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贵族的休假指南

第十五卷 167

作者: 岬 更新时间: 2026-03-27 16:39:35

在所有人都吃过午餐,于舒适的暖阳下犯起困来的时候。

利瑟尔走在水道沿岸,拐进突出好几面小招牌的巷弄里。吹过巷子的风参杂着头顶上晾晒衣物的淡淡香味,那味道搔过鼻尖,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衣服应该干得很快──他放下掩嘴的手,仰望被两旁建筑物裁剪下来的那块青空这么想。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一间小巧整洁的老店映入眼帘。看见店门口堆得好像随时都会坍塌的书籍,利瑟尔笑了出来,跨过它们进入店内。要是稀有的书籍放在地上他会有点舍不得,但书架放不下的话也没办法,利瑟尔自己也不擅长整理东西。

「打扰了。」

「嗯。」

一声像在清喉咙一样冷淡的回答。

店内深处,有个彷佛埋在书山里的人,那是个眼神凶恶的老人,坐在躺椅上读着书。经营书店大多都是老板兴趣的延伸,没什么要积极卖书的意思,因此这态度也没什么好介意,上次和西翠一起过来时也差不多是这样。

他朝那里走近,老板抬起皱纹深重的眼皮打量利瑟尔。

「我想找一些关于实战魔法理论的书。」

「?……不是实用魔法理论?」

利瑟尔听了不禁失笑,老板讶异地皱起眉头。

利瑟尔本来想彰显自己是冒险者才这么说,没想到老板以为他说错,还替他订正了。「没什么,」利瑟尔摇摇头,柔声催促:「实用的也可以。」听他这么说,老板锋利的眼神扫视店内一圈。

上一次造访这家店,他和西翠之间重复了好几次「还没好?」「再一下下。」的对话,再加上客气地买了一点书(利瑟尔标准),这位孤僻的老人也记住了利瑟尔。或许判断他对书本有足够瞭解,老板抛来了对同道中人的简洁指引:

「魔力构筑相关的书,那边墙上有几本。」

「谢谢。」

利瑟尔走向他指示的书架。

他小心注意不踢到堆在脚边的书,来到那个架子前面。书本的排列方式称不上美观,书柜的所有缝隙都塞满了书,不过所有书籍的标题都裸露在外,是方便书本持有人取用的摆法。看着横向摆放的书背,利瑟尔也跟着把头往一边偏,一面微笑着想:要是擅自替他整理,老板应该会生气吧。

他把手伸向其中一本书,虽然因为书柜塞得太紧密而有点阻力,他还是小心地把书抽了出来。

「(《生物体魔力属性差异的相关考究》……不太对呢。)」

内容是探讨为什么每个人擅长的魔法各不相同,类似的研究主题很多,在利瑟尔原本的世界也出现了几种说法,不过还没有一个决定性的学说。世界仍然充满谜团。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内文,有点好奇,还是保留起来吧。利瑟尔一手抱着那本书,很自然地开始物色下一本。希望能找到魔力构筑基础、泛用构筑式这种「撒路思常用手法」的介绍。当然,这都是为了攻略迷宫。

看看冒险者当中的魔法师就知道,魔法使用方式存在相当大的个人差异,各国似乎也有些不同特色。掌握这部分的差别,对于处理迷宫陷阱与机关也会有所帮助,毕竟撒路思的迷宫说不定会刻意突显撒路思特色。

「……?」

他就这么翻看几本书。

这时,他忽然从落在纸面的视野一隅看见某人的鞋尖,那人面向书柜站立,不时听见翻页的声音,应该是和他一样在试阅的人吧。利瑟尔不打算特别看向那个人确认,不过确实疑惑对方是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来的。

在书本面前这个疑问也无足轻重,利瑟尔对对方失去兴趣,正准备继续追逐文字的时候……

「嗨,你好。」

或许是察觉利瑟尔注意到他,身边的人向他搭话。

那是道和缓低沉的声音。利瑟尔并未对同好冷漠以对,而是露出微笑从纸面上抬起脸。转头往旁边一看,对方正以悠哉的动作把书本放回架上。

「你好。」

也许是身在书店的关系,双方都稍微压低了音量。

与利瑟尔四目相对的人带着稳重的笑容,眼尾的皱摺笑得更深了。那是位五官柔和的绅士,梳理整齐的银灰发与他十分相称;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大衣外套,大衣上只有一颗钮扣是鲜艳的红色,特别引人注目。

绅士将擦得晶亮的鞋尖转向利瑟尔,挂在他手腕上的手杖纹丝不动。这是表示想与他交谈吧,利瑟尔也阖上手中的书本作为回应。

「是生面孔呢,能找到这家店不简单哦。」

「朋友介绍我来的。」

「啊,原来是这样。」

语气柔和,像老爷爷对小孩说话一样慈祥,却清楚表达出对对方的尊重。从他整个人的氛围感觉得到岁月为他带来的涵养,完全不惹人生厌,与他说话甚至还让人心情平静。利瑟尔转向绅士,不由自主地感到敬佩。

绅士瞥了利瑟尔怀里的书本一眼,高兴地笑了开来。他挺起略微放松的背脊,俏皮地眨起一只眼睛,薄唇轻启:

「庆祝遇见一位新的同好朋友,和我喝杯茶怎么样呀?」

「当然好。」

绅士的意思是想跟他尽情畅谈一番吧。

看见对方邀请似地伸出手,利瑟尔也眯起双眼笑着点点头。

同天深夜,撒路思纵横交错的水道某处。

在一条仅有细水流过的水道上,有座久经风吹日晒的桥。

一扇藏在桥头阴影下的门扉,漏出一道细线般的光。

那是一间赌场的门。撒路思并不禁止赌博,但聚集在这里的都是进不了台面上赌场的人物:有人是被禁止入场的诈赌惯犯,有人则动用过暴力而遭到排挤。即便如此,仍然想赌的人纷纷聚集在这座地狱般的地方,因此这间赌场才藏得如此隐密。

「那个人呢?」

「和一刀一起待在旅店。」

在这样的场所看着别人赌博,伊雷文反覆问着无足轻重的话。

他坐在椅子上,但不打算碰纸牌,只是把脚跟随便跷在膝盖上,晃着脚尖,百无聊赖地撑着手肘。在幽暗的室内,同张桌子附近还有四个人,都是熟面孔,却都没坐在椅子上。

其中一个人一手撑在桌面上倚着桌子,是被长刘海遮住双眼的男人。

「毕竟对方去跟他接触了嘛。」

男人这么说着,慵懒地拨乱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另一个不知所措的男人。他的视线像害怕什么似地左右旁徨,坐立难安地握紧了自己绑在侧边的马尾,力道大得彷佛要把它扯断;另一只手抓紧浮木似地握着藏在衣服里的东西,是一把尺寸偏大的短刀。

「为、为什么,太、太、太过分了,我明明没、没犯任何失误……」

他没对上任何人的视线,只是喘着气不断道歉,拱起紧绷的肩膀,像在保护自己把身体缩得小小的。没有人看他一眼,也没有人听他呜咽。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也断了他一只手脚嘛。战争什么的我太──欢迎啦!」

没规没矩地坐在桌子上的男人说着,哈哈大笑。

剪齐的刘海底下露出疯狂的满面笑容,他像以全身表现喜悦似地晃动身体大笑,桌脚好像快被摇坏一样吱嘎作响。靠在桌边的长刘海男人烦躁地移开手,往桌脚踹了一脚。空间中只剩下笑声。

「……、…………」

看着这一幕,站在墙边的男人无言地抚摸腹部。

一头超短发清楚暴露出他的五官,脸的下半部被野兽用的封口嘴套遮盖住,双眼透露出难以忍受的饥饿。但不知为何,他对赌场附设的吧台完全不感兴趣,只是等待什么似地伫立在原地。

异样的组合、异常的人物,但赌场内的所有人都没有看向他们,因为大家都隐约察觉这些人太过反常,不和他们扯上关系才是保身之道。

「?」

戴嘴套的男人忽然竖起四只指头晃了晃。

所有同伴对此都漠不关心,只有大笑男心情很好似地回答:

「剩下四个人接到首领的命令去跑腿啦,好羡慕哇!」

「……?……?」

「正在到处破坏『蜘蛛』的末.端.网.路!」

又一阵哈哈大笑,戴嘴套的男人理解地点头。

蜘蛛──仅有极少数人听得懂这暗语,是总称在撒路思暗中活跃的情报贩子。没有人知道这名字是谁取的,只是隐约察觉他们存在的人都这么称呼。之所以是总称,是因为包含末端在内的所属成员数量太过庞大,没有人能够全数掌握,当中也有人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被当作情报来源。

然而对伊雷文他们而言,并不是完全不在掌控之中。此刻不在场的精锐盗贼们正在对那些情报贩子下手,从巢穴末端开始往上层追溯,一个接一个。

「……大哥喔。」

伊雷文没干劲地喃喃说出那个被「蜘蛛」盯上的男人外号。

没错,现在他们不过是在打发时间,等候巢穴被捣乱的蜘蛛老大主动到这里来。在精锐盗贼的毒牙触及亲信之前,蜘蛛首领肯定会采取行动吧。伊雷文不打算主动过去,若不是对方对利瑟尔出手,他连邀请他过来的兴致都没有。

「大叔你要是出了那张卡会死吧──?!」

「可恶你这……!」

笑个不停的男人朝着近处的赌桌大声叫嚣。

听见对方粗声咒骂,男人捧腹大笑。刘海遮住双眼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开口说:

「这次应该能让一刀欠不少人情债吧。」

「要是他没扯一堆歪理砍价的话。」

伊雷文把整个身体靠上椅背这么回道。

彷佛可以想像劫尔一脸不高兴地说「又没叫你做到那个地步」的模样,不过彻底卖他一次人情,欣赏他那副嫌弃的嘴脸也别有乐趣。劫尔身上明明没什么他想要做人情来交换的东西,伊雷文却这么想,是个不折不扣的愉快犯。

就在这时……

「喔,不愧是蜘蛛,来得好快!」

「我、我什么也没做,跟我没关系,不会有人生、生、生我的气……」

「……、……」

椅子前脚正好翘在半空,伊雷文顺势把双腿往桌上一跷。像接到暗号似地,精锐盗贼们悄无声息地站到率领他们的人物背后,没发出任何脚步声。

对于伊雷文,精锐盗贼们没有好感也从不嫌恶,没有执着也不抱忠诚。

之所以在他手下听凭使唤,是因为这么一来他们能够最自由地活着。他们的兴趣嗜好会威胁到他人性命安全,然而对这些精锐盗贼来说,嗜好与他们的生命同义,他们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被周遭的人们接受。不只是无法理解,他们甚至没有自觉。

所以,待在伊雷文手下特别轻松。只要按照他的指示行动,就不会有打着「正义」大旗的烦人势力来碍事,又能尽情满足自己的嗜好,一石二鸟。换言之,他们以这种方式聪明地活着。

这样的他们之所以退到伊雷文身后,或许是出于生物本能的群体意识吧。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惊讶于这个变化的同时,赌场的门毫无预兆地打开。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候了吗?」

现身的是一位穿着精工大衣的老绅士。

脸上带着稳重的笑容,声音深沉和缓,梳理整齐的银灰色头发丝毫不惹人嫌恶,就连晶亮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悦耳。大衣上搭配的钮扣当中,只有一颗是与众不同的鲜红色。

他手中的手杖握柄上,罕见地刻着一只蜘蛛。

「好久不见了,你上一次在撒路思露面是什么时候呀?」

老绅士往前走,亲昵地对伊雷文这么说。

他也同样带着四名随从,多半是保镳,不晓得是巧合,抑或是特地配合他们的人数。

「最近看你好像安分不少,一定是遇见了很好的人吧。」

看见老绅士,原本还在聚赌的众人皱起脸来,纷纷离开赌场。

像是他们的兴致被这件事浇熄,又像是避之唯恐不及,免得被卷入麻烦之中。就连做过亏心事的人都和他们保持距离,不愿扯上关系。

「听说你们在王都被一网打尽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大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

除了他们双方,赌场中再也没有别人。

在伊雷文跷着脚的桌子前,老绅士停下脚步与他正面相对,但伊雷文却玩弄着自己的指甲,看也不看他一眼。因为对方的疑问不具意义,连开场白都不算,只是没有价值的杂音,他没必要听。

身为情报贩子的首领,通常他在提问的同时就能获得解答,这样的人居然问他话,还真爱说笑。

「对了,你差不多也该请那些把我的巢穴捣得一团乱的人停手了吧?」

「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哦……那我们得快点进入正题才行。」

伊雷文说话时连视线也没转向他,老绅士听了却爽朗地笑了出来。

他把脱下的外套交给其中一名保镳,在另一名保镳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嘴上虽然那么说,但他的动作毫不急躁,充满了绅士的优雅体面。

「你要谈的是一刀的事吧?」

「委托人。」

「不好意思,这就无可奉告了,毕竟是牵扯到我们信用的问题。」

这时候,伊雷文纵向裂开的瞳孔第一次转向老绅士。

在他背后,爱笑的男人以为该他们上场了,正要掏出武器,就被长刘海的男人踹了膝窝一脚加以阻止。看到自己的膝盖毫无阻力地弯下,他似乎觉得特别好笑,一阵大笑声响遍整间赌场。

伊雷文和老绅士听而不闻,自顾自地继续谈话。

「信用喔。」

「是啊,很重要吧。」

伊雷文彷佛听到一个无聊透顶的玩笑,老绅士却好言相劝似地眯起眼对他笑。

那是完全没有其他企图的诚实笑容,任谁看了都会留下好印象,但伊雷文却毫无好感,摆出一副小孩不打算听大人训话的表情,把视线撇向一边。视线另一端,魔力即将耗尽的灯一明一灭。

「我只不过是个经营商会的平凡商人。不过贸易和情报的关系密不可分,既然情报好不容易到手了,就干脆把它当作商品试试。」

「意思是说,台面上那些家伙也是你的客人?」

「我们这么优良的商会,哪里还分什么台面上、台面下呢。」

对方这么说着,把眼尾的皱纹笑得更深了些,伊雷文也微微抬起下腭,眯起双眼。

这么明显的套话果然还是被闪躲过去了,但他早就料到了,因此也不觉得如何。但对方并未否认他曾经贩卖劫尔的情报,而且还主动提起,看来不打算与他们敌对。虽然恶心得令人想吐,但保密义务确实也不算是胡乱搪塞的推托之词。

因此他所说的信用问题多半也不是谎话,但是……

「……」

伊雷文翘起椅子前脚,晃着椅子把身体往后仰,看向天花板。

就这么深深呼出一口气。他从来不曾自视甚高地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优秀的人物,那种只等着被别人扯后腿的世界还是免了,光想就令人不愉快到差点咬到舌头。因此对于承认对方某些部分比自己更优秀,他并不感到抗拒。

眼前这位老绅士,在搜集情报方面确实比伊雷文和精锐盗贼们更加优异。

人海战术是搜集情报最有效的策略,这连小孩都知道。他的商会以贸易为主力拓展势力范围,直接利用这些人脉建立起致密又无远弗届的情报网络,情报网广大到就连伊雷文和精锐盗贼都曾经当过他们的客户。

但是当过客户这点,「蜘蛛」也是一样的。情报贩子各自拥有遍布各处的情报网,不与他人竞争,反而会与同业彼此利用,取得自己手上缺乏的情报,因此除非发生抢夺情报来源的情况,否则都相当和平。同业之间彼此都有利用价值,伤害到对方反而吃亏,所以存在着彼此互不干涉,却保持合作关系的潜规则。

「委托内容?」

「客户只说想取得一刀的情报,恕我无法透露更多了。」

「信用问题?」

「你愿意体谅一下吗?」

老绅士的嗓音,彷佛像疼爱孩子一样和蔼。

一个节拍之后,伊雷文翘在半空的椅子前脚狠狠往地面一砸,装腔作势地耸了耸肩膀,抬起一只手指向背后。那只竖起的食指指着戴嘴套的男人,勾了勾指尖示意他过来,紧接着指向一个站在他正前方的男人。

「搞什么……?」

被指到的男人露出警戒之色,那是站在老绅士身后待命的其中一名保镳。

伊雷文带着百无聊赖的眼神,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放下手,把手臂往扶手上一搁。从他手肘旁边,一名精锐盗贼边把嘴套拉下脖子边走上前去,站到伊雷文指示的保镳面前。

「……怎样?」

「……、……」

赌场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氛围。

担任保镳的男人对打斗也颇有信心,要是黑道流氓那种程度的对手,他不会打输。

所以在异样的嘴套男抓住他领口的时候,他立刻反应过来,打算折断对方的手臂。但下一秒,他听见从嘴套底下获得解放的嘴唇喃喃说了句话。

之所以一时无法反应,一定是因为那句话与挑衅和战斗都没有关联。

「I'll be your grave.(肚子饿了。)」

男人嘴巴大张,暴露出状似杂食性动物的牙齿,往保镳的喉头咬去。

呆愣原地的保镳哀声惨叫,那声音逐渐扭曲,血液从被撕裂的喉咙溢出,替他代辩似地起着泡沫。掠食者见状,沾着红色血污的嘴唇像看见大餐的孩子一样,歪曲成欢喜的笑容。

在此之后,他忘记了状况,陶醉在进食之中。

「哎呀。」

咬破肌肤的声音、经过锻炼的筋肉被撕裂的声音、吸食溢出的血液的声音。

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撕破衣服的声音、掰开肋骨的声音。嫌烦似地躲开保镳不规则乱挥的手脚,男人滴着鲜血的嘴唇发出恍惚的叹息,继续大快朵颐。

充满铁锈味的空间当中,响起老绅士不合时宜的声音,就像大人看见小孩子意想不到的恶作剧那样,有点佩服、又有点困扰的声音。

「第一个──」

伊雷文忽然动了起来。

他指着那个被吃得血肉模糊的保镳说完,带着丝毫不感兴趣的神情,以冷漠到让人怀疑他是在数路边石头般的语气继续数。

「二──」

下一个,他指向在血泊旁边表情僵硬的保镳。

「三──」

然后是站在老绅士另一侧的保镳。

「四。」

最后指向站在老绅士身边,拿着大衣的保镳。

意会到他的意思,保镳们纷纷变了脸色。伊雷文的双眼缓缓弯成笑弧,眯细的双眼中,那对纵向裂开的瞳孔被明灭的灯火照得一闪一闪。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闲得发慌似地晃动身体。全场一片静默,只剩下咬碎肉块的声音。

对话的主导权已经全数握在伊雷文手中,他嗤笑一声,视线扫过那些保镳。

「要是还想保命,就去求你们上司吧。」

听见这句带有煽动意味的嘲弄,担任保镳的男人们不约而同看向老绅士。

本来该保护他的保镳、该冲向啃食同伴的敌人的这些人,听从了敌方的话,开始跟雇主求饶。乖乖交出情报就放过你们── 他们听信这样荒唐无稽的耳语,希望雇主快点吐出对方想要的情报。

自己身旁的同伴正在遭人啃食,这些男人完全被这异常的空间吞噬,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

「他还是一样饥不择食呢。」

老绅士并未回应部下们无声的请求,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胜负已定,可以说这场会谈圆满落幕了。伊雷文撇嘴露出嘲讽的笑容,手肘往旁一撑,托着颊边的鳞片,用假惺惺的口吻挑衅:

「再不快点,在心爱的部下眼里你就要失去信用啰?」

「你依然这么擅长踩人痛处呢。」

「要是你只在乎客人的信用,我也是没差啦。」

「没这回事。身为商人,与部下之间的信任关系也非常重要。」

听见老绅士这么说,保镳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终于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

在耳朵深处跳动的脉搏引起头痛与耳鸣,他们一放松下来,才有了察觉这些不适的余裕。然而下一秒,趴在地上对着肠子狼吞虎咽的精锐盗贼抬起脸,喷溅的血潮沾在他睫毛上形成小血珠,每一次眨眼都在脸颊上留下红色的泪痣。

他们下意识微微往后退,鞋底摩擦过地板。沾满血的那张脸正对着红发兽人刚才指定的「第二位」保镳,特别激起他们内心的恐惧。

然而,却有人事不关己地干预这凄惨的用餐情景。

「那是你吃剩的?那我要接~收啰!」

「…………!」

「啊?眼睛?你要吃?那很腥唉,又没多少肉。」

是满面笑容的那个男人。

他踏着轻快的脚步,在断气的保镳头部旁边蹲下,嘴套挂在脖子上晃动的男人拼命比手画脚表示这是他特地留下的部位。但大笑男丝毫不以为意,晃着剪齐的刘海随手执起短刀,眨眼间往眼下那张空洞的嘴巴捅。

他就这么哼着歌雕刻起笑脸,刘海遮住双眼的男人倒胃口地撇了撇嘴。

「你居然吃过啊……」

「之前这家伙给我的,真的有够难吃。」

「我、啊、我没有吃过,因为、怎么会,好过分,怎么可以因、因为这样瞧不起我……」

「你想吃?哇哈哈,来,张开嘴巴,啊───!」

手指挖出来的眼球飞过半空。

半发狂的侧马尾男发出细小的悲鸣躲开,眼球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嘴套男抬手抹了抹嘴巴,惋惜地看着它。

「我们接到的委托,是调查一刀大侵袭以来的动向。」

眼前的情景太过悲惨,就连习惯暴力的保镳们都脸色惨白,拼命别开视线,要是不这么做似乎就会失去理智。

但在如此惨况之中,老绅士却开口说话了,依然带着慈爱的笑容,完全不把吵闹的精锐盗贼们放在眼里,彷佛这就和流过水道的水声没什么差别。

「委托人?」

「如果是你,我想应该能猜到才对。」

面对伊雷文直截了当的问句,老绅士不愿明言。

这段对话如此异样,就连围绕着尸体喧闹的声音似乎都显得遥远。

「委托人。」

「这无法从我口中说出来,你明白吧。」

「委托人。」

「请你接受吧。」

下一秒,桌子往旁倒下,发出骇人的声响。

桌上的玻璃杯摔到地面,碎片四溅,毫无意义地搁在桌上的纸牌在半空翻飞。横躺的桌子最后上下翻倒过来,钝重的声音在幽暗的赌场中回荡。

在此期间,伊雷文紧盯着老绅士,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兽。

「我看你是痴呆了吧,老头。」

他眯细双眼,明显表露出不悦,低沉的嗓音冰寒彻骨。

老绅士双手交叠在手杖上,文风不动,拇指缓缓抚过手杖上的蜘蛛雕饰,彷佛桌子被掀翻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掺杂灰白色的眉毛忽然挑起一边,脸上仍然挂着斯文而柔和的笑容,唯有双瞳无机质般地盯着伊雷文。

「你……」

年老的脸庞顿时散发出霸气。

「听过连蛇都能捕食的蜘蛛吗?」

「事到如今还真谢谢你的自我介绍哦。不需要啦,杂鱼。」

双方仅散发出一瞬间的杀气。

老绅士放弃似地耸耸肩,从椅子上起身。保镳们见状纷纷在背后握紧拳头,藏起颤抖的指尖。这场交涉一旦决裂,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心脏狂跳,呼吸也变得浅薄,似乎在老绅士「哎呀哎呀」地摇头敦促之下才回过神来。

面对开始准备撤退的对手,伊雷文已经无聊地瘫坐在椅子上了。

「和你们发生武力冲突太不划算了。」

「那还真是谢了。」

「就让我说个笑话,请你放过我吧。」

一名保镳走向门边,另一名展开手中的大衣,靠近老绅士的肩膀。冷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一点一滴吹散充满赌场的血腥味。

「我今天发现一位很有意思的先生,所以邀请他共进下午茶,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情报。」

伊雷文毫无反应地看着老绅士。

老绅士微微收起下腭,把手臂穿进背后摊开的大衣。做工精致的大衣能看出长年穿着的痕迹,版型却一点也不塌垮,合身地裹住老绅士的身体。看见他直挺的背脊,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斯文高雅的人。

「我原本摩拳擦掌,认定这个人会带来巨大的利益。你猜最后怎么样?」

「零。」

「没错。」

老绅士理了理大衣坚挺的领子,深感钦佩地点头。

然后自豪地展开未持手杖的那只手臂,彷佛这是最棒的笑话。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聊他当作障眼法的话题,真正重要的一句也没聊到。」

「障眼法?」

「他反过来利用了我邀请他的借口,整整一小时都在聊书。」

听见老绅士耸耸肩这么说,伊雷文宛如被戳中笑点似地爆笑起来。很不错的笑话吧,看他后脚跟敲着地面大笑,老绅士也心满意足,他就这么转过身,带着保镳们离开赌场。

「不愧是贵族小哥!」

「所以、他有点可、可怕……啊、对不、……!」

「到底是发现了对方的身分所以聊书,还是根本没发现呢?」

赌场的门扇缓缓关上。

除了许久没吃到大餐的男人还在大快朵颐,另外三名精锐盗贼都往伊雷文身边走去。也不晓得对话是否成立,他们各自道出自己的感想,等待着时机到来。

伊雷文转过身,散去残留的笑意,掩在交叠双手底下的嘴角,此时已经没了笑容。

「给我追。」

听见这句冷酷的许可,三人从赌场中消失无踪。

沉静的夜里,不时传来细微的水声。

老绅士欣赏着穿透薄云的月色,心平气和地走在撒路思的夜路上。

「他露出了相当无趣的表情呢,先前见面的时候还更乐在其中一点。」

他笑着喃喃这么说,声音里没有不满,只有宁静的满足感。

三名保镳走在他身后,为了掩饰迟迟不散的恶寒而过度警戒着周遭。

「没有什么比看着年轻人成长更快乐了,他一定遇到了很好的人吧。」

叩、叩,手杖尖端敲击石板地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两名保镳察觉到不对劲。

「我们本来就不打算打草惊蛇。似乎是我们这边的人擅自追查过头了,抱歉呀。」

他的背脊在冷风中依然直挺,自顾自地露出苦笑。

仅存的唯一一名保镳,像攀住最后一根浮木似地将手伸向那件高雅的大衣。

「这国家实在有不少爱操心的政要高官,想必很担心惹怒了最强冒险者,对这件事在意得不得了吧。」

这些话成了自言自语。

老绅士独自在夜路上散步,好像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伊雷文走在夜路上,所有人都已经安静睡下,只有巡逻员与他擦身而过。

他脑中想着利瑟尔,他那面对周边地区势力最强大的情报贩子,却尽情大聊读书话题的队长。顺带一提,叫精锐盗贼去袭击老绅士的部下是为了杀鸡儆猴和牵制对方,并非敌对行为,在双方认知中这件事都已经「平安圆满地落幕」了。

身为蜘蛛首领的老人,根本不可能会把重要到不可或缺的下属带来。在利瑟尔滞留撒路思的期间,万一破坏了这里的秩序、害他不好过日子就糟糕了,自己最好还是安分一点。

看来我也变乖了很多嘛,伊雷文自卖自夸地想着,爬上旅店外侧的阶梯。经营旅店的老夫妇都已经就寝,玄关只留下一盏灯照亮脚边,但伊雷文连仅存的灯光都不需要,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入随着光源远离而逐渐幽暗的空间。

打开房门,低垂的紫色眼瞳便转向伊雷文。

「喔,你还醒着。」

「欢迎回来,伊雷文。」

「我回来啦。」

两人以耳语的音量交谈。

劫尔睡在房间深处的床铺上,面朝反方向。而利瑟尔坐在旅店的桌子前读着书,把飘浮在半空的亮光控制在手边的范围,这其实是高等技术。

伊雷文解下腰际的双剑,扔到自己床上。穿去赌场的那身衣服沾满血腥味,被他扔了,利瑟尔应该不会发现他刚才去做了什么吧,他伸手解开才刚换过的衣服。

「(不对,说不定早就露馅了。)」

他一边脱下衬衫,一边侧眼偷瞄利瑟尔。

关于白天跟他聊书的那位老绅士,就算利瑟尔再怎么神通广大,应该也不至于察觉他台面下的身分。毕竟他自己都说「我不会读心术」了,虽然真实性相当可疑。

可是,三人当中在撒路思真正有过活动经验的只有伊雷文一个人,假如利瑟尔在老绅士主动接触的过程中察觉他另有目的,伊雷文说不定会被列入可能的原因当中。

然而即使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伊雷文也不觉得抱歉。

因为他确信,即使没发生劫尔被盯上那件事,甚至是没遇见伊雷文(虽然他不太喜欢这个假设),利瑟尔也一定会被老绅士盯上。一眼就看得出他血统高贵,却做着冒险者这种另有隐情的行业,这些特质会使人有种「他是座稀有情报宝库」的错觉。

就像上好的蝴蝶飞进蜘蛛网一样。话虽如此,这同时也是只可能将蜘蛛巢穴据为己有的蝶。老绅士多半也隐约察觉了这点,因此这次接触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抱太大的企图。这种时候,利瑟尔无论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都会置之不理,因为他不打算刺探队友的隐私,聊书聊得开心也就够了。

「队长。」

「嗯?」

伊雷文把脱下的衬衫随手往双剑上头一扔,喊了利瑟尔一声,那双温柔的眼眸便转向这里。

伊雷文并不打算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利瑟尔,甚至觉得他不必知道。不是因为这是台面下发生的事,只是因为这话题不怎么有趣罢了。

他眯细双眼,亲昵地回应那双转向这里的眼曈,披上充当睡衣的衬衫,边把手臂穿过袖口边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利瑟尔。

「熬夜看书喔,好看吗?」

「我正在预习迷宫。」

「什么啊。」

伊雷文凑过去看,书本的内容他完全看不懂。

但两人还是压低了声音相视而笑,利瑟尔温柔抚过他脸颊上的鳞片,像一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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