下突然从眼前冒出来,听到一句『辛苦了』就直接被送回自己国家了。」
『你说冒出来是什么意思啊。我还替他们省下自己回去的麻烦,很亲切好吗。』
「我个人倒是比较希望您把他们抓起来。」
『碰到比较恶质的家伙都会抓,也都问过话啦。』
国王一副毫不心虚的态度。这么说也没错,利瑟尔点点头。
确实,遇到有人想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候,国王还是会放任他们自由活动一阵子,不会擅自把他们遣返,加害本国国民的人物也会加以拘捕。之前还曾经说着「你之前不是说想知道这家伙国内的内情吗」,把抓到的间谍当作伴手礼交给利瑟尔。
说到底,能将他们遣返就表示已经识破了他们从哪里来,国王只有在想要动摇对方国家的时候才会特地将人抓起来。
「我是不想见到您被他们当作代步工具。」
『说是代步工具,其实也只是把他们丢在国境边缘而已。』
「毕竟王族的传送魔术很有名呀。」
国王满意地眯细眼睛,利瑟尔露出了拿他没辙的微笑。
传送魔术的知名度太高,因此大多数国家都已经有所防范,特别是每个国家一定都会采取针对国内传送的阻挡措施。虽说当今的国王是个例外,传送魔术本来就不可能频繁使用,但对于其他国家来说仍然相当具有威胁性。
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利瑟尔点点头。要是某天敌国突然把军队传送进自家王城里,那怎么得了。
『在那边没有其他和你一样混进那个世界的人?』
「我没有遇过呢。」
『也没有发现我们这边的国家已经跟那边建立邦交?』
「我想应该没有。不过我的活动范围不算太广,无法断言就是了。」
『是喔……』
哦?利瑟尔看向若有所思的国王。
该不会想跨越世界建立新的邦交国吧?假如没有其他国家这么做,本国就能垄断这一边众多国家的贸易权,获取庞大的利润。
那么,首先必须秘密和目标国的高层接触,共享双方的情报与认知,派遣使者多次讨论之后正式建交,然后展开贸易,动作快的话或许能在两年内踏上轨道。
届时是否要把不同世界的存在公诸于世,各国国王很可能会产生意见分歧。考量到这可能引发国民的混乱,确实应该保密,但大量贸易商品流入市场还是必须明示来源。不存在兼顾各方面的完美方案,要经营一个国家,大部分的决策都是这样。
「(我们那边是这样,这一边也有各种问题。这个国家拜托沙德伯爵帮忙的话应该可以……嗯,不过一切的前提是这个窗口能够长期设置,看来这方面已经有了眉目,陛下也──)」
『喂,利兹。』
「在。」
利瑟尔深陷于思考当中,却不动声色地立刻应答。
见状,国王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从托着腮帮子的手上抬起脸,只说了短短一句:
『不必。』
「我明白了。」
这短短一句话,让利瑟尔把这件事暂且搁置在脑海一隅。
王说了不需要,表示他不要利瑟尔去处理建立邦交前的准备,或是在那之前的筹划工作,他不打算把利瑟尔当作刺探敌情的侦查员那样使唤。
那么,利瑟尔也只需要遵从他的指示。利瑟尔的嘴角绽开笑意,他的王回以无所畏惧的笑。
『我说过要你好好玩,在那边等着就好,所以你尽管享乐就行啦。』
「我知道的。而且,我现在也是独当一面的冒险者了。」
『老实说信上关于冒险者的说明,和你的形象实在很不搭调。』
「咦?」
『对了,今天站你后面那两个不在啊。』
他一有机会就会分享一下冒险者生活,没想到陛下居然是这么想的。
原本的世界没有冒险者这种制度,所以可能也是不容易凭空想像的关系吧,利瑟尔作出这个结论,看向窗户另一侧探出身子窥探这里的王。视野似乎就和真正的窗户一样,国王大剌剌地把额头抵在世界的边界线上,环视他们房间。
『喔,是旅店啊。真好,很有那种气氛。』
「很棒吧?是三人房哦。」
『我也好想住住看这种地方啊。』
陛下虽然会微服私访市井,但还是很节制地没有外宿。
即使有机会在旅店过夜,分配给他的也总是最高级的单人房。身为王族,一般的旅店看在他眼中特别稀奇,肯定好奇得不得了吧。也不顾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别人,利瑟尔微笑看着他那副模样。
「不好意思,今天劫尔和伊雷文都出门了。」
『你被他们丢下了喔?』
「应该不是吧,一位是去攻略迷宫,这是他的兴趣,另一位则是晚上出去游荡还没回来。」
『你还是这么喜欢这种因为实力高强而我行我素的人。』
听见他半是感叹、半是理解的语气,利瑟尔感到有趣地笑了出来。
实力高强而我行我素的人,说得真贴切。这样的人已经确立了稳固的自我,对他人没有需求,由于能够完美地自给自足,所以凡事也不会牵扯到别人。除非对方愿意,否则根本连开始互动的契机都找不到。
设法让这样不需要他人的人物有求于自己,听起来何其矛盾,却是与他们交流的唯一手段。
「我很努力呢。」
『那还真难得。』
「对吧?」
国王脸上愉快的笑容,和利瑟尔在原本世界向他介绍某些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例如那位人称「死神」的著名佣兵,还有来自东国的鬼人。陛下像个明知眼前的箱子是惊吓箱却仍欢欣鼓舞的孩子,津津有味地等着看接下来会冒出什么样的奇人。
虽然在利瑟尔看来,自己介绍的朋友们也没有奇特到那种地步就是了。
『算了没关系,哪天他们在场时再介绍一下吧。』
「我知道了。您这么感兴趣吗?」
『得打个招呼吧,感谢他们关照我们家宰相啊。』
「确实是受到了很多关照。」
『对吧。』
从陛下的说法,接下来或许能够有计画地打开连接到这里的窗口。
利瑟尔微微一笑表现内心的喜悦,紧接着顺应陛下的要求,开始聊起冒险者生活。就这样,许久不见的两人度过了一段平静愉快的闲聊时光。
谒见完亲爱的国王,利瑟尔离开旅店。
经营旅店的老太太关心地告诉他「刚才感觉到了不可思议的魔力」,利瑟尔一面佩服在心里,一面摇摇头告诉她不必担心。走到太阳底下,不用说,利瑟尔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听说家人和熟识的人们都一切如常(除了利瑟尔不在),利瑟尔也尽情聊了许多关照自己的人们。虽说平时会写信,但情报量还是完全比不上直接交谈。
他的王兴味盎然地听着,不时吐槽几句,虽然最后只留下一句「啊糟糕,魔石裂了」就连同那扇窗户一并消失了。不晓得他使用了多高级的魔石,但看来还是无法承受不断注入的庞大魔力。
「(魔术的基础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输出问题了吧?)」
这就是最难靠实务和巧思解决问题的阶段了。
某种意义上或许是最困难的关卡也不一定,利瑟尔走在水道沿岸如此沉思着。他身上穿着冒险者装备,打算到公会读个魔物图鉴,如果看上哪个委托也可以一个人接。打杂类的委托,即使到现在这个时间还是会剩下不少。
「(今天好暖和呀。)」
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不时被擦肩而过的行人回头多看一眼,利瑟尔以散步的步调前进。边走在狭窄的红砖道上边看着水道风光,是利瑟尔来到撒路思之后养成的习惯。每瞬间都不断变化的水道怎么看也看不腻,发现沉在水底的铜币时还会为自己的好运气开心。
正因如此,他才会注意到水面上的波纹。利瑟尔停下脚步,站在水边凝视着正下方,在水道边缘,有某种生物突然从波纹中心探出头来。
「?」
是没见过的动物,利瑟尔蹲下身来,目不转睛地观察它。
小动物大概手掌那么大,背着看似相当坚硬的壳,壳里伸出短短的手脚,灵活地划着水浮在水面上,探出水面的脸看起来朴拙木讷,无法判断有没有对上它的视线。壳是岩石长了青苔的颜色,身体颜色偏蓝,头部鲜艳的黄色斑点十分可爱。
看这外形,是魔物的幼体吗?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小龟龟~~!!我的小龟龟~~~~!!」
「所以妈妈不是告诉过你,换水的时候要小心吗?!」
「对不挤~~~~!!」
惨绝人寰的哭声,以及焦急的训斥声传入耳中。
利瑟尔环顾周遭,寻找声音的主人,不经意看向脚边的陌生小动物。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身体,以及彷佛领悟世间一切般沉静的眼睛。
「……小龟龟?」
他轻声这么问,但划动两只手拨着水的生物当然没有回答他。
该怎么办呢,利瑟尔偏了偏头。眼前这只小动物应该是宠物之类的吧,虽然想找哭声的主人确认一下,但小动物要是在通知对方的期间跑掉就伤脑筋了。
「(如果真的是宠物,发现它不见了一定很难过吧。)」
他想起老家软绵绵的白色绒毛。
既然这样,他不能对这位弄丢了宠物、大哭到不停抽泣的小女孩视而不见。尽己所能试试看吧,利瑟尔重新转向漂在水里的谜之生物。
从外形看起来行动不算敏捷,要是它动作太快应该很难捕捉吧,实际上它也从主人手中逃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换水是什么意思。
失败的话至少还能把目击情报告诉小女孩,他这么想着,双膝跪到地上。
「(碰得到吗……)」
他解开胸口的皮带,脱下苍蓝色外套收进腰包,把双手的衬衫袖子都卷起一半,戴上手套,把手撑在水道边缘探出身体。
路过的撒路思国民一边纳闷「这人在做什么……」一边盯着利瑟尔看,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看不见那只谜之生物。如果路人需要帮忙,他们也会主动问人家怎么了,但利瑟尔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攀谈。要不是因为这样,事情可能立刻就解决了。
也难怪利瑟尔说自己这种气质很吃亏。
「好,来啰。」
利瑟尔弯曲上半身,往水道里伸手,落下来的发丝使得视野更加狭窄。
水道各个地方的水量不太一样,这里是成年男性努力伸手能碰到水面的高度,利瑟尔应该能把那只小生物捞起来。但即便借助魔法使它靠近手边,最后还是得用手抓住它。
「小龟龟,你的爪子很利呢。」
靠近一看,它的爪子意外坚实,被抓到会不会很危险呢?但既然是小女孩能养的宠物,应该不是危险生物才对。
「嗯……」
毕竟身上也没有能捞的容器,他伸出手指,即将碰到壳的时候──
「等、暂停,贵族小哥你先暂停。」
忽然有人拉他的肩膀,利瑟尔直起上半身。
碰触他肩膀的那只手很快就离开了,循着那只手臂,他看见长刘海遮住眼睛的一名青年站在眼前。
「啊,好久不见。」
「你好。直接抓会被它咬,用这个吧。」
青年不知不觉间来到他身旁并肩蹲下,把一个木桶递给利瑟尔。
利瑟尔伸手接过,来回看了看木桶和那只谜之生物,明明它张嘴的时候没看见类似牙齿或獠牙的构造。
「它会咬人吗?」
「当然…………你没见过这东西?」
「是的。」
利瑟尔不可思议地问,被他称作精锐的青年听了嘴角抽搐。
青年马上把木桶从利瑟尔手中拿走。在利瑟尔反应过来之前,精锐盗贼的手已经沉入水道,木桶再被拿起来的时候,里面已经盛着浅浅的水,以及手脚缩进壳里、肚皮朝上的谜之生物。精锐轻轻摇晃它,发出壳摩擦木桶的声响。
看见硬壳毫无抵抗的模样,利瑟尔眨着眼睛,瞥向精锐盗贼。
「它死掉了吗?」
「没有,还活着喔,过不久就会出来了。」
「哦……」
利瑟尔佩服地看着,它果然慢慢从颠倒的壳里伸出头和手脚。
或许是想翻回正面,小动物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地晃着硬壳,利瑟尔看了不禁感受到这种生物的缺陷。但这是多余的担忧,谜之生物最后靠着自己的力量翻回正面,在桶底爬来爬去,缓慢地站立起来,搔抓着桶壁试图逃脱。
「拿去吧。」
「不,还是你拿去给那孩子比较好。」
「这玩笑很难笑喔。」
青年撇着嘴笑,说的是真心话。
他发自内心觉得帮助别人是一种玩笑,是难以忍受的行为。刚才这一连串过程,对于精锐盗贼来说也是难以理解的疯狂行径吧。即使如此,他还是叫住了利瑟尔,平常对他的态度也算是和善。
背后的理由只有一个。做事真是认真,利瑟尔感到有趣地露出微笑。
「小龟龟!!」
这时,哭声的主人从附近的巷子冲了出来。
小女孩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对着眼前的水道大声呼唤,再不把宠物送还给她,感觉她就要直接跳进水里去了。利瑟尔从精锐盗贼手中接过木桶。
「谢谢你,精锐先生。」
「不会不会。」
「需要转达伊雷文一声吗?说你们已经到这里来了。」
「哎,首领他大概知道了吧?我在你们到撒路思之前就过来啦。」
精锐盗贼拨乱了自己后脑勺的头发这么说。那就好,利瑟尔也干脆地点头,他原本就猜测精锐盗贼在撒路思或许也有基地,他们长期待在这里也不奇怪。
顺带一提,利瑟尔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位青年为了查明刺探劫尔底细的情报贩子来自哪里,从那时起就来到撒路思了。精锐盗贼发现他们三人不知何时跑到了撒路思来,反倒还有点惊讶。
「对不起、小龟龟,对不起!」
「啊,我先把这个拿去给她吧。」
「有事再叫我。」
「好的。话说回来,万一那孩子要找的不是它该怎么办呢?」
「不会啦,我想这不用担心。」
精锐盗贼说完便走开了,就像和熟人闲聊过后彼此道别那么自然。
在他拐过一个转角之后,肯定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个人的存在,就连曾经与他擦肩而过也不记得。那种彷佛融入空气当中的气质,让人以为一眨眼他就会从视野中消失。
利瑟尔没有目送他走远,便伸出指尖戳着那只谜之生物的壳,往小女孩走去。
「小妹妹,关于这只……」
「小龟龟~~~~~~~~~~~~!!」
女孩失去了语言能力,她的母亲频频向利瑟尔道谢。
紧紧抱着木桶的女孩大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但最后还是向他说了谢谢。身为同样疼爱宠物的饲主,也不枉费他伸出援手了,利瑟尔朝着屡次低头致谢的母亲微微一笑,让她安心,便继续走向公会。
对了,那只生物到底叫什么呢?他边走边想。
呆坐在撒路思公会打发时间的冒险者,比起其他地方要少一些。
原因显而易见,利瑟尔边想边在其中一张桌子旁悠闲地坐下来。
「如果说有个决定世界丑女冠军的比赛……」
「啊──好啦好啦,烂透了。」
「我会全力殴打说要办这比赛的家伙。所以咧?」
「我觉得我肤况超差的时候绝对得冠军。」
「我懂。」
「干燥、水肿、不吃妆,这三连击下去我一定轻松拿冠军。」
「拜托我连自己的皮肤都顾不好,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去管其他人的脸。」
柜台另一侧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选的还是异性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插嘴的话题。
这群优秀的姊妹们边忙边聊,虽然控制着音量,坐在大厅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光论音量,阿斯塔尼亚的职员们比她们大声多了,但悲哀的是总有许多冒险者听到异性的声音就下意识竖起耳朵,听了内容又擅自尴尬到待不下去。利瑟尔是不介意,但同样身为男人,他隐约察觉了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有冒险者毫不介意地聚在这里,也有人是为了想亲近职员们而刻意待着,因此午后的大厅也算不上空荡,和其他地方的公会差不多。
「说到皮肤啊……」
「我懂。」
「那个也太作弊了吧?!」
职员们聊起了悄悄话,利瑟尔的目光自顾自扫过手中的魔物图鉴。
由于目前还人生地不熟,他能独自接取的委托有限,其中也没有他感兴趣的委托,因此今天他在这里尽情阅览魔物图鉴。虽然去借图鉴的时候,先前那位初次见面时留下强烈第一印象的职员显然满脸问号。
「(嗯,非常详细。)」
这图鉴某种意义上和他想像中一样,利瑟尔眼神中露出几分笑意。
魔物正面、侧面、背面三个方向的图解,体型、习性、出现地点、素材位置、获取素材的必要道具──图鉴中详细又明瞭地整理了这些资讯,简直堪称典范了。需要的页数自然也更多,每一种魔物都使用了左右跨页的篇幅。也难怪册数这么多,利瑟尔心想,并瞥了摆满图鉴的书架一眼。
「(嗯?)」
翻过几页之后,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往回翻了一页。
阿斯塔尼亚的魔物图鉴是按照魔物种类排序,但在撒路思则是按照字母顺序。利瑟尔当然不可能认识所有魔物,但这一次恰巧和他已知的魔物有关,因此才察觉不对劲。
他怀着抱歉的心情,把那本被人翻阅过无数次、老旧不堪的图鉴翻开到装订线处,发现正中央夹着页面被撕下的边角。确认了这点后,他起身走向柜台。
「不好意思,职员小姐。」
「马上为您服务~」
无论何时都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以及客气有礼貌的高声调。经过附近的正好是那位熟悉的职员,借阅图鉴的时候也一样,真有缘啊。
她迅速走向柜台的时候,小脚趾狠狠踢到了桌脚。
「痛死了……」
情急之下发出的声音好低。
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利瑟尔面露苦笑关切道: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这没什么的~谢谢您的关心~」
她立刻恢复状态,真是太敬业了。
看来装作没看见比较好,利瑟尔点了一下头,准备进入正题。他拿起手上的魔物图鉴,在柜台上翻开手指夹着做记号的那一页。
「这里这一页,好像被人撕掉了。」
「咦……」
职员凑近往利瑟尔手边看。
图鉴翻开正中央的装订处,露出一点点被撕破的纸片,一定是哪个冒险者懒得记下资讯,直接把整页撕走了。虽说应该是碰巧,但撕得还真干净,根部几乎没剩下多少残页。
「非常抱歉,如果您现在就需要查阅的话,我们立刻……」
「不用,没关系,我只是在阅读而已。」
为什么会阅读魔物图鉴?利瑟尔并不知道对方内心这么想。
「公会这边改天会查明遗失的魔物,修复这一页~」
「我想这一页的魔物应该是『蓝色不定形(blue skin)』。」
「咦……」
「本来还觉得有可能是『苍蓝魔女(blue spell)』,不过那好像是王都的迷宫特有种。」
我说得对吗?眼见利瑟尔偏着头窥探她的反应,职员脸上的笑容凝固。
她带着不变的笑容来回看了看利瑟尔和图鉴,还是无法判断利瑟尔的猜测是否正确。不,她不是在怀疑利瑟尔,反而还毫无根据地相信「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只是不仅职员,就连大部分冒险者都不知道正确答案,她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
职员奋力挪动差点抽搐的嘴唇,谨记着保持亲切笑容。
「您见识过许多魔物呢~」
「和劫尔比起来还差得很远。」
「和一刀比较未免……不,没什么~」
「我在帕鲁特达和阿斯塔尼亚也阅读过魔物图鉴,可能是拜此所赐吧。」
所以说为什么要阅读图鉴?
职员顶着满面的笑容,在心里有点不讲理地吐槽。
「因为读书是我的兴趣。」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您还会演奏乐器~」
「啊,那天提点我说那种发言容易引人误会、最好避免的那位,原来就是令堂呀。马上就查出演奏的是我,那时我还佩服真不愧是公会的情报网呢。」
「也不是查出,应该说这是单选题。」
职员毫不迟疑地如此断言,利瑟尔纳闷地看着她。
西翠也跟他一起演奏,不算是单选题吧。但西翠极力排斥弹钢琴,在「接到这类委托会很困扰」的意义上是没错。毕竟西翠本人都说先前那次演奏是他暌违十年以上第一次弹奏钢琴,带着苦涩的表情说再也不想弹了。不过他也说和利瑟尔合奏这件事本身让他很享受,这就足够了。
话说回来……
「(我不时就得练习一下,才不会忘记手感。)」
十几年没弹却有那种水准,太惊人了。
看了忍不住觉得有点不公平,也是人之常情吧。
「不好意思,这本图鉴可以先交由我们保管吗~?」
「没问题。」
「我再拿另一本给您好吗~?」
「麻烦你了。」
满面的笑容、抱歉的微笑,职员巧妙地运用着这些表情,把下一册图鉴交给他。利瑟尔微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小心接过那本图鉴。
「这里的图鉴不是按照魔物种别分类呢。」
「我也只听说过传闻,据说是刚开始编纂图鉴的时候,对于魔物的分类经常发生争执~因为敝公会延请了外部的专家协助编纂图鉴的关系~」
「啊,原来如此。」
魔物当中确实有许多分不清是植物还是野兽的种类。
这种时候个别专家的意见发生了对立吧,想像成现场有复数个王都某魔物研究家那样的人物,就不觉得奇怪了。
利瑟尔原本想着或许能帮忙复原丢失的页面,不过既然有这方面的专家,那还是交给他们比较恰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既然都要读了,他更想阅读专家整理的资料。
「如果还有什么事,请再随时跟我说~」
「谢谢你。」
利瑟尔再次走向桌子。
身后传来热闹的说话声,不过只要是一群要好的姊妹们聚在一起都是这样吧,利瑟尔没放在心上。桌子正中央摆着花瓶,瓶中插着一朵鲜花,这些想必也都是她们用心布置的。顺带一提,因为打架之类的原因打破花瓶的冒险者会立刻遭到制裁。
「喔,找到你啦队长!」
利瑟尔坐到椅子上,正准备翻开图鉴的时候……
伊雷文从公会敞开的大门口探出脸来,一副路过刚好发现他的样子。蛇族兽人踏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公会,打着大呵欠在利瑟尔旁边坐下。
「早上刚回来吗?」
「对啊,回去睡觉前过来看看。你又在读那个喔?」
「很有意思哦,你看。」
伊雷文撑着手肘,凑过去看利瑟尔摊开的书本。
他一向对魔物多余的事前情报不感兴趣,却还是开开心心地听利瑟尔分享。利瑟尔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因此没有多问他理由,只是带着笑意指向页面上的图解。
「比帕鲁特达和阿斯塔尼亚的更详尽哦。」
「喔,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唉,虽然字少一点我比较愿意看。」
「插图也画了三个方向哦。」
「重点不是那个啦,应该更……」
和气地聊到一半,伊雷文忽然打住话头,抬起脸来。
利瑟尔也跟着抬起视线,和打量着他的神情、笑得意有所指的伊雷文四目相对。
「你心情好像很好喔,怎么啦?」
听见这句话,利瑟尔不禁笑了。
「下次再告诉你。」
「不是现在?」
「留着当作惊喜。」
「你一说惊喜我就觉得很恐怖唉。」
眼见伊雷文表现出有点警戒的样子,利瑟尔好笑地把视线转回纸面上。
那之后两人又在公会待了一下子,后来也在这里碰到了一如预期从迷宫回来的劫尔,劫尔也说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虽然没打算隐藏,但有这么明显吗?利瑟尔偏着头纳闷,绷紧了自己变得老实许多的面部肌肉。
回到旅店,一行人一起吃晚餐的时候。
「对了,我今天看到了从没见过的生物哦。大约这么大,身体外面有圆形的壳,头和手脚可以缩进壳里,是水栖生物。」
「队长,那是乌龟。」
「你没见过?」
队友们有点震惊。
在另一个国家,某间旅店。
「啊,客人好久不见你要住房吗!咦?不是,他们回王都了所以都不在这里……唉,真的假的你没听说?没有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